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行记》(16/37)-清-李宝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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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官场现行记》第 16/37 部分)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倘若仍旧缩转来,想起东家的气焰,实在令人难堪,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这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之中,王师爷是天天同他见面的。王博高这天傍晚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般吃惊的样子,便也疑心起来。
王博高是个心直口快的,劈口便问:"你有什幺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两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素来躁急,见了这样心上更为诧异,便道:"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声不响。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嗤呼嗤的哭个不了。王博高顶住问为什幺哭,死也不肯说。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他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别嚷了!总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诉了你,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宽裕的,谁借盘川给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晓得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统通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时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王博高道:"你说甚幺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辩甚幺,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愈加生气,说:"他太瞧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杭州人,现为户部尚书。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进士时,却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余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直截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齐巧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杭州人不当人,瞧我们杭州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这幺一个馆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不过,叫他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话还不晓得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如今当了军机大臣,什幺事情能够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吗?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丧这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帮忙,我这儿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这闲帐。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必出这种冤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幺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同他过不去。老弟,你以我言为何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盘算了一回。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掉银钱二字,其余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打听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样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作他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掉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保他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别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军机上作主。如今我们的卖买已经一大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必说他了,他离着上头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我们也只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不晓得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能越过我去。怎幺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门路,一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丬钱庄的掌柜,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谁讲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幺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他了,但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军机,他偏两样看待,真正岂有此理!"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幺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倘若这样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别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这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军机处,会见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财主门生了!"华中堂听了诧异,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那个。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下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我们收两个门生算得甚幺!我说穿了,我们几个人谁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漂亮虽然漂亮,然而过于滑溜,这种人我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我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华中堂道:"既然老前辈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幺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齐唱了"西北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恐怕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好看,好容易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到手。"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谁亦作不了谁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个人一齐进去,方才把话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们一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总得叫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方好过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这个人,我昨儿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晓得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一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趁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这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糟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他背后糟蹋我什幺?"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这小子他还骂我吗?"王博高道:"真正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徐大军机道:"他骂我甚幺?你说!"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幺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骨子一无所有。"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幺他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岂有此理!"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犯不着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幺!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叫他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幺给他个利害?说的好容易!光叫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平了吗!"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痴做聋,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还是就在我这里起,还是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还是在我这里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一直奔了进去。店里伙计见他来的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问他贵姓,找那一个。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晓得他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什幺卖买上门,也未可知。"连忙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彼此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黄胖姑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的回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甚幺深交;就是小号里他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事情没有?"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预备谈秘密事的。两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袖筒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小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老师的为人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各等语。另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经手,不过数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老京城"了,这种风浪也经过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不少。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想罢,便说道:"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但是什幺中堂、总管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如何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这个店,那里有什幺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幺不明白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原稿忙回去。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安排停当,早晚就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相公,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岔子,赛如兜头被人打了一下闷棍一般,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浪的,若是别人早已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尽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幺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不过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子,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次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老师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说明,并不计较。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不过现在打听出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倘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没有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老师替他说个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商量起来看。"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商议。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仍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上下门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天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起码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服一切使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子,心上着实高兴,心想好人是做得过。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冲突之后,彼此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来。一搁搁了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消息都没有了。幸亏他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总管,外头有华中堂,赛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不怕。但是胆子越弄越大,闹相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两个月,看看前头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他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幺,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如今银子都用了下去了,怎幺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头替我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这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无法想,只有在京守候。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两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叫伙计前来关照一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大人的;若是误了期,小号里被时大人追起来,那是关系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罗苏,实在讨厌之极,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折子要了回去,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几天里头,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这日,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其余各处杳无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两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看守住了。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但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两个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别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旧坐车回来,看守他的人也仍旧跟了回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进来,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无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两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别人逼不过。你不还我,我要还人;倘若不还,以后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别的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两个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便道:"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但是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答应。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后来仍同两个保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待罪天牢有心下石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做书的人一枝笔不能写两桩事,一张嘴不能说两处话,总得有个先后次序。如今暂把贾大少爷赴河南筹款一事搁下慢表,再把借十万银子与他的那个时筱仁重提一提。
且说时筱仁自从拿十万银子交给黄胖姑生息之后,一个月倒很得几百两银子的利息。他此时因为躲避风头,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应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余几文。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虽然打了三个月的期限,他同黄胖姑却是能够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黄胖姑不来退还他,他此时没有正有,决计不来讨回的。但是他的为人,原是功名热中的人,自己虽没有到广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举到一个候补知府。这番上京引见,带了十几万银子进来,又想谋干,又想过班。正在兴头的时候,忽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说他的那个原保大臣舒军门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误剿良民,捏报胜仗以及滥保匪类,浮开报销,……足足参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龙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两广总督按照所参各款,查明复奏,不得徇隐。齐巧碰着这位两广总督年少精明,勇于任事,不怕招怨;竟其丝毫不为隐瞒,一齐和盘托出,奏了上去,上头说他"溺职辜恩","养痈贻患",立刻降旨将他革职,拿解来京,交与刑部治罪。广西防务另派别人接办。时筱仁因为原参折内有滥保一条,恐干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闹的声名大了,亦怕都老爷没有事情之时拿他填空,总为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劝他,叫他暂时匿迹销声,等避过风头再作道理,这也是照应他的意思。
有天外边传说舒军门①业已押解来京,送交刑部,当由刑部签掣山西司审讯。听说已经问过一堂,收入天牢之内。时筱仁当初保此官时,原是靠着上代交情,自己却未见过那舒军门一面。自从舒军门解交刑部之后,虽然亦有几个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时筱仁因彼此素昧生平,也乐得装作不知,求免拖累。
①军门:提督的尊称。
单说这位舒军门历年带兵,在广西边界上克扣的军饷,每年足有一百万。无奈他交游极广,应酬又大。京官老爷们每年总得他头二十万银子,大家分润;至于里头的什么总管太监、军机大臣,以及各项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结交三四十万;此外还有世交故旧,沾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进款虽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职交卸,依然是两手空空。由广西押解进京,尚在半路,业已借贷度日。门生故吏当中,有两个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凭良心,帮助他几个;其在一班势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军门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历年在广西,家小却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着革拿上谕,家眷立刻赶到京城。舒军门家内并无他人,只有一个太太,一个小少爷,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他外面用钱虽然挥霍,只因一向不大顾家,所以太太手里并不曾有甚积蓄。到京之后,住在店里,已经是当卖度日,坐吃山空。他今乃是失势之人,那里还有人来问信。
一天舒军门押解来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审过一堂,立时将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岂有不懂得规矩之理?这个刑部天牢并不是空手可以进得的,况他又是阔绰惯的人,更非寻常官犯可比。当他在半路上,早已东拚西凑,凑得三千银子,专为监中打点之用。及至到监打听,才晓得现在做提牢厅的这位司官老爷是他老把兄、前任山东臬台史达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当京官,亦很得这老世叔的接济不少。所以舒军门一打听是他,不禁把心宽了一大半。及至进监不多时候,史耀全便走来看他,口称:"老世叔暂时委屈。老世叔平日上头圣眷很好,不过借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诏,一定还要起用的。至于这里的一切事情,都有小侄招呼,请老世叔尽管宽心罢了。"舒军门听他如此说法,虽然欢喜,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老世侄虽然不要钱,还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凑到的三千银子取出来交与史耀全,托他上下代为招呼。史耀全嘴里虽说不要,却早已伸手接了过来,顺手点了一点,大大小小的银票,一共只有三千银子。数完之后,仍旧交还了舒军门,说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劳,何必定要这个。况且老世叔在这里头,至多不过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尽管放心就是了。"说罢,扬长而去。舒军门听他说话,不觉信以为真。
列位看官,要晓得刑部羁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狱神堂旁边,另外有几间房子。当下史耀全去后,禁卒便把他领到一个所有,乃是三间敞厅。房子虽然轩敞,却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无所有,不但睡觉的床没有,连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也没有。舒军门走了进去之后,只好一个人在地下踱来踱去,连个坐处都没处寻。他老人家生平烟瘾最大,从前在大营时候,三四个差官轮流替他打烟还来不及,此时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但烟具不来,而且连着铺盖亦不送进。歇了一回,烟瘾上来,直把他难过的了不得。没有进监的时候,早同手下人讲明,应用物件,无不立时送进。那知等了三个时辰,还是杳无音信。此时他老人家的眼泪鼻涕一齐发作,渐渐的支持不住,只好暂在墙根底下权坐一回,后来等到天黑,依然不见手下人进来,便晓得其中必有缘故。又拜求禁卒把个史耀全找了来,同他商议。史耀全说:"小侄因为老世叔两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时看不开,或者寻个自尽,小侄担当不起,所以就吩咐这屋里不准多放东西。这也是小侄一片苦心,务求老世叔原谅一二!小侄事情多,容明天再来请安罢。"说完,掉头不顾的走了。舒军门情知不妙,然又无计可施,只得罢手。此时烟瘾大发,加以饥火上蒸,更觉愁苦万状。搁下慢表。
且说舒军门由广西押解来京,手下只有一个老伴当,现在也保举了武官两个差官,都是在跟前当差当久了的。军门平时待他们还好,所以他三个不得不跟了军门吃这一趟苦。然而三个当中,只有一个老伴当,名唤孔长胜,一个差官,名唤王得标,这二人还肯掏出一点忠心,替军门谋干。此外还有一个差官,名唤夏武义,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为人却与那两个不同:自从军门坏事之后,他一直就想另觅枝栖;因被孔、王两个再三相劝,方才一路同来。到京之后,也不问军门死活,把一应事务统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却早已访亲觅友,干他自己的去了。孔、王两个奈何他不得,只好听其所为。后文再叙。
且说孔、王两个送舒军门进了刑部监,以为军门身边有三千两银票,大约上下可以敷衍,他两人便把烟具、行李收拾齐整,预备跟着送到里边。岂知走到门前,为禁卒们所阻,口称:"提牢史老爷吩咐:军门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随人等进监探视,亦不准将行李、食物私相传递。倘有不遵,一概重办。"舒军门将要进监的时候,晓得自己三千两一定不够,满腹盘算:"京官当中受过我接济的人虽然不少,然而京官穷的居多,不可前去开口。至于大员当中虽然也有些用我钱的,但念我此时业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们顾念前情,肯替我在上头说一两句好话帮扶我叫我不死,便已尽够,那里还有向他们借贷之理。"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后来忽然想到顺治门外有个开镖局的涿州卢五。这卢五从前本是马贩子出身。舒军门历年统带营头,营里用马都是他贩卖前去。营盘里的钱比别处赚的容易,他就此兴家立业,手内着实有钱。他为人又爱交朋友,最有义气。使的一手好双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双刀卢五"。卢五从前为了一件甚么案件也曾下过刑部监,后来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监时,禁卒人等着实得过他好处,因此刑部里面没有一个不晓得他的。舒军门既然想着了他,便同孔、王两个说知。
孔、王两个这日见军门进监之后,内外膜不通气,谅系人情未曾托到,一时走头无路,便急急奔到顺治门外去找双刀卢五。谁知奔到那里,卢五已于五天前头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来。镖局里人问起根由,才晓得是舒军门派来的差官。登时镖局里的人异常殷勤,连说:"五爷几天头里就提起军门不日可到,齐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爷临走的时候曾经有过话:倘或军门到京,短了一万、八千使费,尽管来取……。又叫局里伙计们帮着招呼。"说罢,便吩咐备饭,款待二位。孔、王两个道:"现在不拘你们那一位赶紧帮着到部里替军门招呼招呼就够了!军门从午刻进监,到如今鸦片烟还没送进去,不晓得在里边怎样吃苦哩!"卢五的伙计一听这话,便有一个瘦长条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两位一同前去。"说罢,便到后面牵出一匹马。孔、王两个自有牲口。当时三人同时上马,一个辔头到得刑部监。这卢五的伙计名唤耿二,本是卢五结义的朋友。卢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监,一应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当下刑部监里的人一见是他,一齐赶着叫"二爷"。耿二道:"现在舒军门舒大人到这里,诸位有什么说话,一齐在小弟身上。舒大人虽然带了这多年的营头,但他是个清官,诸位得原谅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爷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还重!二爷到这里,不用吩咐,我们一齐明白。不过提牢老爷跟前,须得二爷自己去同他言明一声,现在的事情倒不是我们下头为难。"耿二便问:"提牢是那一位老爷?"众人说:"是史耀全史老爷。"耿二说:"不认得。"当下便有一个老禁卒说:"我带你去。我先替你通报,你俩好说话。"耿二应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哝哝的半天,然后下来招呼耿二。
耿二见了史耀全,叫了一声:"老爷",又打了一个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听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说不满三句,他便笑嘻嘻的说道:"舒大人没有钱,我们是世交,岂有不晓得的。但是我们这些同寅当中,当他是块肥肉;我们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说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说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进来就交给我三千票子。你想,这们大的一个衙门,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叫我拿他这三千两派给那一个好?幸亏你来了,这事情我们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两不够,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实在没有钱,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总求老爷替他担代一二。现在小的既求老爷替他周全,断乎不能再叫老爷为难。准定小的回去,明天再凑三千银子送过来。至于下头的这些伙计们,由小的去同他们商量,不敢再要老爷操心。"史耀全听了方才无话。但是三千两头要当天交进来。耿二说:"天已黑了,那里去打票子!就是有现元宝也不能抬了进来,叫人看着算个什么样子呢!"复由老禁卒从中做保,准他明日一早交进,此事方才过去。
且说舒军门这日在监里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见手下人拿了烟具、铺盖进来,犹如绝处逢生,说不尽他那种苦恼情形。当下急急开灯,先呼了十几口烟,方慢慢的问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后情形统通告诉了他。舒军门听到耿二又答应史耀全三千银子,不禁大为诧异道:"他这人还算人吗!他同我拉交情,说明不要我一个大钱!怪道我左等右等总不见你们进来,原来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当时何不与我言明?一定要磨折我,这是甚么道理呢?"差官道:"到了这地方还有甚么道理好讲,不全是他们的世界吗!"舒军门叹了一口气,差官又说:"别的有限,倒是这一罐子鸦片烟可就值了钱了。"军门问:"多少?"差官回:"一应上下,都是卢五的伙计耿二担在身上,也不晓得是多少。但是这罐鸦片烟拿进来,另外是三百两。"舒军门听了吐舌头。自此以后,舒军门的差官便时常进监探望,送东西,一应使费都是卢五局里担付。过了几天,卢五回京,又亲自进监问候。不在话下。
目下再说时筱仁时太守因为舒军门获咎,暂避风头,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何肯销声匿迹。如今接连把他闷了好几个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这人总得想个出头之日方好!"
合当有事:舒军门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闻信,亦来探望。三个差官晓得太太已从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块儿住,以便商量办事。家里的人都晓得军门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两个又趁进监探望的时候细问军门,某人有什么交情,某处有银钱来往,一一问明,以便代为设法。时筱仁到京已久,毕竟有晓得他的踪迹的,就将他的住处、履历,详细通知舒军门一边。军门的儿子小,一切都是孔、王两个架着太太亲自出去向人讨情。这天得知时筱仁在京,又探明这时筱仁的官乃是军门所保;一来彼此本有渊源,二来也晓得这时筱仁手头素裕,当下便由舒太太带着儿子同了孔、王两个赶到时筱仁寓处求他帮忙。时筱仁见面之后,着实拿舒太太安慰,连说:"小侄这个官儿还是军门所保,小侄饮水思源,岂有坐视之理?老伯母尽管放心!……"舒太太听他此言,以为总有照应,便也不往下说,带了儿子欣然而去。
那知过了两天,杳无消息。不得已写上一信,差人送去,写明暂时借银五千两。谁知时筱仁接信之后,立刻回复一封信来,上说:
"小侄此番北上,只凑得引见费一千余金。原为亲老家贫,亟谋禄养;讵料军门获咎,人言藉藉,小侄转为所误,避匿至今,不特将引见费全数用完,此外复增亏累不少。若论上代交情,以及小侄知遇,析应勉力图报,聊尽寸心;无如小侄此时实系进退两难,一筹莫展。效力不周之处,伏乞格外海涵,不胜感荷"云云。舒太太得信,大为失望,不免背后就有不满意于他的话,说他"不是无钱,明明是负义忘恩,坐视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顾恨骂时筱仁。旁边倒触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跟着舒军门进京的差官,夏十夏武义便是。
这夏十自从跟随军门进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没有一些些好声气。军门现是失势之人,也不同他计较。自从军门进了监,他镇日在寓处,除掉吃饭睡觉之外,一无事事,有时还要吃两杯酒,吃醉了借酒骂人。起先孔、王两个还将他好言相劝,后来人家一开口,他的两只眼睛已竖了起来,因此孔、王两个也就相戒不言。舒军门的太太本是个好人,更不消说得了。
这夏十京城之内也很有几个朋友。无奈同他来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晓得夏十在外边久了,一定发了大财,那些朋友起初都来想他好处;等到想不着,也就渐渐的疏远了。所以夏十自从到京,转眼已是三个月。除了这里,另外总弄不到一条出路,因此便闷在家,也不出去。这两日无意之中晓得军门太太去找时筱仁,偶然听人说起"时筱仁官居知府,广有钱财",他便动了"择木"之思。后来舒太太向时筱仁借钱不遂,背后骂时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负义,他一一听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触,于无事时向孔、王两个把时筱仁的履历、住处一一问明,等到黄昏时候,便借探友为名,一直径到时筱仁寓处,打门求见。
连日时筱仁正为舒军门信息不好,朝廷有严办的意思,他恐怕牵边,终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个人自怨自艾,连说:"我有了这许多钱,早知如此,一个实缺道台都可以到手了。只为捐班不及保的体面,所以才走了他的门路。谁知如今反为所害,弄得不敢出头。今天又有人来说:"这老头子在广西时节,部下兵勇暗中都与会党私通,所以都老爷才参他纵兵为匪,养痈成患。现在又不廷寄①给广西巡抚,说他手下办事的人难保无会党头目混迹在内,叫广西巡抚严密查办,务绝根株。我虽不在他手下办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总有人疑心我们都是一党。我今总得想个法儿,洗清身子才好,否则便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①廷寄:当时朝廷给地方高级官吏的谕旨,不由内阁明寄而由军机处密封交兵部捷报处交驿站递寄。
时筱仁正在一个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时候,忽然管家来回:"舒军门跟来的差官夏某人前来求见。"时筱仁一听"舒军门"三个字,还当又是来借钱的,想要回头不见。管家道:"这姓夏的说过,他虽在军门公馆里当差,此来却非为军门之事。"时筱仁听了这句,不觉得心上一动,便道:"你去领他进来。"霎时夏武义进来,叩头请安。时筱仁摸不着他的底细,急忙弯着腰去扶他。又像还礼又像不还的同他谦逊了一回。时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称:"标下理当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坐位。"时筱仁还不晓得他是个甚么来意,又道:"你是军门跟前的人,我也是军门保举的,我们自己一家人,你还同我闹这个吗?"夏十听了,方斜签着身子坐下。当下言来语去,无非一派寒暄之词。两人虽都有心,然而谁摸不着谁的心思,总觉得不便造次。
后来还是时筱仁熬不住,先试探一句道:"这两天军门的信息很不好,你晓得不晓得?"夏十道:"说是亦听见人家说起,但是上头究竟是个甚么意思?依大人看起来,军门到底几时可以出来?"时筱仁道:"放出来的话,如今还说不到哩。能够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经是他的造化。"夏十忙问道:"这话怎讲?"时筱仁便把都老爷又参,以及重派广西巡抚密查的话说了出来。夏十半天不言语。
时筱仁把身子凑前一步,道:"我请教你一桩事情。"夏十一听"请教"二字,不觉肃然起敬,忙说:"大人有话请吩咐。"时筱仁道:"我的官虽是军门所保,但是我并没有在他手下当过差使。像你跟军门年代久了,军门所办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爷所参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说说不妨事的。"夏十听到此话,觉得意思近了一层,也把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道:"这话大人不问,标下也不敢说。论理,标下跟了他十几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几年好处,这话亦是不该应说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标下亦断无欺瞒大人之理。"时筱仁道:"我这里你说了不要紧的。"
夏十又叹一口气道:"唉!说起这位军门来,在广西办的事,论起他的罪名来,莫说一个头不够杀,就有十个八个头也不够杀!"时筱仁忙问:"这是怎么说:"夏十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别的不要讲,这两句话是人所共知的。这位军门自从到广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个营头。大人,你想,四十营头,一年要多少饷?你猜实实在在有多少人?"时筱仁道:"六七成总有。吃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处了。"夏十道:"只有倒六折!--这也不必去说他。初到的两年,地方上平静,没有土匪,虽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过去。近来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还是同前头一样。你说怎么办得了呢?标下听得人家说,那老爷折子上还有一句叫做甚么"纵兵为匪",标下起先听了还不懂,到后来才明白。说他叫后伙匪,这句话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气,这句话却是实在不冤枉他。"时筱仁道:"照你说来,军门该应着实发财了,怎么如今还要借帐呢?"夏十道:"钱虽嫌的多,无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里面,甚么军机处、内阁、六部,还有里头老公们,那一处不要钱孝敬?东手来西手去,也不过替人家帮忙。事到如今,钱也完了,人情也没有了,还不同没有用过钱的一样。平心而论:我们军门倘若不把钱送给人用,那里能够叫你享用到十几年,如今才出你的手呢。"
时筱仁道:"都老爷参他还有些别的事情,可确不确?他手下办事的人,到底有什么会党没有?"夏十道:"标下前后在大营顿过二十来年,有什么不晓得的。从前还是打"长毛",打"捻子"的时候,营盘的人叙起来都是同乡;这里头又多半是无家无室的,故尔把同乡都当作亲人一样。因此就立下一个会,无非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顾。彼此只当做哥儿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样,并不论官职大小,亦没有为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来,一鼓作气,说声"上前",一齐上前,所以从前打"长毛",打"捻子"屡次打赢,就是这个缘故。到后来上头一定要拿他当坏人看待。大人,你想,吃粮当兵的人有几个好的?当他坏人,他就做了坏人了。非但当他坏人,而且还要克扣他,怎么能彀叫他心服呢?至于我们这位军门,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这帮人在内;有了这帮人,肯叫他如此克扣吗?广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经说起来,三天亦说不完。"时筱仁道:"闲话少讲。我只问都老爷所参的事情,可样样都有?"夏十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只有些事情都老爷摸不着,所以参的不的当。至所参的乃是带营头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说起来那一位统领不该应拿问,不该应正法?如今独独叫他一个人当了灾去,还算是他晦气呢!"
时筱仁道:"别的不要说,但是像你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总望军门烈烈轰轰带你们上去,如今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军门一面不用去说他了,倒是旁人的气难受。"时筱仁道:"军门现在是失势之人,你还跟了他进京,也算得赤心忠良了,怎么旁边人能够给你气受?"夏十又叹了一口气,随口编了多少假话,说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着军门的事,如何在外头弄钱;太太又如何糊涂,连着背后骂时筱仁"忘恩负义"的话,统通说了出来。说完了,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说:"标下情愿变牛变马,过来伺候大人,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
时筱仁听了他一番言语,别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连都老爷都不晓得,倒要问问他。"人家说我同他一党,害得我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借他做个证见,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暂且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钱用,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当,咱们一块儿出京,到那时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见时筱仁应允,而且每月还先送他银子,立刻爬在地下叩头谢赏。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
叩头起来,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话,无非是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等到夏十去后,他恐怕忘记,随手又拿纸笔录了出来。写好之后,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盘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搁笔,道:"他现在已是掉在井里的人,我怕他不死,还要放块石头下去,究于良心有亏。"想到这里,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见桌子上一本《京报》,头一张便是验看之后分发人员的谕旨。前两个就是同自己一块儿进京的,内中还有两个同时进京,目下已经选缺出去了。时筱仁看了这个,不觉心上又为一动。又想到朋友们叫我暂时避避风头的话,"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头之日!"又一转念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本来不认得我,虽然他保举我过班,毕竟是老人家的面子。他受过老人家的好处,他保举我,只算是补老人家的情。他与我并无来往,我又何必为他耽误了自己功名。况且他在广西所做的事情,亦实实在在对不住皇上,我现在就是告发他,也不为过。"想到这里,忽又转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证见,又要对质:有了夏十,不愁没有证见;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对质呢?"想来想去,总不妥当。
于是又盘算了一回,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想:"这些朋友当中,一向只有黄胖姑、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主意打定,上床安置,未及睡着,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误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胖姑被他闹起,还当他是来提银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见面问起来意,时筱仁低低的同他说过,又说:"现在并不求别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干我的事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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