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祥刺马案》(4/13)-清-平江不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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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张文祥刺马案》第 4/13 部分)

眼见两人仍在前面缓缓的行走。但是恐怕跟的太紧,两人生疑,一分头逃跑,便不容易查出他们的根底了。因自己有地位与力量的关系,即看出了破绽,也不便就这们动手逮捕人,只能查出一个下落来,回衙着落府县官去究办。幸喜跟在背后行走,两人全不觉得。这时路上的行人稀少,在后的少年,用右手挽住在前的左手,仿佛扶持着行走的模样。那种腰肢软弱,体态轻盈的形象,更完全透漏出来了。两条辫子垂在背后,都是又小又短,并不光泽。那时少年男子的辫发,一般的甚是讲究,从来不见有像这样两人的。卜巡抚仔细留神,越看越能断定:在前的必是小尼姑改装的,在后的必是小和尚改装。勤政爱民的好官府,见了这种行径的人,自忍不住心头气愤。当下卜巡抚旋走旋猜度这一对狗男女,住处必不遥远,所以一同步行。只要知道了他们的巢穴所在,就不愁他能逃出法网了。一时为一股刚正之气所鼓动,丝毫不觉得可怕。也不觉得离城太远了,不容易回去。
约莫跟了三四里,那两人忽转向一条小路上走。卜巡抚心里欢喜道:"转上小路必是离住处不远了。"看那小路前头,多是山岭,卜巡抚恐怕在山岭树林中容易走失,不敢相离远,和两人相差不到两丈。山中寂静,听得在前的说道:"我两脚实在走不动了,好哥哥让我在这树林里歇歇罢。你自己疑心生暗鬼,害得我一身都走痛了。"在后的答道:"你也太不行了,这一点儿路都走不动,定要歇歇,就歇歇罢!"两人说着,同时就一块草地坐下来。卜巡抚听在的说话声音,娇脆非常,无论甚么人听了,都能辨出是个女子。两人才坐下,那在前的又说道:"你瞧我额上的汗和水一般的淌下。这山林里没人来,取下这捞什子凉凉好么?"一面娇滴滴的说,一面已伸手将草帽取下,露出一个又光又白的秃顶,不是少尼姑是甚么呢?卜巡抚看得分明。心想:这一对狗男女,此时虽是都脸朝那边,不曾见有我在这里跟着。然万一他们回过头来望望,我一时不是无处躲藏吗?低头一看,就在身边有一块大粗石,有两尺多高,石后足够藏身。
刚要移步向石后蹲下,但是已来不及了,小尼姑说要取下草帽凉凉的时候,这小和尚也脱下草帽现出秃顶来。先朝左右看了一看,随即回转头,一眼便看见了卜巡抚。卜巡抚不禁吓了一跳,以为两个狗男女忽见看有人来了,必大惊失色。谁知小和尚倒显得毫不在意的样子,对卜巡抚点了点头,笑道:"既跟上来了,又藏躲做甚么呢?请过来谈谈罢。"卜巡抚见已为人识破,当然不能再向石后躲,只得大摇大摆的走过去,笑道:"我光明正大的行路,又不犯法,无端的要躲藏做甚么?你们两位是佛门弟子呢?还是在俗的呢?"小和尚也笑道:"那却随便。要说我是僧,便是僧。要说我在俗,便在俗。这们大热的天气,你也跟着走的太辛苦了,请坐下来歇息歇息,再跟我们走罢!"卜巡抚装出行所无事的样子,说道:"你们也是行路,我也是行路的怎么是跟你?难道这条路只许你一两人行走吗?"小和尚刚要回答,小尼姑伸手拉了小和尚一把,说道:"他行路也好,跟我们也好,管他做甚么。"小和尚做出十分亲昵的神气,说道:"哎哟,小妹妹,你那里知道啊!你以为他是寻常行路的人吗?他贵人多忘事,只怕不认得我,我倒还认识他呢。此刻在湖南一省当中,要算他一个人最大,他跟我们走到这地方来,简直不怀好意。"
卜巡抚听了这几句话,险些儿惊得呆了。暗想:这贼秃既认识我是此刻湖南一省最大的人,居然还敢拿这般傲慢的神气待我,可见他已是目无王法了,倒得留神一点对付他才好,不要吃了他的眼前亏。心里是这们想着,口里便说道:"你说的是甚么话?我到贵省来探亲访友,今日才是第三天。你在甚么地方曾认识我?你真不要疑心生暗鬼,以为我是跟着你们走,不怀好意。其实我是外省人,甚么事也不与我相干,我就不怀好意,于我又有何好处?我改换一条路走罢,不要害得你们疑疑惑惑的不自在。"说罢,回身提步想走出树林,早离开这是非之场。
无奈这小和尚自知行藏已为人瞧破,不是一件当耍的事,仰面打了个哈哈,托地跳起身来,喝道:"待跑到哪里去?"这去字才脱口,卜巡抚已觉得胳膊被人捉住了,挣了几下,哪里挣得脱,仿佛被夹在铁钳里面,越挣扎越钳夹得紧,只觉得钳处痛澈心肝。转脸看时,原来小和尚用两个指头捏住胳膊,轻轻的摇动了几下,笑道:"你好好的在督抚衙门里安享,何等自在,何等快乐。偏是生成的贱相,这们炎热的天气,要独自跑出来讨苦吃。或是在衙门里闷得慌,要独自一个人出来走走,瞧瞧风景也就罢了,偏要多管闲事,死死的盯住我们不放,若真个被你盯上了,那还了得。你开口就说你没有犯法,用不着藏躲。不错,我是犯了你的法,落在你手里,是断不肯轻轻放过的。只是你不盯我。我不犯法,既是盯我到了这里,便范了我的法了。于今落到了我手里,我也断不肯轻轻放你过去,随我来罢。"和牵小孩子一般的,将卜巡抚牵到树林深处。
卜巡抚痛得忍耐不住,口里"哎唷,哎唷"的喊叫起来,小和尚顺手往地下一带,卜巡抚便立脚不住,扑地就倒了。小和尚用一脚踏住,招手叫小尼姑过来,取了那条揩额汗的洁白手帕,先把卜巡抚的口缚了,使他喊叫不出。小尼姑又从长衫里面解下一条很长的绸巾来,和尚接着将卜巡抚的两眼并两手缚了。卜巡抚既无力反抗,只好紧闭双目,听其所为,手眼都失了作用,又是背脊朝天的倒在地下,小和尚的脚虽已不踏在背上了,然因双手是反缚着,更牵连着后脑,扑在地下一点儿不好着力。处了这种境遇,惟有听天由命,连哼也不哼一声。
随听得小尼姑的声音呼着哥哥说道:"就是这们缚着掼在此地吗?我想这山里来往的人很稀少,就有人走这山里经过,也不会无端跑进这树林里来。他一不能动弹,二不能叫唤,有谁来救他呢?至多不两三日工夫,便不饿死也得闷死,我门不管他,走罢。"小和尚发出踌躇的声口,说道:"这是使不得的,此地并不是深山穷谷,哪能保得没人行走?只要有一个砍柴的走迸这山里来,就能将他救去。他一旦得回衙门,便是放虎归山,终久耍出来伤人的,我戴了草帽的时候,他自然认不出我是谁。只是我已把草帽脱下,他不见得还不认识我。他原是对我们不怀好意才跟上来,若使他留得性命回去,那还了得。"
小尼姑道:"然则就用绸巾将他勒死,掼到山石里去好么?"小和尚仍是沉吟不决似的,斗晌方答道:"这也使不得,你不知道我师傅的规矩很严。在周围百里之内,休说不能私自伤害人的性命,就是对于畜类草木,也不许有一些儿伤损。并不许在一百里之内,与俗人口角头殴,便被俗人打了骂了,都不许计较的。"小尼姑发出带笑的声音说道:"咦,咦,咦!罢了,罢了!不要信口乱说了罢,我都知道。"小和尚辩道:"你这话怎么讲,难道还怀疑我这些话是假的吗?我无缘无故哄骗你做甚么?"小尼姑笑道:"谁说你是哄骗我?你是忘记前几天向我说的话了。你们寺里尚且不禁止伤害人,出来倒有这们些规矩了。"小和尚接着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是这般着想,怪道你以为我是随口乱说的。你是个聪明人,却怎么不懂得这道理?你可知道我们寺里的清规戒律,远近百里无人不赞叹,是甚么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寺里都是自己人,那些清规戒律,有甚么用处?"小尼姑道:"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到底打算怎么办咧?"小和尚道:"不用着急,好在天色已快要黑了,把他扛回寺里去,听凭师傅发落,死活我们可以不管了。
卜巡抚听了二人谈论的话,心想:我自到任以来,时常单独步行出外,认识我的自是不少。不过他说他寺里的清规戒律,百里远近的人无不赞叹。我所闻清规戒律最严的,莫过于红莲寺,红莲寺的知圆长老,我曾迎接到衙里讲过经。我记得他来的时候,带了法随侍六人,其中两个的年纪很轻。只因我当时不曾留意,像貌记不清晰了,或者这贼秃便是其中的一个。卜巡抚虽如此猜度,然始终不相信知圆长老是个恶僧,以为到寺里见了贼秃的师傅,是不是知圆,落眼便能认识。若是知圆,除了他蓄志谋叛便罢,不然,决没有这大的胆量,敢公然危害我的性命。并且我待他那们殷勤,见面总应该有点儿情分,所虑就怕不是红莲寺,落到强盗窝里去了,便更难望生还了。
想到这个生死的关头,委实有些慌乱。也不知在地下躺了若干时刻,忽觉身体被人提起来,仿佛是在肩上扛着,一高一低的行走得很快。耳听得背后还有一个人跟着走。逆料扛自己的就是小和尚,跟着走的是小尼姑。不过二人在路上都不开口说话。两眼虽被绸巾缚了,不看见所经过的地方是何情景,但是就身体起落的情势推测,所经过的多是山路。并且一路之上,都是静悄悄的,不仅不闻人声,连鸡鸣犬听之声,也不听得。只觉有一阵一阵的风吹到身上,是很凉爽的,不似白昼的热风,料知此时至早也已在黄昏过后了。不知经过了多少里道路,忽隐隐闻得钟声。隔半晌才撞响一下。思量已听得着钟声了,离寺大约不远了。果然没一刻工夫,陡觉身体往上一抛,凌空与腾云相似,惟恐这一跌落下来,势必粉身碎骨。谁知却是不然,并不是单独将他的身体抛起。原来是小和尚扛着他往上一纵,大约是纵上了一道高墙,或是屋顶,听得脚底下有细微的瓦碎声,行走比地下时还快了数倍,也没有高低起落。
约莫是到了高墙尽头之处,陡觉得身体又往下一沉,不一会就卸了下来,仍和在山里的时候一样,背脊朝天的扑着,即听得一路脚声走出来了。不到一盏茶时候,那脚声又响了回来。有人将手的绸巾一扯,两手就放松了。再在后脑上扯了一下,两眼也能睁开看物了。只见眼前有不甚明了的灯光。正待抬头向四面瞧瞧,已听得小和尚的声音,立在身旁说道:"解了你的缚,还不自己挣扎起来,难道想人扶你吗?"卜巡抚想用两手在地上挣扎,无奈反缚得太久,臂膊已痹麻不仁,休说不能在地下挣扎,想运动一下都如失了知觉,不由自主只得伏着不动。小和尚似乎不耐烦了,说道:"怎的做官的人这们不济,起来罢,你的老朋友在方丈等你!"说时,伸一只手握着肩胳只一提,就提得站起来。小和尚又把缚口的手帕解下,凑近嗅了一嗅,说道:"原是一条香帕,一用着缚你的臭口,就变成臭帕了。若不是我心上人的东西,我真不要了呢?随我来罢。"旋说旋揣了手帕,牵着卜巡抚的衣袖就往房外走。
穿门过户,走到一处,灯烛辉煌,陈设精雅富丽。卜巡抚一眼看见靠墙根安放着的一张花梨木禅榻,顿时想起这房间就是知圆和尚的方丈。卜巡抚曾到红莲寺烧香,知圆和尚便是迎接在这方丈里款待。方丈中陈设的器具,仍与从前所见的不异,不过昼夜的光景不同罢了,此时禅榻上并不见知圆和尚,也没有旁的僧人。心里又不由得诧异道:"这小贼说我的老朋友在方丈里等我。所谓老朋友,不待说必是知圆了,何以方丈中又没有他呢?"
正在如此疑惑,小和尚牵着衣袖直到禅榻跟前,一脚跨上去,只见他伸手在墙上不知如何推按了几下,才一霎眼工夫,禅榻自然向后移动了一二尺,墙根上闪出一个个门来。小和尚指着洞门,说道:"走进这里面去罢。你来晏了一时半刻,你的老朋友已迸宫取乐去了,懒得出来,教我引你进宫去见,尽管放胆走。若是存心要取你的性命,随便怎么下手你都逃不了,这不是为要害你才哄着你进去。"卜巡抚落圈套已到了这一步,是早拼着一死了。然一瞧洞门里面,漆也似的乌黑,房中的灯烛光,却被禅榻遮掩了,一点儿看不出洞门以内是何模样。毕竟读书人的胆力不壮,不敢跨迸脚去,小和尚现出轻视的神气,说道:"怕死的人也终免不了一死,我引你进去罢。"
回身握了卜巡抚的手,弯腰向洞门里走去。卜巡抚跟着一进洞门,只觉得凉气袭人。脚下一步低似一步,好像是很平坦的石级,二三十步外才是平地。更行数步,即见自里射出来的灯光了,在未见灯光的时候,两耳如在瓮中,仿佛有数十百种声音,同时在远处发作,但觉满耳嗡嗡的,辨别不出一种声音来,及一见灯光,种种庞杂的声音,立时都入耳分明了。原来有丝竹管弦的声音,有歌喉宛转高唱入云的声音,有笑语喧哗的声音,有喝好鼓掌的声音,卜巡抚暗自寻思道:"谁也想不到万人称赞清净高尚的红莲寺地下,会有这种所在。这寺里贼秃平日之无法无天,概可想见了。我的命若不该丧在此地,脱险后又不能为民间除了一大害,从此誓不再做官了!"才思量到这里,小和尚一手握着他,一手撩起一条门帘,将握手一松,卜巡抚险些儿栽了个跟斗,立稳脚一看,竟把个官居极品的卜巡抚看得呆了!
这间房子,分明是一间地下室。然寻常地室,都是湫隘卑湿,仅能容几人起卧而已,哪里有这样堂皇高大的,这房仿佛极宽大的厅堂,横直穿心都有三四丈,四围上下,装饰得耀眼夺目,巨烛高灯,四澈通明,与白昼无异。上首安放了一个形似禅榻而大倍寻常的东西,一个脱得精光的老和尚颓然高卧在上面,两个妙龄的女子,也是一丝不挂的坐在旁边,替老和尚捶腿捏胳膊,榻前原有帐幔的,此时向两边悬得高高的并没放下,幔前约有十来个粉白黛绿的女子,也有古装的,也有时装的,也有赤条条毫无遮掩的,在一团舞的舞,唱的唱。奏乐的坐在四角,也有十多个,尽是青年和尚,不用说衣服,连带也不见有一条在身上。一个个涎皮涎脸的,弥缝着两眼望了歌舞的女子。那些歌舞的女子,也故意卖弄风骚,做出种种淫荡不堪的神态,撩拨得那些青年和尚简直如雪师子向火,浑身骨头节都融了。却又各自距离得远远的,不敢挨近身去。
老和尚看得高兴,就高声喊起好来,也看不出老和尚是甚么用意。卜巡抚虽与知圆和尚见过几次面,然这个老和尚因脱得一身精光了,又是睡在榻上,相隔有二丈远近,竟看不明白不知是不是知圆和尚,也不敢冒味走上前去瞧个仔细。卜巡抚见了这种邪淫的现象,心里虽不由得忿恨到了极处,但转念一想:这些贼秃,居然敢如此无法无天,哪里还知道甚么忌惮。我不去触怒他们,犹恐他们不放我出去。惹恼了他们,就更不要望活命了。于今只要能委屈求全性命,便是千万之幸了,卜巡抚一这们想,即做出老实可怜的样子,低头站着不动。
歌舞的女子一会儿停止歌舞了,奏乐的青年和尚也都停止吹弹了。老和尚忽从榻上抬起头来,阿道:"还不曾来吗?"歌舞的女子见问,同时十几双清妙的眼光,齐射到卜巡抚身上,都伸手指了一指,向老和尚回道:"喏,早已在这里站着,幸亏是男子汉大脚,若是教我们一动不也不动的站这们久,只怕两条腿早已痛断了。"老和尚轰雷也似的喝了一声道:"贵人在这里你们也敢胡说乱道,这还了得。都给我赶紧滚到幔后头去。"十来个女子都吃吃的笑着,躲藏到帐幔后面去了。坐在榻上的两个女子,也待下榻跑去。老和尚摇手止住道:"你们不要走,只顾好好的替我捏着捶着罢。"边说边抬起半边身子来,对卜巡抚招了招手,笑道:"请过这里来。"卜巡抚假装老实人害怕的样子,缩缩瑟瑟的挨近掸榻,仍低头立着。老和尚在卜巡抚浑身上下端详了几眼,笑道:"果然是贵人到了,有失迎候,罪过,罪过!别来不久,贵人更见发福了。老衲真说起来惭愧,一日衰似一日,于今已是颓唐得不堪了。"
卜巡抚这时已看出老和尚是知圆了,却仍做出发怔的模样。两眼一翻一翻的望着知圆说道:"老师傅莫不是认错了人么?我姓和,名伯和。从河南来贵省探亲,才到了三日,不知为着甚么事,少师傅在路上遇着我,就不由分说的,将我捆起扛到这里来。我曾在甚么地方看见过老师傅,已想不起来了,望老师傅慈悲,放我出去,免得舍亲盼望。"知圆和尚已坐起身来大笑道:"这一派话用不着说了。我和你是老相识,烧成灰我还认识你,由你假装不认识就行了么?我这地方,不但外边俗人不能来,就是同寺的僧人,非经我呼唤,也不敢跨进一只脚来,你虽是官居极品,然是对于俗人才有高低上下,我们出家人佛法平等,人世的官阶,与我们释家无涉。不过你既到我这秘密地方来了,不得不谓之与我有缘,你我就此畅饮一场罢。"说时,举眼向房角上的青年和尚说道:"传语出去,从速开一席酒菜上来。"便见青年和尚走到门口,撩起门帘,照知圆和尚吩咐的话说了一遍。大约门外有人伺候着,青年和尚说了自还原位。
顷刻之间,酒菜就送进来了。就在大禅榻上安放一张坑几模样的矮脚方桌,金杯牙著,海味山珍,罗列一桌。知圆让卜巡抚在对面坐下,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笑道:"我这里的酒,是不容易饮着的,虽赶不上天宫里的玉液琼浆,可以延年益寿,也实在能忘忧解闷,奉劝你多饮几杯罢。"卜巡抚此时哪里还有闲心饮酒,只急得不知要如何才好,也不愿意与知圆和尚虚谦假让,接过酒杯就搁下,也不敢饮。知圆好像已看出他不敢饮的意思,先举杯一口饮干了,将杯照着,说道:"我要害你性命,岂用得着毒酒?你且干了这杯,我有话说。我为你设想:既到了这一步,就忧愁烦闷到死,也不过是白送了性命,有甚么用处呢?你要知道人生寿命有限,苦多乐少,我们活在世上,若不自己寻些快乐,简直从出娘胎以至老死,没一时一刻不是苦恼。我明白你此时的心事,总以为我难免不伤害你的性命,所以急得要想逃生的方法。老实对你说一句,你若是一个平常与我不相识的人,到了我这地方,窥破了我的行径,便插翅也休想能逃的出去。因为我不将他杀死,不能灭他的口,使他不能去向外人乱说。你的官阶大小,虽与我佛门无涉,但是你曾殷勤迎接我到衙门里讲经,又曾来这寺里拈过香,毕竟比较寻常人多一些儿情分,我决不取你的性命就是了。"卜巡抚料知不能再瞒混过去了,只得放开了胆量,说道:"老和尚的话,固是不差。我也知道人生苦多乐少,为人须及时行乐。不过像老和尚是出家人,不受王法拘束,没有国家责任,可以一心寻乐。我是薄福的人,为何能与老和尚同日而语?"知圆紧接着说道:"你想学我的样,不是极平常极容易的事吗?有一句俗语道:和尚是人做成的,谁生成是和尚?我立刻给你剃度,你便立刻做成和尚了。你心里不要搁不下一个湖南巡抚的虚名,须知终归是要搁下的。我这寺里虽有一百多法侣,只是还不曾有可传我衣钵的人。你剃度后,便可传我衣钵,你居了我的地位,不用说一个巡抚赶不上我的尊荣快乐,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也不及我的自在舒徐。"卜巡抚道:"我此时的俗务纠纷尘心未退,还不是出家的机缘。望老和尚宽假些时,等我回去将一切俗务了脱,一定皈依座下,也不敢望传老和尚衣钵,就做一个火工道人,也是心甘情愿的。"知圆笑道:"你这个想回去的念头快点儿打消罢。非是我少了徒弟,要勉强你出家,只怪你无端要多管闲事,存心窥破人的阴私,小徒在路上行走,实不曾有干犯你的地方,你偏要紧紧跟随不放,你那时若不是动了杀念,小徒又何至将你扛到此地来。如果到此地过来的俗人,居然能带着性命回去,我这所在不早已变成瓦砾之场了吗?我自从住持这红莲寺,对行窥破了我底蕴的人,早限定了只有两条路给走,从来没有丝毫通融改变。"
卜巡抚问道:"请问是那两条路?"知圆道:"我佛以慈悲渡人为本。所以第一条路就是立刻剃度。若这人不识抬举,不愿剃度,就只有即时给他一布袋石灰,送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想留着活口去外面胡说乱道,无论是谁也休作这梦想。"卜巡抚道:"剃度后是应遵守怎样的清规戒律?"知圆道:"清规戒律倒不难遵守。不过我这寺里此类剃度,与其他佛寺时的剃度不同,终年只能在地室中逍遥快乐,不许任意行动。"卜巡抚心想:这种剃度,何异活埋在这地窖里。衙中人见我独自出来不曾回去,势必四处探寻,若侥幸得救出去,顶上的短发已经剃了,此后岂但不能为官,并不能为人了。宁死也不能受这大辱。主意已定,即正色对知圆说道:"我受朝廷封疆重寄,岂可偷生忍辱?你若尚有丝毫畏法之心,趁早送我回衙,我倒可通融,不认真追究。如你执迷不肯放我,任凭你处治便了。"知圆点了点头道:"两条路我也任凭你走,你既以为剃度是受辱,也罢,就由你走第二条路罢。"随即向房角上的和尚道:"取弥勒来,送他到西天去。"便有两个青年和尚应声而去。
只一转眼的时间,忽见一个青年和尚面如土色的奔即来说道:"不知是甚么缘故,长兄才一伸手去取弥勒,就一交跌倒了。弟子只道他提不起,用力过猛闪了腰肢,弯腰去抚他,谁知他和死了一样,鼻息都没有了。"知圆吃惊似的跳下禅榻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宾朋肆应仗义疏财湖海飘流浮家泛宅
话说知圆听了青年和尚那种奇异的报告,即起身走到那倒地的青年和尚跟前一看,灯烛之光照得分明,不是死了是甚么呢。知圆不由得踌躇起来,暗道:"卜巡抚官居极品,大概他所到之处,必有百神呵护。这弥勒布袋取去,便是他生死的关头,所以百神要保护他的性命,就得是这般显点灵应出来,使我好消灭杀他的念头。不过我今日不杀他,来日他必杀我。象红莲寺这们好的基业,一旦败露了不能再在此地立脚,却教我们到何处更创一个这般稳固的所在呢,他既不肯剃度,难道因取弥勒布袋的人死了,便饶了他放他出去不成。生死原有一定,安知不是这小子应该得急症病死,适逢其会在这里死了。我倒不相信真有神灵如此保护这狗官,我命里若也注定了要死在这时候,就躲也躲不了,我何不亲自动手将布袋提过去。知圆这们一想,立时似乎下了一个决心。才向布袋跟前移了两步,下待弯腰伸手,猛觉得呼的一阵旋风,房中的灯烛,登时齐被吹熄了,有几盏灯竟被风刮倒在地,只吹得知圆毛骨悚然,连忙伸起腰来,左手捏诀,口中念动禁压妖魔鬼怪的真言。这是知圆和尚的看家本领,无论山魈野魅,鬼怪妖精,那怕在百里以外,知圆将这种真言念动,立刻都不能行动,惟有俯首贴耳的听知圆的指挥令。知圆何以有这般本领,究竟他是如何的来历?前几回连篇累幅的写红莲寺,却没工夫把红莲寺的历史叙述出来。
大概看官们心里总不免有些纳闷,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逼近省会之地,怎的会忽然钻出一个这般鬼鬼祟祟的万恶红莲寺来?一定是不肖生活见鬼,青天白日在这里说梦话。看官们不要性急,这是千真万确的一桩故事。诸位不信,不妨找一个湖南唱汉调的老戏子,看是不是有一出火烧红莲寺的戏。这戏在距今三十年前,演的最多,只是没有在白天演。因为满台火景,必在夜间演来才好看,不过演这出戏,仅演卜巡抚落难,陆小青见鬼,甘联珠。陈继志暗护卜巡抚,与卜巡抚脱难后火烧红莲寺而已。至于知圆和尚的来历,戏中不曾演出。并且当时看戏的,都只知道知圆的混名"铁头和尚",少有知道他法号叫"知圆"的。在下却破工夫打听了知圆的一生来历,正好趁这时分写出来。
知圆的俗家姓杨,原籍河南人。他父亲单名一个幻字,二十五岁上就点了武状元,专好结纳海内豪杰之士。论到杨幻的武艺,能大魁天下,自然是了不得的高强。不过他点状元的本领,是他极不得意的工夫。他得意的工夫,为一般会武艺的行家所推崇佩服的,在会试场中都用不着。他最会纵跳和使放暗器。身体魁梧奇伟,无论甚么有眼力的人一眼看去,无不以为他这们高大的身材,必然笨滞不堪。谁知他上起高来,竟比猢狲还加倍轻捷。浑身筋骨,要硬便硬如钢铁,要软便软如丝绵,身材矮小人钻不过去的缝隙,杨幻钻过去倒像绰有余裕,一点儿也不觉得那缝隙厌狭了。寻常会武艺的人,使放暗器,尽有准头极好百发百中的。然普通只能近放,不能远放。就是有力量能放远的,也只能在那毫无遮拦阻隔的地方打人。若在树林当中,及有窗格阻挡的所在,暗器便发放出去,也不能远,效力是更差了。惟有杨幻的暗器,不拘在甚么地方,只要有一线之路,能看得见心里想打的人,不问上下。左右有多少层障碍,他的暗器能照着那一线之路,直射过去。他正练习暗器的时候,每在墙壁上掏一个茶杯大小的窟窿,点一支线香在墙那边,他立在墙这边,暗器从窟窿中打过去,将香头打灭。后来练习的日子长了,能在黑夜之中,晴器穿过两层墙洞,将点在第三间房里的香头打灭。凡是有人使用的暗器,他无有不会,无有不精。
他祖传的产业,原极豪富,自奉却非常俭约,银钱专用在交游上面。只要是有点儿能耐和声名的人走他家经过,或是专程去拜访他的,他总得奉送些程仪。若有缓急去求他帮助,看需要多少,开出口来,没有不如数奉送的。受他殷勤款待与银钱帮助的人越多,杨幻两个字的声名也越大。那时在江湖上一提起杨状元,不问认识不认识,都得称赞一声"仗义疏财的好汉"。后来杨幻的家产被杨幻没有限制的赠送得精光了,在原籍不能居住。一则因为远处闻名的人,不知道杨幻的处境不如从前,以为永远是一个可扰之东,源源不断的来杨家拜访。杨幻慷慨惯了,一旦没力量帮助人,面上觉得很惭愧。二则因家境即不宽舒,便不能款待朋友。他是生性好友的人,只得离开原籍出门访友。这时杨幻的年纪已有了五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名从化,年已十六岁了。杨从化得他父亲传授的武艺,虽赶不上他父亲那般高妙,然不但和他一般年龄的人没有能敌得过他的,就是从来在江湖上称好汉的老手看了他的工夫,也都得说一句后生可畏,不敢存与他尝试的心。杨从化才到十岁,他母亲便死了。杨幻也没续弦,也没纳妾。杨幻一带着杨从化出门,原籍地方就没有杨幻的家了,杨幻父子到处游行访友。
这日在陕西境内,坐船经过一处很大的码头,天色已将近黄昏了。船靠码头的时候,杨幻坐在舱里,推开窗门向码头上看热闹。只见离船约一箭远近的岸边,有一个大石岩伸在水里,石岩上巍然矗立着一个和尚:右手撑着一条臂膊粗的禅杖,左手握拳抵在腰间,挺胸昂头,竖起两道浓黑如漆的扫帚眉,睁起两只光如闪电的巨眼,不转眼朝船上看着。杨幻一见面,就不由得吃了一惊。暗想:我自己的身材已是很魁梧的了,这和尚只怕比我还要高大一倍。这和尚的年纪虽也不小,然像这样金刚一般的气概,出门怎用得着撑拐杖。并且看这拐杖的形式,十九是用纯钢打就的,怕不有一百来斤重。看他两眼露出凶光,下死劲钉住在我这船上,难道曾和我有甚仇怨,知道今日到这里来,特地先在此地等候我吗?
只是我平生并不曾见过这样的和尚,也不曾有开罪和尚的事。我于今也不管他是不是有意来与我为难的,今夜只小心一点儿睡觉便了,杨幻心里这们思想着,两眼懒得与那和尚对望了,移向码头上闲看了一会,再向石岩上看和尚时,已不知在何时走到何处去了。这夜杨幻父子都不敢安然就睡,准备那和尚前来有甚么举动。但是提心吊胆了一夜,直到天明,丝毫动静也没有。
杨幻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真是疑心生暗鬼,白耽了一夜的心思,不敢安睡。谁知是偶然遇着。只是这和尚虽不知道我,我即遇见他,倒得上峰去访访他,看他的本领究竟怎样。这和尚在此地的声名必不小,逆料没有访不着的。杨幻父子所坐的船,是单独雇的,行止可以自由,因为他父子的目的在访友,沿途遇着名人好汉,随处都得流连。这日杨幻吃了早饭,即带着杨从化上岸,专访本地的丛林古寺,却不见有那般模样的和尚。找着地方年老诚实的人打听,也没人知道有这们一个和尚。整整的访了三日,不曾访着,只得罢了。
第四日仍开船向前进发,行了几十里,天色向晚,又到了一个埠头停泊。每次泊船的时候,杨幻照例凭窗向岸上眺望。想不到一举眼,又见那个和尚,仍是与前日一般的眼睁睁向这船上望着,右手还是撑着那支臂膊粗的黑色禅杖。杨幻心里想道:难道这番也是偶然的吗?我看这秃驴的神情,逆料他对我必不怀好意。我平生虽不曾有事得罪过和尚,只是和尚是凡人做成的,说不定这秃驴在未出家以前,曾与我有甚么事过不去。我当时不留意,相隔的年数多了,他又出了家,改变了装束模样,我见面不认识他,他是存心愿报复的,自然能认识我。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若不是为寻仇报复的,便不应该是这般跟着我,现出这样神气来。我乘他不防备的时候,赏他一袖箭,我宁可惜杀了他,不能因姑息之念反为他所算。
主意既定,再看那和尚,正掉头望着后面。杨幻不由得暗喜道:这真是绝好的机会。一点儿不踌躇,右手一起,一支箭早已如掣电一般的,直向和尚的后脑射去。杨幻自以为一箭射在没蓄发的头上,至少也得射进去两寸多深,将脑髓射出来。那知道事实完全与理想不对:那箭不偏不倚的射在和尚后脑上,只听得喳的一声,就和碰在钢板上一样,不但没射进去一分。半分,反碰得那箭射回来,足有一两丈远近,落到水里去了。
和尚仿佛吃了一惊似的,一面用左手在袖箭射着的地方搔着,好像表示射着的地方,如被虱子咬了一般的痒。一面掉转脸来,望着杨幻含笑点头。这一来,倒把一个见多识广武艺高强的杨幻,弄得不知道怎么才好。此时船已靠好了码头。那和尚便拖着禅杖,一步一步的向船跟前走来,现出满面笑容,不似以前那般横眉鼓眼凶不可当的模样了。杨幻这时心里虽甚后悔不该鲁莽动手,然事已到了这一步,吉凶祸福,已来不及计虑了,惟有连忙吩咐杨从化在隔舱蹲着,端整兵器在手,准备和尚一动手,就冷不防的钻出来,帮着厮杀。自己也将应手的兵器,安放在便于捞取的地方,装出安闲的样子,走出舱来。
只见和尚已到船头立着,将禅杖倚在身边,双手合十,迎着杨幻笑道:"来者果是杨状元么?贫僧迎候了好几日,只因不知究竟是也不是,不敢冒昧迸见。幸蒙赏赐了这一袖箭,贫僧方能断定:若不是杨状元,他人决不能打得贫僧的脑门这们发痒,真是幸会之至。"这几句话,只说得杨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只是看和尚说话的神气甚是诚恳,并没带着讥讽的意味,也不象是前来寻仇报复的,只得也陪着笑脸抱拳说道:"不知大和尚法讳怎么称呼?宝刹在那里?何以知道不才会来此地?"旋说旋让和尚迸舱里,分宾主坐定。和尚接着答道:"贫僧法号无垢,这番因云游到陕西,在西安报恩寺雪门师叔那里,听说杨大居士已动身来陕西访友,贫僧久慕大居士的声名,本打算亲到河南拜访,无奈一晌都不得方便。近来正喜有机缘可以成行了,偏巧小徒从河南回来,据说曾到了大居士府上,适逢大居士已离开原籍,出门访友,并无一定的行踪,贫僧听了,唯有自叹缘悭。却想不到一来西安,无意中倒得着大居士的踪迹,所以特地来河边等候。"
杨幻见无垢和尚说得这般恳切,料知决无恶意,忙起身拱手道:"承大和尚如此厚意殷勤,不才真是又感激又惭愧,大和尚刚才说西安报恩寺的雪门师叔,不知是不是和江南周发廷老爹同门的雪门师傅?"无垢连连点头,笑道:"正是他老人家,居士原来和江南周老爹相熟么?那是贫僧的师伯。"杨幻笑道:"江南周老爹谁不知道,更是不才平生最服膺的老辈,听说周老爹同门兄弟,并雪门师傅只有主人,还有一位田老师,多年隐居不出,外人知道的很少。想必大和尚的尊师,就是他老人家了。"无垢和尚微笑点头道:"贫僧俗姓田,字义周,居士所说的,便是贫僧的俗父,已于五年前去世了。"杨幻喜道:"怪道大和尚有这等惊人的本领,原来是大名家之后。我真是肉眼凡胎,唐突了大和尚,罪该万死。"
无垢和尚摆手说道:"居士不用客气。贫僧虽是出了家,然贫僧的工夫,不是在出家后练的,你我都是同道的人,贫僧因听得小徒说,居士有一位公子,工夫甚是了得,居士带着一路出门,何不请出来给贫僧见见?"杨幻谦逊道:"小该子顽劣不堪,怎够得上说工夫。"旋说旋向隔舱叫道:"我儿快出来向大和尚请安,"
前舱说话,杨从化在后舱听得分明。连忙放下手中兵器,理了理身上衣服,应声出来,恭恭敬敬的向无垢和尚行礼。无垢慌忙双手拉了起来,两眼在杨从化浑身打量了一遍,不住的点头笑道:"好气宇,好骨格。怪不得小徒再三称赞。"杨幻问道:"令徒是那位?曾见过小子么?"无垢道:"自然是见过的。"说着,拉了杨从化的手问道:"你今年有十六岁了么?"杨从化应是。无垢又问道:"从几岁起练工夫?"杨从化道:"五岁。"无垢叫着"哎呀"道:"练过十一年了,难得,难得。你也读过书,认识字么?"杨从化道:"书也略读了些,字也略认识一些。"无垢道:"书是从几岁读起的?"杨从化道:"也是五岁。"无垢听了,欢喜得哈哈大笑道:"书也不间断的读了十一年。像这般文武全才的童子,除了你恐怕没有第二个。"杨从化不做声。杨幻在旁谦谢道:"大和尚太夸奖他了,小子今日能遇见大和尚,实可谓之三生有幸,得恳求大和尚玉成他才好。"
说罢,起身对无垢一躬到地。无垢欣然答道:"令郎合该与贫僧有缘。贫僧在十年前虽收了一个徒弟,只是他有他自己的事业,不能随侍左右。多久就存心要物色一个,无如称我心愿的实不容易找着。就是我那小徒,也随处替我留意,因此见了令郎,对贫僧称道不置。"杨从化生性聪明,听得自己父亲求无垢玉成他,无垢已应允了,不待他父亲开口,即双膝往舱板上一跪,捣蒜一般的磕了四个头,无垢很高兴的坐受了,对杨幻说道:"贫僧近年募化十方,已在湖南长沙。浏阳交界之处,买了些田地。那地方原有一所古寺叫红莲寺,规模不大,地形却甚好。贫僧已从四川。陕西两省,雇了二三十名很工巧的泥木匠,到湖南重新盖造起来,此刻已造成一所大寺院了。那地方最好修炼。令郎即拜给贫僧做徒弟,就得跟随贫僧到红莲寺去。不过出家不出家,倒可听凭尊便,那是不能勉强的。"不知杨幻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二回述根由大禅师收徒隐姓氏张义士访友
话说杨幻听了无垢的话,笑道:"师傅知道我父子此刻虽不曾出家,却已没有家了么?十年前,我父子在河南原籍不但有家,并是轰轰烈烈热闹闹的大家。自己家里的眷属奴仆不在内,就只每日在我家盘桓的亲戚朋友,至少也有四五十人,这还不是热热闹闹的大家吗?谁知敝内去世后,家政经理无人,家业便一年不如一年的凋零下来。渐渐供给不起亲友,亲友似渐渐的疏远不大上门了,更渐渐蓄不起奴仆,奴仆也就一个一个的换上主人了。所有相依不去的,只有这个小子。为人到了这一步,还有看不透的世情吗?这小子若没有安顿的所在,我也不舍得就此不顾他。于今既遇着师傅了,正是他的福报。他果能即时皈依三宝,求师傅剃度,我心不但没有舍不得的念头,并且深庆他能得所。"无垢合十,口念阿弥陀佛道:"这就更难得了。"无垢和尚这夜就在船上歇宿。
杨幻陪着谈论了多少时事,评骘了多少人物,忽然想起无垢所说的徒弟来,忍不住问道:"师傅在十年前收的那位高足,毕竟姓甚名谁?既到寒舍见过小子,一定也见过我的,我只是想不起何时来过会武艺的出家人来。"无垢略沉吟了一下,笑道:"我那小徒原不曾出家,居士如何想得起来呢。居士不是外人,贫僧不妨直说。小徒到尊府去的时候,贫僧虽不知讲他假托甚么姓名,然可料定他决不肯将真姓名说出。因为他身上的案件很多,在河南地方说出真姓名来,多有不便,并且怕拖累居士。居士广结纳天下豪杰之士,张文祥这个人,居士曾听人谈起过吗?"杨幻道:"不是四川的枭匪头目张文祥么?"无垢和尚笑道:"除了那个张文祥,那里还有第二个张文祥,够得上称天下豪杰之士呢?"杨幻也点头笑道:"那是时常听得有人谈起他,说他武艺高强,性情豪侠,实在是一个数一数二的好汉。不过谈论他的人,没一个不叹息他,说他可惜走错了道路。以那们好的天资能耐,不走向正路上去,建功立业,将来封妻荫子,却专一结交川中无赖,成群结队的贩私盐。听说几次与官兵对垒,都是张文祥打胜了,官厅几番想招安他,他不但不理,并杀戮了好几名官员,弄得官府没有法子,只好悬重赏捉拿他。我听了张文祥这种行为,也委实有些替他可惜。大师傅的高足,就是张文祥么?"无垢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凡事不是身历其境的,不容易明白。以张文祥的聪明智识,何尝分辨不出邪正。譬如骑在老虎背上的人,岂不自知危险,急想跳下虎背来。但是不跳下,不得近虎口;跳下来反不能免了。如果有方法能跳下此背,又可免遭虎口,张文祥早已改邪归正了。"
杨从化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忽向无垢问道:"张师兄是不是三十来岁年纪,长条身体,紫色脸膛,两道长眉入鬓,说话略带些口吃的呢?"无垢笑道:"你何以见得这般模样的是他呢?"杨从化望着杨幻说道:"爹爹不记得那个性赵的吗?他说姓赵,行一,就叫赵一,没有名字。他去后,爹爹不是很觉得奇怪吗?说他这般本领高强的人,应该早有很大的声名了,怎么就叫做赵一。而赵一这两个字,却从来没听人谈过呢?我当时听得爹爹这般说,也疑心必是有名的人,或者因恐怕敌不过爹爹,坏了自己的声名,所以不说真姓名。依师傅的话推想起来,那赵一不是张师兄,还有谁呢?"杨幻沉吟看没开口。
无垢笑道:"倒是你推想的不差,你且说那赵一是何时到你家去的?在你家是怎样的情形?"杨从化道:"那赵一在三年前到我家,只歇宿一夜,就推说事忙走了。初时谈论拳脚武艺,不肯和我爹爹较量,言动很是恭敬,很是客气。问我练了些甚么工夫。似乎十分仔细。后未定要和我交手,我推辞不掉,只得和他走了两趟。他却只是招架,绝不回手。我见他身体矫捷得非常,只顾向后闪退,打算将他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看他怎样。只见他背贴墙壁,墙壁就洞穿了一个和他身体一般大的窟窿,用斧头钢凿成,也没有这般迅速这般齐整。我记得他次日临走的时候,笑嘻嘻的向我连说了几句后会有期。"杨幻说道:"怪不得那人有如此高强的本领,原来是老师傅的高足。我真粗心,当时也不知道根究他一个来由。"无垢道:"居士当时不根究他的来由也好,小徒生性甚是多疑,他去府上原是好意,没得因无意的根究他来由,倒使他好意变成了恶意。"杨幻父子这夜又和无垢谈论了一会,就彼此安歇了。
次日,带着杨从化要走。杨幻心里总不免有些依恋,对杨从化说道:"你的缘法好,能得着这样的高明师傅,更有那们了得的师兄。只要你能不辜负你师傅的栽培,将来的造就,实不可限量。我现在己年将花甲,此后得一日清闲,便是享受一日的福报。没有重创家业的心,自然没有再行住家的事,游到那里是那里,在何处死了,便在何处掩埋。你此去但一心伺候师傅,不可想念我。我若有缘游到湖南,必来红莲寺瞧你。你会着你师兄张文祥的时候,说我问候他,他的境遇,我因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不得而知。不过我十分佩服他是好汉,也十分爱惜他这个好汉。师傅说他骑虎不能下背,自是实在情形。但是我有一句话奉送他,就是劝他得好休时便好休,绿林只是好汉暂时存身之地,不是终生立足之区。他既是得高师,出家岂非跳下虎背的第一妙法?"杨从化流泪说道:"爹爹的话,孩儿牢记在心,遇见师兄便说。"杨幻又拜托了无垢一番,无垢才带着杨从化作辞去了。杨幻从此单独一个人,游踪无定。不知游了多少年,何时死于何地,正应了那句不知所终的老话了。
于今且说杨从化跟着无垢和尚,一路并不耽搁的回到红莲寺。这时红莲寺里,已有十来个和尚,都是无垢和尚的徒弟。寺里虽一般的供奉了佛像,只是并不开放给俗人烧香礼拜。无垢和尚在寺里的时候,每日由无垢率领着众和尚做几次照例的功课。一到夜间关闭了山门,无垢便督率着众和尚练习武艺。杨从化聪明出众,武艺本来在众和尚之上,无垢更特别的喜爱他,尽自己的能耐传给他。杨从化一因没有六亲眷属,心无挂碍;二因年轻没有损友引诱他入邪途,除学做佛堂功课以外,能专心一志的练习武艺。无垢在众徒弟中,独喜爱杨从化,也只最信用杨从化。寺中有许多内容,众和尚所不知道的,杨从化无不知道。
原来这红莲寺,表面虽是无垢募化十方得来的银钱,盖造这一所寺院做净修之所的。实在就是张文祥拿出钱来,由无垢经手盖造这寺院,为他自己将来下台地步的,所以泥木匠都从四川雇来,暗室机关造得异常巧妙,非深知内幕情形,不但在房里房外部寻不出一点儿可疑的破绽来。尽管动手将这一座寺院拆毁,夷为平地,也不会显出可疑的地方。是这般建造红莲寺的主意,果然不是无垢和尚想出来的,也不是他徒弟张文祥想出来的,这其中还有一个才高八斗。足智多谋的人物在内。这人是张文祥的把兄,姓郑,单名一个时字。讲到张文祥的事,因为有刺杀马心仪那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前人笔记上很有不少的记载,并有编为小说的,更有编为戏剧的。不过那案在当时,因有许多忌讳,不但做笔记。编小说戏剧的得不着实情,就得着了实情,也不敢照实做出来。编出来。便是当时奉旨同审理张文祥的人,除了刑部尚书郑敦谨而外,所知道的供词情节,也都是曾国藩一手遮天捏造出来的,与事实完全不对。在下因调查红莲寺的来由出处,找着郑敦谨的女婿,为当日在屏风后窃听张文祥供词的人,才探得了一个究竟,这种情节不照实记出来,一则湮没了可惜,二则在下这部义侠传,非有这一段情凶加进去,荒唐诡怪的红莲寺,未免太没来由。因此尽管是妇孺皆知的张文祥刺马故事,也得不惮词费,依据在下所探得的,从头至尾写出来,替屈死专制淫咸下的英雄出一出气。
闲话少说,且说扬从化到红莲寺有了半年,与闻了无垢和尚与张文祥的一切秘密。这夜已在二更过后了,杨从化在梦中被人推醒。张眼看时,还仿佛认得出是几年前在河南原籍和自己交手的赵一。心里早已明白就是大师兄张文祥,并非真个姓赵行一。连忙翻身起来,正待称呼他一声大师兄,张文祥已笑着开口说道:"杨公子久违了,还认识我赵一么?"杨从化已下地对张文祥叩头行礼,口称大师兄道:"自从来此半年,无一日不想念大师兄?"慌得张文祥连忙陪礼,笑道:"杨公子为何称我赵一为大师兄?"杨从化正色道:"还在这里杨公子杨公子,我真不敢和大师兄说话了。那年自大师兄走后,我和家父都疑心赵一不是真姓名,不过凭空想不到是大师兄罢了。所以我和家父在陕西初遇师傅的时候,师傅一提到大师兄曾去我家的话,我便知道大师兄必就是那个假赵了。"
张文祥道:"我那时连对你说几句后会有期,你不觉着我是有意么?"杨从化道:"那时虽不知道是甚么用意,但已觉得说那话的语气和神情,都不象平常临别时照例说出来的套话。"张文祥笑道:"可见得凡事皆由前定,我若在那时向你和老伯直说,要引你到红莲寺来,拜我师傅做徒弟,十有九是办不到的。因为那时的机缘还不曾成熟,雪门祖师在三年前,早算就下杨老伯必有在家乡不能居住的一日,所以直待你随杨老伯游到了陕西,师傅才来相见。"杨从化想起自己父亲吩咐转述的话,即将那夜在船上杨幻与无垢和尚谈论张文祥的话,及次日临行所吩咐的话,都很委婉的说了。
张文祥听罢;就窗眼里向天空恭恭敬敬的作了三个揖道:"杨老伯爱我的厚意,我应铭心刻骨的感激,我只要略有机缘,誓不辜负他老人家这番厚意。你是我自己亲兄弟一般的人,我的事不妨直告你知道,我此刻的境遇,若是出家可以了事,也不自寻苦恼了。我在四川,连我自己有三个把兄弟。大哥姓郑,名时,虽只进了一个学,然学问渊博,四川的老生宿儒,没一个不钦佩郑时的才情文采。并且他不仅文学高人一等,就是行军布阵,划谋定计,虽古时的名将,也不见得能超过他。数年来我辈在川中的事业声名,全仗他一人运筹帷幄。我和三弟施星标,只是供他的指挥驱使而已。不过每次与官兵对垒,总是我奋勇争先,所向披靡,因此我在四川的声名,倒在郑大哥之上。其实我辈若没有郑大哥运筹帷幄,早已不能在四川立脚了。郑大哥也知道绿林只可以暂时托足,不能作为终身的事业。无如手下数千同甘共苦好多年的兄弟,一个个都是积案如山的人,一旦散夥,他们都找不着安全立足之地。望着他们挨次断送在那些狗官手里,我们当好汉的人,于心何忍。"
杨从化截住问道:"不是大家都说官府曾几次派人来招安,大师兄不但不肯,反把官府派来人杀戮的吗?这又是甚么道理呢?"张文祥笑道:"招安两个字,谈何容易。在四川那些狗官,那一个配有招我们的气魄,配有驾御我们的才能。既没有气魄,又没有才能的狗官,就不应提起招安两个字。招安这两字从他们口里说出来,不过想邀功得赏,打算用招安两字骗我们落他的圈套罢了,是这般居心,就应该杀戮,何况真敢派人来尝试。他既存心来要我们的命,我们自然不能饶恕他。如果真有一位有才干有气魄的好官,休说招抚我们之后还给官我们做,那怕招抚我去替他当差,终日伺候他,我也心甘情愿的。我和郑大哥都抱定一个主意:宁肯跟一个大英雄大豪杰当奴仆,不愿在一个庸碌无能的上司手下当属员。"
杨从化点头道:"这种主意,实在不错。不过英雄可以造时势。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以师兄与郑大哥这样的文武全材,只要有了这个改邪归正的念头,将来一有机缘,飞黄腾达自是意中事,本来也不能急在一时。不知那位施星标三哥是怎样的一位人物?"张文祥道:"施三弟么’,论这人的本领,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挥拳。只是为人诚实,外不欺人,内不欺心,现成的事教他去办,他是能谨守法度,不能将事情办好,也不至将事情弄糟。若教他去开始办理一桩事,那是不成功的。我和郑大哥就爱他为人诚实,不知道世间有狡猾害人的人,并不相信世间有狡猾害人的事。他跟着我兄弟两个,总不至有上人家的当的时候,若离开我兄弟两个,他就不行了。"
杨从化问道:"听说师兄在四川,也时常攻城夺地,将府县官拿住斩首,是不是确实有这种行为呢?"张文祥道:"这不算希奇。攻城夺地,杀戮官府,也不但我们这一起人。凡是干我们这种行业的,总免不了有与官兵动手的时候。既动手就有胜负,负则逃散,胜则夺取城池。不过只我们这一起的力量大些,从来不曾打败过,所以外面的声名闹大了。"杨从化道:"那么,师兄在四川占领的城池应该不少了?"张文祥笑道:"谁去认真占领,和官兵打一个不歇休呢?我们若和官兵认真打起来,是无论如何讨不了便宜的。我们的人,一阵少似一阵,一时没有增加添补,官兵是可以有加无已的。惟有飘忽不定的一法,可以对付官兵。做官的人,谁也不愿意打仗,只要目前安靖了,就得粉饰太平,邀功讨赏。便明知我们藏匿在甚么地方,他也不愿问,不是面子上太过不去了,决不至兴师动众的和我们相打,我们也只求生意上可以获利,又何苦无端去找官府为难,因此才能两下相安的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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