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载繁华梦》(10/10)-清-黄世仲
(本文为《廿载繁华梦》第 10/10 部分)
第三十八回闻示令商界苦诛求请查封港官驳照会
话说马氏把被抄的情形,及将香港银两安放停妥的事,把个电报通知周庸佑,总不见覆电,心里自然委放不下。这时冯、骆两管家都被扣留,也没人可以商议各事的。还幸当时亲家黄游击,因与大吏意见不投,逃往香港,有事或向他商酌。奈这时风声不好,天天传粤中大吏要照会香港政府拿人,马氏不知真假,心内好不慌张。又见潘子庆自逃到香港之后,镇日不敢出门,只躲在西么台上大屋子里,天天打算要出外洋,可见事情是紧要的无疑了。但自己不知往哪里才好,又不得周庸佑消息,究竟不敢妄自行动。怎奈当时风声鹤唳,纷传周庸佑已经被拿,收在上海道衙里,马氏又没有见覆电,自然半信半疑。
原来周庸佑平日最是胆小,且又知租界地方原是靠不住的,故虽然接了马氏之电,惟是自己住址究不欲使人知道,因此并不欲电覆马氏,只挥了一函,由邮政局付港而已。
那一日,马氏正在屋子里纳闷,忽报由上海付到一函,马氏就知是丈夫周庸佑付回的,急令呈上,忙拆开一看,只见那函道:
马氏夫人妆鉴:昨接来电,敬悉一切。此次家门不幸,遭此大变,使
廿年事业,尽付东流。回首当年,如一场春梦,曷胜浩叹!差幸港中产业
生理,皆署别名,或可保全一二耳。夫人当此变故之际,能及早知机,先
逃至港,安顿各事,深谋远虑,儿子亦得相安无事,感佩良多。自以十余
年在外经营,每不暇涉及家事,故使骄奢淫逸,相习成风,悔将何及!即
各房姬妾,所私积盈余,未尝不各拥五七万,使能一念前情,各相扶持,
则门户尚可支撑。但恐时败运衰,各人不免自为之所,不复顾及我耳。此
次与十二宅既被查抄,眷属又被拘留,回望家门,诚不知泪之何自来也!
古云“罪不及妻孥”,今则婢仆家人,亦同囚犯﹔或者皇天庇佑,罪亦无
名,未必置之死地耳。愚在此间,亦与针毡无异,前接夫人之电,不敢遽
覆者,诚惧行踪为人所侦悉故也。盖当金帅盛怒之时,凡通商各埠,皆可
以提解回国,此后栖身,或无约之国如暹罗者,庶可苟延残喘而已。港中
一切事务,统望夫人一力主持,再不必以函电相通。愚之行踪,更直秘密,
待风声稍息,愚当离沪,潜回香港一遭,冀与夫人一面,再商行止。时运
通塞,总有天数,夫人切勿以此介意,致伤身体。匆匆草覆,诸情未达,
容待面叩。敬问贤助金安。
愚夫周庸佑顿首
马氏看罢,自然伤感。惟幸丈夫尚在沪上,并非被拿,又不免把愁眉放下。一面派人回省,打听家属被官吏拘留,如何情景。因为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统通被留去了,自不免挂心。迨后知得官府留下家属,全为查问香港自己的产业起见,也没有什么受苦,这时反不免悲喜交集。喜的是女儿幸得平安,悲的就怕那些人家,把自己在港的某号产业、某号生理,一概供出,如何是好?还亏当时官吏,办理这件案实在严得一点,周氏两边家人,都自见无辜被拘,一切周家在香港的产业都不肯供出。在周乃慈的家人,自然想起周乃慈在生时待人有些宽厚,固不肯供出,一来这些人本属无罪,与犯事的不同,也不能用刑逼供,故讯问时都答话不知,官吏也没可如何。至于周庸佑的家人,一起一起的讯问,各姨太太都说家里各事向由马氏主持,庶妾向不能过问的,所以港中有何产业,只推不知。至于管家人,又供说香港周宅另有管家人等,我们这些在省城的,在香港的委实不知。问官彔了供词,只得把各人所供,回复大吏。
大吏看了,暗忖这一干人都如此说,料然他不肯供出,不如下一张照会到香港政府去,不怕查封他不得。又看了那管家的供词,道是管理周家在省城的产业,便令他将省城的产业一一彔了出来,恐有漏抄的,便凭他管家所供来查究。因此再又出了一张告示,凡有欠周栋臣款项,或有与周栋臣合股生理,抑是租赁周栋臣屋子的,都从速报明。一切房舍,都分开号数,次第发出封条。其生理股本及欠周氏银两的,即限时照数缴交善后局。因此上省中商场又震动起来。
大约生意场中,银子都是互相往来的,或那一间字号今天借了周栋臣一万,或明天周栋臣一时手紧,尽会向那一间字号借回八千,无论大商富户,转动银两,实所不免。因当时官府出下这张告示,那些欠周栋臣款项的,自然不敢隐匿。便是周家合股做生理的,周家尽会向那字号挪移些银子,若把欠周家的款项,及周家所占的股本,缴交官府,至于周家欠人的,究从那里讨取?其中自然有五七家把这个情由禀知官吏。你道官吏见了这等禀词,究怎么样批发呢?那官吏竟然批道:“你们自然知周庸佑这些家当从哪里来,他只当一个库房,能受薪水若干?若不靠侵吞库款,哪里得几百万的家财来?这样,你们就不该与他交易,把银来借与他了,这都是你们自取,还怨谁人?且这会查抄周家产业,是上台奏准办理的,所抄的数目,都报数人官,那姓周的纵有欠你们款项,也不能扣出。况周庸佑尚有产业在香港的,你们只往香港告他也罢了。”各人看了这等批词,见自己欠周家的,已不能少欠分文,周家欠自己的,竟无从追问,心上实在不甘,惜当时督帅一团烈性,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所以商家哪有不震动起来。偏是当时衙门人役,又故意推敲,凡是与周家有些戚谊,与有来往的,不是指他私藏周家银物,便是指他替周庸佑出名,遮瞒家产,就藉端鱼肉,也不能尽说。所以那些人等,又吃了一惊,纷纷逃窜,把一座省城里的商家富户,弄成风声鹤唳。过了数十天,人心方才静些。
一府两县,次第把查抄周、傅、潘国家的产业号数,呈报大吏。那时又对过姓周家属的供词,见周庸佑是落籍南海大坑村,那周庸佑自富贵之后,替村中居民尽数起过屋子。初时周庸佑因见村中兄弟的屋子湫陋,故此村中各人,他都赠些银子,使他们各自建过宅舍,好壮村里观瞻,故阖村皆拆去旧屋,另行新建。这会官府见他村中屋子都是周庸佑建的,自然算是周庸佑的产业,便一发下令,都一并查抄回来。这时大坑村中居民眼见屋子要入官去了,岂不是全无立足之地,连屋子也没得居住?这样看来,反不若当初不得周庸佑恩惠较好。这个情景,真是阖村同哭,没可如何,便有些到官里求情的。官吏想封了阖村屋宇,这一村居民都流离失所,实在不忍,便详请大吏,把此事从宽办理,故此查封大坑村屋宇的事,眼前暂且不提。
只是周庸佑在香港置下的产业,做下的生理,端的不少,断不能令他作海外的富家儿,便逍遥没事,尽筹过善法,一并籍没他才是,便传洋务局委员尹家瑶到衙商议。囗大吏道:“现看那四家抄查的号数,系姓傅的居多,那周庸佑的只不过数十万金。试想那四家之中,自然是算周庸佑最富,不过因傅家产业全在省城,故被抄较多。若周庸佑的产业在省城的这般少,可知在香港的就多得很了。若他在港的家当,便不能奈得他何,试想官衙员吏何止万千,若人人吞了公款,便逃到洋人地面做生理,置屋业,互相效尤,这还了得!你道怎么样办法呢?”
那尹家瑶听了,低头一想,觉无计可施。原来尹家瑶曾在香港读过英文,且当过英文教习,亦曾到上海,在程少保那里充过翻译员,当金督帅过沪时,程少保见自己幕里人多,就荐他到金督帅那里。还亏他有一种做官手段,故回粤之后,不一二年间,就做到天字一号的人员,充当洋务局总办。他本读英文多年,只法律上并未曾学过,当下听得金督帅的言语,便答道:“香港中周庸佑生理屋业端的很多,最大的便是囗囗银行,占了几十万的股份,但股票上却不是用他的名字。其次,便算那一间囗记字号,比周乃慈的那囗囗昌字号生意还大呢!只是他用哪一个名字注册,都无从查悉。其余屋业,就是周、潘三家也不少,究竟他们能够侵吞款项,预先在香港置产业,好比狡免三窟,预为之谋,想契纸上也未必用自己名字了,这样如何是好?”金督帅道:“不如先往香港一查,回来再行打算。”尹家瑶答道:“是。”金督便令草了一张告示,知照港督,说明委员到港,要查姓周的产业来历。
尹家瑶一程来到香港,到册房,从头至尾,自生理册与及屋业册,都看过一遍,其中有周、潘名字的很少,纵有一二,又是与人暗借了银款的,这情节料然是假。惟是真是假,究没有凭据。胡混过了两天,即回到省里,据情口覆金督。自经这一番查过之后,周、潘两家人等,少不免又吃一点虚惊。因为中、英两国究有些邻封睦谊,若果能封到自己产业,因是财爻尽空﹔且若能封业,便能拘人。想到这里,倍加纳闷,只事到其间,实在难说,惟有再行打听如何罢了。
过了数日,金督帅见尹家瑶往香港查察周、潘产业,竟没分毫头绪,毕竟无从下手,便又传尹家瑶到街商议,问他有什么法子。尹家瑶暗忖金督之意,若不能封得周、潘两家在港的产业,断不干休。但他的性情又不好与他抗辩,便说道:“此事办来只怕不易,除是大帅把一张照会到港督处,说称某项屋业,某家生理,是姓周、姓潘的,料香港政府体念与大帅有了交情,尽可办得好,把他来封了。且职道又是亲往香港查过的,算有些证据,实与撒谎的不同。此计或可使得,未知大帅尊意如何?”金督听了,觉此言也有些道理,便问尹家瑶道:“究竟哪号生理、哪号屋业,是姓周、姓潘的,你可说来。”尹家瑶便不慌不忙的说道:“坚道某大宅子,西么台某大宅子,及周围与合股囗囗银行,囗荣号,囗记号,此人人皆知。至于某地段某屋铺,统通是姓周的。又西么台某大宅子,对海油麻地某数号屋铺,以及港中某地段屋,某号生理,统通是姓潘的。”源源本本说来,金督一一彔下。
次日,即再具一张照会,并列明某是周、潘的产业,请港督尽予抄封。港督看了,即对尹家瑶道:“昨天来的照会,本部堂已知道了。论起两国交情,本该遵办,叵耐敝国是有宪法的国,与贵国政体不同,不能乱封民产,致扰乱商场的。且另有司法衙门,宜先到桌司衙门控告,看有何证据,指出某某是周、潘两家产业,假托别名,讯实时,本部就照办去便是。”尹家瑶满想照会一到,即可成功,今听到此话,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没得可答,只勉强再说两句请念邦交的话。港督又道:“本部堂实无此特权,恕难从命。且未经控告,便封产业,倘使贵部堂说全香港都是周、潘两家产业生理,不过假托别人名字的,难道本部堂都要立刻封了,把全个香港来送与贵国不成?这却使不得。请往桌衙先控他罢。”尹家瑶见此话确是有理,再无可言,只得告辞而去。正是:
政体不同难照办,案情无据怎查封?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情冷暖侍妾别周家苦羁留马娘怜弱女
话说尹家瑶递照会到香港总督那里,请封周庸佑在港的产业,港督因法律不合,要他先到桌司衙门控告,原是个照律新法。尹家瑶见无可如何,只得跑回省城里,把情由对金督帅禀知一遍。这时属员人等,都不大懂得法律的,都道香港政府包庇周庸佑产业。更有些捕风捉影之徒,说周庸佑在香港的产业,实有四五百万之多,因此金督见拿不到周庸佑,又拿不到马氏,也十分愤奴
原来周庸佑的家当,平日都不过二百万上下,只为海关库书里每年有十来万银子出息,所以得这一笔生路钱,也摆得一个大架子出来。旁人看的,就疑他有五七百万的家当,谁知他除了省中产业,在香港的生理股票,约值十五六万左右,屋业就是有限。其余马氏手上有三十万上下,及各姨太太也各有体己私积五七万不等,且自省中传出有查抄的风声,他早将各产业转了名字,或按了银两,统通动弹不得。只那些官员哪里得知,只道周庸佑有五七百万身家,在省城仅抄得数十万,就思疑他在港的产业有数百万了。
当下金督帅愤怒不过,便务要拿获周庸佑或马氏,一面打听周庸佑现在哪里。这时周庸佑亦打听金督帅如何举动,是风头火势,仍躲在上海,约过了十数天,觉声势渐渐慢了,正拟潜回香港一遭,然后再商行止。忽见侄子周勉墀已到上海来,直到日样盛,见了周庸佑,把被抄的情形说了一遍。周庸佑听得,回想前情,不觉凄然下泪。周勉墀安慰了一会。庸佑道:“今正要回香港一转,见见贤任的婶娘,再行打算。”周勉墀道:“上海耳目众多,实不是久居之地,趁此时正好逃走。但不知往哪里才好?”周庸佑道:“我前儿做参赞时,听得私罪人犯实能提解回国的,除是未有通商之地可以栖身。这样看来,推以走往暹罗为上着。”周勉墀道:“叔父说的很是。叔父若去,小侄陪行便是。”庸佑道:“这倒不必。此间通信不易,我有事欲与马氏细说,以防书信泄漏风声。不如贤任先回香港,对你的婶娘马氏先说我的行踪。明天就是船期,贤侄当得先行,我从后天的船期回去,贤侄替我约婶娘到船上相会便是。”周勉墀应允,越日就起程回港,按下慢表。
且说周庸佑已决然起程,那日就乘轮南下,船中无事可表。不一日已抵香港,也不敢登岸。马氏早得周勉墀所说,就料到庸佑那日必到,即与勉墀到船相会,夫妻之间,见面时不免互相挥泪。勉墀从旁劝了一会,料他两人必有密语相告,只得回避出去。周庸佑劝马氏道:“看人生世上,抵如一场春梦,还亏香港产业尚能保全,不至儿孙冷落,都是夫人之功。”马氏道:“今香港地面料难栖身,放着全家数十万口,不知从哪里安置。试问你当时置了十多房侍妾,今日要来何用?”周庸佑半晌才答道:“当时十多名丫环,若早些把他们嫁去,岂不省事?”马氏道:“这事我岂不知?只可惜你家门不好,那些丫环都被人说长说短,出尽多少年庚,且做媒的也引多少人来看,偏是访查过就没人承受。若不然,那有不把他们来嫁的道理?”周庸佑听罢无语,随又说道:“各房侍妾,尽有积存私己的银两首饰,不如弄个法子,取回他们的也好。”马氏道:“你说得这般容易!九房自迁到湾仔居住,人人说他行为不端,有姓何的认作契儿,被人言三语四,我又没牙箝,管他不住。七房居住坭街的屋子,镇日只管病,前天正请了十来名尼姑拜神拜鬼,看来不是长命的。他们纵有私积,哪里还肯拿出来?亏你在梦中,还当各房侍妾是个上货,平日乱把钱财给过他们,今日他们哪里还顾你呢?”周庸佑道:“前事也不必说了,我今要往暹罗,只是香港往暹罗的船只全是经过汕头的,那汕头是广东地方,我断不能从这等船只去,是以从这船先往显加坡,然后转往暹罗会罢。我前程你不必挂虑,待我到暹罗后,或者再寻生理,复见过一个花天锦地,也未可知。但我到暹罗后,即须汇几千银子,交我使用才是。”马氏答允,周庸佑又嘱咐些家事。
不多时,香港各亲友也有到船相见的,所有平日交托在香港打点自己生意之人,都令周勉墀寻他到船相会。其中有念庸佑平时优待自己的,自然好言相慰,请他安心放洋,自己愿竭力替他管理商业。其中有怀着歹意的,或因周庸佑有些股票,转了自己名字,恨不得周庸佑早些离港,便说道:“我们知交已久,是万金可托的,只管放心前去,待没事回来,总一一二二把账目清算,交回阁下便是。”周庸佑也当所托得人,倒觉安乐。说罢,各人散去。马氏在船上过了一夜,然后回家。次日,那船就起程望星加坡而来。
周庸佑自回港不敢登岸之后,各房侍妾都料周庸佑是断不能回来,又因马氏平日克待自己,说到周家事务,都是感情有限。那日,六姨太春桂到澳门游玩,先到中华酒店住下。偏是那酒店里面还有一人,是从前与春桂认识的。春桂随带有六千银子,先交到那酒店里贮妥,即寻一间洁净房子住下。这时有听得是周庸佑的姨太太到了,又知他有六千银子贮柜,人人都到那中华酒店观看。更有些风流子弟,当他是一个古井,志在兜结于他,希望淘得钱钞。只是那酒店里春桂既有认识的,哪里还思想兜揽别人,弄得那些脂粉客来来往往。那春桂又故意卖弄,在房子里梳光头髻,穿着时款的衣服,打开房门子,各人看见他首饰插满头上,珍珠钻石,光亮照人,那双手上穿的金镯子,数个不尽。正是面上羞花闭月,手中带玉穿金,有财有色,从流俗眼里看来,自然没有不垂涎的。这时欲结识春桂的人,都到澳门中华酒店居住,弄得那酒店连房子也住满了。那春桂住了十数天,除日中在房子里吸大烟,就出外到银牌馆里赌摊。那时摊馆中有招待赌客的,见他有这般大交易,都到春桂寓房谈摊路,讲赌情,巴结巴结。那春桂又视钱财如粪土的,统计日中或输掷一千八百,或花用些,更挥字到妓馆邀妓女到来,弄洋烟,陪自己谈天说地。不半月上下,那六千银子早已用得干净。还喜港澳相隔不远,立刻回香港,赶再带些银子到澳门再赌,好望赢回那六千银子。不想赌来赌去,总赌那摊馆不住,来往几次,约有一月,已输去一万银子有余。
那日打算回港取银子再赌,不料住在坭街的七姨太因病重了,唤春桂前去。春桂暗忖,七姨太私积尽有五七万,他又没有儿女,这番前去,他若不幸没了,他所积的家当,或者落在自己手上,也未可料。想罢,便到坭街周宅。只见门外摆着纸人纸马,并无数纸扎物件,又有几个尼姑穿起绣衣,在门外敲盘念经,看了料知因七姨太有病,又是拜神拜鬼。只听得旁人看的说道:“周某的身家阴消阳散,今日抄不尽的,还做这场功德,名是替七姨太攘解,实则与尼姑分家财罢了。”忽又有一人说道:“老哥这话真是少见多怪,姓周的与尼姑分家财,也不是希奇的,前儿马氏送与容傅的绣衣,约值万金。就现在这几个尼姑看来,内中一个绣衣上的钮儿光闪闪的,可不是钻石的么?那几颗钻石,也值千金有余,人人都知道是七姨太送他的了。他名唤苏傅,是那七姨太的契妹子呢!”各人听了,都伸出舌头。
春桂听得,也不敢作声。即进屋子里,见七姨太睡在牀上,已没点人色。春桂即问一声好。七姨太道:“我病了一月有余,料不能再活了,今日还幸见你一面。”春桂道:“吉人自有天相,拜过神后,或得神灵庇佑,你抖抖精神罢。”七姨太道:“自己家门不幸,我早看得,欲削发修行去了。只闻得五姨太桂妹自做了姑子之后,因这场抄家的灾祸,他在省城还住不稳,他有信来,说已逃到南海白沙附近去了。他出家人还要逃避,可知我们纵然出家,也不能去得省城的,我因此未往。不幸又遇了一场病,便是死了也没得可怨,只身边还有多少钱钞,我若死后,你总打理我的事儿,所有留存的,就让给你去。此后香灯,若得你打点,不枉作一场姊妹,我就泉下铭感了。”春桂听罢,仍安慰一番。
是夜七姨太竟然殁了,春桂承受他所有的私积。凡金银珠宝头面,不下二三万金,都藏在一个箱子内。其余银两,有现存的,自然先自取了,其付贮银号的,都取了单据,并有七姨太嘱书,都先安置停妥,然后把七房丧事报知马氏及各房知道。是时除马氏之外,惟六房、七房、九房在港,后来续娶所谓通西文的姨太太,也随着周庸佑身边,其余都在省城被官府留下了。因七房死后,各人都知道他有私积遗下,纷纷到来视丧,实则觊觎这一份家当,只已交到春桂手上,却无从索取。马氏自恨从前太过小觑侍妾,故与各房绝无真正缘分,若不然,七姨太临死时自然要报告自己,这样,他的遗资,自然落在自己手上。当此抄家之后,多得五七万也好,今落在他人手里去,已自悔不及了。想罢,只得回屋。
春桂便于七七四十九日,替七房做完丧事,又打过斋醮,统计不过花去一二千就当了事。事后携自己丫环及七房的丫环,并所有私积,及七房遗下的资财,席卷而去。因自己有这般资财,防马氏不肯放松自己,二来忖周庸佑不知何日方能回来,何苦在家里做个望门生寡,因此去了。自后也不知春桂消息。其后有传他跟了别人的,有传他死了的,都不必细表。
且说周家两家眷属,被官府留住,已经数月,已是秋尽冬来,天时渐渐寒冻,一切被留人等,只随身衣衫,虽曾经官吏给二三件粗布衣裳替换,转眼已是冬来,各人瑟缩情形,不堪名状。在马氏那里,别个也不大留心,只是自己一个女儿,还同被扣留在那里,倒不免伤心。原来马氏平日最疼爱女儿,所以弄坏女儿的性子。那嫁姓蔡的长女,每夜抽大烟,直到天明才睡。早膳他是不吃的,睡到下午三四点钟时候才起来,即唤裁缝的到房里,裁剪衣裳不等,便用些晚饭,随就抽大烟,所以每天没有空闲的。那嫁姓黄的次女,自随夫到香港居住后,每一次赴省,必带丫环三几名,并体已仆妇及梳佣与侍役等,不下十人,都坐头等轮船的位,故每赴省一次,单是船费一项,已用至百金。试想姓黄、姓蔡都是殷实人家,哪喜欢这等举动?无奈他的性子早已弄坏,都由马氏过于痛爱。这会想起未嫁的女儿同被扣留,马氏如何不伤心!又因大变追求甚严,没一个人敢去问候,因此马氏思念女儿更加痛切,况又当寒冷时候,尽要寻些棉衣才使得。正想着,忽又接得由省送来一函,是三女许给人十两银子,才托他带到的,都是因天冷求设法送衣裳进去之故,函内写得十分悲苦。论起姓周的家属被留,本无什么苦楚,只是平日所处的高堂大厦,所用的文绣膏粱,堂上一呼,堂下百诺,一旦被困在一处,行动不得,想后思前,安得不苦呢?所以函内写得苦楚,就是这个缘故。
当下马氏看了那函,不觉下泪。这时越发着急,便使侄子周勉墀回省里,挽人递一张状子,诉说被留的姓周家属,因天时寒冷,求在被封的衣箱内检些棉衣御冷。正是:
十年享尽繁华福,一旦偏罹冻馁懮。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走暹罗重寻安乐窝惨风潮惊散繁华梦
话说马氏因念及弱女被官府扣留,适值天时寒冻,特着周勉墀回省,挽人递禀,求在被封的衣箱内检回些棉衣御冷。当时大吏见了那张禀子,暗忖他家人被留,实无罪过,不过擅拿不能擅放,就是任他寒冷,究竟无用,便批令检些棉衣,与他家人御寒。这时马氏方觉心安。转眼已是冬去春来,大吏仍追求周庸佑不已,善后局已将周、潘、傅四家产业分开次第号数开投,其中都不必细表。
单说周庸佑自逃到显加坡,在漆木街囗囗广货店住下。那时周庸佑虽是个罪犯,究竟还是海外一个富翁,从前认识的朋友都纷纷请宴。过了数日,打听得驻星加坡领事已把周庸佑逃到星加坡的事,电报粤省金督去了,自念自己是一个罪犯,当此金督盛怒之下,恐不免把一张照会到来,提解自己回国,这便如何是好?倒不如再走别埠为上。且初议原欲逃往暹罗的,便赶趁船期,望暹罗滨角埠而来。幸当时有某国银行的办房,是在港时也曾相识的,先投见那人,然后托他租赁一所地方住下。当时寓暹华商如金三思、李敦贤及逃官陈中兴等,也相与日渐款洽。只是周庸佑的情性,向当风月场中是个安乐窝的,自从被抄以来,受了一场惊吓,花街柳巷,也少涉足。今到暹罗,是个无约之国,料不能提解自己回去,心上已觉稍安,不免寻个地方散闷,故镇日无事,只叫妓女陪侍。这些妓女,亦见周庸佑是个富家儿,纵然省业被抄,还料他的身家仍有三二百万,那个不来献勤讨好。就中一名妓女,唤做容妹,虽不至有沈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还有一种风韵,觉得态度娉婷可爱,在滨角埠上,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周庸佑自然欢喜他。他见周庸佑虽有十多房侍妾,只这般富厚,自然巴结巴结,因此与周庸佑也有个不解的交情。周庸佑便用了银子二千匹(暹银每匹约值华银六毛),替容妹脱籍,充作自己侍妾,自此逍遥海外,也无懮无虑。每日除到公馆谈坐,或吸烟,或耍赌,尽过得日子。
不觉到了七月时候,朝廷竟降了一张谕旨,把金督帅调往云南去了。周庸佑听得这点消息,心上好不欢喜。因忖与自己作仇的,只金督帅一人,今他调任去了,省中购拿自己的,或可稍松。又听得新任粤督是周文福,也与自己是同宗的,或者较易说话,便拟挥函回港,要问问金督调任的事是否确实。忽接得马氏来了一函,不知赎容妹作妾的事,谁人对马氏说知,马氏那函,就是骂周庸佑在暹罗赎容妹的事,大意谓当此天荆地棘时候,仍不知死活,还要寻花问柳,赎妓为妾,真是死而不悔这等话。周庸佑看了,真是哑口无言,只得回复马氏,都是说酒意消愁,拈花解闷之意,并又问金督调任,可是真的。那函去了,几日间,已纷纷接到妻妾及侄子付来的书函,报说金督调任的事,如报喜一般。周庸佑知得金督离任是实,再候两月,已听得金督离任去了,新任姓周的已经到粤,因自忖道:此时若不打点,更待何时?但打点不是易事,想了一会,没有善法。可巧那日寄到香港报纸,打开一看,见周督因粤汉铁路事情,与前任二品大员在籍的大绅李廷庸商议,猛然想起李大绅向与自己有点交情,就托他说个人情也好。若说得来,事后就封他一笔银子,却亦不错。便一面飞函李大绅,托他办这一件事。
那李大绅接周庸佑之信,暗忖周督原与自己知交,说话是不难的,但周庸佑当此时候,尚拥着多金,若没些孝敬,断断不得。便回函周庸佑,托称自己一人不易说得来,必要与督署一二红员会合,方能有效。但衙门里打点,非钱不行,事后须酬报他们才得。周庸佑因此即应允说妥之后,封回五万银子,再说明若督署人员有什么阻挠,就多加一二万也不妨。李廷庸便亲自到省,见周督说道:“海关库书周庸佑,前因获罪,查抄家产。某细想那姓周的,虽然有个侵吞库款的罪名,但查抄已足抵罪,且又经参革,亦足警戒后人。况他的妻小家属,原是无罪的,扣留他亦是无用,不如把他家属释放。自古说,罪不及妻孥,释他尚不失为宽大。便是周庸佑既经治罪,亦不必再复追拿,好存他向日一个钦差大臣的体面。”周督听了,亦觉得前任此案办得太严,今闻李廷庸之话,亦觉有理,便即应允。一面令属员把姓周的两边家属一并省释,复对李廷庸道:“前任督臣已将周庸佑缉拿一事存了案,断不能明白说他无事,但本部堂再不把他追究便是。”李廷庸听得自然欢喜,立刻挥函,告知周庸佑。时周庸佑亦已接得马氏报告,已知家属已经释放,心上觉得颇安,便函令马氏送交五万银子到李廷庸手里,自己便要打算回港。因从前在港的产业都转了他人的名字,此番回去,便耍清理,凡是自己生理,固要收盆,即合股的亦须寻人顶手,好得一笔银子,作过一番世界。主意既定,这时暹罗埠上亦听得周庸佑的案件说妥,将次回港,都来运动他在暹罗作生意。周庸佑亦念自己回港,不过一时之事,断不能长久栖身的,就在暹埠作些生意,固亦不错。便定议作一间大米绞的商业,要七八十万左右资本方足。暗忖港中自己某项生意有若干万,某项屋业有若干万,弄妥尽有百万或数十万不等,便是马氏手上也有三十万之多,即至各姨太太亦各有私积五七万,苟回港后能把生意屋业弄妥,筹这七八十万,固属不难﹔纵或不能,便令马氏及各姨太太各帮回三五万,亦容易凑集。想自己从前优待各妻妾,今自己当患难之际,念起前日恩情,亦断没有不帮助自己的。便与各人议定,开办米绞的章程。周庸佑担任筹备资本,打算回港,埠上各友,那些摆酒饯行的,自不消说。
且说周庸佑乘轮回到香港,仍不敢大过张扬,只在湾仔地方,耳目稍静的一间屋子住下。其妻妾子侄,自然着他到来相见,正是一别经年,那些家人妇于重复相会,不免悲喜交集。喜的自然是得个重逢,悲的就是因被查抄,去了许多家当。周庸佑随问起家内某某人因何不见,始知道家属被释之后,那些丫环都纷纷逃遁。又问起六姨太七姨太住那里,马氏道:“亏你还问他们,六房日前过澳门赌的赌,散的散,已不知去了多少银子。七房又没了,那存下私积的家当,都遗嘱交与六房,却被六房席卷逃去了。那九房更弄得声名不好。你前儿不知好歹,就当他们是个心肝,大注钱财把过他们,今日落得他们另寻别人享受。我当初劝谏你多少来,你就当东风吹马耳,反被旁人说我是苛待侍妾的,今日你可省得了!”
周庸佑听了,心内十分难过,暗忖一旦运衰,就弄到如此没架子,听得马氏这话,实在无可答语,只叹道:“诚不料他们这般靠不住,今日也没得可说了。”当下与家中人说了一会,就招平日交托生理的人到来相见,问及生意情形,志在提回三五十万。谁想问到耀记字号的生意,都道连年商情不好,已亏缺了许多,莫说要回提资本,若算将出来,怕还要拿款来填账呢。周庸佑又问及囗囗银行的生意,意欲将股票转卖,偏又当时商场衰落,银根日紧,分毫移动不得。且银行股票又不是自己名字的,即饮转卖,亦有些棘手。周庸佑看得这个情景,不觉长叹一声,半晌无语。各人亦称有事,辞别而去。
周庸佑回忆当时何等声势,哪人不来巴结自己,今日如此,悔平日招呼他人,竟不料冷暖人情,一至如此!想罢,不觉暗中垂泪,苦了一会。又思此次回来,只为筹资本开办米绞起见,今就这样看来,想是不易筹的,只有各妻妾手上尽有多少,不如从那里筹划,或能如愿。那日便对马氏道:“我此次回来,系筹本开办米绞,因膝下还有几个儿子,好为他们将来起见。但要七八十万方能开办,总要合力帮助,才易成事呢!”马氏道:“我哪里还有许多资财?你从前的家当,都是阴消阳散。你当时说某人有才,就做什么生意,使某人司理﹔说某人可靠,就认什么股票,注某人名字。今反弄客为主,一概股本分毫却动不得,反说要再拿款项填账。你试想想,这样做生理来做什么?”周庸佑道:“你的话原说得是,只因前除办理库书事务之后,就经营做官,也不暇理及生意,故每事托人,是我的托大处,已是弄错了。只今时比不得往日,我今日也是亲力亲为的,你却不必担心。”马氏道:“你也会得说,你当初逃出外洋,第一次汇去四千,第二次汇去六千,第三次汇去一万,有多少时候,你却用了二万金。只道有什么使用,却只是携带妓女。从前带了十多个回来,弄得颠颠倒倒,还不知悔,你哪里是营生的人?怕不消三五年,那三几十万就要花散完了。我还有儿子,是要顾的,这时还靠谁来呢?”周庸佑道:“你说差了,我哪有四千银子的汇单收过呢?”马氏道:“明明是汇了去了,你如何不认?”周庸佑道:“我确没有收过四千银子的汇单,若有收过了,我何苦不认!”说罢,便检查数目,确有支出这笔数,只是自己没有收得,想是当时事情仓卒,人多手乱,不知弄到谁人手里。又无证据,此时也没得可查,惟有不复根究而已。
当下周庸佑又对马氏说道:“你有儿子要顾,难道我就不顾儿子不成?当时你若听我说,替长子早早完娶了,到今日各儿子当已次第完了亲事,你却不从。今你手上应有数十万,既属夫妻之情,放着丈夫不顾,还望谁人顾我呢?”马氏道:“我哪有如此之多,只还有三二十万罢了。”周庸佑道:“还有首饰呢!”马氏道:“有一个首饰箱,内里约值八万银子。当时由省赴港,现落在姓囗的绅户那里,那绅户很好,他已认收得这个首饰箱,但怎好便把首饰来变?你当日携带娼妓,把残花当珠宝,乱把钱财给他们,今日独不求他相顾。若一人三万,十人尽有三十万,你却不索他,反来索我,我实不甘。”庸佑道:“你我究属夫妻,与他们不同呢!”马氏道:“你既知如此,当初着甚来由要把钱财给他,可是白地乱掷了。”周庸佑听罢,也没得可答,心中只是纳闷。次日又向各侍妾问索,都称并无私积。其实各妾之意,已打算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且马氏还不肯相助,各侍妾哪里肯把银子拿出来。只是周庸佑走头无路,只得又求马氏。马氏道:“着实说,我闻人说金督在京,力请与暹罗通商,全为要拿你起见,怕此事若成,将来暹罗还住不稳,还做生理则甚?”说来说去,马氏只是不允。
周庸佑无可奈何,日中坐对妻妾,都如楚国相对,惟时或到囗存牌馆一坐而已。是时因筹款不得,暗忖昔日当库书时,一二百万都何等容易,今三几十万却筹不得,生理屋业已如财交落空,便是妻妾也不顾念情义。想到此层,心中甚愤。且在暹罗时应允筹本开米绞,若空手回去,何以见人?便欲控告代理自己生意之人,便立与侄子周勉墀相酌,请了讼师,预备控案。那日忽见侄子来说道:“某人说叔父若控他时,须要预备入狱才好。”周庸佑登时流下泪来,哭着说道:“我当初怎样待他?他今日既要我入狱,就由他本心罢了。”说了挥泪不止。各人劝了一会,方才收泪。
周庸佑此时,觉无论入狱,便是性命相博,究竟这注钱财是必要控告的,便天天打算讼案。不想过了数日,一个电报传到,是因惠潮乱事,金督再任粤督。周庸佑大吃一惊,几乎倒地。各人劝慰了一番。又过半月,讼事因案件重大,还未就绪,已得金督起程消息。想金督与香港政府很有交情的,怕交涉起来,要把自己提解回粤,如何是好?不如放下讼事,快些逃走为妙。只自想从前富贵,未尝作些公益事,使有益同胞,只养成一家的骄奢淫佚。转眼成空,此后即四海为家,亦复谁人怜我?但事到如此,不得不去,便向马氏及儿子嘱咐些家事。此时离别之苦,更不必说。即如存的各房姨妾,纵散的散,走的走,此后亦不必计,且眼前逃走要紧,也不暇相顾。想到儿子长大,更不知何时方回来婚娶,真是半世繁华,抵如春梦。那日大哭一场,竟附法国邮船,由星加坡复往暹罗而去,不知所终。诗曰:
北风过后又南风,冷暖时情瞬不同。
廿载雄财夸独绝,一条光棍起平空。
由来富贵浮云里,已往繁华幻梦中。
回首可怜罗绮地,堂前莺燕各西东。时人又有咏马氏云:
势埒皇妃旧有名,檀牀宝镜梦初醒。
炉工欲杀偏房宠,兴尽翻怜大厦倾。
空有私储遗铁匣,再无公论赞银精。
骄奢且足倾人国,况复晨鸡只牝鸣。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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