《官场现行记》(5/37)-清-李宝嘉

本文阅读 78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官场现行记》第 5/37 部分)

到了次日十点钟,魏翩仞仍赶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起来洗脸吃点心,一块同去找五科。新嫂嫂蓬头赤脚,一定还要亲自替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方容他走。当下两个人同到洋行里,仇五科接着,着实殷勤。请坐之后,又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从抽屉里取出帐来一看,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签字之后,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给他听。陶子尧是不认得洋文的,由着他念,听上去无甚出入,也无话说,随问魏翩仞:"这个帐就这们开吗?昨儿托的事怎幺?"魏翩仞又问仇五科。仇五科道:"这个是子翁同我们敝行东打的合同,将来银子付清是要重新写过的。"陶子尧方才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见洋东,拉了拉手,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给他听,无非是应酬话头。当面签过字。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陶子尧一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得三千多两,将来机器到上海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现在短得虽多,幸亏临动身的时候,抚台大人有过话,如果不够,随时可以电拨。"于是到得号里,写了一张银票。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说明缘故,请再拨一万五千两。号里朋友拟好电稿,请他过目,无甚说得。两人辞别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转那一分合同。当天仍到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两个帮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自从那日在号里发电报的日子算起,核算起来,顶多三天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八天了。亏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觉得。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若论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驳回的。大约抚台公事忙碌,一时理会不到,也是有的,然而总不至于置之不复。因此弄得他心上好象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亏得新嫂嫂能言会道,譬解过去。后来一等等了半个月,还是无回信。看看这里的钱又用去了二千多。新嫂嫂还一心要嫁他,说明做"两头大"。身价不要,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两千块,其余衣饰还不在内。真正公私交迫,昼夜不宁。
又过了几天,数了数日子,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依旧杳无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另外又打一个电报,要他姊夫从旁吹嘘。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电,说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机器已经另外托了外国人办好,价钱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办了,并催他即日回东。陶子尧得了这个电报,赛如一瓢冷水,从顶门上浇了下来,急得无法。可巧魏翩仞来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说机器不要了,叫他退钱。魏翩仞道:"同了外国人打的合同,怎幺翻悔得来?倘若帐目没有寄出去,还可收得转,如今已经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幺好收转?"陶子尧道:"打电报去止住。"魏翩仞道:"说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着玩的,我也不好说出口。"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上更加烦闷。打那日起,就在栈中写了两天的信,一直没有到同庆里去。新嫂嫂派了一个小大姐到栈里钉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说:"不是我不来,我这两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规了,自然要来的。"小大姐回去告诉了新嫂嫂。新嫂嫂知事不妙,乐得弄他几个现的。见小大姐请不来,只好自己坐了车到栈里来请。陶子尧虽说跟他同到堂子里,依旧没精打彩。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语,不由他不把号里剩下的银子,取来报效。后来用的只剩得几百两了。号里的人,最是势利不过的,就把下余的钱算一算清,打一张票子,差一个学生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以后不相来往,从此更绝了指望。还有魏翩仞听见信息不好,虽说不准他退机器,料想再要他找,是万万找不出来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说道:"他真的拿不出吗?你去同他讲:如若机器运到,不来出货,我们虽然是朋友,外国人却不讲交情,将来怕有官司在里头,还是叫他办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诉了他,顺便探消息,顺便催银子,把个陶子尧真正弄的走头无路,只得又打一个电报给姊夫,说明洋人不退机器,请他转圜的话。谁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竟非同小可!欲知电中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观察公讨银翻脸布政使署缺伤心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察收。"陶子尧不等看完,两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说道:"这是我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嫂嫂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这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甚幺话句。亏得新嫂嫂心定,仍旧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慢慢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不便告诉他,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话。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新嫂嫂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啥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得的,其实没有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可是烦难。老爷又不认得他,怎幺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懂得什幺!"管家不敢做声。新嫂嫂连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外国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答应,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嫂嫂问他:"到啥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嫂嫂明知留也无益,任其扬长而去。
①钉封文书: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紧要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这话同洋人商量过。洋人大不答应,说打过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这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这情形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将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山东巡抚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长春栈二十一号,山东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三个字,又是一呆。连忙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才他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察了。王观察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东洋考察学务。到了上海又接电报,叫他顺便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四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因此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子做盘川。亦是今天接到电报,所以特为写信前来通知。如果银子现成,他就立刻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察又是山东抚宪派来的,叫他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只有一万一,那九千已经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如何,二万的数目总不能归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说甚幺。
当下还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烦,说:"人家问你讨回音,我怎幺讲?"一句话提醒陶子尧,立刻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察是本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些款式是懂得的。无奈心绪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一连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好。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说:"王观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然到这里,你总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你子翁明天过来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这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刻自己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诉来人,托他回转去禀大人,说大人的来信收到,明天一早过来请安,还有许多下情,须得明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手本里信函,指那些下级向上级官员报告事情,在公事之外或不便于写在手本里的事。
这里魏翩仞便问他:"这事到底怎样办?"陶子尧道:"翩翁,外国人那一边,总得叫他能够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们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虽然没有告诉我,我岂有不知道的。"陶子尧一听这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不过,不妨同他实说,或者有个商量,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两头无着落。你总得替我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这机器还是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钱,我心里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什幺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如何报销?我同你做了知己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没有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倘若追起这笔银子来,怎幺办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主意了。"陶子尧忙问:"甚幺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器是万万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没有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见了王观察,只说机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他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万万不肯退的。现在既然山东来电一定要退,只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赢外国人,你这机器本不要退,这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别的费用,也只好由你报销。况且王观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至于来逼你。你说这话可好不好?"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上头发款,这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这外国律师你是一定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没有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我,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来逼你。腾出空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费心罢。"魏翩仞道:"你这回请讼师不过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着力。我们知己人,能够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这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朋友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一回道:"要这些钱幺?"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哩!"
陶子尧自己估量:"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如今又去五百。照此情形,山东不见得再有汇来,倘若用完,叫我指着什幺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讼师商量,先付若干,其余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无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这个自然。我们天天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见翻译。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讼师。讼师答应立刻先替他写两封外国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这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这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只有几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别的话说不上去,只有这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尧道:"小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刑名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立刻写好,随了外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去,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旧时官吏办公的地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亲属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长春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装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长春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别的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来,同他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一刻,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这边相见。陶子尧虽久在山东,同王道台却是从未谋面,见面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他是抚台特识的人,不好怠慢于他,还说了许多仰慕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直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上海,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日特地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里话!"彼此言来语去,慢慢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这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别的差使,到了上海接着电报,才晓得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甚幺钱。后来打电报去请上头发款,接到回电,才晓得老兄那里有这笔银子,所以昨天写信通知老兄。这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自己过来,实在劳驾得很。"陶子尧道:"为了这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这里,本应该过来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虽然没有到省,然而当的是山东差使,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要求大人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这银子几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上海办机器。一到上海,就与洋行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一月一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出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规矩大人是晓得的,订了合同,如何翻悔得来。但是卑职既经奉了上头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洋行说过几次,说不明白,只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昨儿晚上进去的。将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关照一声,叫他替咱们出把力,好教卑职将来可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好说甚幺,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门,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喜,以为现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关了这道门,免他向我讨钱,再想别的法子。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里鬼混。他们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白,乐得再用他两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先不肯,后来想到他这事情,闹到后来,不怕山东巡抚不拿钱来替他赎身。主意打定,虽不能如他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子。陶子尧异常感激。新嫂嫂一边,魏翩仞还不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山东不汇下来,都是我借给他。"好叫新嫂嫂见好。自从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里借用。连借了几次,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嫂嫂却也不肯向他讨取。这些事不但陶子尧一直未曾知道,而且还拿他当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能划到,他这里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山东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这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他不肯退机器,不会办事,着实将他申饬两句,一定要退掉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语,不敢违拗,因此甚是为难。同时那个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商议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情王道台已经访着了一大半。只因王道台的随员周老爷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老板是嫡亲同乡。周老爷到得这里拜望同乡,这票号里的老板很同他来往,晓得山东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这里事情,原原本本,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好请了他来当面问过,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这日见面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他看。陶子尧一口咬定:"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另外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如果有信到山东,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形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不尽!"王道台虽然已经晓得他的底细,听了这话,不便将他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何等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但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我们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况且子翁来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还有钱没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办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定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他,他如何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如何肯将他放松?便道:"这注银子是上头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凭据,我也好回复上头,请上头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上头。"王道台道:"不但这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这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上头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吾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好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何如?兄弟这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有的。但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那个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大人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我要顶真,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个人家取出来一看,翻他一张底子带了回来,岂不甚便?"陶子尧道:"这事总得卑职先去通知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耽误时刻。"王道台见他总是一味推诿,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三日,王道台见他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回信。倘若已与前途说妥,就叫翻译立刻翻好带了回来,因为立等寄信山东,免得耽误时刻。谁知一连去了三次,总是未曾见面,亦不见他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得,说他靠了谁的势,连我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他申饬几句,还说甚幺:"老兄在这里办的事,兄弟统通知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处处顾全面子。现在反将我一片好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得据实禀复上头,将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刻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嫂嫂见了问问他,虽说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甚为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量商量?"一句话把陶子尧提醒,立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还是新嫂嫂差了一个小大姐,在六马路他的姘头大姐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他当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他观看,同他商量办法。
魏翩仞道:"这事须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力克伏他,是没有第二个法子。"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他王道台情形。仇五科道:"这事须得请洋东即刻打个电报到山东,托他们的总督向山东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我们打官司,他们山东官场上又派甚幺姓王的道台来到这里提钱。我们的招牌已经被他们闹坏了,以后不能做生意。现在非但不准他退生意,而且还要山东抚台赔我们的招牌。"照此电报打去,外国的总督没有不帮着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好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他不要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样。上海地方还轮不着他海外①哩。"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两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将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另外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字据,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海外:原为管不着的地方,这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看待,以为他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异常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编上许多假话,告诉了本行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本国总督,请他照会山东巡抚。总督得了电报,果然外国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专门凌虐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山东抚台得了这个电报,这一惊非同小可!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巡抚,前因抱病请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这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陕西人氏。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洋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革职。后来好容易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知府放缺。为了一桩甚幺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禀了外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得。后来又走了门路,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山西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巡抚。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然而为他是前任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别的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老本一齐搬了出来,报效国家二万银子,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带领引见。他就立刻进京,又走了老公的门路。吃亏化的钱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东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安无事。然而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这兖州府一个地方买地建立教堂,与乡人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两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巡抚。虽没甚大过处,巡抚曾将他申饬一番。因此他生平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了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仍旧做到山东藩司,不与洋人交涉,宦途甚觉顺利。目今因本省巡抚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之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生平最怕与洋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立刻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立刻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此一番举动,却生出无数是非,非但银子不能讨还,而且还受外国人许多闲话。毕竟是他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得。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之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从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余照例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好将印信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着手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彼此闲谈。正说得高兴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山东官场再赔四万银子的那个电报。胡大人看过,登时吓得面孔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我的运气就怎们坏!我走到那里,外国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半年扬州运司,八个月的湖北臬司①,算没有同他来往,省得多少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幺一署巡抚,他就跟着屁股赶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能过!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照这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府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立即处决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主管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情也长远了。"其时,洋务局的老总,就是陶子尧的姊夫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还是你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事情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姊夫道:"当初我早晓得他不能办事,果然闹的不好。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他这个差使。真真年轻不能办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这都是我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县令起家,直到如今,为了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钱,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里所招。看来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长远了!"他正说得伤心,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来回,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怕老婆别驾担惊送胞妹和尚多事
却说署理山东巡抚胡鲤图胡大人,为了外国人同他倒蛋,正在那里愁眉不展,忽见巡捕官拿进一封外务部的电报,以为一定是那桩事情发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开来一看,才知道是桩不要紧的事情,于是把心放下,对着司、道说道:"将来我兄弟这条命一定送在外国人手里!诸公不要不相信,等着瞧罢!"众人也不好回答别的。还是陶子尧的姊夫,洋务局的老总,他办事办熟了,稍为有点把握,就开口说道:"外国人的事情是没有情理讲的,你依着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不少,从来没有驳过一条。这陶倅是职道的亲戚,年纪又轻,阅历又浅,本来不曾当过甚幺差使,现在头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国人打交道,怎幺办得来呢。职道的意思,就请大人打个电报给王道,叫他就近把这件事弄好。办好的机器,如果能退,就是贴点水脚,再罚上几个,都还有限,倘或实在退不掉,没有法,也只好吃亏买了下来。至于另外还要赔四万,外国人也不过借此说说罢了,我们亦断手不能答应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务。好在陶某人是令亲,这件事只好奉托费心的了。"说完端茶送客。
陶子尧的姊夫下来,立刻就到电报局打一个电报给自己舅爷,叫他赶紧把事办好,回来销差。又打一个电报给王道台,面子上总算托他费心,其实这里头已经照应他舅爷不少。王道台出洋经费,回明署院,另外由山东拨汇,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于与他舅爷为难。其实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经费有了开销,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尧真果有大不了的事,他早已帮着替他遮瞒了。
话分两头。且说王道台在上海栈房里,正为着讨不到钱,心上气恼。这日饭后又要打发周老爷去催。周老爷道:"一个高升栈的门槛都被我们踏穿了,只是见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丬堂子,我也找过几趟,不是推头没有来,便是说已经来过去了,房间里放着门帘,说有别的客人,我们也不好闯进去。现在再到栈里去,一定还是不照面的。"王道台道:"你不找他,那里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说,他再照这模样儿,我可要动真公事了!"周老爷被王道台逼不过,只好换了衣裳去找。刚刚跨出房门,只见电报局送到电报一封,上写着是山东打给王道台的。他便跟了进来,瞧这电报上说的什幺话。王道台拆开看时,原来就是陶子尧姊夫发来的。上面写的是:
"上海长发栈王道台:陶倅所办机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不敷之款及出洋经费另电汇。至洋行另索四万,望与磋磨勿赔。事毕,促陶倅速押机器回省。乞电复。"
下面还注着陶子尧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电汇出洋经费一句话,便说:"我们的钱也不必去问陶子尧去讨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帮忙,不要说四万,就是十万八万,也没有不成功的。"连忙回头叫周老爷不必再去。又说:"既然是他令姊丈的电报,应得去通知他一声。"周老爷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里得了信,自然会跑来的。"王道台道:"你说的不错,等着他来也好。"当下无言而罢。
且说陶子尧自从王道台同他要钱没有,问他要合同收条又没有,因此不敢见王道台的面,天天躲在同庆里小陆兰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爷来过两趟,管家曾经回过,后来见主人躲着不见,周老爷再来时,便是管家代为支吾,也就不来回主人了。故此数日陶子尧反觉逍遥自在,专候仇五科行里的回信。一天,魏翩仞来说:"外国总督那里已有回电,准了行东的电报,允向山东官场代索赔款。"陶子尧听了,又是惊,又是喜:惊的事情越闹越大,将来不好收场;喜的是有了外国人帮忙,只要机器不退,我的好处是稳的。既而一想:"我已经请过讼师告过仇五科,将来回省销差,上司跟前决不会疑心到我,说我捣鬼。"又一转念:"横竖只要好处到手,有了钱赚,就是不回山东也使得。或者将来在上海寻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两个,一年到头,赚的钱着实不少,不要说候补道、府跟他不上,就是甚幺洋务局、营务处、支应局几位老总,算得第一分的红人,也赶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里,算到那里。但是一件,前头跟翩仞借的几百银子,看看又要用完,现在一筹莫展,又不便再向他启齿,因此心内十分踌躇,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说:"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还要赔钱。但愿他们连四万头一同赔了过来,也好补补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愿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说过:"不准他退机器是真的。至于赔款一层,也不过说说罢了。""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别去。这里新嫂嫂见陶子尧这几日手头不宽,心上未免有点不乐。这天因为催陶子尧替他看一处小房子,陶子尧推头这两天身体不快,过两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头不便,便嗔着说道:"倪格人说一句是一句,说话出仔嘴,一世勿作兴忘记格。耐格声说话,阿是三礼拜前头就许倪格?"陶子尧道:"我怎幺说话不当话。我的意思,不过要等我身体好点,自然要料理这事。彼此相处这多少时候,你还有什幺不放心我的?"新嫂嫂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道:"你的心,我还有什幺不知道的。"当下又闲谈一回,无庸细述。又过了两天新嫂嫂只是催他寻房子。陶子尧到了上海这许多时候,也晓得这轧姘头事情是不轻容易的,便去请教魏翩仞这事怎幺办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艳福好,我们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尧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问:"他是个甚幺局面?"陶子尧道:"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子尧道:"何尝不是如此。这句话已经说过三四个礼拜了。他说明要红裙披风全头面,还要花轿小堂名①。兄弟想,我们做官的人家规矩,似科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块钱,也不晓得做甚幺用,问他也不肯说。如果是礼金,用不到这许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①小堂名:清音乐班,为办喜庆的人家雇用。
魏翩仞道:"这须得问过新嫂嫂方好斟酌。"两个人便一同来到同庆里。见面之后,新嫂嫂劈口便问:"房子阿看好?"陶子尧一声不言语。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们两家头的事情,怎幺好没有媒人?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等我做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做啥亲,还用勿着啥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子尧说道:"怎幺说?"陶子尧忽见新嫂嫂变了卦,不觉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说道:"不是你说要嫁给我吗?还要什幺红裙披风花轿执事。"新嫂嫂道:"还有呢?"陶子尧道:"还有再讲。"新嫂嫂回头对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他偶格人有点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体,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出来,搭俚弄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头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尧跳起来说道:"我们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幺轧姘头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还是姘头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你当上的。"陶子尧听了无话。新嫂嫂拿眼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说话。"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做啥哑子。倪末将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尧心上想:"自从我到此地,钱也化的不少了,还说我不给他钱用,不知道前头的那些钱,都用在那里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新嫂嫂道:"耐为啥勿响?"陶子尧道:"我没有钱,叫我响什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时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劝。谁知此时他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因此魏翩仞拦阻不住。正在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见陶子尧的管家送上一封电报信。众人瞧见,以为一定是山东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绍兴来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子尧却不免心上一呆,连忙拆开,又是没有翻过的,立刻叫人到书铺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嫂嫂说闲话。陶子尧却独自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他:"是什幺电报?"他摇摇头不做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身上袋里一塞,走了过来,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里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精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着一同走。新嫂嫂并不挽留。
当下出得门来,魏翩仞便问他:"刚刚那个电报,到底是那里来的?"陶子尧叹一口气道:"不要说起,是绍兴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甚幺事?不妨说说。我们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出个主意分分忧。"陶子尧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说出来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说那里话!"陶子尧道:"兄弟在山东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水都是家姊丈经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两银子,替我汇到舍间,作贱内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门,这笔薪水已归别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三个月,一块钱也没有寄过。这一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舒服,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我在外头,恐怕有甚幺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我,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杭州趁小火轮到上海来。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东电报回来,贱内也可来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来,这事情自以不办为是。倘若嫂来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说,然而妇人家见识,保不住总有三言两语。依我看来,也是不办的好。"当下又闲话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尧果然在栈房一连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庆里,新嫂嫂也不叫人前来相请。日间无事,便在第一楼吃碗茶,或者同朋友开盏灯。每天却是一早出门,至夜里睡觉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台派人来找他讨钱,只得借着出门,好不与他相见。一天正在南诚信开灯,只见他当差的喘吁吁的赶来,说:"栈房里有个人拿一封信,一定要当面见老爷。小的回他老爷出门,他说有要紧事情,立逼小的出来找寻老爷,他在栈里老等。就请老爷吃了这筒烟赶紧回去。"陶子尧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踌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来的人向他缠绕;欲待不去,又实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吃过一筒烟,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马褂,付了烟钱,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尧一头走,一头问管家:"你可曾问过这人,是那里来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来,小的披好衣裳就来,所以未曾问得。"陶子尧道:"糊涂王八蛋!"一面骂,一面走,不知不觉,回到栈中。走进客堂一看,你道是谁?原来是仇五科行里的朋友,拿了一封五科的亲笔信。这人是老实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见过面才肯把信交代出来。陶子尧拆开看时,无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数一数,五行信倒有二十多个白字,还有些似通不通的话。子尧看了好笑,忙对来人说道:"我这时却还没有接到电报,他这信息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听说是个票庄上朋友说的。据说王观察那边昨天已经接着山东电报,机器照办,不够的银子由山东汇下来,连王观察出洋经费也一同汇来。"陶子尧道:"我说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没有来。事情既已如此,谅来我这里一定也有电报的。"话言未了,齐巧电报局里有人送报到来。陶子尧赶紧翻出看时,果然是他姊丈打来的电报,上说机器能退即退,不能退照办。机器一到,叫他赶紧回东销差。陶子尧自是欢喜。一面照抄一张,交给来人带回去与仇五科看,又写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约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饭。
却说仇五科那里,一面送信与陶子尧,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里,仇五科便同他商量:"现在的事情总算被我们扳过来了。但是犯不着便宜姓陶的,我们费心费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里有这种现成的事。况且他拿了钱去,无非送给堂子里,我们不好留着自己用吗。翩仞哥,你听我说的可错不错?"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庆里是早已断的了。但是我们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却是犯不着。现在总共是一万出头银子的货,上头倒报了四万。姓陶的一个人已先亏空了将近万把,据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给他了。"仇五科道:"山东汇来的银子,依旧要在他手里过付,恐怕由不得我们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的!他一共有两分合同在咱手里:一分是前头打的,是二万二千银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头却写的明明白白是四万,原是预备同山东抚台打官司的。虽说是假的,等到出起场来。不怕他不认。他能够放明白些,不同我们争论,算他的运气;若有半个不字,我拿了这两分合同,一定还要他找二万二出来。"仇五科道:"有两分合同,要两分钱,就得有两分机器。"魏翩仞道:"原要有两分机器才好。他多办一分,我们多得一分佣钱,不过不能像四万头来得容易罢了。"仇五科听了有财可发,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拢,便催魏翩仞去问陶子尧山东银子几时好到,叫他照付。
再说陶子尧自从接到电报,打发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后,独自一个坐在栈房,甚是开心。一面自己想:"这事王道台那里虽说也有电报,我明天须得去见他一见:一来敷衍他的面子,二来前头虽说彼此有点嫌隙,就此也可说开,三则他如今自己已经有了钱,虽则不来分我的好处,将来回省之后,也免得冲我的冷水,四则这笔银子究竟不知几时好到,大约同王道台出洋经费一同汇出,到他那里顺便去问一声,也是要紧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够叫他洋东打怎们一个电报去,山东官场就不敢不依,可见洋人的势力着实厉害。明天倒要联络联络他们,能够就此同外国人要好了,将来到省做官,托他们写封把外国信,只怕比京里王爷、中堂①们的八行书还要灵,要署事就署事,要补缺就补缺。"想到此间,好不乐意。又想:"我前头的钱,只有请律师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转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层,我将来回省倒有得交代了。这事情是山东抚台答应的,可见得并不是我不出力。"
①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唐朝中书省的政事堂,是宰相掌事、办公的场所。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无情的人,是我没有钱,叫我赁房子不赁,问我拿钱不拿,因此上反的目。毕竟还是我亏负他。现在我用的不算,大约山东又汇来二万银子,照机器的原价只有二万二千两,这里头已经有我一个扣头,下余的一万八,是魏翩仞、仇五科两个人出力弄来的,少不得要谢他俩一二千银子:我总有一万好赚。有了一万,甚幺事情做不得。"陶子尧想到这里,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经回来,说:"小的到得魏老爷那里,魏老爷齐巧打仇老爷那里回来。小的拿老爷的信给他瞧,他说本来要来会老爷,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尧点点头,又问:"魏老爷还说些甚幺?"管家道:"魏老爷问老爷这两天还到同庆里去不去,小的回说不去。"陶子尧听了无语,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尧本来在那里想新嫂嫂,又听了管家的话,不禁触动前情,愈觉相思不置。肚里寻思道:"前头是我无钱,以致同他翻脸,如今有了钱,各色事情就好商议了。但是已经翻脸,怎幺再好踏进他的大门?"又一转念道:"我同他不过斗了两句嘴,又没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翻脸,是我一时不合,不该应赌气,这几天不去走动,就觉着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旧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过去,顺便请请几个朋友。他若留我,乐得顺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明天山东的钱到手之后,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楼五底的房子,场面也好看些。然后托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过,况且他并不是无情于我。倘若把这事办好了,他从前是有过话的,不肯到别处去,一直要住上海。这里有的是招商局、电报局,弄个把差使当当,快活两年再说。"想到这里,一个人在房里,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来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高兴时候,忽见管家带进一个土头土脑的人来,见面作揖。陶子尧一见,认得是他表弟周大权。问他怎幺来的,周大权打着绍兴白说道:"阿哥,阿嫂来东哉。"陶子尧一惊非同小可!忙问:"住在那里?"周大权道:"东来升栈房里。"陶子尧道:"还有甚幺人同来?"周大权道:"还有个和尚同来。"陶子尧听了,面孔气得雪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道为何?只因这位陶子尧的太太,著名一个泼辣货,平日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骂,所有东邻家,西舍家,没有一个说他好的。后来他丈夫在山东捐了官,当了差使,越发把他扬气的了不得,俨然一位诰命夫人了。本来他家里的称呼,都是甚幺"大娘娘"、"二娘娘",自从陶子尧做了官,他一定压住人家要叫他做太太。绍兴的风俗,人家的妇女没有一个不相信吃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里烧香,他婆婆偶然叫错了一声,只称得他大娘娘,没有称他做太太,把他气的了不得,念一声"阿弥陀佛",骂一声"娘东贼杀"。等到佛堂里出来,还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骂个不了。亏得他婆婆是一个忠厚人,不曾同他计较。
此番却是陶子尧不好,不该应一连两三个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没有钱用还是小事,实因常常听见人说,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极多,一个个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没有把握的人,到了上海没有不被他们迷住的。今见陶子尧不寄银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个月头里,他太太就要亲自到上海来找他,是他婆婆劝住了。后来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杳无音信。他一定要走,婆婆劝不住,只好让他动身。因为没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内侄周大权找来伴送。太太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齐巧他娘家哥哥,在扬州天宁寺当执事的一个和尚,法名叫做清海,这番在寺里告假回家探亲,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顺便趁宁波轮船上普陀进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约他同行。这和尚自从出家,在外头溜惯了,所以绍兴的土气一点没有。他平时在寺里的时候,专管接待往来客人,见了施主老爷们,极其漂亮,陶子尧却因他是出家人,很不欢喜,时常说他太太同着和尚并起并坐,成个怎幺样子。太太听了这话,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脸骂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并起并坐,有甚幺要紧?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尧听了这话,更把他气的虾蟆一样。清海和尚见妹夫不同他好,因此他也不同妹夫好。这番陶子尧听说是他同了家小同来,所以气的了不得。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官场现行记》(4/37)-清-李宝嘉
« 上一篇 07-31
《官场现行记》(6/37)-清-李宝嘉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