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行记》(11/37)-清-李宝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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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官场现行记》第 11/37 部分)

这位过富过道台,本是个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从到省以来,足足一十七载。从前几任巡抚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过他几趟差使。无奈他太无能耐,不是办的不好,就是闹了乱子回来。所以近来七八年,历任巡抚都引以为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门,每月支领一百块洋钱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虽然跟了许多司、道上院,不过照例挂号,永无传见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不料天无绝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乱子,接二连三被都老爷参上几本。事情闹大了,以致放钦差查办,刚巧是他中举的老师。头一天去禀见,巡捕传出话来,说是钦差不见客。起初他还不晓得老同年拉达同来,过了几天,拉达先拿着"年愚弟"帖子前来拜望,叙起来知道是同榜、同门,因此非常亲热。拉达受了钦差的吩咐,有心要叫过道台做拉马,他二人竟其没有一天不碰头两三次。凡钦差行辕一举一动,本省大宪是没有不知道的。自从他二人要好,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报到抚台跟前了。
这几天抚台正为这事茫无头绪,得了这个信,便传两司来商议。还是臬台老练有主意,说道:"既然过道是钦差的门生,少不得将来要照应他的。大人不如先送个人情给他,一来过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没有不竭力报效的;二来叫钦差瞧着大人诸事都有他脸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这点情分;三则过道既同钦差随员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气。好在目下支应局、营务处、防军统领出了几个差使都没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两桩?这个人情是乐得做的。"抚院听了甚以为然,立刻应允。等到两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经写好,送到过道台的公馆里去了。
且说过道台自从黑了许多年,手中也着实拮据。现在老同年到了,总得些微应酬点,而且还想他在老师跟前吹嘘吹嘘,再托本省抚宪另外委他个好点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说两句好话,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没有。这天正在公馆里打算:"明天请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只船,到了西湖,随便到岸上小酌一顿,化上头两块钱,便算请过了他,尽了东道之谊。"穷候补了多年,饭馆子上都欠不动了,只好打这个小算盘,这正是他的苦处。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时候,忽然院上送了两个札子来。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忽然院上送来两个札子,还不知道什么事情,甚是惊讶不定。等到拆开一看,才晓得是委了两个差使:一个支应局,一个营务处。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谢委,磕头起来,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刘中丞也着实拿他灌米汤,还说:"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来知道的。一向没有机会,所以拿你搁到如今,以后借重的地方还不少。"过道台的底子毕竟忠厚,从此以后,便一心一意帮着刘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后话不提。
单说他上院下来,次日会见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达心上明白,回到行辕,亦禀知了老师。钦差会意,等到晚上无人的时候,请了拉达过来,面授机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达道:"老师的事情,门生还有不竭力的吗。但是一件,我们也只可以逸待劳,以静待动,等他们来请教我们。若是我去俯就他,这就不值钱了。"钦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话一些儿不错。听凭你老弟去办,我没有不好商量的。"拉达次日一早便去拜望过道台。门上人说:"我们大人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下来还要拜客,一时间怕不得转来。"拉达听说,只好回去。
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这日刘中丞托称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辕门,凡官员来见的一概道乏,单传了过道台进去,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过道台进来,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许久了。二人相见,打躬归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①,也没有戴大帽子。见面先让升冠,又问:"便衣带来没有?"过道台回称"没带"。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我的衣服过大人穿着还对,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实地纱大褂拿来给过大人穿。"跟班的答应着。去不多时,取了出来给过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说:"今儿天早得很,只怕没有吃点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点心,"我同过大人一块儿吃"。少刻点心摆上,二人对吃。一头吃,一头说,无非说些闲话,还没有提到正经。一霎点心吃完。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又赶着叫他宽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齐脱掉,吩咐管家绞手巾,"替过大人擦背"。正闹着,巡捕拿着手本来回道:"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会他吗!我说过今天不见客,你们没有耳朵吗?"巡捕道:"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刘中丞道:"什么要紧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钉子下来,不敢作声,只好通知胡统领,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统领无奈,低头忍气而去。
①接衫:两种不同颜色料子接做的长衫。
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优待,不禁受宠若惊,坐立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擦背已毕,归坐奉茶。刘中丞慢慢的同他讲到:"钦差来到这里查办事件,到底不晓得几时可了。事了之后,还得请他叙叙。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同他二位很会过几次。听说正钦差还是老兄的座主。"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是"。又回:"查办的事这两天虽然不见动静。随员当中,职道有个同年,天天到职道那里来的。大人有什么事情,职道可以问他。"刘中丞道:"我有什么事怕人说话?老夫子呢,是历任请下来的,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好便好,不好驱逐回籍也与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闹的太大了,未免牵动全局;全局一坏,将来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当了。我为的是大众,并非是我一人之事。"
过道台听了,心上甚是钦佩;又想起刚才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报效,便一口答应,说道:"钦差是职道的座师,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同年。现在查办的事乃是关系大局的事。大人是个甚么意思,职道能够出力,没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里,职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帮忙的。"刘中丞道:"果然承他费了心,也没有叫他白费心的道理。说句老实话:只要我开出口,难道还要我掏腰吗?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钱,多两个,少两个,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先把原折抄个底子看看,也好有个把握,就是他们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帮着他们去查。"过道台诺诺连声。见中丞无甚说得,方始告辞。他的意思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说:"就把这件大褂送与老兄穿罢。"过道台又请安谢赐。中丞道:"将来借重的地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么!"言罢,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过道台下院之后,也不及回公馆,一直奔到钦差行辕,会着老同年拉达。拉达把"刚才奉访不见"的话说了,过道台忙说:"失迎。"二人言来语去,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转达。拉达听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怎么好说与他毫不相干呢?"过道台道:"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他毫不相干,指的单是这位被参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请下来的。"拉达道:"既然不好,就不该联下去,为甚么不早些把他辞掉?现在动了参案,纵然没有通同作弊,过失察处分也难免的。"过道台道:"我们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顶真?常言说的好,"得罢手时且罢手"。总之,你替他出了力,他总不辜负你就是了。"拉达道:"老同年,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无事才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来,难道就此偃旗息鼓,一问不问吗?"
过道台起先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脸上红了一阵,半天回答不出,等到听见后来几句话,才说道:"事关钦案,也没有偃旗息鼓,一问不问的道理。将来终究有个交代,或者把要紧的人坏掉几个,还所搪塞不了吗?"拉达道:"闹来闹去,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气,这点机关难道我还不懂。总之,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应,定要回过钦差,给他一个水落石出。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难道我们这点交情还没有。二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个美差,生怕再换一个上司,差使不牢,可是这个缘故?"过道台又把脸一红道:"我有你老同年照应,要署缺也容易,当个把差使算不得甚么。"拉达道:"我是说顽话,你别生气。"过道台道:"你真正把我当作傻子了。彼此说说笑笑,那有当作真的道理。"拉达道:"真是真,假是假,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们有甚么意思,等我回过上头,再通知你罢。"
过道台道:"这个自然。但是原参的底子你不妨先给我知道。"拉达道:"这个底子我虽然不妨拿给你看,我同你还分甚彼此,不过我们这几个同事有两个很疙瘩的,我给你看了,他们不晓得我二人的交情,还当我得了你几多银子似的。想起来真正可恨!"过道台道:"只要肯拿出来,这点小意思,中丞吩咐过,原应得尽心的。"拉达见说的话渐渐合拍,便让过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坐,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说道:"这事我好瞒别人,瞒不得你老同年。老师早有过话的了,一齐在内,总得这个数。"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
过道台道:"二万?"拉达道:"差的天上地下哩!"过道台道:"二十万?"拉达道:"止有一折。"过道台道:"怎么只有一折!"拉达道:"老师说过,总要二百万,二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过道台听了,半天无话。拉达晓得他意思嫌多,便说:"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过做个当中人。这一个要得出,只要那一个答应得下,要你替古人担忧做什么呢?"过道台道:"你既开了盘子,我总替你达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给我瞧瞧。"拉达道:"这是我们同事里的好处,我一人实实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说了,我再不给你瞧,朋友面上也难为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应五万银子,我就抄给你瞧。同事里头有什么说的,等我替你去抗。"过道台听了还以为多,后来讲来讲去,让到二万银子,再少一个,断断办不到。过道台只得一力担承。拉达又叫他写个欠银字据,嘴里说道:"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晓得咱俩是同年,你不写这个,别人还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写这个,总算是照应我的。"过道台无奈,只得提笔在手,写了一张字据交与拉达。然后拉达从拜盒里取出参案的底子来。过道台见了,舌头一伸,几乎缩不下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重正途宦海尚科名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自从抚院起,一直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多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明过日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不及回公馆,一直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不及细阅,单拣与自己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着了一回,其余只看一个大略。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定个甚么意思?"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一遍。刘中丞道:"我情愿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这许多,难道浙江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别人吗?他既会要钱,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暂且把他搁起来,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凭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系。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谁知一歇三天,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过来拜访过道台,探听消息。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那时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行文给巡抚,问他办的人怎么样了,立刻就要提审。这个风声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商量办法。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诸位也有一大半在内。这个兄弟都不着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弥补。但是要的少些,我们还好应酬;如今一开口就是二百万,我们答应了他,设或他没有替我们弄好,再被御史一参,又派上两个钦差,倒要我们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吗?为今之计,只好搁起他们来。有甚么话,我同他几个一块儿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几个。谁知钦差不认这笔帐,仍旧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众官一齐着急。刘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汉,嘴里虽如此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倘若不能,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这笔钱应得大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必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如今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我无干。现在的世界,这个官还好做吗!等到事情一了,那个不告病的?"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通知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刘中丞道:"你们斟酌去办罢。"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拜会过道台,把个担子统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非常之喜,立刻去关照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时应允,限五天之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你赶紧去办。"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大爷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嘘。其时巡抚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能来,只好托了人来说情的。所以这天自下午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一直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好几天,过道台不见他,弄的没法,只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又过上两天,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这两天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商量。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有的。譬如钦差要这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一连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头绪纷繁,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昼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心腹,两人作主。
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过道台这里大致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不过风流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这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那些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自己也预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办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虽然比正钦差小些,然而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老前辈。做京官的最讲究这个。他面子上虽然处处让正钦差在前头,然而正钦差遇事还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前辈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这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鬼鬼祟祟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他来了,师生二人又不说了,因此心上大为疑惑,便向正钦差发话道:"怎么这些随员当中,只有拉某人会办事?"正钦差支吾道:"不过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副钦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公事大家都得做,还好分彼此吗?"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如此甚好。"这派的却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内里有了他二人作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致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这些随员老爷们逐日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收监,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这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那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纷繁,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拟议了七八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虽然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门生帮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他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绽,也只得罢手。公事完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巡抚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两天西湖,接连忙了几日,却也不得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回,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这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①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这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这科的文章,从第一名起,一直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儿子念熟,还说:"应试正宗,莫妙于此!"后来老太爷会试多次,始终没有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举人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不过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这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进士,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补缺。后又考取御史,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进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宪,也算得是一帆风顺了。是年这位做杭州府学的老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他,必定问他高寿,还说:"像你这一把年纪,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因此这位老师两手常常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五个儿子,有两个尚未成婚,十个女儿嫁掉四个,第五个今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指望。深悔当年不该养这许多儿女。倘若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过话,如不见机,将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①北闱:指在顺天府(今北京)乡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容易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为他只送得两块洋钱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立刻叫请。见面之后,府老师战战兢兢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规矩。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提到近年宦况,府老师止不住两泪交流,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一遍,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立刻拍胸脯,说:"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他说,保老年伯无事。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府老师道:"这亦不过做到那里说到那里,以后的事何堪设想!"副钦差道:"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个主意。"
府老师听说,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他吃饭,叫他升冠宽衣。做老师的是一向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今天钦差留他吃饭,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谁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余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谈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老师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副钦差说:"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他上来回的那个巡捕,这番见钦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里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这老头儿心神不定。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他缓颊。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这人本是个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终身。现在儿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张罗几千银子。"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众人。次日一早,在官厅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他张罗,大约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额外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今年年底如果换人,可以请他掌教。安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这个风声传播出来,大家晓得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的确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一概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这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他探得这个风声,就去求见首府,托为斡旋。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这话,立刻翻出同年齿录①一看,果然不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商量,意欲开除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四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不过副钦差的情面,只得应允,吩咐司员叙稿将他情节改轻。这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好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①同年齿录:同一年中举人、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平常,朝廷同他开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巡抚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官员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里头说他规避,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带领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上海,然后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按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动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上面写的无非说:
"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伊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员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三个月逐一面加考试一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许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察觉,白简无情,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
各官看见,俱为咋舌。一日辕期①,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②虽是画的,如今颜色也不大鲜明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还是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吗。如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这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岂有此理!"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①辕期:辕,官署的外门。辕期,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
②补子:即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后背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各种图案,是官员品级的徽识。
这会上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孔夫子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甚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见这"俭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德行的人,是断断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讲究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毫不讲究。试问他这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这种人,他的存心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①到如今,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皇上看见我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我想皇上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皇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个意思回了上去。皇上点点头。等我下来,皇上就同军机大臣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着实谨慎。"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一生谨慎,兄弟是何等样人,能担当得这两个字的考语!不过我们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兄弟是自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如今一举一动总还是老太爷的教训。不过这些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懂得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还是不懂。"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自己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直保举到这个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这几句更把那几个捐班道台,羞的无地自容了!署院又说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也好捐,李四有钱也好捐,谁有钱,谁就是个官。这个官,还不同窑姐儿一样吗?至于正途毕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样好,学问怎样深,他能够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总是通通儿的。举人、进士,是不用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一个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这种苦呢?"他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大人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这异途的。"署院晓得藩台这句话是驳他的,便打住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①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两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这两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南京人。他父亲从前做过关道,手里着实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闹阔,人家都叫他为刘大侉子。去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朋友。这朋友姓黄,是扬州人。他祖上一直办,也是很有银钱。到他手里,官兴发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几个家人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见的时候,每日总要到相公下处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诨名,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互相约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两个人住下烂玩子好几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约,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念。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两人都是大爷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晚上不睡,早晨不起。这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早上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他二人以为再要早没有的了,谁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什么不早叫我们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和县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直没有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跟班,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了。又因外头传说,署院做官严厉,做属员的常常要碰钉子,便又不时从袖筒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复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着手本邀他们上去。
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去。只因署院穿的朴素,都不当他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巡捕不便答话,朝上努嘴给他看。刘大侉子立刻跪下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块儿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方才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愿意。等到行礼完毕,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头上耀目晶光,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便知他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往他俩,从头上直看到脚下,看来看去,看个不了。
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晓得一点规矩,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他问这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懂得甚么,也不同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号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署院拿两只眼只是瞅紧了他,也不说别的。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道家里办盐。"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立刻送上。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好,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
黄三溜子是从来不会写字的,一见这个,早吓毛了,迸在那里做声不得。署院道:"不多几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向在家做什么事情,就完了。"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路上吹了点风,这两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笔。大人要写,我们这位刘大哥,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自己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定了一个"载"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载"不像"载"。
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大哥,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自己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职道这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他"把黄大哥的履历开开"。别的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黄大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这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时候还早,再坐一回去。"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起来,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着出来。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他处处外行,便也不愿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头一点,进去了。他二人方才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刘大侉子看出今日抚台的气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晓得,一定要拉他上馆子吃饭,饭后又要逛西湖。刘大侉子道:"算了罢,我们回去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赶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晨之不足。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紧要信来。"刘大侉子晓得这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浙江藩幕充当钱谷老夫子。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切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今日下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今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市井。本院看这两个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如何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晓得信上说些甚么。后来刘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虽然有钱,但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银子,有往来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他商议,请他画策。二掌柜的道:"这事情幸亏观察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门路,预备替你去走。"黄三溜子忙问:"有什么门路?"二掌柜的道:"现在的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小号里。为今之计,观察能够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个官还不消这许多。"二掌柜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好公然送去,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黄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么法子?"二掌柜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少爷,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子,我替你打两张票子,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北京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们就照着他办。昨日上海《新闻报》上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二掌柜的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帮衬,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去,总得五千起码。"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次日,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那个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向是阔惯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得的吗?"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衣服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还是借你的穿穿罢。"二掌柜的道:"我这副行头还是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什么应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观察穿了这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好好的敲你一个竹杠。"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馆,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帮忙,大约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吹嘘,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一宵易过,次日天明,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巧逢迎争制羊皮褂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话说次日大早,刘大侉子同了黄三溜子两个人穿了极旧的袍套上院。刚才跨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钉补服,亦不挂珠。刘大侉子留心,便晓得今天是忌辰,说了一声:"啊呀!我连这个都忘记了。"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重行更换。黄三溜子还不晓得什幺事情,刘大侉子告诉他方才明白。急得他一迭连声的喊"来",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气的了不得,在官厅子里跺着脚骂"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瞧着他好笑。骂了一回,管家来了,他就伸手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管家不服,口里叽哩咕噜,也不知说些甚幺,把黄三溜子气伤了,立时立刻,就要叫号房拿片子,把这混帐王八蛋交给仁和县打屁股,办他递解。刘大侉子毕竟懂得道理,恐怕别位司、道大人瞧着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劝。不提防黄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声,拉了一条大缝。管家趁空也跑掉了。黄三溜子还在那里生气。齐巧巡捕拿着手本邀各位大人进见。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时也拿不来。俗语说的好,"情急智生",还是刘大侉子有主意,赶忙把朝珠探掉,拿个外褂反过来穿,跟了众人一块进去,或者抚台不会看出。黄三溜子到此无法,只得学他的样,亦是把个外褂反穿了进去。但是袖子上一条大缝,还有一片绸子掉了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不雅观。无奈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一霎见了署院,打躬归坐。署院先同藩、臬两司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谈了一回公事。黄三溜子是有内线的,刘大侉子亦有藩台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见他二人穿的衣裳与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却是莫明其故。要问又不好问,只得闷在肚里。他两人当中,黄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旧,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说道:"人孰无过?你两位老兄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了。"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说的甚幺,私底下拉拉刘大侉子的袖子,刘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又听署院说道:"你们两位老兄,能够从今日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从前所为,兄弟极为佩服,极为欢喜。但是见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见兄弟也要如此。我们讲理学的人,最讲究的是"慎独"工夫,总要能够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倘若见了兄弟一个样子,背转兄弟又是一个样子,不能"慎独",便于行止有亏。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访,老兄们一举一动都是晓得的。"
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黄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说道:"我们先君一生讲理学,讲的就是这"慎独"工夫。自从生了兄弟之后,顶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丫头送茶送点心给先君吃,先君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夺其天理之正,这才算得实做"慎独"二字。"各位司、道大人听到这里,因为署院说的是他老大人,一齐肃然起敬。后来署院又勉励了大众几句,方才端茶送客。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幸亏刘大侉子讲情,方才罢手。又过了两天,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然而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会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他同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极旧,然而靴帽还嫌时派。我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总得自己有个主意,不能随了大众,与世浮沉,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似乎还高一层。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个榜样,回来给他一个事情,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以为如何?"藩、臬两司,连连称"是……"。等到下来,抚院立刻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黄三溜子得信,这一喜竟是梦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见了抚台,叩头谢委,竟不知要说些甚幺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旧一个字未曾说。署院无非拿他勉励了几句。他除掉诺诺称是之外,一无他语。自此黄三溜子得了差使,气焰便与别人不同,同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脱署院,两句不离营务处,赛如统省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消说得了。
但是从此以后,浙江官场风气为之大变。官厅子上,大大小小官员,每日总得好两百人出进,不是拖一丬,就是挂一块,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从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头、颜色,大家都要比赛谁比谁的时样,事到如今,谁比谁穿的破烂,那个穿的顶顶破烂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说:"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过了一两天,果然委了出来。大家得了这个捷径,索性于公事上全不过问,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一概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亦一律搜买净尽。大家都知道官场上的人专门搜罗旧货,因此价钱飞涨,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过了些时,有些外府州、县来省禀到,晓得中丞这个脾气,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无存,甚至捏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处去买一件。有些同寅当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后来处州府底下有一个老知县,已经多年不进省了,这番因新抚到任,不得不来一次。到省之后,听得这个风声,无奈为时已迟,没处去买;而且同寅当中久不来往,无处告贷。这位县太爷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这时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镇、副以下,没有一个不遵他的号令。他不欢喜新衣服,一时风气大变,没有一个不是穿的极破烂不堪的。不料这位县太爷,这天竟着了簇新袍褂前来禀见。同时禀见的人,一班有五六个,独他一个与众不同。大众都瞧着奇怪,就是署院见了也以为稀奇。
等到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着面孔先发话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还是从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后,早已有个新章,而且还叫巡捕传知你们各位,谅你老兄现在也该晓得的了?"这位知县连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说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昨日一到省,就听得人说大人这个章程。卑职何敢故违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旧的穿了来见大人。谁知这旧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职也买他不起。"署院道:"这是甚幺缘故呢?"知县道:"自从大人下了这个号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来禀见,因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里晓得大众都要这个,所以旧的价钱比新的反贵得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还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别人,早已穿旧的了,卑职深知物力艰难,每逢穿到身上,格外爱惜,格外当心,所以到如今还同新的一样。《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一生最佩服是这两句。"
署院听到这里,心中甚为高兴,面孔上渐渐的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又说道:"其实旧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买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呢。"知县更正言厉色的答道:"大人明鉴: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来只穿着来见大人,下去仍得送还人家。既把旧的还了人家,将来不免总要再穿新的。这便是卑职穿了旧的专门来哄骗大人的了。卑职虽不才,要欺骗大人,卑职实实不敢!今日卑职故违大人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把卑职撤任、参官,卑职都死而无怨;若要卑职欺瞒大人,便是行止有亏,卑职宁死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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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行记》(10/37)-清-李宝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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