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夷梦海国春秋》(20/27)-清-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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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希夷梦海国春秋》第 20/27 部分)

黄雁捧过棋子同巫丕围棋,西青旁观,由昼到放学时,仍未及半。全盘终时,天已亮矣,巫丕输有两着。整兵再战,各人穷思极算,黄昏方毕,巫丕仍输两着。正欲复布,童子自外进报道:“华老师伯到也。”巫丕、黄雁俱出迎接。西青在旁,见入来者却系混沌篙子,三人揖过,西青步出为礼。篙子定睛看道:“足下从何而来?”西青道:“自别后第三日,复具礼奉拜,始知先生已于其日前动身,无从延请。辅公怅怅而往并峰岭,抱一翁却礼不出。虔告再四,乃命请巫先生、黄先生、二木先生,是以至此。”巫丕道:“原来也系相识。”篙子道:“非相识也。闻骆子言,他系西庶长令嗣,官拜下大夫。骆子误荐弟,相会于混沌律,弟无脱身之计,乃转荐江带。”巫丕道:“老兄荐带,带又引到弟等四人。”篙子道:“抱一之书不可违也。所委馆事,小儿现在收获,不能趋承,弟可从命。
惟愿西大夫勿言在此。”西青道:“敬遵台命。”篙子乃喜。
转向巫、黄道:“昨札言书致四人,二木亦非决意避世者,何不同往商之?怀卷同行,自在方寸,更不必各拘形迹也。”黄、巫点头。当夜无话。
次早,巫丕命馆童将行李置好,西青令亲随取安车两乘到来,恭请乘坐。同别篙子,发轫到镇,侍从车马,俱齐整在路口,伺候进发,向西而行。不走投鞭河,由下流避白津过渡向南。次日到元戈坞,黄雁问巫丕道:“可候过文?”巫丕道:“我正忘之。可由右径绕道暂停。”西青道:“命仆夫在此守待,小子陪二位老先生候客。”黄雁道:“此公古怪,西子亦无妨于事。”乃并车进坞。行不多路,见溪边有柳横卧,枝拖对岸,根头坐着老者垂纶。西青道:“高哉!此叟也。”黄雁看道:“且住!”车夫停止,三人步行。巫丕从后呼道:“先生好消遣!”那老者回顾,见是巫、黄,置竿于绿柳隙中,起身道:“故交到舍,无物佑酒,是以求鱼。”巫丕道:“有何嘉宾,愿同把臂。”老者道:“俞广特候,过盛不知,已去骊龙窟设帐。我闻之,挽请到舍,二公可先往晤。”
巫丕乃同黄雁、西青行到埠头过渡,转出桑坂,入垂柳丛中,只见两老者坐在草茵上,巫丕招呼道:“俞兄、杜兄何同会于此?”两老者起身道:“巫兄、黄名子又何同至于此?”
见西青,问道:“此非我辈中人。”互相作礼毕,黄雁乃将缘由说明。西青问道:“二位老丈尊姓大名?”巫丕指微须长眉者道:“此俞子,名广。”指斑脸满部胡髯者道:“此杜子,名进。”黄雁问杜进道:“闻兄乔迁七里岫,彼处山川若何?”杜进道:“山川虽美,人事却非。”巫丕道:“有何非处?”杜进道:“农好雕琢,女好绘组,儒者不以道德为怀,而以爵禄为重。”巫丕道:“先何轻举?”俞广道:“去年同过彼
处,因见家刻诵歌,林壑层叠,故劝迁之。今欲与周子商量,将移于兹。”黄雁道:“适周子垂纶相遇,言俞兄在此,洵系良逢。”西青问道:“垂纶周老丈尊名?”巫丕道:“名蟠。”黄雁道:“昨所言檀溪钓叟是也。”杜进道:“何不到草堂中坐谈?”乃同举步前行。
忽闻后面叫道:“杜子何来?”停步旋身看时,周蟠肩担竿子在前,背后随抬大网者提得两串溪鱼。俞广笑道:“周兄急矣。虽得鱼,谁人食之?”周蟠也笑道:“恐客久待,故买归而卷纶耳。”行到前来,将竹竿交与抬网者先行,自陪五人随后同进草堂。礼毕坐定,问西青道:“仙乡何处?尊翁何名?”西青道:“学生姓西,家住岫罗冈。”俞广道:“他尊翁名山。”周蟠道:“不应到此。”俞广道:“偕巫、黄同访过丈。”杜进道:“如我辈世居山林,出者则非;他们世受恩泽,安可遁乎?”俞广道:非遁也,招遁者耳。”周蟠道:“所招者谁?”巫丕将抱一翁致书劝出,细细说明。周蟠道:“所指四人恰当。但小木激而弃之则行,敬而礼之则遁,须以不请为请耳。”西青避席道:“愿求指示其略。”周蟠道:“大木资性鲁纯,好学天生,缁铢累积些成其道,老而弥笃。小木天资敏绝,坟、典、经、子无所关心。抱一翁曾同入万卷楼,其内藏书何止十万!历指名目,掩而询之,小木吐词论理皆当无讹。
而尤纵情岩壑,四国百岛,幽深邃远,亘古示有标题之处,立记不胜悉数。行山林中,与麋鹿猿猴各无避忌。凡仙踪圣迹、断碣残碑,莫不毕览。江带赠大木有名云:‘面积兼旬垢,衣留隔岁泥。’赠小木有云:‘囊绳游绝壑,带粉恃残碑。’二子之情性行为已可概见。弟兄赋性不同,趋向亦异:大木以宽宏化育为功,小木以稀奇骇怪为务,礼请断然不出。”巫丕视黄雁道:“论二木详且尽矣。我们到鹰巢岭看大木若何,大木
不出,亦当速归也。”俞广道:“大木见抱一之书,亦无辞却。”周蟠道:“虽大木不出,二子既偕行于先,何可复退,为人所笑,谓处士虚声,因人轻重也。”黄雁、巫丕道:“所论甚是,岂敢不遵!”
盘桓过了一宵,次日辞别,三人返,出坞外。中时,舍车进得谷口,石径盘旋,片时间,早已望见巫家外垣。行近前来,只见稚童村妇奔入,将门紧闭。黄雁笑道:“山村不惯看轩车,惊慌却避。”西青道:“高致可羡。”巫丕自己敲开,请黄雁、西青上堂交拜,西青又将私礼二分送上,巫丕也不推辞,黄雁称谢,俱收入内。用过午餐,巫丕道:“赤湖可陪西子散步散步,弟往南庄姐处看看即回。”西青道:“请便。”
黄雁道:“我们不必散步,且到峭壁拥书楼坐坐。”西青道:“奉陪。”二人出门,入东垣,到松风草堂转入后进,芸窗有额曰:“虚臼轩。”由旁上楼,但见密密松枝遮护,隆阴绿盖,远无所见。又更上一层,乃见周围峰峦重叠,山麓俱系石壁,远岫显呈,更觉妩媚。无数松顶接联如茵褥平铺,田禾皆看不见。西青道:“于此心胸顿豁,尘念都捐。”黄雁笑道“请看匾额。”西青仰看,乃“半陶”二字。问道:“愿闻其故。”黄雁道:“老人峰之南有坞,曰陶坞,其幽致叠出,逸景难言。此名半陶,以吾视之,未能‘半’也。”西青称羡不已。审看峰峦,似有形状,黄雁挨排指点,莫不毕肖。
瞻玩许久,急闻楼梯有声,巫丕呼道:“黄子,东溪公至也。”黄雁慌忙下楼应道:“雁来迎接也。”西青随下到书屋内,见一位老翁,左手搭着童肩,巫丕掺着右膊行来,道:“黄子到此,何不看看老汉?”黄雁迎上揖道:“因巫子别去,未暇趋候。欲待彼回,同晋谒也。”东溪公道:“谅非俗客,何不同邀到舍?”西青向前见礼,东溪公道:“西子有嗣如此,

声不坠矣。可喜,可喜!”坐下,同黄雁谈得不休,直至入席方止,始问巫丕近事。席散,黄雁扶送回家,约明日于葫芦峰下会齐。西青道:“小子亦应登堂晋谒。”东溪公道:“不需,不需,见过就算了。但愿尔以民之忧乐为忧乐,老汉辈受惠多矣。”西青道:“敬谨书绅。”同巫丕送到垣外,回房下榻。
次早,巫丕收拾起身,并带家童陟冈涉涧,由西夹岩缝中出山,过葛岭,逾梅溪,早见黄雁坐青松根守得。从人迎上,巫丕、西青行到跟前,邀同上车,出元戈坞,乃由赤骝岭脚撇掉通明关,斜向太乙峰,取路雷门,过云岭、柿河、独锁渡、百结关,到绀珠岛采取花英。
西青邀黄雁过藤桥,登元珠岛眺望,见有癯颜短发老者荷锄担筐而来,行歌道:昨说周游非为国,今知吊伐乃无君。
由来处出光明者,版筑躬耕义孔殷。
黄雁视之,却是过盛之弟过迂,招呼道:“二先生何来?
圣贤道任天下之重,胡可与寻常共语!”过迂抬头答道:“黄子久违,莫非往天井么?此不系吾所作,乃故交咏吟,偶尔诵之。然寻常之道即圣贤之道。圣贤不能舍寻常另立一道也。”
黄雁道:“何为问往天井?”过迂道:“而今主上封二世子为辅国公,出镇所取浮金土地。到境次日,躬备玉帛,带往鹰巢。
伯龙因其诚笃,且知有并峰老翁手札,当时就聘,于岑避迹,无处访寻。伯龙爱石门幽静,辅公请居于西园,开迎宾馆,以接待隐逸。今有自天井来者,据说如此,是以见询。”黄雁道:“雁因江叟致札,故偕巫子前往,却不知伯龙先已到彼。巫子
现在绀珠岛采梨枣英,先生可前去相晤。”过迂道:“不必。
诸子既在天井,我俦或往或来,顺便俱可叙会歇息,惟名姓不可使居停知之,阻断足迹耳。”
黄雁应答,揖别,同西青回绀珠岛。登顶四望,周围俱系冈岭回绕,景致无益奇特。下到半腰,见巫丕采足梨枣英,封付家童带回老人谷,再与黄雁、西青离绀珠,登舟至靴尘埠上岸,由万马冈过仓箱岭,经堆甲山脚进交纽关。次日入羊肠峡,逾羊肝岭出口,望见铁围。西青欲先入城通知辅公迎接,巫丕命从人将车箱中原聘礼物取出,交西青道:“烦带璧谢辅公,如莫见允,丕等在此听教。或坚意使受,则今朝权领,明日决然行矣。足下所惠,俱已登贮。”西青不便违拗,将各件收回,道:“谨遵金谕,待辅公亲奉。”巫丕道:“莫于省事,免得烦搅。”黄雁道:“西子善为道达,若费往返,便非率真。”
巫丕道:“丕等且见伯龙,西子请入关。”西青道:“陪进石门,方好复命。”
三子登车沿涧而行,只见石壁迎来,阻住去路。行到跟前,转由侧首,又有一层石壁相对峙立,中有曲径,进入坞内便觉空阔。来到西园,但见堂中济济,垣内翩翩,俱系皓须素发。
巫子、黄子遍见过礼。大木迎问抱一翁诸人,黄雁交出原书,略道始末。
西青作别,回出坞口,遇见前驱,举首望时,车驾将近。
原来辅公自在朝门外,命胡尔仁等先行赴任,次日进宫拜别。
岛主正在射圃观韩驸马教宫娥弹蝴蝶弹法。辅公趋前礼毕。岛主命入后宫拜别廉妃,又命驸马同往。廉妃见辅公告辞,垂下泪来,问驸马道:“辅公出镇,左右无人,实在难以放心。”
驸马道:“骆焘、西青皆劲直之臣,辅公平素以忠孝为怀,断不致惑于邪佞,请娘娘无虑。”廉妃道:“我意原欲驸马同行,
各事教导,奈难舍公主远出;意欲请武侯为之师傅,驸马以为何如?”驸马道:“公以忠孝为怀,虽孤身亦有天佑;若远君子而亲小人,虽十仲卿亦无能为。”辅公道:“驸马所见极高,况顾庶长作古,文侯年老多病,国事正赖武侯维持,岂可离朝?
娘娘莫多无益之虑。”说罢出宫,又辞太子,二人依依,堕泪分手。车骑齐全,驸马欲送于郊外,辅公再三谢别,乃同骆大夫共载,取青豹坡,一路往云平岭前进。先已行文沿途,文武官员毋许供奉,不准迎送。骆大夫系有名古直的,并非沽名钓誉、心与口违之具文,哪个敢不遵依!所以路上毫无耽阻,六日便到铁围城。文武官员参见,温言慰劳,检览舆图,知鹰巢岭在赤雁邑中,去天井关北五百余里。
次日同平无累往访二木,命骆焘居守。午饭时分,行过千牛山。及到赤雁邑,天色已晚,停车止宿。次早出城,望见铁牛谷后巍巍一条峻岭。行有五十里,到得跟前看时,俱系累累叠叠的石块,虽有曲径,莫能容轨。公自下车,令四弁负礼随行,余人停留守候。无累在前开道,看岭不似远望之峻险,但看得顶颠,半天仍未得到。就石坐下,歇歇又行。见个黑面银须、身长七尺的老者担着锄头、竹篮,自旁穿来。平无累视其形容不俗,向前揖道:“借问老丈上姓?”那老者放下锄篮还礼道:“尊容上姓?”平无累道:“小子姓平。”那老者道:“学生姓吴名宴。”平无累道:“木先生宅上敢问在于何处?”老者望见岭下又有多人,恍然答道:“学生不知。”说罢,担篮荷锄而去。
二人先到顶头,四顾观望,见岭麓中有烟矗而起,乃望着由石隙中走,管不得脚步高低。行过多时,虽见数间茅屋,奈足底都系陡崖,无路前进,只得复沿边旋转四五里,方有坡下山。见牧童驱犊,问时,知前面临涧,柴门系大木先生住宅。
行近前来,公命从人俱在扉外,自同平无累步入。闻有谈笑之声,向窗棂看去,见二人倚柱而立,左边的身长八尺有余,紫棠面色,花白髯须,团面垂耳,眉高鼻正,目秀口方,气度伟然;右边的,长不满五尺,额显眼凹,鼻塌孔揭,耳反嘴撮,几茎黄须,两鬓短发,身材猥陋,展着图画赏玩。辅公转身入门,升阶拱手揖道:“二位老先生,小子造次惊动,敢问那位系木老先生?”二人回礼。右边矮老者指气度伟然的道:“这位就是。”辅公登堂,那老者托住手道:“学生木尺,不知足下贵乡高姓?何缘降临?”平无累答道:“吾公奉主上命来镇铁围城,访求穴窠高贤。江抱一老先生指示仙乡,是以特踵拜访。”木尺道:“学生毫无所知,山居情性已定。吾公勿为抱一翁所误,此系荐他人,实脱自己。”辅公道:“今既瞻韩,且请拜见。”木尺道:“学生系山野小民,安敢与公抗礼?”
辅公道:“先生道德高巍,天爵莫比。”互相谦逊。宾主礼毕,辅公转身来与右边那老者施礼,已不在了。平无累令从人将聘礼捧上,木尺道:“此物请速收回。虽出亦弗受,否则,可无论矣。”辅公道:“纤微不腆,聊以申敬,那成聘大贤之礼!
请赐哂纳。”平无累道:“礼以致敬,订交之常,出与不出,均可无辞。”木尺视平无累道:“足下高姓?”辅公道:“天井平大夫也。”木尺举手道:“原来就是平大夫,失敬,失敬!”对辅公道:“才德兼优如平子,公得而信用之,何必更及山人?”平无累道:“无累不过效奔走之劳,安及大贤万一!”
辅公道:“不才亦未敢以俗事相屈,或往或还,悉凭尊意。”
木尺道:“今且问公,将为国之保障乎?将立百世之规模乎?”辅公道:“得不失保障足矣。”木尺道:“似此,往还无拘,尺愿从游。但必须将礼收回,方可听命。”平无累向辅公道:“木先生谆谆见却,请权且从命罢。”辅公依允。木尺请用过
饭,即邀同往万丈潭。木尺道:“无庸徒往,日久自来。”辅公道:“必须亲诣,以表微忱。遇与不遇,俱勿论也。”木尺道:“如此,尽在草舍拱候。”辅公道:“暂别不恭。”乃同平无累等带礼直到尤丈潭。问至木寸居所,空室无人,只得回车。木尺迎入,留宿一宵。
第二日,膳毕,分付家人看守田园,乃同辅公过岭上车。
沿路指点山景,咨询民情,到白雉壑歇宿。次午游西北地方,见山冈迢递,卸脱粗顽,形势逶迤,陵阜折叠,江河缭绕,远秀丽,乔木阴浓。木尺问道:“此处何名?”平无累道:“此石门坞也。武侯暇时,常于此地散步。诸将士因伐木截竹,结盖敞亭。额曰‘西园”最为幽静。”木尺道:“尺素畏近城市,今居止于此可乎?”辅公道:“有所未便,恐防简亵耳。”平无累道:“骆大夫曾嘱,山林不耐市井,喜清静者可下榻于郭外。定然因此地隔绝尘嚣,房舍洁净也。”
木尺、辅公、平无累俱下车入林,步到涧边,只见流水澌澌,白石纵横,绿藻青蒲,葱笼荡漾。过平桥,穿射圃,经松径,进石垣,却有多人奔走伺候。辅公同木尺上堂礼毕,木尺又同平无累见礼。当晚请大木修书劝小木驾,木尺道:“请必不平,无庸往也。”辅公亦驻于园中。
次早,骆大夫到来,见过辅公,又与木尺、平无累相见。
便令从人捧过印剑交还,平无累不受,道:“已奉公命,交大夫为城守。无累自今只在坞内侍奉诸贤。”骆大夫道:“不佞命侍辅公,未奉命守关。昨日因不知地理,是以暂时代劳,今大夫既回,自应交卸。”辅公道:“骆大夫之言是也,平大夫仍当照旧管理军民政事。”平无累始肯收下,别过木尺,禀明辅公,回城办理。木尺修书四出,骆大夫将垣外左右并前圃后冈,俱布置盖造房屋亭台楼榭,即有老者到来,渐渐接踵,绎
络而至,俱无姓名,设榻供养。骆大夫接待,不厌不倦。
辅公朝来暮去,或半日在城,半日在坞。今日正出关遇见西青立于道旁。西青上前启明,辅公早已下车,道:“大夫劳矣!木先生已经请到,巫先生、黄先生曾否会晤?”西青道:“二子聘礼丝毫不收。因见江先生札,就驾同来,现住西园。”辅公大喜,命西青登车御马,同进石门,步上草堂,向诸公作礼,又与巫、黄叙仰慕之诚。巫、黄道:“不佞辈何足数?
明公招迎岩穴,近者已无不至,远者亦当来游,公俱勿问也。”辅公称谢。木尺道:“如骆子念切民膜,时刻访询,公允而行之,胜尺辈十倍也。”辅公与骆大夫道:“先生所知为民兴利除害的事,可悉同平大夫施行。不才乐朝夕侧聆诸公议论,关中所有事务,俱可商决之。”骆大夫道:“大权不可下移。
民间疾苦,臣与平大夫商议去之。其他事件,仍请公定夺。”
辅公应允。
不说铁围、石门各事,再说岛主自辅公同骆焘、西青出镇,放心不下,问于朝臣。独孤信天奏道:“骆焘、西青、平无累皆忠干之士,主上可以放心。”岛主道:“若亲近此三人,而惟其言是听,寡人何忧?闻在铁围筑西园馆阁,日夕宴会于其中,不知所同游者何等人耳。”独孤信天道:“据理观之,定皆正士,若有邪佞,骆焘等自能禁绝,公如刚愎,亦必奏闻。
全未见有本章,又不闻西青有禀启文侯,尚何忧哉?”岛主道:“虽然,寡人疑终难释。”独孤信天道:“如此,只须使亲信之忠诚者往视,便可知矣。”岛主道:“上日,淦中关大夫苟谊来朝,武侯言彼有社稷臣风,请留于朝。”又言苟谊之子下大夫苟学礼深沉毅果,当使往守竞羊,升铁柱管淦中关事,令使苟谊往铁围如何?”独孤信天道:“苟谊面生心正,实堪此任。”岛主召到面谕,苟谊奏明,告假料理未清事件,岛主依
允。苟谊回关查点清楚,铁柱亦到,逐件交代,乃问:“可知辅公近事?”铁柱道:“初闻不甚亲理政务,前日奉管淦中之命,往铁围告辞,辅公却在石门坞内。柱到西园,见其中只有西大夫与辅公两个乌头,余者俱系霜髯雪发。所与同游,既皆老诚,政治将来定可观也。”苟谊道:“此似,谊可无须往矣。
然既奉命,亦应去来。”
乃易便服,单骑独仆,仍由国中行,不过岫罗冈,径向紫霞山,逾五星岭,出小龙潭,到云窝壑,越乌兔山,下百结岭,至交渡津。上船时,那篙工前来相扶进舱,舱内诸人起身让坐。
苟谊道:“可怪!篙子搀扶或系思想多索渡值,诸人让坐何也?”忽闻老者道:“当初子直为雁翼关守何等刻剥!去后又系郎紫接守,剥削更甚。而今安在哉!”闻有人接道:“也亏得他们,若非将士,百里地土送与浮金,今日哪得有如此美政?”
又有人接道:“就系当年烛相公为守,与后日武侯镇天井时,皆不能如今旧之极。”又闻道:“非二公才德逊于辅公,此时有人遍知民所素苦而悉除之,是以未之及耳。”苟谊喜道:“行人如此褒赞善政,自必不诬。且沿路看去,虚实便知。”内中有老者问苟谊道:“老翁仙乡何处?莫非往访西园内相知么?”苟谊道:“老汉敝处淦中,往铁围探亲,无有相知在西园。”那老人道:“淦中自苟刚去后,苟谊守关,政令都变好了。而今苟大夫康健么?前有朋友从黄云城来,言岛主召留在朝,这话确么?”苟谊道:“老汉也听得似此说法,却未知其确否。”那老人又道:“老翁住淦中,系从好处来的,今到铁围,方知更有乐境也。老汉往盘根谷,正系同路,相伴而行何如?”苟谊道:“奉陪。得老翁指教,闻新政令,叨惠多矣。”忽闻船头上道:“已到岸了。”众人出舱,有交值的,有不交值的。苟谊交值,篙工退回。那老者道:“渡值有三不受:
废疾不受;穷苦不受;老幼不受。今老翁同行二人俱系白发,不须与值。”
苟谊点头上岸,那老者带着童子偕行。逢州游州,逢邑游邑,但见农力在田,女力在机;市无游手之民,户有弦歌之雅;堂案尘封,关无措滞。游览数日,来到铁围,那老人带着童子,相别往东而去。苟谊进城,门官查问,取出随身乡贯年貌,照单呈验登簿,始行放入。看那队伍严整,军士雄壮,街道洁净,往来相让,交易和平,货色无伪。苟谊见文德武备并美,心中暗喜。住下询问居人,皆无不足之处。
次日到石门坞内,只见西青出垣迎入,登堂与诸老翁见礼,推上客位,苟谊不可。西青告道:“诸贤降临,总以初到者作客,后便不拘形迹。”苟谊乃坐。凡到此地,有相熟者,就来陪叙。苟谊原非岩穴,是以无人相认。坐过逾时,西青乃请入后阁下榻,苟谊不辞。先于近旁各老翁轩窗榭馆内叙谈,二三日间,通园俱相识了。偶步后观看,乃系洁净小楼,中悬有榻。
问楼役系谁所居,答道:“自楼告成,公命存榻在此。后恐误住,是以悬之。”苟谊如系有为而预设也。
忽见人役奔入道:“辅公自锦屏冈回到园内。”苟谊出阁,辅公同骆焘、平无累已到,苟谊趋下行礼,辅公惊扶道:“此地从来未有此礼。”平无累却认得系苟谊,向前问道:“老翁若非苟姓?莫行此礼。”苟谊道:“正系苟谊。”辅公问平无累道:“大夫何以知老翁上姓?”平无累道:“昔御武侯到淦中,与老翁有数面之识。”苟谊道:“平大夫,彼时失敬,又十余年矣。今日见公,岂可妄诞!”辅公道:“然则系苟大夫矣。闻召入朝,而今到此,定有上命,昱合具礼迎接。”苟谊道:“主上使臣到此观政,臣已悉其详。因公出巡,未获瞻仰,是以暂留。别无所命。”辅公慌请岛主君安,骆焘道:“既系
天使,自应平礼。”苟谊推不过,乃行平礼。又与骆焘、平无累见礼道:“入境入城,风化政令无加,二位大夫勋劳懋矣!”骆、平齐答道:“泽沛闾阎,义著史册,老大夫功德伟哉!”苟谊道:“今已见公,臣请复命。”辅公留住盘桓。
次日饯行,通园老者亦俱辞别,仍系单骑独仆回朝。过了交渡律,气象亦觉变异。苟谊想道:“此处风土人情均未得悉。
须细为访察,方不负主上差遣此行。”乃过品字城,撇掉百结关,向南行,来到文星集,只见众人围拥,看新告示,欢声动地。苟谊也挤入观看,上写道:帷幄大夫懋,为永除蠹弊事:照得陋习相沿,病国最甚,虽贤者不能悉其详。假官肆虐,害民尤凶,惟受者始深知其毒。
主上高居九重,仅念闾阎肤膜;下臣谨守三尺,严搜城社蠹奸。
虽云已往不究,惟积猾难容漏网,即使改过自新,而蒲鞭亦应加惩。兹将素所病民,从今禁绝,先行晓示,随后镌碑。除例禁不载外,各条均列于下:、凡大臣以及上司经过,地方官员无许丝毫馈送,虽酒食亦不准。违而收受者,免;馈送者,流。
、凡文武官员食用各物,俱须公平购买,不得使书役买办。违者革职。盖此二条,名出于官,官多取于书役,书役非苛于市民,则派于田亩。官得其一,民费其十矣。
、凡讼狱非大疑案,不即断决,而故牵连羁久者,革职,从重纠处。
、凡纳完税额,无论五谷、丝麻、各贝,概行随时价值收受,毋许拘定,逼民以有易无,受居奇之苦,以免物价低昴。
、凡百姓完纳物不如式,加一罚入;若如式,而胥役刁难,狼藉苛求并纵容者,概以军法从事。
、凡衙门修茸、迁造,俱须详明,支帑报销。御任之日,造册交代,毋许缺少一草一木。如有听信邪说,妄动工作,俱令照旧更正,仍加倍追罚充公。
、凡苛及农家,扰及田亩者,计赃照例加等治罪。
、凡大员出差及地方官往来管辖之处,不许多带家人,以免各项索诈,下属受累。
、凡民无恒业,不归于四民而游惰者,驱往北漠岛州开垦。
、凡考试,随便邻邑邻州,俱准移文考录,庶真才不致久仰,而士愈多奋励。
、凡婚丧务于从俭,遵古制度。欲奢华而逾制者,估值倍输入官,以备饥馑发赈之用。凡未达士子及已退大夫,不得贪逸懒怠,俱须授徒肄业,兴起教化。
、凡强欺弱、狡欺愚、众欺寡并欺四穷者,俱驱边远洲岛开垦。
、凡商贾贸易往来,其非切于民用而贩卖者,皆籍入官。
、凡百工非切于实用,而事虚华费工者,没其物而罪其身。
、凡四民更易,工商准归士农,士农俱不准归工商。
、除双阜、鳄群二关,其余关津隘塞俱稽而不征,违者岛籍。
、凡胥役、牙行、脚夫人等指诈四民已得贝者,照窃盗得贝律计赃治罪;未得贝者徒。
、凡吏役事件不增而增费用,照窃盗加一等论。所有习久之饭食使费,而包揽把持刻削者,罪亦如之。
以上各条,虽前所未禁,如墨吏放翮、柏露顶,秽役瞅方,俱经查出,立正典例外,合行晓示通国牧宰、吏胥、士农、军
民人等知悉,恪遵毋违。
苟谊看毕,问旁边人道:“此示因何而出?”答道:“今早晨粘的,乃有竹篮盛着三个首级在这里与人看,此刻约已过品字城去也。其中细故却不得知。”
苟谊离了文星集,来到比马场——最系民悍吏刁的地方。
昔年曾经访亲羁留多时,知为五乡。今见街市交易,行人不少而寂静无声,殊觉诧异。因到旧寓住下,细问店主,方知樊勇同水湖久密奉命,赐剑查察四境。水湖由南东而北西。樊勇于西北而东南,互相咨询。樊勇察遍,已知某也贤,某也愚,某也猾,开有清册,交水湖复访。水湖交册亦然。樊勇过江上邑,复察蠹胥瞰方扰害商业;由常丰仓察得下大夫柏露顶生端苛敛,吓诈图财;到比马场察得下大夫放翮滥差吓诈,貌注残民。
各确实情由,俱立时拿下。其余贤者,奖赏题升,过小者降,大者罢。再檄集各处牧宰,将放翮等三人提到鳄群关,请出上方剑斩首,各于该处示后集于一笼,使役持行,使吏刊刷告示,各处晓谕。凡地方胥役诈害良民者,俱籍没,发北漠洲岛开垦。
所以民情安静,市绝争哗。苟谊喜道:“樊相国有后矣!”
乃别店主,复往前行。但见处处军民安业,遍野俱讴歌之声。田土尽辟,山泽少荒芜之地。到赤蛇冈,想东南一隅皆系如此,其三隅大概可知,不必广访,径由鱼尾谷还都。效野景象较外更觉浩荡,心胸露畅之至。入朝复命并将国内边地形景奏知,岛主喜道:“寡人只道大夫耽阻于新境,那知如此跋涉风尘!其进爵上大夫,以酬劳瘁。”苟谊谢恩。余大忠奏道:“据苟大夫所见,国内已臻雍熙气象,虽尧天舜日无以复加。
请主上制礼作乐,以鸣其盛。”岛主大喜,视武侯道:“国内治安,先生之功为首,今欲制作礼乐,不识以为何如”?武侯
道:“臣闻制礼作乐须天下奠安,匹夫匹妇无不得其所。然后上天降征,下土呈瑞,始可议之。今国虽粗安,窃恐未及于此。”余大忠道:“数月以来,各处并不见有罪犯奏闻,远近州邑陆续俱报狱空。又无水旱兵蝗之灾,何谓匹夫匹妇不得其所?”武侯道:“现在砂碛塘崩,涨漫数邑,田庐百姓俱归乌有,犹当宵旰访求良法。”岛主蹙额道:“是也。寡人几忘也。”
大忠奏道:“此乃天灾,自古莫治。与盛世无所关系。”武侯道:“古事湮没,虽无考处,然不闻远年有接连漫温伤民之案。
当时必有治者。民溺己溺之谓何?而乃云称关系耶?”余大忠暗想道:“樊嗣昌、西山皆歇力殚思,欲止漫淹而终莫能,今何不即以难之?”便奏道:“武侯灼见,非臣所及。然此事非武侯更无可奏功除患者,请主上专委任之。”岛主喜道:“大忠所见与寡人相同,愿先生为国消扰。”武侯领命。广望君奏道:“臣欲随仲卿办理此事。”武侯道:“闻公主坐月,韩速岂可远出?乞主上宽臣辔勒,而不限以年月,使得便宜行事,臣独任之。如果无策可治,再行具奏。”岛主道:“一切依允。
寡人新得良马,浑身如墨,名暮归鸦,请先生带去。”武侯道:“此非求远之事,无用宝骑。”岛主道:“可有所需?”武侯道:“惟请以下大夫引笑、舒远同行足矣。”二人出班,伏奏道:“愿随武侯视河。”
岛主大喜,命即设宴,手持玉觥赐酒。武侯跪下,岛主扶起。武侯双手捧觥吸过,随与引笑、舒太远吸干,谢恩而去。
邀二大夫到府起程。正是:赤心开口招难事,粉面随机困直臣。
未知商议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念疾苦一辆寻源审形势三年奏绩
传说浮石山川起祖发源,皆由落鹏岭后之月湾山自北海中涌起特立,两角分张,中心湾回,如月初生形状。再起叠障层峦,拥护一条耸横千里的峻岭,插天排列十九支峰,分落十九道龙脉,惟中峰最高,如元圭挺立。两边似翅翼舒张,若大鸟落地之状,因名落鹏岭。自中峰卸落平阳,复涌起顶,结阳光谷,又名鹏顶山,俗呼为蓬头山。其脉分三支,水发两界。正脉梧桐串心,节节双送双迎,大起大落,护卫周备。行四千里,山回水绕,万峰端拱,特结岫罗墩。始祖卢生卜居于此,后乃开国建都。其地土质纯黄,城色韫彩,远望如云,故名黄云城。
其余气断续展布,犹行二千余里,止于天姥岭。岭后仍舒展气脉,奔西趋东,共结金羊山、百岁山、赤兔岭、太阳岭、火练冈、紫笏峰、赤龙岭、斗山脊、杵臼冈、云平岭、飞虎谷,而尽于猿啼峡之右。其左支,自阳光谷分落后起顶,结阴风岭、天厨山、天枢岫、功曹岭、抉桑林、天官峰、通明关、御龙湖。
阴冈岭之外,复有数支重复包护,长枝短干,各有结作。其至
长者结乌枫岭、乌牛山、斗斛岭、泰山、青钱山、青豹山、鹤
怨岭、百结岭、鱼腮冈、文离冈、屏风冈、齐霄冈而止。其右支行度,又是一样曲折走闪,折叠之处,十倍左支:由阳中分下起顶,结四辅山,凡有跌落,随即起顶摆折,横岭大湾,面
面回顾。阳光谷有天皇岭、北极岭、鼓盆岭、阴旋岭、少微岭、天汉岭、白猿岭、天钺山。岭过白猿山,俱秀丽蜿蜒。白猿岭之高峻过于诸岭,与阳光谷相等。其下跌断崩洪,度水再起天钺山、宝盖山、天煞峰、长辉山,又断而复起,结大中山、天贵谷、天屏山、更点山而止。其水之源俱发于阳光谷。左界清,右界浊。卢生亦名左为渭川,右为泾川。左水因山麓俱系坚石,并无土壤,因此碧清见底。而所汇集各溪涧川壑之水皆然。凡经由之道,自北湾环而南,出御龙湖而折而向北,往返三折,
经合壁岭、常山岭、芰头溪、滥柿河、水蛇渡、独锁渡、蜒蚰
渡、小溪口、香炉山出洋。其河底天生一道石埂,亦自阳光谷起,随河屈曲而行,或高或下,直到海口入洋,结连石岛。其右界水源本与左界一样清澈,因四辅体质似土非土,似石非石,松脆殊常,性极饶美,茂竹树,荣五谷。奈逢根株胀撬,俱坟起蓬松,一经风雨,飘流入河,则为淤泥。所以其水渐远渐浊。
在白猿岭之内,两岸多山谷夹流,其水迅急,土壤不能停存。
自猿岭外,两岸无石,水势纾缓,砂砾亦俱留积。起先原有疏浚之法,因遇生性逢迎之中大夫魏爵管理河务,以省费媚上,悉行奏裁。岛主只道实系真情,不察其为欺伪,准依革除,后遂壅塞,始有水患。又遇不明道理之中大夫朱信心调来办理,不知浚深之善,惟用筑防之功。暂时虽可掩饰蒙混,而历久为患愈凶,非东堤涨裂,即西岸决崩,无岁无之。樊嗣昌忧思而卒,西山欲治不能。是以余大忠借此难事窘之。仲卿虽知系大忠奸险,只为河道殃民,必须察访清白以靖闾阎,所以并不推辞。那引笑、舒太远二大夫各有僻病:引笑性最多忧,遇着事鳃鳃然,无一件不系向坏里想,朝中起他混名呼为“晦气鬼”;那舒太远性最迂阔,凡事俱归实济上办,从不顾费用多寡,朝中亦起他混名呼为“死石头”。——俱哂而不与共事。二人虽
未接武侯教,素常都敬慕在心。今闻请以同行,所以喜出望外。
当下,随回到府。武侯治酒于惜阴阁相待,问道:“久仰二位大夫鸿猷,此行座请指示。”引笑道:“赵大夫有言:百闻不如一见。须到彼处详加审视,筹谋斟酌,始可措手。”舒太远道:“必须由下口直溯上流,周回查访,得悉原本,患方可除。”武侯称善。吩咐家将将车备齐,送二位大夫各紫贝五百枚安家,约定明日动身。引笑、舒太远道:“所赐受矣,烦掌管递到舍下。但此次差事,是因数十邑百姓无以为生,起行何可明日!”武侯大喜,也不入内,正同二大夫出门,御者伺候在旁。引笑道:“不须车夫远行,卑职代御可也。”武侯依允上车,舒太远执辔,引笑御行。凡三十里,相与迭换。
途中无话,第五日已到蠡口邑——又名泾川口,共行三千余里。回车同视,见河防边岸高峻如城,乃步上观之,水去堤面只五尺余,色不甚浊。令渡夫于河中以篙量之,深只二尺,再宥提外到地约三丈有余。——河底较居民屋脊更高。
舒太远道:“似此河势,安得不决!居民安得不伤!”引笑叹息道:“大禹抑洪水而天下平,今乃遏而扬之,是反大禹之道也!”共相吁嗟。于堤上行回,逢有村庄市集,访询耆老,当晚投宿。
次早出坊子视河,见水渐涸。引笑道:“可怪!上流水涸,何也?”武侯道:“想必下流水另有源头。”舒太远道:“径流如膏,昨日所见虽非碧清,亦不甚浊,足见另有源头。”引笑道:“闻南边有老蛟窟,大旱不减,常流,在蠡口邑,莫非就系此处么?”舒太远道:“此处正系蠡口,定然下流之水由窟内出。”武侯道:“蛟能暴涨患民,须往视之。”乃同过河,循南堤而行约三十余里,只见湖光荡漾,水色苍茫,平静如镜,并无芦苇菖藻,一派阴寒惨深之气逼人,四旁绝少居民。武侯
道:“是也,所言不谬。今且勿论,容后治之。”又离湖复往上游而行,视沿途景象问访邑宰贤愚,俱与地境相符。次日到投鞭邑,见百姓有欢欣之状,武侯道:“谅岸缺已合拢矣。”
舒太远道:“未知如何成功,且往问之。”武侯道:“可于肆中小憩,中伙访询,不费工夫。”乃到肆前下车,隐问店主道:“崩岸系何时合拢的。”店主道:“早哩,早哩!方才崩开哩。”舒太远诧异道:“崩开已久,胡云方才?”店主道:“先系本地,今到垂缰邑矣。”舒太远道:“如何垂缰又被崩开?”
店主道:“哪里什么‘又被’,就系旧缺未合。刷洗去的,渐渐倒泻,并非另有崩处也。”引笑道:“如何各处百姓无愁容而有喜色?”店主视三人道:“老客由哪里来?”引笑道:“从蠡口来。”店主又道:“不系黄云城人氏么?”武侯道:“不是。”店主道:“如此说也无妨:本处初破岸时止于数丈,原非沙水涨漫,乃系白鼋作祟。邑宰借此苛派故意缓修。后值沙水大至,洗去百余丈,又不急办,乃渐泻至数千余丈,遂至浩大,难于收拾。下流虽堤筑成,奈愈洗愈上,口终莫能合得,正在忧愁时候。百姓之喜者,因前日水大夫到此,访得官吏借名营私:凡席薪、苇芦、木石等件,百姓有者,尽差收去,并不给价;夫役工作,邑宰须得库贝万枚,加上扣下三分:书办扣一分,门子扣分半,夫头扣分半,工作应得贝十枚,只四枚净到还算好的。今水大夫得知,尽行参拿,勒追给民。合邑百姓被差收去物料,今俱有望,虽未到手,宿怨已舒,所以欢欣鼓舞。”引笑道:“无怪其然。大约为给还,喜犹属小;见官吏参拿勒追,喜正大也。”
三人午餐毕,上车前进。沿路民情俱属欢悦。搬运工料者,俱踊跃齐心。来到垂缰地界,水势滔滔,犹有数十丈口子,因流汹涌,不能合得。水湖正在堤边督工,望见武侯至便趋向前。
武侯忙下车慰道:“老大夫劳矣!”水湖道:“劳而无功,殊属可愧。今得福星照临,堤成有望矣!”武侯道:“且共往到岸视之。”水湖同于上流登舟,渡过北岸,履勘堤形河势。武侯回顾道:“三公知治法否?”水湖道:“愚昧庸陋,实无妙策。”引笑道:“北堤崩决,不可筑完,当于南堤之外刳河为堤,抱过北河缺口,而弃缺口之河。”武侯道:“此刻犹不需如此。”舒太远道:“然则惟于上流相择地势,刳堤建闸,使上流水来,由闸口泄,以便筑完下口耳。”武侯道:“然。”
水湖道:“请问何谓于南筑堤抱过北河而弃缺口?何谓刳堤建曾而筑下口?”武侯道:“堤南筑堤者,如河之北提崩泻二千丈,不能完工,则于河之南量地宽如河面,于中取土筑壑,平堤二千二百丈,两头向北湾连南堤。即于下游湾合处开堤相通,将缺河之下筑堵如堤,次将上边湾合处之堤开通,引水入内,而出下开之口,归入正河。复将本河开口之下和下开口之上筑塞,则本河与新河二千余丈形通势合。而崩缺之一段旧河,弃而不用。如此办理,固为善策,然不若刳堤建闸筑完下口之为省费也。”引笑道:“洗刷泻去,闸上之堤奈何?”武侯道:“易耳。乃择提宽厚处令下桩如半月,堵阻水入,以便戽干,建造闸底。”
水湖令匠头工长如命办理,哪知今日将桩下成,明日又俱浮起漂去。武侯令试水之深浅,工长道:“不须探试,此下系白鼋穴窟,因而桩筑不成。”引笑欲往上审视,舒太远道:“必须此地,堤形既好,下流仍归原道,不致又损田庐。”武侯道:“闻白鼋素为民害,穴处深隐,犹当搜而除灭,况在此乎?
已思得断绝之法矣。”令办大块生石灰一万石,不日而足。将旧船楼十只,密于首、腹、尾各作巨孔,用絮塞好,装载石灰,泊鼋窟边,曲围如新月。又于堤上堆砌石灰五千石,一面令将
各船孔塞絮掣去,使船沉没,一面令千人将堤上石灰同时推入河中。顷刻如汤滚沸,蒸气成云。乃令快船持钩于下流守待。
约有半个时辰,只见小小大大熟鼋翻浮漂出。钩捞上岸看时,俱已煮烂。愈后愈大,临了,白鼋方才仰翻浮出,竟有七尺,浑身白毛。众人发喊道:“老白翻肚矣!”数钩拖到岸边,水湖令将白鼋解开,肚内金物约有升余。喜道:“若非君侯神功,万民之仇安能报得!”武侯令试下桩,筑起夹围,戽干里面水,见窟在堤下,水不得干。令堆土填之,水俱溢出。始于上流刳堤,深入河底八尺,叠石三层,筑起坚岸,乃于其下建闸十四口。建成,始于最下一口靠河南面之堤拨开,水俱由闸而出。
下面缺塘无水洗泻,乃令民夫靠河底南边取土,拣选工料,将北岸堤筑成,再闭各闸,水仍归于河流。
盈旬已毕,水湖还朝。武侯三人依然往上游探去。这日出垂缰到杖头邑,见烟户无多,而鹤发童颜之男妇不少。武侯称赞,引笑道:“杖头有菊花潭,新蕊发于旧枝,四季花开不断,其旁居民多寿。”武侯道:“闻杖头有丹山,不甚高峻,而景象幽雅,其中多寿民。试往观之。”引笑转辕下堤,北进二十余里,折而返东,便见迎面子山,竹木隐隐,皆系赤色。又行十余里已到山后,流水淙淙,色如漂朱,因下车由涧旁入山,左萦右回,渐次登高,始见茅屋草蓬,随隈就曲向南结构。门前坐立,大半素眉皎发。山上田中,来樵播种之男妇俱系黔首垂髫。武侯见老者携着童子缓步而来,因拱手问道:“老丈高寿几何?”老者站住答道:“衰则衰矣,寿尚未足称也。”武侯道:“如何寿始足称?”老者道:“坞内居人,初时出山者少至五百岁亦不稀奇。后来每每舍本治末,离家出境,入城进都,多为名利损伤神气,臻三百岁便为稀罕。近代风俗,三百岁者为上寿,二百岁者为中寿,一百岁者为下寿。如老汉痴长
八十有九,去下等尚远。家曾祖现已一百八十岁,犹不敢称寿。
此处过潭进坞,丹尘岩边姓赵名乾者,二百八十岁矣,乃可以当受‘寿’字。”武侯道:“妙哉!丹山多寿民,信不诬矣。”
拱别老者,又进十余里,始见菊花潭。不但四周菊色如丹,而潭中荇叶藻茎皆如朱砂。菊花参差,高高下下,短者尺余,长者丈余,花大如斗,茎细如蓍。武侯开怀鉴赏,犹欲深入,引、舒道:“此行为求民膜,非为游玩,何津津不休!”武侯点头,令回车。
出坞上车,向西而行二十余里,经茂林中,两旁俱系榆、槐、桐、梓,疏密有致。忽闻赞声道:“妙哉!云蒸霞蔚不若此景。”武侯看时,却系个老人,坐树根上望着车边称赞。三人停车,回头望去,果然近林黄绿,远山丹赤,上穹碧青,飞鸟黑白,更有山光映发,色泽鲜妍,凑成一片锦绣云霞,真堪娱目。想道:“此人赏玩不俗,其藤山、避光之流亚欤?”下车向前拱手道:“天将暮矣,请登车同载何如?”老人起身还礼道:“敝庐独树,今自丹山亲眷家回,贪看景致,在此歇息,正忘将暮,得附高轩,实为欣幸。”武侯挽扶上车,共坐而行。
老人问道:“客自何来?”武侯道:“自垂缰来。”老人道:“闻河防洗泻,水大夫已经筑成,信乎?”武侯道:“昨所目睹,水患已除。”老人道:“今年虽名,明年复然,不得谓之除也。”武侯问道:“请教高明,如何方可永绝此患?”老人道:“难!”武侯道:“如何谓之难?请试道之。”老人道:“难!难!”武侯又道:“如何难法?何样则不难?”老人道:“难!难!难!难!”武侯道:“老丈春秋几何?”老人道:“两周。”武侯道:“甲子周么?”老人道:“然。”武侯道:“丹山系何令亲?往有何事?”老人道:“母舅昨日生辰,奉
老母命,往拜寿耳。”武侯道:“令堂高寿几何!”老人道:“老母一百六十,母舅三周。”武侯道:“妙哉!何贵邑高寿之多也?”老人道:“敝邑人氏七十则古稀,得寿者皆杖头、丹山、菊潭之民耳。”武侯道:“老丈宅上非杖头乎?”老人道:“敝邑独树,前面便是界牌。老汉五岁失怙,随母育于舅氏,四十始回。”武侯道:“亦得丹菊之气多,所以寿高。”
老人道:“丹山、菊潭不但水土天生,以人事而论,亦应寿多。”武侯道:“愿闻其详。”老人道:“过界牌松林中便系敝庐,且请停车草榻。”
须臾,见前面林内陷着数椽茅屋。引笑御由旁径入,到门前俱下车,同登草堂,行宾主礼。老人之子子孙孙俱来见礼。
邀引笑、舒太远外坐。武侯道:“俱系同伴伙计,不必另扰。”老人入内,片时复出,摆下酒疏鸡黍,参四人上席,子孙罗列两旁。武侯请免侍立,老人点首,子孙始退。武侯道:“乐哉,家庭之政也!观此芝兰玉树,端厚大方,不似浇漓气习,敢问高姓?”老人道:“老汉姓李,原居郡中,因习惯丹山风气,故弃祖居,易山园于此而迁焉。延菊潭硕德以为西席,凡家人子弟,无事不许出林,是以气味得稍异耳。”引笑道:“但恐‘寿’字是习学不来的。”李老人道:“‘寿’字即难习学,但‘夭’字不致习学耳。”舒太远道:“世上哪有学习夭的?”李老人道:“如何不习学?但未之觉耳。无论气血尚弱,而先为色所诱,摧损元气,即如耳溺于声,目迷于色,口惑于味,心意诸般妄想,名利热中,皆伤精损神、耗气败血之斧斤也,谁能无之?非学习夭而不觉乎?”武侯道:“至哉言欤!
长生之箴铭也。”席散,李老人持灯送入西边书屋对面茅檐内安寝。
次晨,又邀草堂早饭,武侯谢别。问往河堤出门当走何路,
老人道:“如系直去,正当水道湾南,到河防颇远。若要近时,仍须往杖头再向南,到河防上不过四十里,此处直行有二百余里哩。”武侯道:“仍往杖头罢。”出门揖别,共道隐逸之乐。
半个时辰,已上河防,见河势果然俱自南来,形状与垂缰相似,足有二百余里,始自西南曲下。又行多时,方才由西北湾转,渐渐由正北逶迤而来。引笑道:“这湾比以往所行之湾又大。”舒太远道:“有名的叫做鬼湾,直到天钺山方才止哩。”引笑道:“前面黑隐隐的,不是天钺山么?”舒太远道:“不是。”引笑道:“不是天钺山是什么山?”舒太远道:“乍想不起。”武侯道:“《名山大川歌》有‘长髯舞天钺’.”
舒太远道:“不错,此系长髯山,离天钺百二十里,过长髯便见天钺了。”引笑道:“天钺系天钺郡,六侯邑所辖;长髯系长髯邑所辖,合独树邑俱附独树郡。不闻长髯山有幽趣,却闻天钺山景致颇佳,今到彼时登览便知。”行了半天,忽见巍峨劈面耸至,横里展开如障,秀峰挺拔如林,幽深曲邃,果然非常。舒太远道:“不闻幽趣之处,势已如此,景致颇佳之处,不知何样?”引笑道:“想是志载错了,似此而不为幽趣,更谁为幽趣?”武侯道:“到天钺便知。但所云相隔百二十里,定系直路,若似河堤湾东绕西,不知几百里哩!”引笑道:“试问农夫便可知矣。”
停车下堤,过坂问农夫道:“借问此处由河堤到天钺山有多少路?”农夫停锄道:“哪个天钺山?”引笑道:“天铖山有几个么?”农夫道:“此山便系天钺,因尔来问,故疑另有耳。”引笑道:“长髯在何处?”农夫道:“量弓百二十里,由堤二百五十里,那黑隐隐的不是么?”引笑心疑,上堤告诉武侯看道:“此刻影子比先时更小,定系离河路远,过而不觉耳。”舒太远道:“且登山巅,观河大势。”武侯应允。
步行过渡上岸,下堤由田塍去,约三里多路,已系山脚,置车于侧,摄掌而登,盘旋四十里,方到山顶元母宫门歇足。
见河形左回右抱,如惊蛇舞带,极远则水光地气浮腾,苍茫混沌耳。望观之际,羽客出迎,三人不辞,到碧天轩内。羽客问道:“哪位老爷姓伍?哪位老爷姓侯?”舒太远道:“问他怎的?”羽客道:“非系下士多话,只因先有一人在敝观寓过两旬,昨日去时留下封函,照会今日未刻有三人到宫,将函交与伍侯老爷。下士未初已在门内观看,高轩过渡而来,是以奉迎奉问耳。”舒太远指武侯道:“此位便是。”羽客于神柜抽屉内取出封函送交。封函并无标武侯拆开看时,亦无只字,只有尺幅,画的个大车轮系着长绳,又画古柏一株,根边有落下的柏子数粒。武侯不解其故,令收入囊。羽客捧上缘簿,铺开请批,武侯道:“并无货物,以五色玉带十二片助于宫内可也。”说毕,解下带来,羽客同缘簿收入,款待留宿。
次日膳毕出宫,羽客引导,周回观看山景,指点峰名。见极南边山将卸落平阳,又起六个峰头,排作三对,如三台之状,俱歪斜成势。羽客道:“乃六猴峰也。系六侯邑的祖山,邑名因此六峰而取。虽多出贵显,奈少端厚。”再同看到宫后,忽见青嶂插天,延袤无际,武侯问道:“此何山也?”羽客道:“白猿岭也。”引笑道:“可谓峻岭之冠矣!”望到巅顶,有无数大小白兽,接踵自下向上奔跑不已。武侯问道:“其纷奔者何物?”羽客道:“乃水逐空下流,非向顶奔。名葡萄泉,又名滚珠泉,后面仍有凤尾泉,千丝万缕,自上挂下,俱系奇观。”引笑道:“今已耽误半天,不可再迟。”武侯乃别羽客下山,上车复由河防往西北,行过一百余里,始折而向西,到玉印地方又转向南,到金街坝时已经昏黑,下了坊子。
次早出门,武侯道:“且过河看坝形。当年经过未曾留心,
今须细勘。”过坝看时,下河水不甚浊,有港通到堤上。坝之两旁,长虹石阜亘卧夹护。其中河为西北、西南州邑屿入内的要道,总汇是欢阜关,先原与上河相通,因砂碛将下河壅塞,阻绝船只,始行筑坝隔断,下河淤积,渐为潮汐洗带清楚。凡到坝下上往还,若不换船,俱用竹缆拉牵经过。武侯看毕,就由南岸向西,行过半日,道路渐多坚石,两轮行于窄狭之处,殊觉不便。再看往来的车子,俱系单轮,其行甚速。舒太远道:“闻禹王治水所乘车轮有四,今只此道,无怪其迟。”武侯道:“禹王千古大圣,所治天下洪水,今止一河,奚可同年而语?
途既不便于车,步行可也。行李等件,可雇单人小车载行。引大夫且在玉印郡驻扎,河之大势如此,治法非可草率敷衍。玉印百货丛集,应用各件,饬令郡牧备办。不佞同舒大夫入山,有事则行文知会。”引笑道:“遵令。”到村中雇得车子,将衣囊行李装于上面,令车夫先行,舒太远随武侯后走。但见堆阜重叠,石径不平,问车夫道:“这是大路么?”车夫道:“此日是大路,往日是乱山。”武侯道:“往日大路何在?”车夫道:“此地名桃根峡,原先山径微穿,久被沙碛淹埋,后于山腰行走成路。因石坚难凿,是以步履艰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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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夷梦海国春秋》(18/27)-清-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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