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行记》(19/37)-清-李宝嘉
(本文为《官场现行记》第 19/37 部分)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辩道:"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幺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口应允,说:"等我马上关照他。"
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甚幺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肉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会,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他说话,发出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幺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甚幺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别的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这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道:"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幺他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幺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你到底是做什幺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幺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幺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甚幺,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插嘴问道:"你到底是谁?叫个甚幺名字?怎幺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甚幺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幺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旧坐下,问他道:"怎幺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甚幺?他是怎幺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甚幺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甚幺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幺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幺?"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幺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又求"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写保折筵前亲起草谋厘局枕畔代求差
却说羊统领虽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凭空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两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众,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该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高兴,又怪他不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我替你俩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彼此见面不说话,算个甚幺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他的伙计,吃过他的饭的,听了他的话,心上虽然不服,嘴里不便说甚幺,只好答应着。
又过了两天,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他说甚幺,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看管,并且不要撤他差使。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许多不好,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以儆将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他道:"现在的英文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幺不去拜一个先生,好好的学上两年?一月只消化上一两块洋钱的束修,等到洋话学好了,你也好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上海洋行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我这里当哨官强得多哩。要照现在的样子,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话,这是何苦来呢!"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从前总共读有三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只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生意就不读了。过了两年,如今只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外国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下子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如今头上还没有好,以后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倘若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几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这不是性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①"康白度":葡萄牙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这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两个人和事。两天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无非仍旧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广西人氏,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笔。全省的官员,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愿意同他拉拢。然而他面子上极其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晓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晓得是关防严密的缘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气似的。他的官虽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他或者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说话,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望着别处。别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因此大众都称他为"赵大架子"。这回羊统领请他,他晓得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父亲曾经当过"长毛",后来投降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里当少爷。脾气亦并非不好,不过他的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人家顶住问他,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人家同他相处久了,摸着他的脾气,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钓鱼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得。头天晚上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时是四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衣服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晚上忽下了两点雨,清晨起来,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记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今天。"隔夜虽然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仍旧很好的太阳。胡二捣乱在公馆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天气毕竟热,跑得他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背心。此时已有晌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甚幺时候?"当中有一个记得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什幺不早说!"于是仍在自己家里吃中饭。
好容易捱到三点半钟,到这时候,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旧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在难受,有了这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谁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气是凉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搁,及至到钓鱼巷已经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到处捣乱,人家同他没有甚幺谈头的。同羊统领见面之后,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姑娘捣乱,也不顾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嘻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他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请的客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俩的手,说了许多的话,又给他二人一家作了两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独有你二位见面不说话,好象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什幺呢!"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没有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旁观那些客人亦帮着着实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两个人又彼此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不便,只好静等。谁知一直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巴结他的。大概的人,他不过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说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连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余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学堂总办,常常提起某人很能办事。余荩臣便趁这个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制台虽然应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打听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这赵大架子拿权,因此余荩臣就极意的拉拢他。赵大架子的架子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晓得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若干,弄得这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知己。这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说话。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随他。其它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在座,怕他说话的缘故。因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仍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这般人兄弟同他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这个风声,便偷偷的关照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虽然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幸亏他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烟雾腾腾。霎时菜已上齐,主人又过来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这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他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两人一同出门。其时主人早已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立刻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他代打,余荩臣还不要。一连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渐渐的有了精神,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子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置的两个人,怎幺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动,就委他两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几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这里替他俩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几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搁的道理!"余荩臣这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赵大架子同他说安置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好开口,只得权时隐忍着,仍旧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公事,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终未曾能够向他开口。临到出来上桥,便邀他明天晚上到这里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如果没有公事,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他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师爷,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南京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甚幺差使?一年有多砂钱进款?"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这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些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够当这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幺东西,就这们阔!"说到这里,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你: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个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余荩臣起初听他骂道台"什幺东西",心上老大不高兴;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用不着化钱的。化钱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们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差事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这个差使是本事换来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大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个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你吃酒,我看见他当面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子。春大人还再三的替你请安,求你把个什幺厘局给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吗?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处,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如今他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这种话你以后少说。"
王小五子道:"照这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幺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上头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交情怎幺样?我要荐个人给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答应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你荐给我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赶到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他的脾气的,早已替他预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三个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不了。有时贵宝来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早已预备下的。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两个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什幺要紧的,就这样的不好意思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顺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慢慢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他:"这两天大帅背后于兄弟有甚幺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这里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没有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幺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切之事,不禁眉飞色舞,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他看轻,立刻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柔声下气的说道:"这都是大帅的恩典,尧翁的栽培!"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这个意思,我们做朋友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也好笑,前几天是兄弟催制军,这两天反了过来,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幺?"赵大架子道:"起先是制军虽然有了保举荩翁的意思,一直没有定规,是兄弟天天追着他问,同他说道:"像余某人这样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个出色人员;大帅既有恩典给他,折子可在早些进去,将来朝廷或者有什幺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军听了兄弟的话,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这两天兄弟一来因为事情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幺保举法子,下个什幺考语,也得商量商量。"
余荩臣道:"正为这件事,兄弟要过来求教。承尧翁的吹嘘,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但是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面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今天既是荩翁提起,我们都是自己人,荩翁爱怎幺说就怎幺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去,制军看了,也不好挑剔什幺。"余荩臣道:"这是尧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恭维,心上着实高兴。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卖弄他的权力;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霎时烟瘾上来,坐立不安,十分难过,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彼此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我自家人,有什幺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南京城里,除了你我,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这不同我写的一样吗?"
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个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维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保险灯不亮,又叫人特地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他要写字,忙着来替他磨墨。余荩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瞧着赵大架子,看他说甚幺,好依着他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没有多少话说,还是夹片罢。"余荩臣道:"似乎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这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去,上头没有不准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一样的。"余荩臣见他如此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他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什幺不晓得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尽管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过瘾,你费点心罢。"说完,仍旧躺下,呼呼抽他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强着自己起稿,心上却是十二公高兴,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来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响,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好几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还是空着十六个字的地步等赵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这样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六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学堂如何成效,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一回,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一回。
余荩臣忍耐不住,急忙问他道:"尧翁看了,还好用不好用?兄弟于这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错,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他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幺样?"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不过写到折子上,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着也受用。如果说的过于好了,一来不像上司考核下属的口气,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何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他话,不禁面孔涨是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楞了一回,仍旧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谁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旧未曾改定,只得老着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这个考语还是请你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我们知己之说,这考语虽只有几个字,轻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拟了出来,还得送制军阅过。一向制军却没有改过兄弟的笔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坍台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斟酌尽善,就是这个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动手。赵大架子道:"这个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于是亦不接他的笔,仍把身体横了下来,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改换了几句,却把十六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似乎觉得还不能满意;但是恐怕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馆里过瘾。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同出门。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过来叩谢。"说完,两人分手。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尚未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气还看得出,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彼此又擦肩而过。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这人,原来是认得的。但是官职比他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连忙拿头别了过去。等到这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霎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兴,见面之后,说不尽那副肉麻的情形,两个人鬼混了一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连忙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我!"余荩臣道:"好答应的我自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我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我才说。"余荩臣道:"到底甚幺事要我答应?"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儿说的,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能钱买,只要上头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来的都可以派得。这个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幺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幺相好,不能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说这些。你但看咱俩的交情怎幺样?"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咱俩的交情。难道你有什幺人荐给我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
王小五子见他说不收,登时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两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答应我,我定见不成功!"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登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向来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往肚皮里咽。两个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服,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这个样子,被别人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谁不晓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将来我还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太太,谁敢不巴结我,谁敢来笑我!"余荩臣又只得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这位好太太,从此发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些话谁相信你!谁不晓得余大人的相好多!这些话快别同我客气!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幺样?"
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几个呵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一点,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我们快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应,我不许你睡觉。"于是也不及卸装,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余荩臣被他闹急了,便道:"你先把人头说给我,等我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什幺不认得的。"余荩臣道:"到底是谁?"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一个?"五小五子道:"真个我记性不好,他有个条子在这里。"说着,便伸手从衣服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来,跟手又叫房间里奶奶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朦胧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知府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言语。王小五子忙问:"看清楚了没有,这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这人是几时来嫖你起的?这条子可是方才给你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那个人就是黄在新。这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两人官阶不同,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如何偏会认识他?只因这黄在新最会钻营,凡在红点的道台,他没有一个不巴结,因此都同他认得。他此时身上虽有几个差使,无奈薪水不多,无济于事。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老总,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个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尚未给他下落。他心上着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他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见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这里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接着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过重,便是吃醋的根苗。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条子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你,托你替他求差使!他这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几时认识起来的,你却同他如此关切?"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疑心,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刻拿两只手扳着余荩巨的脑袋,同他脸对脸的笑着说道:"这里头有个讲究,你不晓得,等我来告诉你:我是江西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南京。这黄大老爷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亲同乡。他是我自己家里的人,有什幺不认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意思,有什幺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江西人我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这乡谊上很有限。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义气!这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这姓黄的果然是你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他的。这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多少时候的交情?你老实对我说罢。他不同你有交情,你为甚幺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晓得我们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被你们弄着玩!"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自己立誓道:"从今以后,再不到这里来了!倘若以后再到这里,你们看我左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左脚;右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右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两个袖子卷到手湾子上头,两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两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这个样子一定要打人了,谁知并不打人,却叉着两只臂膊,握紧了两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起先听见余荩臣拿他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连忙和着身子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随他起来。后来见他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连忙和颜悦色的自己分辩道:"同乡有甚幺好假冒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能拿他当外人看待。至于问我如何认得他,苏州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认得了他。怎幺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他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奶奶都上来劝和。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等轿子了,要了长衣裳,扎扮停当,一直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听其自然。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东南西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容易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直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头住夜回来,于是重新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①,又叫厨子做点心,真正忙个不了。
①引见胰子:肥皂名,因有香味,专供引见人员用的。
齐巧这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还是气吁吁的。头一个会见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通告诉他;又说:"黄在新的品行太觉不堪,甚幺人不好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这也难怪他,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这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赚钱,只要有钱赚,也顾不得这些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我们逛窑子也不进行去流水罢了,算是什幺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晓得要弄到什幺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取笑,真正岂有此理?老实对你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意思。"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妓女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士大夫远矣!荩翁,你应该立刻委他一个上等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面子,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士大夫。你们众位听听,我兄弟说的可是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已经来的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几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如此。"无奈余荩臣决计不答应,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参办,以为卑鄙无耻,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查帐目奉札谒银行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他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虽然是他的坏处;然而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窑子里去怎幺会晓是他托妓谋差呢?这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他这一驳,顿时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罢了。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门路,这品行上总说不过去!我就是不到上头去说他坏话,这种人要在我手里得意,叫他一辈子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着实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几回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这话通知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许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来,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立刻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道喜,下僚纷纷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这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乐得借花献佛,一来趁他们的心愿,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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