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侠义传》(4/39)-清-贪梦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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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康熙侠义传》第 4/39 部分)

大人到院内,福喜把街门插上。大人见上房门外西边有大皮缸三个,一个盛着水,两个盖着酱篷。大人遂进上房落座,福喜过来请安,说:“适才间大人在外面相问,我不好明言,恐走漏风声。奴才等随大人到任之后,命我夫妇二人入都,按少大爷与姑娘一同上任去。自归德起身之时,正遇黄河开口子,我二人上了贼船,船家姓何,兄弟三人。名叫何丁、何党、何横,将我男人杀死。那时我求死全节不能。贼人将我载到此处,是他的住家,他有一个母亲,双目失明,现在西屋睡觉。我至贼家已有七天,幸喜将我留在家内,又有贼党将他三人约出去了,将我交与他母亲看管。我有心要逃走,又不晓路径,他母亲说要将我留与他长子何丁为妻。昨日方要逃走,找衙门告状,又叫贼人遇见,将我拉回,他忙忙的拿刀出门去了,至刻下尚未回来。他母亲叫给他洗衣裳,我方才倒水,得遇老爷。老爷因何至此?”大人把方才之事细说一遍,说:“方才我遇见贼船,也是姓何,大概就是他。等我回去,到桃柳营公馆,派二马前来接你,并派官兵前来拿贼。”福喜说:“我惟候老爷救我!”大人说:“我要走了。”福喜说:“我给老爷前去开门。”方出上房,只听叩门之声,大人一听,是方才贼人何丁的声音。大人有心要走,又不能出去;有心要回来,又无处隐藏。福喜心中十分惧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康熙侠义传
第十五回
姚直正泄机小耗神马成龙路遇真报应
歌曰:
看破了浮生过半,半只寿,永无边。半中岁月苦悠闲,半里乾坤舒展。半城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衣服半俗半新鲜,肴撰半丰半俭。仆童半巧半拙,妻儿半朴半贤。
心性儿半佛半神仙,性字儿半藏半现。一半还知天地,一半让与人间。半思后代与桑田,半想阎罗怎见?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吐便艳。船桅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让滋味,半多反厌愁烦。百年苦乐细思参,学会了吃亏一半。
话说贼人何丁叫门,福喜急中生智,把院中缸盖取下,说:“老爷,你快这里藏着!”老爷无法,望缸内就藏。福喜将盖盖上,方出去开门。只见何丁腿带重伤,一瘸一点往里就走,至西屋内,问他母亲要刀伤药,上罢随问:“我兄弟回来了没有?”他母亲说:“我不知道。”他说:“我先瞧瞧船去,回头再作道理。”贼人去后,福喜将老爷放出,天色已晚。福喜谆谆嘱咐:“老爷回归公馆,千万着人前来救我。”
大人回至公馆,路遇成龙、梦太前来寻找。他二人访了一天墙上画白八卦的、画白圈的这事,也没有访着。回归公馆又
康熙侠义传
不见了大人,二人又出来相找。至半路方遇,随同大人回归公馆。二马问:“书童六吉儿哪里去了?”大人“唉”了一声,说:“他淹死了。”又把自己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遂吩咐二马:“带领本汛官兵四十名,并地面官人赵路通,一同前往。”
约有二鼓以后,来至何家洼,成龙说:“别嚷,听我吩咐:东边十个人,两个人举着灯笼,八个人拿贼。如从你们这边走了贼人,即办你们纵贼脱逃之罪。南、北、西,俱照如此预备。”梦太方要往里蹿,成龙说道:“且慢!你蹲在墙根底下,我蹬着你肩头上墙,我先进院子拿贼,你在房上看着。”说罢,成龙趴上墙去,望下一溜,正在上不来下不去之时,又不敢嚷。
此时梦太早已走了,成龙甚是着急,无奈往后一仰,只听“扑通”一声,摔在院内。里面就是大恶贼何丁在家,尚未睡觉,找他兄弟又没找着,方才回来歇息,只听“扑通”一声,问:“是谁?”成龙答言说:“没有人。”何丁说:“你是谁?”
成龙说:“我来拿你来了!”贼人拿刀蹿在院内,四外齐声嚷拿。贼人投刀,照着成龙就剁,成龙用瓦刀相迎。上面梦太照着贼人一避血劂,将贼人打倒在地。众官兵赶在院内,将贼人捆上,放在车上,将福喜也唤出了,一同前往,至公馆来见大人。
大人说道:“将贼人带上来!”大人说:“你还认得本部院吗?”贼人抬头一看,就是方才的伊大人,吓得贼人战兢兢的害怕。大人说:“我也不必多问你,把贼人交本县问明寄狱,候本院回京之时再为办理。”下面一干人等答应。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大人叫成龙、梦太,说:“我叫你二人访的事情如何?”山东马说:“墙上画白圈,是怕狼;画白八卦,为的是好看。”大人说:“不对!你等今天非访明白此事不可。
康熙侠义传
你二人先下去吃饭吧。”成龙、梦太二人来至自己屋内,早有听差之人将酒饭摆好。二人喝酒,又提起方才大人说的这回事来了,真是无处去访。旁边有一听差之人答言说:“二位老爷访十天也访不着,此事关系重大,无人敢说。”成龙说:“你知道吗?你姓什么,叫什么?你自管说来,有什么祸事都有我哪,你自管放心。”听差之人说道:“我姓姚,名直正。我在这驿站里当差多年,常常伺候过往大人的差使。提起画白八卦、画白圈的事情,我们这里有一家财主,姓余,名四敬,别号人称小耗神,此人家产百万。那一年,我们这里闹蝗虫、水灾,在我们桃柳营西南有一座山,他明着是开山修路,每人日给工钱二百,暗中聚众招贤。此山名为剪子峪,进去有五千余人,俱不让出来。将山口堵死,上插两杆大旗,上写‘重整天地会,再立八卦教’,每日夜里边操兵演将,传出信来,要将桃柳营六十一村俱皆扫平,如归降他教中,免死。人人惧怕,大家纷纷望里递花名册子,因此这些庄村俱是他们八卦教之人。门前画白八卦、画白圈为记。依我说,二位老爷回大人,就不必管这闲事:一则又未带官兵;二则又奉旨查黄河,也管不着地面上什么事。”
成龙一闻此言,用完了饭,至上房见钦差大人,将姚直正之言细回了一遍。大人说:“我递折子,请大兵来剿灭。”成龙说:“大人所说有理,无奈要递折子请兵来,要是剪子峪之贼闻听逃窜,大人岂不闹了一个蒙君妄奏不实之罪?”钦差伊大人一听成龙说得有理,连忙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成龙说:“大人临近有近亲朋友带兵之人,可修书一封,调五百精兵,前来拿贼,半公半私。如里面贼势大,钦差再请兵来不迟。不知我说的是不是?”大人一听,心中说:“此人外面粗鲁,心内很秀,我也喜欢他。这一条计策甚好!”吩咐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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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师爷办理文书,上卫辉府去调兵,给常明常大人写信,也倒甚好。就遣成龙前往,也倒不错。吩咐成龙预备行李起程,上卫辉府常大人那里去就是了。
成龙领了盘费银,收拾物件要马。桃柳营驿站号头派人来,拉了一匹又小又瘦的马来,被成龙山东马一瞧,说:“朋友,你拉着回去吧,我还要去找你们号头,那里拣一匹瘦的才好,如他走不动,我还要扛着他轻身,你想对不对?”送马的说:“你老人家自己去挑也好。”遂把马拉了走了。
山东马收拾已毕,这才换好了衣服,扛着褥套,带了他那二百银子,同梦太至马号。号头说:“上差老爷来了么?”山东马说:“来了。你这号东西,愣敢给我一匹瘦马!好好的把号簿拿过来,我瞧瞧!”号头遂将马花名册递与马成龙。马成龙睁睛细看,上写:“头一匹镇槽龙乌骓大黑马,二匹玉顶黄膘驹,三匹五名马,四匹赤炭火龙驹。”山东马说:“有这么些好马,你都不给我备一匹,快去把镇槽龙乌骓大黑马给我鞴上了就是。”号头刘元见马成龙又爱玩笑,他就说:“老爷骑不得,这是匹劣马,性情最大。它要是愿意叫人骑,鞴了它顺顺当当能行二百多里地;它要是不叫人骑,你老人家可不知道龙性大着呢!鞴好了你老人家骑上吧,走个十里二十里的,它后腿一抬,就把你扔下来,那还是小可;它用前蹄一抱,将你抱在怀内,它就要对付活人。你老人家是上差老爷,我不敢担承这个罪,再挑别的就是了。”山东马一听,说:“你别装着玩了,快去给马老爷鞴上就是了。叫一名马夫跟着我。”说罢,将那乌骓黑鞴上,也就有人将他的褥套搭上了马。马夫骑了一匹黄马在头前走。成龙说:“马梦太兄弟,你好好在公馆伺候大人,回头再见,我走了。”说着,顺大街带领马夫,二人一荡马,就是十数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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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成龙说:“咱们前边卫辉府见!”照着马就是一鞭子。那马永不叫打,今天一着鞭子,他就犯了龙性,一直往下跑了。成龙双腿也夹不住他,只是颠颠。山东马直嚷:“救人哪!”早将马夫落远了。
正跑之间,前面南北一条大路,两旁是山夹沟子,长有三四里,当中不能开车。马成龙收不住缰了,一直往里就走。从对面来了一辆草车,赶车直嚷说:“那边开!别来!外头开!”
这马那里由得成龙,他就一直往前跑了,一见草车,他就眼一瞪,两个耳朵一摆,把后腿一抬,就将成龙扔下来了。成龙说:“不好,真要对付活人!”那马从草车一旁直望南跑了。马成龙起来说:“赶车的,你别走过去。”把赶车的抓住,说:“你就给我找马去,我还饶了你;如要不给我找马去,我就与你是一场官司!”赶车的说:“你就不说理!我们在这一条山沟里走了有一二里地,你方进山沟,你要是将马勒住,如何有此一段事情?我说的是不是?”山东马一想,说:“没你的事,我自去找去。”走了不远,将自己褥套拣起来,扛着往前去找马。
走出了山口,望南一瞧,遍地麦苗,并不见自己之马,也没一个行路之人,心中甚是急躁,心中说:“我要是没有马,如何能走到卫辉府去?”正在发愁,只听对面有一人大嚷一声,直扑奔成龙而来。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康熙侠义传
第十六回
金文学情急叫苍天山东马慷慨施大义
诗曰:
有有无无且耐烦,劳劳碌碌几时闲?
人心曲曲湾湾水,世世重重叠叠山。
古古今今多变故,善善恶恶有循环。
将将就就随时过,苦苦甜甜过眼完。
这一首野词,说的是人生在世,为名利为儿女,苦苦用心机,虽然良田千顷,尚嫌不够;盖下大厦千间,犹然不足。岂不知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知时务的,随缘度日,过此一生也就是了。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话说方才自正东来了一个年迈的老头儿,在那里说:“借光,朋友,你瞧见我的驴来没有?”山东马说:“我在这里还要问你瞧见了我的马来没有,你怎么就会丢了驴哪?”那个老头儿说:“你不知道,听我说吧。我们街坊有一个大黑驴,永远不叫人骑,我今天去跟他们借驴去了,他们家里人说:‘这个驴要是叫人骑上,顺天顺理快着呢;要不叫人骑,他又是个叫驴,你硬骑上他,他就闹。’我也不信,叫人家给我鞴上了,我说:‘我偏要骑定了,你们瞧着吧。’方骑上出了村儿,前面一个山沟,我又给了他一鞭子,他就跑下来了。里面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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辆草车,这驴一见,把头一摇,后腿一抬,将我扔下来了。我把人家赶草车的抓住了,不饶人家,叫人家给我找驴。人家说我不说理,山沟是窄,人家是车,我理应让人家才是。因此我来访问访问你,见着了没有?”山东马说:“没有瞧见。对了!与我是一个样,我的马也是照你一个样,是黑的,你瞧见了没有?”那老翁说:“我方才在那边见了一匹马,我怕有人找,我就拴在南边那个树林的树上了。”山东马说:“劳驾,那就是我的。罢了,我去先拉马去,你去找你的驴去。”那个老翁说:“好,回头再见。”
成龙听他说的话儿奇巧,仔细上下一看,他身高七尺,黑面白须子,白剪子股小辫;白棉绸裤褂,青洋绸单套裤,白袜子,青缎子皂靴,手内拿着青绸大衫;长眉大眼,相貌不俗。
二人拱手作别来。到南边约一里远林子内,果然拴着那匹黑马。
山东马一瞧,心中甚喜,将褥套搭在马上,也不敢打它了,也不敢骑了,慢慢的随着走。
天也有日色将落之时,前面黑暗暗、雾潮潮,仿佛一座镇店。即至临近,果然是一座镇店。南北大街,路东路西皆有客店。此时成龙总要找清静店才好。只见路西有一座大门,半掩半开,里面有一人说话,都没有劲儿了,说:“住店哪?里边坐着。”成龙说:“你这店里有多少房屋?有多少住客?住一天多少钱?”小伙计回说:“有二三十间房子,也没有一个人住。你老要住,瞧着给钱就是了。”山东马进店一瞧,路南里是马棚,北上房五间,两上房五间,大概西边还有后院。见这个小二年约三十来岁,面黄带病的样式,身穿旧破小爽祆、旧单裤,两只旧鞋袜,将马接过去拴上,把褥套给成龙送在北上房屋里去,说:“老爷,你来吧,这屋内住吧。”马爷一进北上房,是一明两暗,在东里屋是两间明着。北边有一张八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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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南边靠窗户是条炕,炕上有一个六仙桌儿。北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山水人物画,一边一条对子,上写:书中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款落的是王渔洋写的。地下桌上点着一盏不亮的油灯。小二将褥套放在炕上,说:“老爷吃什么饭?”
成龙说:“你们这里卖什么吃的?”小二说:“外边现有饭馆,随便皆可。”山东马说:“你们这样大个店,怎么会没有厨房?”小二说:“我们此时买卖已为关闭,不做了,因为实在没钱吃饭,方才留住宿客人。”成龙说:“你会做饭不会?”
小二说:“我姓韩,行三,当初这店开着之时,我就在灶上。
要说是做点菜蔬,不敢说会,整桌酒席、应时小卖,俱都能做。”成龙从腰中取出白银一锭,约有四两有余,交与韩三说:“此银你拿去办理菜饭,连你们店中诸人也都够了。”韩三出了上房,叫:“刘四兄弟,别睡觉了,快些起来买菜去吧,前头就是咱们两个人了。”只听得西屋里有人答应,拿着菜筐儿买菜去了。少时,只见买了一斤蜡来,先给成龙把上房的油灯换上,随后将店门也关上了。在上房的东边,有两间东厢房,是厨房。将灯点上,炭火笼着,只听刀勺齐响。
成龙在上房等候多时,老不见菜来,又想酒喝,自己站起身来,出了上房,听见东厨房有人唉声叹气。成龙站在窗户以外,将窗纸舔破,望里一瞧:炉中火甚旺,放着一个大铜锅,旁边桌上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四碟两碗,上面俱用碟碗盖好。
又见韩三与一个穿蓝布裤褂三十来岁的吃酒,大概此人必是刘四了。
正看之际,不觉失声说:“我花钱的还没有喝酒,那不花钱的倒先喝上了。”里边说:“老爷,你先不要生气!我们怕你嘴急,将菜做好,还没有往上端,面锅开了再一同端上去。”
成龙说:“我等不得了,先给我温酒吧!”小二说:“老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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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去,随后就到。”成龙回转上房,少时酒菜俱来。成龙自己独坐吃酒,十分无聊,面对孤灯一盏,思想旧日之事,正是:寒灯思旧事,断雁惊愁眠。”想我马成龙,自幼儿家业凋零,被困保府之时,已不想有今日。虽得有功名,尚未能遂俺英雄之志。”正在喝酒思想之际,忽听外边有叩门之声,听韩三答话说:“兄弟,你回来了?我给你开门去。”
少时,听见院中有脚步之声。成龙隔窗一望,见外面月色甚亮,有一少年男子,年约二十多岁,身穿两截罗汗衫,白袜云履;白面目,眼似春星,两眉斜飞入鬓,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步步必摇,若似乎胸藏二酉言言者也,恐未能学富五车。
成龙也不在意,回头还是吃酒,喝了几盅闷酒,叫小二端面。
少时,小二将面、卤俱皆端在桌上。
成龙将面拌好,方才要吃,只听得西后院说道:“苍天啊,苍天!不睁眼的神佛,无耳目的天地!再不想到我夫妇二人落到这般光景。”山东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面也不吃了,喊叫韩三。小二过来说:“老爷,你叫我作什么?”成龙说:“我方要吃饭,外面嚷的是什么?”小二说:“我说他一声,不叫他嚷苍天就是了。”说罢出去,站在台阶之上,望西院说:“大兄弟,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别嚷苍天了,人家住店的嫌烦。”
回身说:“我把面再给你罩罩吧?”成龙说:“不用,我吃这个行了。”
少时,只听西院又嚷:“天苍啊,天苍!”山东马一听,连忙叫伙计说:“他不嚷苍天了,这又嚷天苍了!不知所因何故?”韩三说:“要提这一件事,话可就长了。在先我们这个金家镇,数的着我们这一座店。我们老掌柜的,是个创事业的人。到了少掌柜的手,就知道念书,不知道作买卖。这里是我们少掌柜的岳丈何先生代为照管。他是河南人,现在也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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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们少掌柜的自己经手,他名字叫金文学,就把买卖作坏了,一年不如一年。自去岁七月间,这买卖就关闭了,买卖倒不亏空,全是他的朋友借帐之事。金文学也算好的,他与他的妻何氏俱会画画。先前叫我与刘四拿出去卖,到了后来,离我们这有二里地,有个李家寨,那里住着一个李虎臣,别号人称李二雹头,很有点势力,结交官长,走跳衙门,包揽词讼。这一日上我们店中来,叫我们少掌柜的给他画避火图,先给了五两银子,他就去了。过了三四天,我们在这屋里坐着,他竟自到后院上房,瞧见金文学夫妻二人在那里画画,一见我们少内东家,他就没话找话的坐着不动,要借给我们少掌柜银子做买卖,叫我们二人当保人。少掌柜的当时说他是好人,自己跟他取二百两银子,立了一张借字,按月三分行息,这是去岁冬月之话。择日开张,他旧日那些个朋友又都来了,十七个人送一副福禄寿,就来吃个前三后二五,不留神还要偷点东西走。明是送人情,暗是来白吃。我们时常背地劝他:‘的过买卖,现在是借人家钱开的,不可似从前那样乱交朋友了。’无奈忠言逆耳,直到今年三月间,钱也完了,买卖也关了。人家李虎臣来要银子,这里没有,就将少东家在滑县告下来了,到了衙门打了一个多月的官司。我们托出人来说合,讨了个十天的限。
李虎臣早说了,若没有银子,要将少内东家接了去,作为押帐。
明天就到十天的限了,钱也没有,官司也不打了。两口想要上褡裢吊,所以连声感叹,惊动了老爷。你吃面吧,不必多管闲事。”
马成龙一闻此言,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山东马在此金家镇,要闯出一场大祸。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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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真报应戏耍山东马赛报应暗偷老英雄
词曰:
书中有花有酒,个中滋味不一。
醉后衔杯奉菩提,觉后禅机有趣。
陶潜篱畔菊密,浩然策蹇奔驰。
造物由来各有时,得失总归天地。
话说马成龙一听韩三之言,说:“你将少东人给我叫过来,我有话问他,此事是真是假,快去叫来。若果是真,我自有道理。”韩三一听甚喜,去不多时,带进金文学来,就是方才所见之人,见成龙躬身施礼。成龙就将韩三所说之事细问一遍,遂将褥套内所装定兴县给的那二百银子拿出来,给金文学以还李虎臣。还嘱咐他:“明日堂上再交,恐他再来讹你。”金文学接银子在手,躬身施礼道谢。成龙说:“你去吧,我要吃饭了。”金文学同韩三出去,成龙饮酒甚喜。韩三又端进两碗热面来,叫成龙吃。成龙又要吃面,只听得韩三说道:“我们少东家夫妇二人前来,与老爷道谢!”成龙说:“我不与妇人说话,快叫他们回去。”金文学自己又进来叩头相谢,他妻子何氏回后边去了。金文学与韩三一同出去。
成龙这才又要吃面,忽听后面金文学夫妇又对嚷:“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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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成龙一听,甚是不乐。只见韩三进来说:“老爷,这事真就怪了!”正是:阎王造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说:“老爷,你方才周济他那二百两银子,他夫妇前来道谢,还能将银子带在身上吗?放在屋内,回去一看,不知被哪一个狠心的贼将银子偷去。他夫妇心中十分急苦,想是他二人命该如此,故此又呼天长叹。”成龙把眼一翻,说:“是了,这是吃事的,我自有道理。伙计,我后边车上还载着有两万多两银子,你放心,都有我哩。”山东马说的是气话,韩三转身出去了。
成龙面也不吃了,慢慢的出了上房,见西边有屏门四扇虚掩,进了屏门,见路北上房三间,与这边成龙住的上房一通连的,窗上微露灯光。成龙来至窗下,听得里面夫妻悲泣之声,甚不忍闻。又听文学说道:“可惜!那位恩公白费一番好心,你我夫妻死在地府阴曹,也是感念他的好处。可恨这一个狠心之贼,将我银子偷去,害我们这两条性命。”又听见妇人之声说:“官人不必如此,你我夫妻死了吧。”
成龙正听在这里,背后有人摸了他屁股一下。山东马回头一看,不见有人,心中说:“必是韩三、刘四这两个东西,见我在此偷看,故意玩耍我,我且不必管他。”说道:“金文学,你出来,不可寻此短见,我有主意救你。”里边他二人方才要上吊,听得外面那在上房住的恩公叫,慌忙出去。成龙拉着他到东院上房落座,说:“金文学,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你认得我不认得?”金文学说:“我被事所迷,也忘了问恩公尊姓大名,哪里人氏,作何生理。”成龙说:“我姓马,名成龙,山东人氏。跟钦差伊大人当差,奉命至卫辉府搬兵,从此路过。
你看那边不是我的褥套吗?”方才说到此处,回头一看,褥套与搬兵的文书俱都不见了。马成龙吓得身不摇自战,体不热汗流,半晌无语。金文学说:“恩公怎么了?”成龙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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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就不必问了,我这条命也完了。”又说道:“嗨!不要紧,反正我失落了文书也回不去了,你两个人也不必寻死,这场官司我替你们打了。明天有公差来,我把他打跑了。李虎臣若到,我与他决不甘休,就说他抢了我的搬兵文书。”金文学说:“那不连累了恩公吗?”成龙说:“你不连累我,我也要管这件闲事。叫韩三拿酒来,你我喝酒解闷。”正是: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已休。二人闷酒残菜,直吃到斗转星移,鸡声三唱,东方发晓,天色已明。成龙说:“韩三,打净面水。”洗洗脸,喝了两碗茶,望韩三要了一根通条,在大门以内安放一个座位,等候那李虎臣。
天至早饭以后,只见从门口过去有二十多个人,俱是短衣襟,小打扮,抓地虎靴子,年岁都约在二十左右。后边扛着一捆扒打棍,还跟着两个骑马的。头前一匹青马,马上骑着一个年少之人,黑紫面皮,一只眼睛;青绉绸的裤褂,窄腰快靴。
随后一匹白马,上边骑定一个美貌之人,身穿蓝绸裤褂,薄底快靴。头前那个叫独眼龙谢聪,后边这个叫白花蛇杜明。后面还有一辆车,嫩黄油漆本地胶儿,雪青洋绉的围罩,十三太保的玻璃窗,洋绉绷弓,银灰摹本缎的卧厢,真金饰件,俱是时样洋錾的花纹。套着头号墨里藏针的骡子,里面坐着李虎臣,年有三十多岁。面似青粉,两道箭眉,一双圆眼,三山得配,二目带神;身穿蛋青大衫,雪青洋绉套裤,漂白袜子,酱紫摹本缎镶鞋;戴着墨晶眼镜,二纽上还有十八子的香串,翡翠扳指;手拿全棕满金折扇,斜坐车沿,进金家店斜对过路东太昌店内去了。韩三说:“马老爷你瞧,这就是李虎臣。前头那些都是他的余党,少时就来,须要留神。”成龙说:“不要紧!”
自己将蓝布大褂脱去,小辫子一挽,手拿通条,等着李虎臣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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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外面一片声喧,独眼龙谢聪带领打手赶到。谢聪手拿铁尺走进大门,说道:“姓金的,今天有银子便罢,没银子把人交给我们带去,就算完事。”成龙一听,用通条照着他那只好眼睛就是一下。独眼龙也不曾防备他动手,成龙一下子就将他眼珠子扎出来了。后次可以不必叫“独眼龙”,就叫他“双失目”吧。外面众贼党见独眼龙被伤,一齐前来动手,在大门前将成龙团团围住。李虎臣带着杜明在门外站着,见众人不是成龙的对手,他二人暗自着急,说:“这个胖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竟敢帮助金文学向我等动手。杜明,你有什么计策把他拿住?”杜明说:“我师弟已带重伤,我先去叫两个人抬回家去。”回身到路东店内叫人,带了四个人来,先将独眼龙用筐箩抬回李家寨去。
杜明拉刀直奔大门以内,说:“你等不必动手,待我前来拿他!”众人往两旁一闪,白花蛇杜明言道:“你姓什么?为何在此助拳?是金文学请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找事?”山东马说:“我是从此路过,听见李虎臣是个恶霸,要以帐目折算人口,因此特意见见李虎臣是个什么东西!”杜明说:“那是我的师傅,在外边站的就是。你能赢得了我手中这一口刀,我银子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带着众人就走,还算你是个英雄!”说罢,抡刀就砍。成龙用通条望上一迎,杜明刀往回一撤,分心就扎。成龙往旁边一闪,抡通条就打,杜明急架相迎。
二人斗有顿饭之时,成龙是精神百倍,勇力倍加。杜明看看不能取胜,往外一跳,说:“你们跟着我走,回头再见!”
方出大门要走,成龙随后追出门外,说:“李虎臣,你别走,我瞧瞧你这个东西!”刚往前一跑,只听“扑咚”一声,成龙被人用绊腿绳绊倒,撒手扔通条栽倒在地,杜明举刀就剁。不知成龙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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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李家寨贼人拷成龙滑县令缉捕二雹头
词曰:
损友敬而远,益友近而亲。
结交择德义,不论富与贫。
君子淡如水,岁久积于真。
小人甜如蜜,转眼成仇人。
话说马成龙被李虎臣余党用绊腿绳绊倒,杜明用刀就剁。
旁边众人说:“且慢!等着把他带到咱们家再说。”此时众人就把成龙拥上,拉着他那一匹黑马,抬着成龙,一直往南,连金文学也抓住,拉着一同上李家寨。
韩三、刘四害怕,上西院说:“贤妹,我们金大兄弟被人抓了去啦,他们来抢你来了,你还不快想主意哪!我们也要跳墙走了。”何氏娘子一闻此言,心中害怕,独在屋内悲悲惨惨,将门关上,要上吊死。方要拴绳,只听外面有人叫:“女儿,你不必寻死,我自有道理。”何氏一听,隔窗一望,见一白发老头儿在那里堵着门站着。何氏并不认识他是谁,说:“你老人家不可错认了人呀。”老翁说:“我实告诉你,我不是恶人。
由你自幼儿五六岁之时,你父亲在这里教书之时,我认你作的干女儿,你忘记了不成?”何氏一听此言:“说的有理,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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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他今天来瞧瞧我,不然,他如何知道我父亲在此教书?
无奈他这大年岁,怕是不成,难与贼人动手。”正想之间,听得那老翁说:“你不必心中狐疑,我在这外边坐着,等着贼来之时,我如把贼挡走了,我再见你,细说我的来历,你也先不必死。”何氏半信半疑。
只听东院中李虎臣大嚷大叫说:“白使我的银子,我是不答应!我与他有个地方说话,我先把人接了走。众人跟我来!”
方一进西院子,见路北里门首有一个老翁坐在那边台阶上,有一块石头在那边放着。那个老头儿身穿白棉绸裤褂,青洋绸单套裤,白袜青缎皂靴,旁边放着一个青绉绸大衫;黑面目,白胡须;用手将石头一拍,石头就碎了,说:“李虎臣,你好好的过来!你如要搁得住我这一巴掌,我就把你饶了;要没有石头结实,你就不必前来讨死!”李虎臣一瞧,心中害怕,说:“我也不必与他动手,咱们先回去吧。”李虎臣叫众人快走。
此时那老头儿把眼一瞪,说:“你等往哪里走?老爷子非得把你们结果了不可!我也绝不能与你们善罢甘休!”说着站起来,直奔众人而来。大众与李虎臣心中害怕,一直的就往外跑,一个个连命也不顾了。少时出了大门,李虎臣上车,大家逃走。
回到李家寨,见里边人出来迎接,李二雹头下车进里面外客厅。上房五间,东西各有三间配房。天棚底下捆着金文学、马成龙,二人在那里大骂不绝声。李虎臣到上房廊子底下落座,说:“你等将独眼龙谢聪送回他家去了?”众人说:“是送回他家去了。”又吩咐:“将山东马给我带过来,我问他是作什么的。他好好说实话便罢,若要不然,你们把那石头槽儿扛子预备好了就是。”左右有人答应说:“既然把他这个姓马的拿了来,也要问问他在咱们这个地方有案没有案,叫他打一个托案。”李虎臣说:“有理。把他给我带上来,我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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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把马成龙带上了上房台阶以下,众人说:“跪下!
跪下!”山东马说:“跪什么?别装着玩了!”后面一个小子用杠子把成龙腿一打,成龙不能支持,竟翻身栽倒就地。李虎臣说:“我们滑县近来出了一案,大概是你作的,在路打劫过往官长,你们有多少人?趁此实说,免得庄主动刑!瞧你就不是好人,你又帮金文学动手,打坏了我的徒弟。你说便罢,要不实说,我必要动刑勘问!”山东马破口大骂,说:“小子,你自管来,我偏不怕你打我!咱们两个有地方去说去!”李虎臣吩咐:“动刑!”只见众贼党齐来将山东马用石槽一掂,那杠子一轧,“嘎游嘎游”的,山东马的骨头都酥了,疼痛难忍,说:“李虎臣,你放下我来,我招了就是。”看来是什么样的英雄也是怕打,又怕非刑。此时成龙心想着说:“这个东西,大概必将我送入县衙,那时我见了知县再说也不为晚。”想罢,说:“打劫过往的官长是我们。你不必动刑了,到县里再说。”
李虎臣吩咐:“把他带下去。带上金文学来,我瞧瞧他!”
少时,成龙由人带下台阶,就在天棚底下捆着。又把金文学带了上去了。大家齐嚷:“跪下!”金文学吓得战战兢兢,正待要跪下,只见外边门上来报说:“有滑县公差王雄王头儿、李豹李头儿,带领二十多名伙计、四辆车,在门首要见庄主,不知所因何故?”李虎臣一听,一愣,心中说:“没有事,他们来作什么?”遂吩咐:“请暂把金文学捆在下面去。”
少时,家人带进两个头儿,一见李虎臣,都说:“庄主,你别走,我们老爷叫我们来请你来了,你快些跟我们走吧!”
李虎臣说:“二位既来到我这里,是谁把我告下来了?你们说说,我就知道了。”二人说:“你要问原告之人,跟来现在门外,你跟我们到外面,你一瞧就知道了。”李虎臣说:“原告在哪里?”两个头儿说:“在大门以外等着你哪!”李虎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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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一冲,说:“我去瞧瞧他是怎么个人物?吃了熊心,喝了豹胆!”站起来往外就走。方至大门,只有二十多名公差在那里站着,一见虎臣出来,大家说:“来了,来了!老头儿,你见见他吧!”又见从人背后过来了一人,把李虎臣吓了一跳。
原来那个老头儿,就是方才在金文学家中那个。因他们大众抢人,被他追跑了。他就说:“女儿,你不必害怕,你在这里等候,我去告他去!”何氏说:“你老人家姓什么?我还不知道哪。”老头儿说:“我叫报应。”正说之时,韩三、刘四回来了,报应说:“你两个把门关上,我上滑县去告李虎臣去。”说罢,扬长而去。
至滑县才五里地,到衙门一喊冤,里面门上二爷出来一问他,他说:“我是大同府的人,姓鲍,名英,先在外面保镖为业。这李虎臣是我干儿子,他自幼就不务本分,近来我在他家中住着,他又约人打劫过往官长,窝赃隐贼。我劝他他不听,他反说我是坏他的事,我不应该管他的闲事。因为地面上出了这样逆案,我怕叫老爷的贵差访着,我有知情不举、纵贼脱逃之罪。”门上人叫值日班头,带他回明老爷。当堂派王、李二位,带二十名散役,去拿李虎臣。众人方要走,鲍英说:“老爷别叫他,怕拿不了来,那时我倒闹了一个妄告不实之罪,我跟了他们去吧。”老爷说:“既然如此,也好,王雄,你带他前往拿获李虎臣。”众人这才出了衙门。在路上,鲍英说:“二位班头,你们知道李虎臣是个龙阳生不知?”众人说:“实在不知,这话是真的吗?”鲍英说:“焉能是假的哪!他跟我睡过觉,他是我的龙阳生,你们如果不信,到了他那里,他一见我就跑。你们可别告诉他,是我告了他;要是告诉他,那时他就不敢出来了。我说是不是?”众人半信半疑,也不知真假。
少时,到了李家寨,他们二位班头进去,不大的工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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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臣领出来。鲍英说:“小子,你还认得我吗?”吓得李虎臣往里就跑,背后面两个头儿把他锁上,说:“姓李的,你先别走,跟我们过堂去吧!”二位头儿去到里边,把天棚底下捆着的马老爷与金文学解下来,带着到衙门去。王雄、李豹说:“马大老爷,你为什么叫他捆上?”成龙说:“到了衙门就知道了。”
原来这两个头儿,那一天奉县主之命,在桃柳营去探听钦差从那条路走,正遇成龙,说了半天话,今天不知为什么叫李虎臣捆在这里,故此认得。先解下成龙,说了好些个好话;然后把金文学放下来,一同至县衙。
正值老爷升堂问事,王雄上去禀明说:“奉旨查办黄河堤工的饮差伊大人的委员马老爷,不知为什么在李虎臣家捆着,现在外面,要见老爷。”知县王仁吩咐:“请进来!”成龙进内,至大堂,知县叫“看座”。成龙落座。知县问:“兄台来此何干?为何与李虎臣打架,不知所因何故?请道其详。”成龙先通其名,就将奉大人之命,上卫辉调兵,从此路过,住金家店,早晨起身要走,正遇李虎臣至金家店抢人,瞧见我这匹马好,他一定要买,我再三不卖,他遂叫人将我马匹、公文、褥套一同抢去,又用绊腿绳将我绊倒,拿到他家,私立公堂,严刑审问。他还说我是打劫过往官长之贼。正在审问之际,被老兄贵役一并传来。我也不打官司,把我的公文、马匹给我找来,我就走路,也不管别的闲事。
知县吩咐:“把鲍英、李虎臣带上堂来。”先问鲍英道:“你告李虎臣窝赃隐贼,若果是真情,本县定然有赏;倘然是虚词妄告,必然重处于你。”鲍英说:“老爷如其不信,老爷带着人一同去起赃,我为的是老爷地面上的公事,又不是我两个人的私仇。”知县又问李虎臣道:“你这个东西,胆子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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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无王法,打劫官长,抢夺委员老爷的公文、马匹,大概并非好人!”吩咐王雄、李豹:“带着鲍英、李虎臣前去起赃,务要将委员老爷的公文、马匹急速带来。”众人下去。
李豹带着李虎臣,王雄带着鲍英,到李家寨将赃起出来,惟不见褥套、公文。众人无法,出李家寨带领二人回衙,再作道理。行至半路,李虎臣一想:“这场官司我可打不了,我得想主意逃走。”想罢,说:“李头,咱们哥俩有交情,你把锁子松一松,我解一解手儿。”李豹把锁一松,只见李虎臣双手一夺,带锁而逃。李豹将要去追赶,王雄说:“你别追他,他的案情重大,我知你们两个人是甚么事?他要是用钱买通了你,他跑了你也跑了,莫非叫我一个人打这官司吗?不行,你别去追了!跟我的伙计们,把李头给我锁上。”李豹说:“王头,咱们一个衙门当差,可用不着这个样子。”正说之际,见鲍英说:“我给你们追去。”说着,反身就跑。王雄也要去追,李豹说:“等等!方才我要追去,你不叫去,叫人把我锁起来,你这回也别走。跟我的伙计们,把他锁起来,不用原被告儿了,这场官司咱们两个人打了吧。”说着,来到衙门。
老爷正在堂上办事,成龙在一旁坐等。只见一干人来到公堂跪倒,老爷说:“带李虎臣。”李豹说:“跑了。”又说:“带鲍英。”王雄说:“也跑了。”老爷一听,冲冲大怒,说:“分明是你等贪赃卖放!拉下去,给我打!”方要动刑,从外面来了一人,口中大嚷一声,跑上公堂。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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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卢文龙夜入金家店金眼雕捉拿李虎臣
诗曰:
也无烦恼也无愁,本分随缘莫强求。
天益言语休开口,不干己事少出头。
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
识破世情天理处,人生何用苦营谋。
话说知县在公堂上正要打王雄、李豹,自外面来了鲍英,上得堂来一瞧,连忙跪倒,说:“老爷不必责打他们,适才我追赶李虎臣,他进了村庄人家去了,我恐老爷着急,急速回来。”老爷说:“李虎臣走了倒是小事,把马老爷的公文、褥套给找回来就算得了。”鲍英说:“老爷不必着急,我替老爷将此事办好了就是。”说完,叫道:“老马,你这里来。”
山东马下得堂来,说:“鲍英,你作什么?”鲍英来至仪门,说:“老马,你的公文、褥套是叫人抢了去吗?你说良心话。昨夜晚上在店里金文学窗户以外站着之时,有人摸了你屁股一把,你知道不知道?”成龙说:“我知道。大概就是你这个东西吧!”鲍英说:“褥套等物,连你周济金文学那二百银子,都是我拿了去了,你别告诉知县。你就说公文失落也回不去了,向他要五百银子,你就说要去海角天涯访公文下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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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给你,若叫钦差知道,在他这地面丢了公文,连他也担不起。”成龙说:“我去向他要去,你可不许不给我褥套、公文。”说罢,来到堂上,与知县言道:“我的公文不要了,你给我五百银子,我从这里海角天涯自己找去,没有你的事就是。”知县说:“金文学大概是被李虎臣讹诈,当堂具结完案。”
说:“老兄,你先回金家店,回头着人给你送银五百两就是。
叫外面将马老爷的马给鞴上。”成龙说:“不用,我走着去,回头连银子带马一同给我送到金家店就是了。我可把鲍英带了走。”知县甚是愿意,遂说道:“鲍英,你就跟着马老爷去,案后捉拿李虎臣与你无干。马老兄台请去,随后马匹等件,一同送到。”成龙带鲍英来至衙门以外,说:“你把我的褥套、公文放在哪里?趁此快说!”鲍英说:“我没有拿你的褥套、公文,你要走就走吧,我不管了。”说罢就走。成龙追也追不上,叫也叫不应。成龙说:“是我的报应,你报应了我了!”
说着,出了滑县南门。
只见护城河水流得汹涌,山东马自己越走越难受,说:“我本是奉命调兵来到金家寨,因为多管闲事,正应了俗话: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手扶着吊桥,望河内一看,思前想后,并无活路,想:“我马成龙好容易得这个守备。因为失去公文,有心回去,身担重罪;若不回去,哪里是我安身之处?”越想越惨,“不如投河一死!”想罢,翻身往河里一跳。此水深有一丈,跳将下去,正落在分水石上,坐在那里,水刚到他脖颈。他本急得浑身是汗,这凉水一冲,甚是爽快。
一个猛劲,他疑惑自己死了,坐在分水石上,说道:“阎王爷在哪里?还是我自己去找他,还是他来叫我?”惹得桥头之上众人观看,有说“是半疯的”,有说“是痰迷心窍的”,也有说“是伤寒病没好汗憋的”,大家直议论。成龙抬头一瞧,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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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鲍英老头在上边,只是乐,说:“你今天也跳了河了,我冤着你玩哪!你上来,我给你公文吧。”成龙这才知道自己没死,慌忙站起身来,蹿上南岸。鲍英说:“你同我走吧,咱们两个到没人的地方再说吧。”
二人来至南关以外,鲍英说:“兄弟,你认得我不认得我!”
山东马说:“不认得。”鲍英说:“我住在大同府宣豹山,姓邱,名成,别号人称金眼雕,绿林中人称报应,到处专杀贪官污吏,惟有剪除势棍土豪。当年保着彭中堂西巡,过宁夏府,到过贺兰山,破过牧羊阵,金殿封过义士。我是闲游三山,闷踏五岳,专打世间不平,一生自己无事,尽为他人所忙。”成龙说:“原来是老英雄了。此处并非说话之所,请到店中再讲。”
二人遂来至店中,韩三、刘四连忙迎接倒茶,金文学也前来相见。少时,知县遣人送来马匹、银两,交与成龙收下。邱成说:“我去给你取褥套去,在这西院养鸭子的窝里放着哩。”
少时将褥套取来,交与成龙。成龙换上干衣,连那二百两银子都在褥套之内,惟有公文踪迹不见。成龙说:“邱大哥,你不可玩笑,快把公文给我拿出来吧。”邱成说:“不晓得什么公文。”山东马说:“我调兵的文书在里面,怎么会不见了?你快快给我找去吧!”金眼雕一听,心中大怒,说:“兄弟,丢不了这个东西,这是有人同我玩笑,大约也没有人敢做我。咱们今天晚上等着,他大概必定前来。”山东马说:“不要紧,叫金文学去叫两桌菜来,打两坛酒,给伙计们一桌。咱们三个人一桌,且吃酒,消愁遣闷。晚上各屋预备着灯,俱用大盆扣上,听我一嚷有贼,就把灯献出,不可有误,以好拿贼!”大家依言,同金文学及邱成等三人吃酒,直吃到黄昏时候。成龙将那七百两银子,俱给与金文学了,说:“酒钱,你就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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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给他,所余的都周济你了,爱作什么随你的便吧。你上后边去你的,我们还要喝酒。”那金眼雕邱成一看,甚是佩服马成龙,无奈心中有事甚烦恼,吃酒无兴,焉能多饮。天有二更时候,不见有贼来。山东马心中焦躁,站在炕上,把脑袋伸出去打呼声,等着贼来。
少时,只见从东边房上下来一人,背着单刀一把,直扑奔上房而来。成龙方才要嚷,自己出了神,把嚷都忘了,干张着嘴着急。金眼雕早看见,蹿在院内,贼人一见,蹿上北房去了。
邱成随后追去,贼人由北房又奔至西房上。山东马站在院内直嚷:“有贼!有贼!”韩三、刘四方一拿灯,双手一歪,把盆也掉了,灯也灭了,吓得二人不敢出去。只见贼人方至西房,只听“嗳哟”一声,贼人栽倒在地。成龙过去拿住,只见金眼雕下来,将贼人拿过上房,用灯一照,正是李虎臣。邱成说:“小辈!偷公文的并不是他。”
原来李虎臣自白天逃走,不敢归家,候至夜晚到家中一看,亲信之人俱皆逃走,自己家口并不知去向。无奈找刀一口,至金家店,打算要来采花,采花之后杀了何氏,以报今日之仇。
不想方一进店,就被成龙等拿住。成龙也不问他,叫伙计交与地方官人,送县严究审讯。邱成说:“盗公文之人不是他。马贤弟,贼人是你拿位的吗?”成龙说:“不是,我在下边瞧见,好像有个人把他踢下来的,我到外边问问房上是谁?”
成龙来到院内,面向西房上一看,并无一人,口中说:“房上那个朋友,你下来吧,不用在那里探头,我都瞧见你了。”
只见从房上“飕”的一声,跳下一人。成龙说:“朋友,进里边屋内坐着。”见那人点点头,同他进了上房。邱成睁眼一看,见此人身高八尺,面似姜黄;一身青夜行衣,靠背背金背刀;海下一部黄髯,环眉阔目。成龙说道:“你坐下。”那人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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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并没有语。成龙说:“你喝碗茶。”那人接茶在手,竟自喝了,并没让人。成龙说:“你喝酒。”那人接杯在手。正是: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成龙说:“你吃点菜。”
那人各样菜俱都吃点。成龙说:“茶也唱了,酒也用了,菜也吃了,你倒是贵姓呢?我的调兵文书是你拿去不是?”那人说:“你也不必问我姓什么,要问你的调兵文书,可不是我偷了去。
我可知道,昨夜晚我住在南隔壁店内上房,天有二更鼓以后,有我一个朋友,他说从你们店里得了一个黄包袱,打开与我一看,我说:‘这是调兵的文书,你偷他也无用,这要叫人知道,惹这个乱儿不小。’我那个朋友说:‘也不必留他,就在灯上烧了,以免后患。’山东马听到这里,“嗳哟”一声,栽倒在地。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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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伊钦差攻打剪子峪马成龙独战小耗神
歌曰:
恩重山丘,五鼎三牲未足酬。亲时临辰后,子到方能救。这都是出世大原由,凡情怎够。孝子贤孙真空究,因此把五色封赠一笔勾。
话说成龙栽倒就地,半晌不语。邱爷忙把他扶起来,说:“你这个朋友就不是了,怎么把我的兄弟气倒,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他倒是爱问我,我是交朋友的心肠,为的是告诉他知道。他没听我说完,他就气倒了。”成龙方才睁眼,说:“我的公文是被他烧了?”那人说:“你听我说完了。他方要烧,被我一把抓住,将公文夺下。他说:‘你夺我的作什么?你说说我听。’我说:‘你要把它烧了,恐怕害了好人,你给我吧。’他说不给我。他日行一千里路程,夜走八百不亮,他由昨夜三更时候,就往云南去了。你说这事,我一想不对,倘要有人来找我要此物件,要是我的朋友,我该如问?我故此又把他追回来。现在我们哥儿两个夜晚前来探探,丢公文的是谁。走了没有?多蒙尊驾抬爱,又把我让进来,我故此说都是实话。我叫我这个朋友进来。”
说完,遂大喊着说:“兄弟,你还不进来吗?”只听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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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答言,进来了一人,身矮小,短打扮。山东马一瞧,认得是拜兄顾焕章,赶紧过去一见,说:“大哥,你还好?我不知是你拿了公文去。”焕章说:“你奉大人之命,你不去调兵,你在这里作什么?这是公文包一个,给你就是。若不是我们哥儿两个暗中跟随你,岂不叫人家笑话!”成龙接公文在手,说:“来吧,我给你们哥儿三个见见。”
这位老兄姓什么?原来顾焕章自从河岸遇大人分手,他说他还有朋友等他,就是先来的那个人,姓卢,名文龙,别号人称黄面太岁。当初与焕章患难之交,这就是他。二人方知小耗神在剪子峪聚众起立邪教,正算计该如何办理,见成龙从面前过去,在马圈挑马,他二人才知是上卫辉府去调兵。二人暗中跟着,又见一个老头儿在马后,跟着那马一样快,二人甚是惊疑,慌忙也就追下去,见他遇成龙说话,二人暗中知是一位英雄。晚间到了金家店,见他戏耍成龙,偷了褥套,他暗中把公文拿出来。今夜晚同来在这里瞧瞧怎么回事,将公文给了成龙。
听他说要给见见,只见那老英雄说:“不必见。我姓邱,名成,别号人称金眼雕,住大同府宣豹山,江湖绿林都叫我报应。你认得我了,你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边拔毛!”焕章道了名姓。邱爷说:“好,咱们俩去上外边无人之处,我看你有多大本领!”说罢出去,翻身上房,说:“我在村南双松林内等你,去是英雄,不去鼠辈!”焕章说:“老匹夫,休要无礼!待我去瞧瞧,你如何赢得了我!”也跟着出去上房,追下去了。山东马说:“你们别走!卢文龙,你也不去劝劝他们吗?”卢爷说:“不要紧,我去。告诉你说吧,天明了你去调你的兵,你自管放心,我去了一说,他们就不动手了。”说罢,也出去上房,飞身走了。成龙有心要追,又不会上房,又不放心。有了公文,无奈候至天明,叫韩三把马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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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卫辉府,料想他们三个绝不能打起来,遂上马出店。金文学说:“恩公,我也不送你了,你到了卫辉府,可别耽误了。
尊驾前程万里,你我后会有期。”说罢,分手上路。
这天到了卫辉府,方到常明总镇大人驻扎之所,只见那边跟他来的马夫过来说:“老爷,你老人家方才到?我等了一天了。”马爷说:“把你落在后边了,我住店耽误工夫,你先来到此处甚好。也罢,咱们先投了文书,然后再说。”遂至号房,投文书与书信进去。少时,有一个家丁出来说:“马老爷,先在号里吃饭吧,明天起身。”
次日天明,马爷听见外面人声喧嚷,进来一位头戴青泥得胜盔,高提梁,双岔尾,银灰贵州绸子单袍儿,穿着官靴;面如紫玉,双眉重大,二目带神,一表非俗,带笑说:“马老兄台,弟王庆奉大人之命,同兄台到钦差伊大人处拿贼,外面大队点齐,弟带领前去。”山东马说:“好,咱们就走。”到了外面一瞧,旗幡招展,五百步队精兵甚是整齐。还有三个人站在那里:千总谢守仁、守备刘明、记名千总谢守义。大家齐与成龙见面,问好说话。此时大家起马,在路上还是成龙爱玩笑,说说笑笑,这一天到了桃柳营,进公馆见大人,回明了调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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