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莲梦》(4/5)-清-苏庵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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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归莲梦》第 4/5 部分)

原来这狐狸炼成妖术,变幻莫测,只因生性酷好酒色,凡遇酒色之处,它便迷惑了,一醉之后,法术不灵,所以被乡人捉住。此时渐渐酒醒,却在王森肩上说起话来,叫道:“王哥救我。”王森听了,把它放下问道:“你这畜生,果然作怪,也会向人讲话。”狐狸道:“我不比凡兽,是石闾山积年修炼的,偶因酒醉被乡人捉了。你若放我,我当重报你。”王森一时高兴,说:“也罢,只是费了我二百钱。”便将绳索解开,狐狸拜谢而去。
王森空手归家,忽听得厨灶下叫道:“王哥,我来了。多谢你救我。”王森去看,正是放的狐狸。狐狸道:“承你救我,无以为报。”就取灶上的刀,将自己长尾割一段来,送与王森道:“你拿这尾向人一招,当有一阵香,这见招的人便死心塌地归附你。我暂到石阎山去,迟几月再来看你。”
说罢别去。那王森当真把狐尾招人,即有异香,人皆归顺。王森创起教门,唤做“闻香教”。日积月累,聚集多人,王森便是教主。隔了几日,狐狸又来,自称“山翁”,做他军师。
一日,山翁对王森道:“闻得柳林女大师有一面宝镜,若得此,可以横行天下。你引兵扎柳林地方,我进去偷他来。”王森大喜,即引兵来,离柳林数里安营。山翁就变了一个少年,闯进柳林。
是日,李光祖巡察前营,看见问道:“你是何人?”山翁道:“在下近村隐士,特来拜见大师。”光祖疑他是个奸细,喝道:“什么隐士!”叫手下缚了。山翁道:“久闻大师雄才震耳,为何轻忽豪杰。”光祖着人先报崔世勋。世勋走来见了山翁,问道:“来意何为?”山翁道:“欲见大师谈些兵法耳。”世勋终是老将,看山翁一表人才,却是一双兽眼。原来妖兽变人,件件好变,惟有眼睛再变不得。
世勋私下吩咐光祖:“好好押住,我去禀大师。”就进里头,述与大师知道。从李道:“定是妖兽,你出去斩它。”世勋出来,唤那“隐士”道:“大师无暇出堂,问你有何兵略。”山翁议论不止,世勋不与它辩,细细察它身躯,终是变化来的,自然与真身不同,便一手扯住,拔刀就砍。山翁慌了,卸下衣服,露出真形,跳起半空中说道:“今夜叫你全营士卒不留一个。”呼呼的乘风而去。亏得世勋手快,把那山翁尾上砍下一块皮毛。光祖深服世勋有见识,同见大师,备述其事。从李道:“今夜你们好生准备,待我取镜出匣,诛此妖兽。”
谁想这个妖狐是炼过邪术不怕镜光的,从李不知其详,只道一般妖兽,可以宝镜治得,这一夜便把镜子悬挂堂前。那山翁回至王森营中说道:“我欺那柳林里人俱是凡夫,不意有个老将倒有眼力,识破了我,今夜当用大法进去。”挨至更深,果然一道神光飞进柳林。
也是合当有事,从李灯下看书,忽想起昌年,心中昏闷,呼几个侍女弹琵琶、唱小曲,闹满一房,从李陪香雪只顾吃酒,外边三将各处巡哨,想堂前有了宝镜,料那妖兽不敢进堂。岂知山翁之意为镜飞来,打从堂后钻到镜边,轻轻解了,一径取去,甚不费力。王森接着大喜。山翁道:“快些藏好,我还要进去。”王森道:“进去怎么?”山翁道:“我偷镜时,一人不知。见大师房里一个美人,极其艳丽,我如今乘此时再去看她一看,岂不快活?”这是妖狐的怪性,仍飞到里头来。
这夜程景道巡察无事,走到堂前,不见了镜子,报知大师。从李吃了一惊,各处搜寻,并无影响。遂披发敛装,照例《白猿经》行起法来,按住八方,差得六丁六甲、二十四将到营听差。恰好那妖狐正在堂前,被空中神物围住。当下程景道看见,把神枪便搠,妖狐应手而倒。从李见刺死妖狐,收了法术,把妖狐斩了三、四段,只是不知宝镜下落。早有细作来报:“数里内,有个闻香教主王森结成营阵,这妖狐就是他军师。”从李闻报,就差程景逍道:“明早出林攻杀。”景道领命。
次日清早领兵来战。此时王森不见山翁回营,甚是惊恐。忽闻柳林兵到,遂开营迎敌,大杀一场。景道猛勇杀够多时,怎当得王森兵多,轮番接战,杀完一队,又添一队,把景道围困数重,准准杀了一日。此时,大师安坐柳林,只道草寇易于剪灭,不曾把法术用出来,以致景道全军覆没,只剩一身冲杀出营。夜色昏沉,不辨前后,单身匹马,飞奔而去。
王森得胜回营,不胜之喜。其子王好贤备酒敬贺,父子两人吃得大醉。王森对好贤道:“山翁不回,谅必有失。你今把它昨夜偷的宝镜取出来看看。”好贤便拿宝镜,送与王森。果然光彩烨烨。原来王森不知宝镜来历,乘着酒兴,将它玩弄。谁知这镜是差遣神将的,被王森秽触了,宝光中现出天神,即刻将王森打死。那镜子正像一轮明月,从空中飞去,影也不见。好贤吓做一团,看见父亲打死,只得收兵退去。后来,闻香教中,失了军师,死了教主,渐渐分散,好贤又为官兵所斩,闻香教自此消灭,不在话下。
再说程景道战败,单骑退走,心下想道:“我今欲进前去,无处投宿,倘若遇官兵缉获,便不干净。欲要归柳林,又羞见大师。莫说败军之将理当斩首,就是承恩宽宥戴罪立功,也不是烈丈夫之事。”想来想去,进退两难。忽然叹道:“罢了罢了,猛虎失势岂能自全,不如仍旧归柳林罢。”遂拨转马头便走。
此时,更深夜静,微月朦朦,望见树林里一道火光。景道上前一看,乃是一个白须老者,独坐在林下,取些枯枝残叶烹茶。景道下马问道:“老丈这样更深为何在此?”老人道:“你是谁人?”景道道:“我是败军之将,匹马归营。请问老丈要到哪里去?”老人道:“你到哪里去,我也到哪里去。”景道闻他言语,又见他古怪清奇,不好再问,只得也坐下。
那老人煮熟了水,烹起茶来,袖里取出两个茶盅,自己斟一盅,又斟一盅与景道吃,便问道:“将军此行,可是仍旧要到柳林去?我想,不去也罢。”景道闻言,就问道:“小将与老丈素不相识,怎么就认得我是柳林里人?”老人道:“你的女大师还是我的徒弟,怎么不认得。”景道道:“原来是老师,失敬,失敬。请教何以不去也罢?”老人道:“女大师是泰山涌莲庵真如法师的徒弟,我是真如法师的好友。当年女大师出山时,我曾传她一卷天书,要她救世安民。不想她出山兴兵构怨,这还算是天数。近闻她思恋一个书生,情欲日深,道性日减,上帝遣小游神察其善恶,见她多情好色,反责老夫付托非人。老夫故特来与她讨取天书,并唤她入山,全性修真,参承大道。你今要去做什么?”
景道道:“男子好色,有伤德行。大师是女身,怎么也叫是‘好色’?况恋此生,尚未交合,不过是干相思,有何罪过?”老人道:“情欲所起,男女皆然,岂有分别。但是一念感动,无论着身不着身,均是落了色界,天曹断断不容。”景道道:“依老师所说,难道夫妇之情也是不该的?大师孤身,也应有个配合。”老人道:“人间夫妇,原有恩缘,不可强求。你那大师,合犯孤辰,若有一毫夫妻之念。便犯色律。譬如世上愚民,干名犯义,出于不知,尚可少宥。若是明理的人,也要干名犯义,这便是知而故犯,罪何可逃。”
景道又问道:“小将一生专尚义气,我想,女大师深恩未报,正欲代她建功立业,安忍恝然而去。”老人道:“将军专尚义气,自是好事,但古来各将,个个阵亡,有几个生还故里。你今夜若不听我言,不隔数年,恐无埋骨之地。”
景道听到此际,不觉雄心消灭,放声大哭,拜倒在地道:“小将痴愚,求老师开一条生路。”老人道:“此去百里外,就是泰山白云洞,洞内有个全真隐士,与老夫相厚。你到其处去,帮他采药炼丹。自有好处。”景道拜谢道:“若得如此,小将大幸。必求老师写书一封,方好入山。”老人道:“这也不难。你叫什么名字?”景道道:“姓程,名景道。”老人取出纸笔,放在石上,点起火来,写道:
是心老人附牍
全真隐翁:途中偶遇一程景道。此人敛才返璞,幸收为炼丹弟子。月再弦,晤谢。
不备。
老人写完,付与景道。景道接了,拜谢老人,又道:“某受女大师恩,愧无寸报。今欲弃去,于心不安。意欲写一封禀帖,求老师顺便带去,未知可否?”老人道:“有何不可。”就取纸笔与他,景道写道:
原管中营、督粮官程景道叩禀大师:
自景道丧师,奔走投止无门,欲归柳林,甘心受戮。适逢隐士,忽警凡心。且念旧主深恩,不忍飘然长往。泣血拜书,望旌旗而遥别,痛心叩禀,瞻云日以长悲。伏愿大师保安玉质,慎守金精,迟纯嘏于将来,建奇功于莫暨。景道不胜饮泣依恋之至,并候宋纯学、李光祖、崔世勋三将军麾下,魂驰神契,不敢另陈。谨此拜别。
景道写完,安放石上,望柳林躬身四拜,号哭数声,然后送与老者。老人收了,飘然而去。
欲知老人是谁,请看下回便知。
第十回老猿索书消勇略
话说程景道写完禀帖,送与老者。老人收了,飘然而去。
你道那老人是谁?原来就是以前授天书的白猿。他正要到柳林,不期遇着景道,有此一番事。那景道到此时,把马匹枪刀俱抛掷林里,大踏步而去。
走了一日一夜,到了泰山,访问白云洞,果然有个隐士,结草作庵在那里。景道走到门前,把门轻叩,便有一个童子出来问道:“是谁?”景道道:“访道闲人,求见尊师,乞烦引进。”童子开门,便领进去。
只见那隐士蓬头赤脚,仰卧石榻上,见了景道,便说:“你是何人?满身血腥之气,好象杀过许多人的,不要触坏我的丹炉,快去,快去。”
景道不答,拜了两拜,呈上老人书札。隐士细细看了道:“既是他引荐,也罢。你可速往外边涧水里,把你衣服洗干净了,好来见我。”景道承命,即走向涧边。但见涧水细微,手捧不起,只得沿了那条涧,慢慢寻下去。
走了二、三里路,果有一泓清水。景道把衣服尽数丢在水中。正待洗濯,抬起头来,忽看见无数恶鬼走来、也有二手一脚的,也有三头六臂的,也有两角狰狞的,也有满身污血的,内中有几个指着景道说道:“这个人是杀我们的,正好与他讨命。”景道看了,全然不怕。又有一个鬼拿了石块打来,景道也不睬。只顾洗净衣服。停了一会,众鬼道:“我们且去,明日与他计较。”就都散了。
景道洗了两件,还有一件小衣,看那涧水浑浊,再往下边寻水。望见一个女人走来,十分美艳。那女人道:“客官在涧里洗衣不干净,我们离此不远,何不到舍下烧锅热水好洗。”景道说:“我是修道的人,不劳妳来缠扰。”女人道:“这个呆汉,我好意帮衬你,怎么不知好歹。也罢,我有一包东西送你。”便将一个包放在景道面前,觉得一阵异香。景道头也不抬,净了衣,回身便走。女人拾了包,大骂而去。
景道回至庵中,看那隐士,还睡在石榻上,说道:“景道,你倒有些道气。凡世人七情中,惟有爱、惧二者最易动心。你方才所遇,毫不动念,可喜,可喜。”景道自想:“方才之事,必是他试我的,真是个活神仙。”便说道:“景道愿终身拜老师,为弟子。”隐士点头道:“好好。你去屋后,树下有些石子,拾几个来煮我吃。”景道暗思:“石子如何煮得熟?我且依他。”走去拾了一、二升,把水煮起来。不多时锅里香喷喷的。
景道拿木瓢盛了,送与隐士吃后,自己也吃些,果然好吃。自此后,一心奉侍。又改一个道号,叫“胡景安”,取景慕庵中隐士之意。每日不是采药,便是寻山果,快活不提。
却说柳林大师失了宝镜,郁郁不乐。又探知景道全军覆没。急差李光祖出林,王好贤又退去了,追赶不及,反失了景道,愈添忧闷。想:“目下气运不佳,不如差人护送香雪小姐先归河南,寻着王昌年,交付与他。就叫宋纯学取那昌年夫妇同到柳林来,了却心愿。营内有了李光祖、崔世勋两将,外面虽不成事,也好守住柳林,图个终身快活。”
算计已定,便来对香雪道:“小姐久留敞营,我心不安,意欲送归尊府,好与昌年结亲。但我有一段隐情,今日若不说明,恐怕小姐疑惑。”香雪道:“有何隐情,乞说明白。”从李道:“昌年人才绝世,不独小姐思慕,我的心上也是这样,故此着宋纯学与他纳监,今幸功名成就。小姐此番归去,永结连理,但不知我这段情意如何消释。”香雪道:“妾夫妇困厄漂零,皆赖大师恩庇。以后或是接大师回去,或是再到柳林,惟愿妾与昌年一同奉事大师,终身聚合。”从李道:“若得如此,极好的事。妳成过了亲,即到这里来。”
从李说罢,唤出李光祖,吩咐要送小姐归河南。光祖道:“昌年忆念小姐,时刻不忘。若送小姐回去,他两个恩深情重,一对夫妻,朝欢暮乐,怎肯再进柳林。大师不可把小姐放去,留她在此,做个奇货可居,然后寄信昌年,叫他到柳林来,方可结亲。小将料昌年不得不从,这是长久之策。”从李道:“你的话也说得是。”遂不遣发小姐回去。
忽见外营小卒进来传报,说:“外面有一个白须老者,要见大师,小的恐怕又如前日妖狐变化而来,不与他传报,他说:‘你进去对你大师说说,我是涌莲庵里来的,她就晓得。’小的以此进来报知。”从李听得“涌莲庵”三字,吃了一惊,急忙走出。
见那老人,两边行了礼,就请进里头坐定,便吩咐整备素饭。老人道:“莲岸,妳一向平安?老夫自从别后,不觉几年头矣。”大师道:“感谢老师,别来许久,因军务碌碌,未遑候问,有罪有罪。近日真如老师道力弘深,想法颜甚好,弟子疏失香坛,心甚不安。今日何幸,得老师光降敝地。”老人道:“老夫今日此来,因奉真如法谕,邀妳归山。此地不可久居,万匆留恋。”
大师猛听得“归山”的话,自想:“出山以来,英雄盖世,正要建功立业,况且怀念昌年,心愿未了,岂可说这样寂寞的话。”便对老人道:“弟子一片雄心,未酬一、二。今承真老师抚爱过深,容俟暮年,当弃绝人事,拜领宗教,目下恐不能如命。”老人笑道:“莲岸,妳道英雄事业是做得完的么?千古以来,但见荒草堆中埋没无数豪杰,天地也有缺陷,人事岂能浑全。老夫今日也不好相强,任凭尊意。恐怕老夫去后,倘有不测,那时懊悔便觉迟了。”
大师道:“多感盛情,容日后三思而行。”老人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言。老夫当日曾有一卷天书传授与妳,只因这卷书,半年前老夫受了大累。紫府洞霄官忽差神将二员来,向老夫索取。老夫回复他传与世间英雄。丁神将去复,仙曹便将老夫降罚,道是所授非人,谪做酆都土地,日逐与鬼卒夜叉作伴。老夫不得已与真如老师说情,甘愿讨还天书。仙曹准奏,还把老夫责了二十鞭。老夫自想修行一千余年,指望深入大道,不期为了这书,前功尽弃。妳须速取出来还我。”大师道:“天书虽留在此,并未看熟,求老师暂缓一年,即当缴还。”老人道:“妳若不取还我,我亦无奈妳何。但恐天书未必能留,那时反为不美。”
大师只是求他宽缓,不肯取出。老人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妳。”又道:“老夫方才来时,路上遇着一员将官,寄一封禀帖,要与妳。”就在袖中取出,送与大师。大师接来,拆开一看。见是景道辞别的禀帖,内心忧闷,如失左右手。
及至陪老人吃了素饭,老人道:“我正忘了一件事。老夫出山之时,真如法师曾把一个小包密密封紧,说千万寄与妳。”便在腰间拿出,付与大师。大师接到,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小封袋。上面写着:“真老人附寄莲岸,临难方开。不可轻看。”大师收藏了。
老人珍重而别。原来女师莲岸,始初因要走遍天下,自己改名“白从李”,一向相传俱是“白从李”称呼。今日被老夫索取天书,叫出“莲岸”两字,若是一个没记性的看官,险些看错了。自后,那女师感念当时出身之异,仍复原名“莲岸”,去了“白从李”三字,看官谨记。
当时,莲岸送老人去了,满心不快。自想:“景道逃亡,宝镜遗失,种种不利。如今又被那老人叨絮了半日,他要讨去天书。倘若此书一去,我便立脚不住了。”遂要差人,令宋纯学引王昌年到柳林来。又想道:“无名小将出去不济事,必得光祖亲去才好,这营里有崔世勋老将,可以支持。”
立定主意,即刻唤光祖来吩咐道:“我也不写谕单,你一路小心,寻见了纯学昌年,叫纯学速引昌年来,并与他说明崔小姐等待之事。在外不可羁留。”光祖领命,出柳林而去。莲岸遂进内房与崔小姐闲话。
到了晚间,同小姐吃酒。忽闻得外营里一片声响,只见崔世勋进来报道:“天上落下一火球,大如巴斗,各处乱滚。”莲岸恐怕惊坏小姐,携住她手,大家走到外面。一看,果见一个火球,一连滚来,直入她房里。莲岸便把小姐交付崔世勋,自己绰了双刀追至房前。只见那火球忽然分开,内中现出两条金龙,张牙奋爪把住房门。又跳出一个白猿,竟进房中,取了藏天书的玉匣,飞腾而去。那火球也就灭了。
莲岸呆了半晌,丢下双刀,来寻小姐。仍旧进房,长叹一声,对小姐说道:“我自出山以来,千军万马,凭着这卷天书,横行四方。不意今夜火光中连匣飞去,此天亡之兆。从此以后,一心只想昌年到来,为固守之讨,不复再图外事矣。”小姐道:“大师安心,古今成人业者,岂必尽有天书。不妨打起精神算计下去,再作理会。”莲岸闷闷不乐,按下不提。
却说焦顺被老潘出丑之后,与焦氏商议,进京谋袭世勋的武职,遂带了银子行到京中,不期察访王昌年中了进士,现居刑部。他两个平日间极不相投。焦顺想道:“昌年既做了官,岂无多少同年在各部里,我若要袭职,他心上怎肯。只说我不是崔家嫡子,便永世也袭不成。不如寓一个僻静所在,等待昌年转了外任,我好出头,无人拦阻了。”打算停妥,就在京城外边寻一寺里作寓。
这寺叫做“普净寺”,不多几间屋,甚是幽静。寺里一个住持,又有一个小徒弟。住持法号“四静”,生平惯喜结交光棍,所以京中光棍大半在普净寺里做巢穴。
一日,焦顺寻寓,走进寺中来。四静接住问道:“居士从何处来?”焦顺道:“小弟姓崔,是河南人,先父陕西总兵。小弟到京袭职,因有事羁迟,要寻一间寓所,多住几月。”四静道:“原来是一位袭职的爷,贫僧失敬了。若要寓所,何不就下此处,再不敢与爷计论房金,只要爷做官后时常青目。”焦顺道:“岂敢,房金决不短少。”
四静大喜。便打扫一间侧屋,将行李放好,连忙去整夜饭,管待焦顺。不多时,把大鱼大肉排在桌上。焦顺道:“何须多费,老师也用酒么?”四静道:“贫僧酒便吃些,荤倒不戒。今夜这留,多慢多慢。贫僧明日还要特设相叙。”
焦顺原是个酒肉之徒,说声”多谢”,两个猜拳掷骰,吃得大醉。自此以后,甚是相契,不是你请我,便是我请你,焦顺又要卖富,说有多少家财,带多少银子,袭了职,便可做总兵做提督,指望和尚加意奉承。谁知这四静是极爱财的,听了这话,内心甚喜。
过了几日,有两个光棍来看他,一个叫做“袖里剪”,一个叫做“眼前花”。四静看见,便扯进房,说道:“正要寄信两位来,有一个好主顾在此。”袖里剪道:“是何等人?”四静道:“是一个袭武职的相公。”眼前花道:“既是要袭职的,必定京里有几个官儿相熟,不可轻易弄他,须用软绳绊他。”四静道:“有理。”三个就算计如此,如此,方可弄得。四静大喜,两个光棍别去。
是日,焦顺在外间耍,傍晚回来,见四静做佛疏,就问道:“老师做什么?”四静道:“明日有一家施主,要做一日功德。说起来也好笑。”焦顺道:“做功德有什好笑?”四静道:“有个原故。近边有一个财主,家甚富。半年前讨一个小奶奶,不想他大奶奶极其妒悍,终是吵闹,这老爷便气死了。明日他家小奶奶做些好事,说又要请三个道友,与贫僧四众,念经拜忏,还要带累爷吃一日素。”焦顺道:“这个何妨。”四静道:“还有一句,那小奶奶是私下做功德,爷不要与人说。”焦顺道:“自然。且问这小奶奶自己可来?”四静道:“贫僧回她小庵狭窄,不必来罢,她却要来看看,恐怕众道友不至诚。想是她趁着大奶奶不在家,也喜出来走走,正是少年心性。”焦顺笑了一笑。
果然,次日四个和尚敲钟击鼓,念起经忏。挨到傍晚,只见一乘轿子,随了一个梅香,又一个家人,竟进庵来。下了轿,却是一位绝美的女子,年纪有二十多岁,淡装素服,先拜了佛,又谢了众和尚。四静忙请到佛堂后吃斋。焦顺一一看在眼里。那女子叫家人私下不知说什么话,随即打发回去。
焦顺见只有二个女客,就走过来。梅香道:“这是何人?”焦顺正要开口,看见四静,便走开一边。四静道:“我倒忘了。”就说道:“奶奶,这是河南崔爷,寓在小庵。”女人便立起身道:“在河南那一府?”焦顺见问,缩转身来,作两个揖道:“敝居开封府。”女人道:“造化,今日遇着个同乡的人。”焦顺道:“奶奶住这里,怎说是同乡?”女人笑而不答。焦顺停了一刻,就走出去。
挨到黄昏,四静铺灯施食,忙做一团。焦顺走入走出,看那女子,眉来眼去,甚有意思。
忽见晚间回去家人急忙走进来,对女人道:“大奶奶回家了,问起二娘,我回她舅爷那边去,明早便归的。二娘且不要回来,暂借这庵里住一夜,明日早晨私下叫轿子来接。我恐大奶奶盘问,先要归家了。”女人道:“晓得了,你去罢。”
焦顺听得大喜。少停一会,功德做完,化了佛马,三个和尚相辞去了。四静亲自上灶,收拾夜饭,未曾备得停当,外面有人敲门甚急。四静忙走出来开门,但见两个着青衣的,一把扯住四静道:“快去,快去,老公公等着你去做功德。”扯了便走。四静道:“慢些,小僧还不曾吃夜饭。”那人道:“哪个等你,怕没有夜饭吃?”
四静见他催慌了,对焦顺道:“崔爷,庵里没人依你照顾。贫僧恐怕老公公留住,今夜不得回来。”说罢,急急出门。
焦顺把门关好,想道:“好机会,四静被太监请去,庵里无人,恰好这女子在此,不免与她说些话。”便走进去,见那女人道:“方才佛事热闹,不及请问奶奶何家宅眷,又怎么与小生同乡?”
女人叫梅香道:“师父不在家,妳到灶上去收拾夜饭,那位崔爷既寓这里,就一同吃饭罢。”梅香领命而去。女人对焦顺道:“崔爷请坐。妾幼时亦是开封人,因家道衰微,流落到这里,失身为妾,今又遭此家难。”焦顺道:“奶奶青年美貌,小生有幸,今夜相遇。请问尊庚有几?”女人道:“贱庚二十有一。久别家乡,也想回去,只没有个便人。崔爷既是同乡,不知可肯带挈使妾终身有托否?不瞒爷说,我家的主翁存日,颇有所遗,二、三百金妾是拿得出的。”焦顺看见她少年美貌,又有奁赀,十分欢喜。
两个吃了夜饭,你一句,我一句,大家话得高兴,也不顾什么和尚寺里、神佛面前,两个便做起好事来,紧紧搂住。女人对焦顺道:“妾于此事,疏失已久,可速到床上去,方得尽兴。”焦顺听了,抱她到自己房里,两人扯下衣服,钻在被里,你贪我爱,快活不了,弄了一夜,说不尽许多肉麻的话。
到了天明,外边一乘小轿,随了一个家人,候那女子回去。女子掩泪而别。焦顺见那女子去了,想道:“天下有这样天缘。一凑便着,她愿随我归河南,又说贴我多少银子,我就不袭武职也罢了。”
到了上午,四静回来,见了焦顺说道:“昨夜被老公公留住,失陪崔爷。只不知那小奶奶如何去了?”焦顺道:“她住不多时就有轿子接去。”四静道:“这等方好。”焦顺道:“我想那小奶奶少年美貌,决然守不定的,老师何不与我做一大媒。”四静道:“崔爷没正经,功名大事不去料理,想这用花野草。我贫僧是出家人,说不得这话。”焦顺大笑,就不开口,只是一心想着那女子。
到了晚间,看见梅香又来,提一盒果子,送与四静。又一个小包,私下送与焦顺,说道:“我家二娘,约崔爷今夜过去,黄昏时候,到前面大树下等我。”言讫,急急走到佛堂,致谢四静,就回去了。焦顺进房,解开小包,见是白银两锭,汗衫一领,焦顺大喜。
果然到更深,只私到大树下,梅香等在那里。即使携手,走过半里路,见一大宅子,转到后门进去,弯弯曲曲,走到一间房里,女子艳装丽服,金镯金钗,妆得极好,接住焦顺。梅香暖起酒来,两个同吃。吃罢,收拾上床,尽兴绸缪,十分得意。
女子叮嘱焦顺:“我必要嫁你,你但出些财礼,我日后赔补,一毫不费你的,你日里切不要这里来,恐怕有人疑心。倘有消息,我自叫梅香约你。”焦顺一一承顺。将次五更,两个起身分别,梅香仍旧领出后门。焦顺清早到庵中打点要娶她,适值四静又出去。
到第二日午后,四静拿了疏纸又带了素菜回来,对焦顺道:“贫僧昨日在老公公家做了一坛功德,明日前村旧施主又要在小庵念一日经,这几日,贫僧不得一时清闲。”焦顺道:“那旧施主叫是前日拜忏的么?”四静道:“正是,明日是她大奶奶做好事。”说罢,就去写佛疏、办素菜,直忙到深夜。
次早,仍是四个和尚念经,吃过昼斋,那大奶奶来了,好一个胖妈妈。焦顺张了一张,不见些人,便坐在房里,听得外边有几个人讲话。
少停一刻,四静走来,焦顺问他佛堂里什么人讲话,四静道:“是前日念经的二娘,大奶奶要卖她,又恐家里有人议沦,竟叫那个买主到小庵来议论。那一家又是极讨便宜的,银色太低,天平又轻,大奶奶不肯,故此两边争执。”
焦顺闻言,心内突然一惊,问道:“老师叫晓得她要多少财礼?”四静道:“听见说三百金。爷你可知道,这位二娘手里。倒是有东两的。”焦顺道:“既如此,就烦老师对她说卖与我罢。”四静道:“这样事贫僧不去管她。”
焦顺心火勃发,竟跳出来。只见三个人,同了大奶奶,正在此争长论短。焦顺看内中一个象是媒人,就把手扯过来,问她详细。那人道:“自我做媒以来,再不见有这样悭吝。我今不要媒金,人家撒开倒干净。”焦顺道:“大哥,小弟是极忠厚的,随你说多少银子,代我成了罢。”那人道:“若然如此,极好的了。只要现银,今日就成。”焦顺道:“便是这样。”
那人即去与大奶奶说知,奶奶道:“他若出三百金,还我好银子,准天平,就许他。”焦顺诸事从命。这一家要买的还来争夺,被奶奶乱嚷一顿,含羞而去。做媒的便向焦顺说合,焦顺倾箱倒笼兑出银来,大奶奶如数收了,又添上媒金三十两。奶奶道:“看这位崔爷,是个好人,明日可到舍下来与二娘成亲,就住在舍下,待袭了官,一同回去。”焦顺暗喜。看看日晚,四静完了佛事,众人都散。
到了次早,四静道:“焦爷恭喜,今日有新奶奶了,行李不妨留在小庵,停一日来取。”焦顺谢了四静。忽见梅香来请焦顺,便同梅香仍旧到那大宅子后门,转进几处,原是一个大花园,在一间花厅坐下,梅香走进里头。焦顺呆坐几时,并无人出来,早饭还没有吃,腹中饥了。各处张望,只见花柳参差,湖石层迭,并无一人。焦顺又转过几间书屋,东封西锁,焦顺大叫几声,杳无回答。焦顺着忙,急急走到后门,也锁住了。
挨到日晚,外边几个青衣大汉开门进来,一见焦顺便骂道:“什么蛮囚娘的,私到里边。”焦顺道:“你家大奶奶受我的聘礼,把二娘卖我。”说未完,被那人劈面打来,骂道:“你这贼徒,向人乱说,什么大奶奶、小奶奶,这是吏部张老爷的花园,谁敢住在此处!扯他到衙门里去。”三、四个人,拖拖拽拽,一顿乱打,推出园门。
焦顺没奈何,走回庵来。原来庵里的行李铺盖,卷得罄空,各处找寻四静,全无踪迹。焦顺又气又饿,知道遇了歹人。无处安身,幸喜身边还存下几两银子,做了盘缠,只得回河南去。
原来四静与一班光棍做成骗局,这二娘、大奶奶乃是娼妓假装的,焦顺痴呆,堕其计中。
要知焦顺如何回去,再看下回。
第十一回柳营散处尚留一种痴情
却说焦顺行至彰德府,盘缠用尽,只得沿途叫化。夜间无处投宿,见路旁一个古庙,就走进去,看见庙中有两人在里头。两人问焦顺道:“兄从哪里来的?”焦顺道:“小弟从京中来,要到开封去,因没了盘缠,不能上饭店,今夜要借住一宵。”两人道:“我们也是借住的,此间没有和尚,只是个空庙。”焦顺听了,就与两人同宿在庙中。
不想睡到五更,庙外走进数人,把焦顺与那两个不问情由俱索住了。焦顺还与他分辩,众人道:“我们一路缉访,恰好在这里。”索了便走。
你道为什缘故?不知这两个是强盗,众人是捕侠。这强盗就是柳林中私逃的强思文、杜二郎,因前花费资本,被程景道差官要钱粮,他两个私下逃走,后来无计可施,就在荒野处打劫。河北捕快,细细缉访,到庙中捉住,立刻解到府中,知府升堂,捕快带进,知府喝叫夹起来。两人招道:“小的叫强思文,这一个叫杜二郎,是柳林大师的手下。礼部宋纯学也是好友。”知府道:“那一个是谁?”强思文道:“这是昨夜同寓庙中的,不知他姓名。”
知府也叫夹起来,焦顺禀道:“小的开封府人。父亲是百户,陕西阵没。小的进京袭职,不期遇着歹人,把行李盘费拐去,所以孤身回家。昨夜借宿在庙中,并不晓得这两个是强盗。”知府道:“可有承袭文书么?”焦顺道:“文书在行李中,一齐拐去。”知府细细盘问,见他说得凿凿有据,就当堂释放。焦顺放后,叫化到家。焦氏与杨氏埋怨一番,焦顺含羞忍耻,同了杨氏并爱儿寻一僻静所在,耕种为活。改了姓名,叫做顺翁,隐避终身,不在话下。
却说强思文、杜二郎既已成招,知府即日申文达部。部里具题说盗招内有宋纯学一款,并波及同年好友王昌年;这是何故?因前日有个显官,要招昌年为婿,昌年不肯,故有此祸。
奉旨:
强思文、杜二郎系属叛党,该抚臣即时处决。其宋纯学、王昌年即行提究。
部臣接出旨意,即着缇骑到河南来不提。
却说宋纯学自从入赘潘家,与王昌年日日寻花问柳,作赋吟诗。一日,两人正在厅上闲话,忽见家人来报:“本府太爷并县官俱来。要见宋、王二位老爷。”两人不知其故,即忙整衣出来迎接。乃是朝廷缇骑,同着县官特来抄捉。昌年详问缘故,方晓得柳林事发,杜、强两人招攀出来的。
潘一百合家惊恐,纯学道:“你们放心,我与王年兄俱是朝廷臣子,岂因一二小人仇口欺诳,有何证据认以为真,我到京自然辩明。”遂收拾行装起身。琼姿掩泪而别。昌年惊叹花神之言以为奇验,倒安心乐意,一同进京。
两个解到京里,俱发刑部狱中。两人连夜出疏,辩明冤枉,大约说仇口陷害之话。
奉旨:
宋纯学、王昌年既有叛党口供,俟获逆首莲岸,查明具复。
两人在狱闻知此信,便商议要差人到柳林通一信息,又无人役可以付托。正在踌蹰,忽有一人进狱,来看纯学,乃是柳林李光祖。
原来光祖自奉莲岸之命即到开封,访问纯学昌年,方知为盗案牵连,被逮进京,就星夜赶到京都。两人已进狱里,光祖即将使用,知会狱官,进来面会。
纯学接见,备述其事,光祖道:“盟兄陷害,且静坐几日,侍小弟即刻归林,回复大师,另寻计策。”纯学道:“大师近日所做何事?”光祖道:“近日柳林中比前大不相同。”便把妖狐偷镜、白猿讨书并程景道败阵入山,细述一遍。纯学叹道:“当初指望共成大事,不想遭际如此。如今盟兄出来,是谁总领营务?”光祖道:“是老将崔世勋。小弟正忘了,奉大师吩咐,要与王兄说明,香雪小姐久住柳林,崔世勋就是她父亲,小弟此来。专为请二位长兄进柳林去。目下如此,当另图良策。”纯学道:“王年兄一向思忆小姐,今有确信,极好的了。”就同到昌年房里,细述来意。
昌年听了大喜道:“姨夫与小姐安然无恙,这是莫大之喜了。但小弟今日身子被禁,不能前往,奈何?”光祖道:“仁兄放心,小弟回去,自然竭力商量,决不使二位兄长受累。”昌年道:“感谢盛情。但事在急迫,不可迟缓。”光祖道:“这个自然。”说罢,辞别出狱,急忙赶路。
不隔数日,到了柳林,即入里头,拜见大师,把纯学、昌年被害情由并题疏批发等事,细细说了一遍,“望大师急速计议,救此两人。”莲岸闻言,吃了一惊,沉吟半晌,说道:“这怎么处?我若兴兵前去,又恐胜败未定,朝廷见我兴兵,倒把两人认实了。我若把银子去各处挽回,万一照定疏稿上意思,俟获我时查勘明白,哪个肯担当?”左思右想,俱不停妥,只得走至房中,说与香雪知道。小姐闻得昌年犯罪,啼啼哭哭。莲岸安慰一番,走出房来,又打发各营头领分路打听京中消息。
原来,宋纯学在狱中画下一计,央及同年好友特上一本,本内说:“各省贼寇俱系良民,向为饥寒所迪,遂至啸聚山林。如下明诏免其死罪,四处招安,则兵不血刃而贼可消灭。”这明明是激动柳林使其归顺,纯学、昌年不辩自明的意思,且待脱身出来再与大师另议。果然朝廷议抚,如陕西一路,降寇”小红狼”、“龙江水”、“掠地虎”等,督抚给牌免死。
柳林头领打探这个消息报知大师。莲岸正无算计,听得此事,便与李光祖商量,欲照例归顺,救纯学、昌年出狱,取此两人,再纠合兵马,以图后着。光祖道:“不可,倘一时失势,反被别人牵制,那时便难收拾了。纯学、昌年还宜另计申救。”
莲岸想念昌年,一时无措,只要给牌免死,弄他出来,就对光祖道:“我主意已定,你若不从,任凭你自立营头罢。”光祖道:“大师若决意要归顺,可惜数载经营,一朝分散,小将也学程景道长隐深山了。”
莲岸又唤崔世勋斟酌投降一事,世勋道:“大师要行,老夫是不可随去的。前日老夫败阵入林,倘与大师一齐投顺,朝廷理论前丧师之罪,势必不赦。不如待大师先去,老夫随后领一支兵马,只说转败为功,朝廷或可鉴谅,就是大师,以后也有退步了。”莲岸点头道:“所言极是。”
当日便定下降书,率领各营头目,就与香雪分别。香雪道:“大师,此后必定仍聚一家方好。”莲岸道:“我正为此意,所以把一片雄心丢开了。”遂收拾行装,多带金银,以备进京使用。
李光祖进堂,见了大师,拜倒在地,放声大哭,说道:“大师珍重,小将不及追随,来生愿为犬马,再报厚恩罢。”莲岸也哭道:“几年相聚,本不忍分离,无奈时势如此,不得不然了。”光祖哭别女师,单枪匹马而去。
莲岸就出了柳林,知会山东抚按。抚按出了文书,押送进京。部里闻知逆寇莲岸率领所属将校到京投降,连夜具题,宋纯学、王昌年亦具疏申辩,俱奉圣旨:
宋纯学既己辩明,但事涉逆党,着革职为民。王昌年放归,另行调用,其女寇莲岸,着刑部即时枭斩。士卒分拨各官安置。独斩元凶,以儆叛逆,余皆赦宥,以全好生。该部知道。
部臣奉旨,即时施行。先释放了纯学、昌年,然后分拨柳林将校,随着军营安置。押锁莲岸,枭首示众。莲岸出其不意,虽有银钱无从解救,自悔不听光祖之言,致有今日。猛然想起真如法师附寄一封,说临难方开,急取出拆开一看,乃是一丸红药,内中写道:
“仙府灵丹,可以假尸遁避。”
莲岸即时吃了药,听凭押至市曹,及至斩时,刀至头上,全然不痛,正像有人提她,莲岸乘势跳出法场。回头一看,见一个女人,身首异处,横倒在地。莲岸大惊,放开脚步走出京城。自想:“此去竞到河南,少不得昌年归家的。”可煞作怪,脚下行步如飞,全不吃力。
走了三、四日,到了一座大山,也不辨什么地方。忽见一个老人行来,莲岸细看,却是讨天书的老人,老人道:“莲岸妳来了,前日若非真如老师附哥灵丹,这一场患难怎逃得过。”莲岸道:“老师怎么在这里?”老人道:“特来候妳。妳如今要哪里去?”莲岸道:“要到河南去。”老人道:“妳又痴了,路上缉捕甚严,如何去得?此处不住,还要寻死?”莲岸道:“此是何处?”老人道:“这就是涌莲庵的路径,妳随我来。”
莲岸连日昏迷,恍然惊醒,不觉哭道:“我莲岸数载沉迷,终成一梦,可惜王昌年不曾见他一面。如今也罢了,且到真如法师那里去,拜谢他活命之恩。”老人道:“莲岸,妳只为恋着那个书生,致有今日,我劝妳把这念头息了。自古英雄,往往为了这‘情字’丧身亡家,妳道这‘情’字是好惹的么。”莲岸道:“老师,天若无情,不育交颈比目,地若无情,不生连理并头,昔日兰香下嫁于张硕,云英巧合于裴生,哪在为莲岸一个。”老人道:“我今若与妳辩,妳还不信,直等妳在‘情’字里磨炼一番,死生得失备尝苦况,方能黑海回头。”
两人一头说一头走,不觉渐近涌莲庵。老人道:“莲岸,请自进去,老夫有事,不及奉陪。”言讫去了。莲岸自想:“这门径冷冷清清,岂是我住的。既已到此,不免进去。走一步,叹一步,行到法堂,见真如法师端坐蒲团,兀然不动。莲岸先拜了佛,然后参见法师。
真如开眼看见,说道:“莲岸,我道妳但知去路,忘却来路。今日仍到这里,可喜,可喜。妳且把从前的事,说与老僧知道。”莲岸道:“自莲岸出山以来,散财聚众,纠合豪杰,兴兵十万,雄踞一方。又尝遍游名山,穷历胜地,救佳人之全节,扶才子于登科,花柳营中,血溅旌旗之色,笙歌丛里,酒酣诗赋之坛。方将名震千秋,岂料身亡一旦。”便长叹道:“咳!这是莲岸自己要降,非战之罪。”真如道:“好个女英雄。如今待怎么?”莲岸道:“拜见法师,暂借山中住几个月,再作理会。”真如就叫侍者打扫一间净室,送莲岸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宋纯学、王昌年,初出狱门,忽闻大师已斩,申救不及,私下大哭一场,罄悉赀财,买嘱上下,领了尸首,好好成殓,便拣一处荒山与她安葬。葬完,两个设酒祭奠,哭倒在地。
致祭后,两个就携些祭品,暖起酒来共饮。纯学道:“小弟受大师深恩未报,今日被难,又不能申救,尚何心绪再恋红尘。只是家有少妇,未免摆脱不得。专待送年兄归去,寻着小姐,完了亲事。小弟黄冠野报,做一个闲散之人罢。”昌年道:“小弟此心,亦与年兄一般。只不知小姐既在柳林,近日俱已投降,为何反无音耗?”纯学道:“或者归河南亦未可知。”昌年道:“如今看起来,凡事皆有定数。前日小弟遇那花神,他说半年内有难,若见莲花残败,方可脱身,小弟此时,不解其说。直至大师遇害,方悟神言不谬。”纯学道:“天机微妙,有难测度,总是顺理而行,决无差失。”两个拜别坟墓,取路趱行。
一日起身太早,忽见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对面也看不见人。但听得空中有人喊道:“前途有难,不可不避。”纯学兜住牲口,停了一个时辰,恶风已息。回头一看,不见了昌年并几个仆从。纯学慌了,四处找寻,全无踪影。又恐他冒风先行,遂急加几个鞭子,赶上前去。各处寻觅,并不见影。
心下正在疑惑,忽见前面无数兵马杀喊而来,顷刻之间,几个仆从俱被杀了。纯学虽则书生,但是柳林豪杰,那些枪棒也习惯的。看见势头太狠,索性出其不意,钻到兵马之中,扯下一个兵来,三拳两脚打倒在地,夺了大刀,腾身上马,杀出一条路。所有行李牲口,俱失散了。纯学一身走过二、三十里,想道:“果是大难,若昌年遇此,也不保了。”
你道这是什么兵丁?原来是柳林的兵马,因女师去后,崔世勋领了兵马,竟进京来,特上一本,说世勋初因妖术被擒,今能剪灭柳林,统领将士,仍归朝廷,以俟效用。朝廷批发,崔世勋丧师失律,本该重处,姑念前功,免其一死,仍削原职。其所统柳林兵卒。着兵部分拨各省。世勋免死,同小姐竟回河南。那些兵马,不肯调散,仍旧结党,负固不服,逢州过府,肆行杀掠。
那宋纯学单身逃窜,一径回家。潘一百迎进,立刻备酒按风,琼姿小姐不胜欢喜。纯学在席上备述辩冤释放以及路上遇贼情由。潘一百道:“恭喜妹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请问王兄何以不归?”纯学就把昌年失散缘由说了一遍,遂问:“崔老先生与他小姐可曾回家否?”老潘道:“老崔半月前同他令爱俱已回家,他与奶奶焦氏反目,恨他从前宠爱焦顺,凌逼小姐。倒是小姐贤达,再三劝住。”纯学道:“那个焦顺如今怎样?”老潘道:“那焦顺始初拿些银子,指望进京袭职,不想遇了骗子,花得尽情,叫化到家,无颜见人,避在乡间。前日老崔回来,要痛治他,也是小姐劝了,说这样小人,何足计较。”纯学道:“小姐如此贤淑,可敬,可敬。”两个吃过了酒,纯学进房,与琼姿相叙。正是:
新娶不如远归,自不必说。
次日,纯学急到崔世勋家,世勋接入,叙了寒温,纯学道:“晚生与令坦王文令极其契爱,殊知老先生盛德,忠勇过人。前日偶阅邸报,知老先生已退处山林。那些游兵,仍然劫掠,晚生几乎被害。”世勋道:“老夫朽腐之材,不堪重任,自然退归。那投降兵士,既无驾驭之人,反侧不安,理所必然。仁兄出京时曾与小婿同行否?”纯学道:“说也奇怪,晚生与王年兄一齐出京,半路忽遭大风,飞砂蔽口,王年兄倏然不见。晚生四处寻找,并无踪迹。”
世勋大惊道:“这却为何?莫非遇了乱兵被他害了?”纯学道:“失散在前,乱兵在后,必是因兵戈阻隔在那里,老先生不必过虑。”遂起身告别。世勋道:“仁兄远归,老夫改日尚欲奉屈少叙。”纯学道:“多谢。”即相辞出去。世勋送了纯学,回至里面,把昌年失散的话对小姐说了。小姐听了,自想:“红颜簿命,倒不如村夫、田妇,安享太平。”内心十分愁闷不提。
且说王昌年因遇了大风,一时昏黑,不辨前后。又听得有人叫他避难,错认是纯学叫他,便不顾死活,冲风而走。走了一里多路,偶然撞着一棵大树,他就靠定树上,等待风息。
只见黑暗里有车马之声,昌年仔细看他,前边数对纱灯,后面拥着一轮车子,织锦帐幔,竟到树下来,车中忽然有人说道:“树下立的是刑部王老爷,我出来相见。”
从人把帐幔揭开,内中走出一个美人,昌年上前施礼,却是四园中所遇的花神,对昌年道:“西园一别,私心不忘,今早偶奉仙曹之命,欲往洛阳城点验花色,经过此地,适然相遇。前途流寇杀掠,郎君不宜轻往,且暂住此处,待流寇过了,方可走路。”昌年道:“感谢仙卿救护,但不知栖息何处?”花神道:“随我来。”便携昌年手,钻进树里。
走了数步,果见层楼密室,华丽非常。昌年问道:“怎么这树中有此异境?”花神道:“这树是紫姑仙的行宫,我们职掌司花,凡遇各处有灵的大树,就托他做个住居之所,两京十三省,共有一千八百五十二棵大树,仙府登记册籍。这一棵是古桂,册上列在五百零三名,叫做灵芬小院。”昌年甚加叹异。
花神唤侍从备酒,摆列的都是异品名味。花神亲持玉盏,斟上美酒,殷勤奉劝。昌年道:“小生盛佩厚情,然一心急欲归去。”花神道:“可是要完崔小姐的姻事么?”昌年道:“然。”花神道:“郎君显然性急,但恐小姐尚有阻隔,大约世间好事最难成,不是容易合的。”昌年道:“这是为何?”花神道:“天机难泄,日后便知。此去十分珍重,尚有后会。”昌年起身谢别,花神携手相送。
才出门,昌年一跤跌倒,忙爬起来,依然立在大树下。天色甚是晴和,望见牲口仆从俱等在荒草里,不知从何而来。急走上前,各各惊异,昌年不好说出,上了牲口,向前而行,果然流寇过了,撞他不着,只是失了宋纯学。
不多几日,赶到开封府,想小姐不知可曾回家,虽在路上看见小报,有崔世勋归朝一事,只因花神说尚有阻隔,愈加惶惑。急赶到崔家,跳下牲口。即走进去,吃了一惊。
未知何事,留在下回表白。
第十二回莲梦醒时方见三生觉路
那王昌年走进里头,听得哭声震地,并无一人迎接,昌年心慌。及走到房门首,方见崔世勋出来,一把拖住昌年说道:“你来了,今早我香雪女儿死了,如今现在床上。”
昌年听了,恰像头上打下霹雳一般,立刻走进房中,果见香雪死在床上。昌年吓得魂不附体,痛哭起来。把香雪满身一摸,只见四肢柔软,心头尚温。昌年带哭问道:“患什么症候就到这个地位?”世勋道:“自从前月宋礼部来,说你中途失散,不知下落,香雪便恹恹不起,终日昏睡,今早竟奄然去了,也没有什么病。”昌年悲苦异常,无暇说自己途中之事,对世勋道:“她心头尚温,四肢柔软,且守她一、两日,再备后事。”
你道香雪本无疾病,为何如此?原来就是紫姑山司花神女,因花神职掌繁杂,一身管摄不来,要一个才貌双全的闺女帮她,方得完事。因与仙曹说明,暂借香雪魂魄,检点众花颜色,那一夜便来相请。
香雪看见一位美女走进房中,要请同去。细问缘由,方知是帮贴司花,就有一本册籍,交付香雪。揭开一看,俱是草木名花。花神道:“木本诸花,我自己分派,妳但与我将这草本,照色派清。”香雪自恃有才,便同她出门。一霎时腾云驾雾,遍历名园。但见牡丹芍药,蔷薇木香,种种名花,深红浅白,该深色的就与点染,该浅色的就与拂拭,当真个五色俱备,百卉鲜妍。
检点完了,花神领她去见紫姑仙。香雪又逞才调修了几款,说牡丹、芍药,有色无香,蕙兰、茉莉,有香无色,宜加全备。花中窈窕,惟虞美人一种轻盈艳丽,宜登上品。紫姑仙见奏大喜,说:“香雪所陈,甚为有理,但世间名花,各有所重,香色不能兼全。今可取虞美人加以变色,酬答汝功。”香雪同花神拜谢而出。
自后,各园中惟虞美人不依原种,变幻多端,如单叶变为千叶,浅色变为深色,是因香雪陈奏之功也。花神对香雪道:“承小姐帮助,花事有成,深感深感。妾闻王昌年已经回家,今日当与小姐玉成好事,以为千古佳话。”便着几个使女,择旷野之地,结成园亭,请香雪住居于此。花神自去寻取昌年。
说这昌年守在香雪房中,不胜怨恨。原来上边规矩,人死了不待成殓,那至亲先要到野外去招魂的。昌年挨至五更,独自一人,竟往城外招取小姐魂魄。
走过了几里路,昏昏沉沉,不知远近,忽看见花神走来问道:“郎君别来无恙,此行将欲何往?”昌年叹道:“小生遭遇多难,家中近有大变,今早此来,实出痛心。”花神道:“不必忧伤,小姐现在这里。”昌年道:“不信有这事,家里死的又是何人?”花神道:“你若不信,可随我来。”
昌年反疑是梦,便随花神走进园中。但见百花争艳,果然小姐坐在其中。昌年一见大喜道:“小姐果在此间,我昨夜到家莫非做梦么?”香雪道:“偶因分任司花之职,暂时出门。吾兄远归,有失迎候。”昌年还怕是梦,急急扯住小姐不放。花神笑道:“何必太疑,当送你回去。”便差两乘轿子送至家中。
昌年与小姐谢别花神,各上了轿。那园亭忽然不见,但见轿子如飞,顷刻间已到门首。昌年先下轿迸门。世勋看见,正要哭起来,昌年道:“小姐现活在此,与小婿一同来了。”世勋大骇,即刻外边,当真是小姐走进门来,那两乘轿子也不见了。一家大小,无不惊异,尽来簇拥小姐一同进房。
此时,因外头有这异事,个个出来,并无一人在房。那床上睡的,不知不觉穿好衣服,坐在房中。外面拥进来,蓦然合做一处,依旧是活跳的一位小姐。世勋又喜又吓,呆呆的,只管细看。小姐道:“王家表兄,今日回来,我父亲桑榆暮景,正好依傍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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