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祥刺马案》(5/13)-清-平江不肖生
(本文为《张文祥刺马案》第 5/13 部分)
杨从化道:"此刻师兄到这里来了,于那边的事业没有妨碍吗?"张文祥道:"久离是不妥的,有郑大哥在那里,大致还可以放心,这地方就是郑大哥出主意经营的。郑大哥也多久就料定做私盐不是长远的局面,不能不趁这时候,积聚几文血汗钱在这里,作将来退步的打算。但是我们三兄弟的声名闹的太大,万不能由我三人出面购产业,而这种银钱上的事,又不容易托付得人。郑大哥想来想去惟有托我师傅,因他老人家是个出家人,银钱可以由募化得来,不必定有出处。若在俗人,凭空拿出许多银两出来买田购地,旁人看了,没有不生疑的。旁人一生了疑心,就难免不查根问蒂,万一露了一点儿风声出去,我三人便枉费心机了。我三人将来的下场,十九得依遵杨老伯的话,以出家为上。"杨从化道:"我非母亲早已去世,父亲虽健在,然风烛残年,且萍踪无定,今生能否再见,尚不可知,是则有父也和无父一样。兄弟妻子更是无有,难得有这出家的门路。我一晌打算求师傅替我剃度,师兄的意思以为怎样?"不知张文祥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三回求放心杨从化削发失守地马心仪遭擒
话说张文祥听杨从化打算出家的话,很高兴的答道:"贤弟能出家,是再好没有的了。不过出家容易,既出家之后,又想返俗,就太不成话了。贤弟此刻年轻,有几件出家人最难守持的戒律,还不曾经历过,不知道艰难。所虑的就怕将来守不住出家的戒,以出家人造在家人所不敢造的孽,那就不是当耍的事。贤弟若自问将来能保住决不至有犯戒的事做出来,那么出家真是再好没有了。"杨从化问道:"将来怎么样,我不曾经历,固是不知道。不过我得问师兄一句话:只看出家人最难守持的戒律,是由旁人逼着我使我不能守呢?还是由我自己忽然不能守?"张文祥笑道:"哪有由旁人逼迫犯戒的事。出家人犯戒,全是由于自己没有操持的力量,与旁人无涉。"杨从化道:"如果是由旁人逼迫的,我倒有些害怕。因为我的能力有限,强似我的人多,若遇着一个能力强似我的人,要他逼迫我做犯戒的事,我拗他不过,又不肯拼命保守,那就难免不被他逼凶犯戒。至于没有能力强似我的人来逼迫,我自己不肯做犯戒的事,却如何会犯戒呢?"张文祥微笑点头道:"但愿老弟能口心如一,能始终如一,将来成佛成仙,也都从这不犯戒中得来。老弟能从此立定脚跟,我即刻便去向师傅说,求他老人家替你剃度。"
"我也知道出家修行,是最好的事,无如我自知生成的尘心太重,和野马一般的性格,丝毫受不了羁勒。甚么菩萨戒。罗汉戒。比邱戒,种种繁难的戒律,我果然是守不了。就是极简便的杀,盗。淫。妄。酒五居士戒,我除了妄语而外,这四戒都难保不犯。这是由于我生性到了那时分,自己也制自己不了。我也知道不可杀生,不过遇了有一种恶毒的人,正在干恶毒的事,一落到我眼里,心里就不由得冒起火,两手就也不由自主的非杀了他不可。刀光过去,心里便顿时舒畅了。老弟生长名门,人心险恶,世路崎岖,都没有阅历,又得早遇名师。譬如一株树,出土就有人栽培扶植,不经风雨摧残,冰霜侵蚀,所以能枝干条达,没有轮困盘曲的奇形怪状。老弟此时的心地,光明活泼,渣滓全无,出家修道最相宜的,快把身上衣服整理,就一同到师傅那里去,我好将老弟要求剃度的心愿,当面禀明师傅。"杨从化欣然答应,立时端整了衣冠,随同张文祥到无垢方丈里。
这时无垢还不曾安歇,正盘膝坐在禅床上做禅定的工夫。张文祥轻轻的立在一旁,不敢惊动。好半晌,无垢才出定,张眼望着杨从化问道:"你和他别了几年,见面还能认识么?"杨从化上前一步应道:"象大师兄这般英伟的气概,便再过十年八载,见面也能认识。"无垢笑了一笑,又问道:"你父亲吩咐你对他说的话,你已说过了么?"杨从化道:"已向大师兄说过了。"无垢即转脸望着张文祥,问道:"你听了他父亲的话,心下如何打算?"张文祥道:"弟子明知杨老伯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师傅是深知弟子的,暂时惟有尽人事以听天命,若撇下数百个几年来同甘共苦的兄弟,只因自己能安然脱身,他们的死活都不顾,这是弟子万万做不到的。不过弟子出家的事,虽遥遥无期,杨师弟却已动了出家之念。特地同来,要求师傅给他剃度。"
无垢听了,现出踌躇的神气,问杨从化道:"你知道出家有甚么难处么?"杨从化道:"弟子不曾出家,不知道出家有甚么难处。但是,弟子曾读孔孟之书,孟子曾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弟子思量出家修行,也只在求放心上做工夫。这求放心的勾当,说难便难,说易也易,不知道是与不是?"无垢原不是读书人出家,只因那次败在朱镇岳手里,朱镇岳逼着要见他,气量偏仄的人,一时羞愤得跳窗户出来。后虽自悔鲁莽,然打听得朱镇岳在山中守制,自觉不好意思转脸回山去,就此出家做了和尚。
剃度他的师傅,虽也是四川峨嵋山伏虎寺方丈,开谛和尚的徒弟圆觉大师,也是个大有道行的好和尚。无如田义周不是个十分聪悟的人,又非由他本人看破了红尘出家的,逼得无家可归,才出家借寺院为栖身之所。因此在圆觉大师跟前,并没领会多少修行真谛。不过他从小在侠义之门,平日的薰陶濡染。已使他不敢有背义害理的举动。受戒后自能恪守清规。凡是普通出家人所应行的功课,他都遵照实行罢了。至于神机妙理,是没有多大心得的。在红莲寺的和尚,大半出身盐枭,通文理的更少。当下听了杨从化求放心的话,便欢喜称赞,以为是寺里许多和尚所不及的。次日,就替杨从化剃度了,赐名"知圆"。知圆的天分果是极高,遇事能得无垢和尚的欢心。寺里众和尚也因知圆的年纪虽轻,文才武艺都高人一等,又是方丈和尚得意的徒弟,大家都争着已结。知圆这时在红莲寺做和尚的事,暂且搁下。
再说那张文祥自听了杨从化转述杨幻劝他的那番言语,初时还觉得自己的处境,一时要改变途径,有些为难。在归途上一路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现在的处境危险,因此改邪归正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决定了。回到四川,将杨幻的话,又对郑时。施星标二人说了一遍道:"同走我们这条道路的人,除了有几个因洗手得早,打起捆包远走高飞,不知去向的而外,简直没有听说一个能善能终的。未必他们的力量都不如你我,可见得这条路是不能多走的。依我的意思:果是趁早设法抽身为好。"
施星标素来是毫无主意的人,听了不开口,望着郑时。郑时笑向张。施二人道:"这些兄弟怎么样,我都不管,我只问两位老弟,现在能出家做和尚么?"张文祥道:"我说要设法抽身,就是为现在不能去做和尚,所以说要设法。若愿意就做和尚,有现成的红莲寺在那里,去落发便了,"郑时道:"好吗,既不能出家,你们可知道抽身就很不容易么?和我们同道的人,虽有打起捆包远走高飞不知去向的,只是我们不能照他们的样。他们多是偷偷摸摸的不敢撞祸,没闹出甚么声名来,只要离了四川,尽管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没人知道他的履历。你我此刻是何等声势,就是出家尚且恐怕有人挑眼,何况不出家呢?"张文祥道:"照大哥这样说来,不是简直不能下台吗?"郑时道:"且看机会如何,暂时是没有妥当的法子。我们既存了这个得好休时便好休的心,料不久必有机会。不过我们万不可因动了这个念头,便自馁其气,遇事退缩不前,那就事不小,更不可露一点儿消息给众兄弟知道,如果大家在未下台之前,先自馁了锐气,便永远没有给我们好下台的机会了。"张文祥点头道:"这是至当不移的道理,我和三弟两人,横竖听从大哥的主张便了。"三个商议之后,并没有改变行动,仍是各人督率手下兄弟,做私盐交易。
又过了一些时,一次与官兵对打起来,官兵败退,盐枭照例攻夺城池。这次攻破了一座府城,将知府全家拿住了。这位城陷被擒的知府,便是马心仪,马心仪的品貌才情,当时四川全省的官场中,没有能及得他的,在四川早有能员的声望。这回因兵力不足,又疏于防范了一点儿,被张文祥等攻进城来,一时逃走不及,全家破捉。马心仪早知张文祥等这班盐枭特别凶悍,官府落到这班盐袅手里,从来没有好好释放过。自己这番被捉,也只好安排一死,不存幸免的心思。平时盐枭捉了官府,也和官府捉了匪徒一样,由匪首高坐堂皇,将官府提出审讯,并不捉着便杀,张文祥等这部分盐枭,在四川所杀戮的民府,尽是平日官声恶劣的。若是爱民勤政的好官,为地方人民所称道的,他们不但不拿来杀戮,并不去攻打好官所守的城池。马心仪虽有能员之名,对于地方百姓,却没有恩德可感,没有使张文祥等钦敬之处。所以城陷的时候,例将他全家拿住了。他们从来拿了官府,照例是由郑时坐堂审讯的。
这日,郑时审讯过马心仪之后,退堂传集张文祥。施星标二人秘密会议。郑时先开口说道:"前次二弟从红莲寺回来,因听了杨幻劝勉的话,动了改邪归正的念头,我一晌留心寻觅大家好下台的机会,即苦于见不着。刚才我审讯这个知府马心仪,看他的谈吐相貌,很不寻常。我料他将来发达,不可限量,我等要下台,这机会倒不可错过,只不知两位老弟的意思怎样?"张文祥道:"这知府的谈吐相貌好,如何是我们下台的机会,我不懂得其中的道理?"郑时道:"我也知道老弟不识,也只问老弟愿意不愿意趁此下台。愿意,我再说其中的道理。"张文祥道:"既是下台的好机会,安有不愿意的。"郑时点头道:"我看马心仪的仪表非凡,逆料他将来必成大器。我打算好生款待他,和他结纳,求他以后设法招安我们,于我们有好处,于他自己也有好处,我料他为人精干,将来必能如我等的心愿。"张文祥道:"他若自以为是朝廷大员,瞧我们这些私盐贩不起,不愿意和我们结纳,大哥这番心机不是白用了吗?"郑时摇头道:"这一层倒可不虑,因为我们平日捉拿了官府,都是置之死地,于今我们不杀他,反殷勤款待他,与他结交,人谁不怕死,岂有不愿意的道理?"张文祥道:"世人能心口如一的绝少。我们殷勤待他,他这时为要保全他自己的性命,口里说得很好,尽可对天发誓,与我等结交,将来尽力设法招安我等。一离开了我们,就立时变卦,甚至还记我们擒捉他的仇恨,反力图报复。这片心机不仍是枉费了吗?"
郑时笑道:"我也想到了这层。不过我料他决不至有这种举动,我知道马心仪做官,十分热中。我有方法能帮助他,使他升迁得快,不愁他不落我的圈套。我既有力量帮助他,使他升迁,就有力量陷害他,使他不安于位。他心里尽管不高兴与我们结交,一落了我们的圈套,便不能由他作主了。好处就在我们是贩私盐的,他为自己的地位,官声起见,断不敢开罪我们。"张文祥道:"大哥是心计素工的人,只要大哥觉得是这们办妥当,就这们办下去。俗话说,求宫不着秀才在。我们结交了他,他能如我们的心愿,自是再好没有。就是他转脸不认人,我们也没有吃甚么亏。"郑时见张。施二人没有异议,便独自到拘押马心仪的所在,亲手替马心仪解开绳索,引着与张。施二人相见。
马心仪不知郑时是何用意,盛气相向的说道:"你们这班逆贼,打算将本府怎生摆布,要杀只管就杀,休得罗唣。"张文祥听了这几句话,又见了那种骄慢的神气,已忍不住待伸手抽刀。郑时连忙望着张文祥使眼色,纳马心仪上坐了,才从容说道:"我等若有相害之心,也用不着这些罗唣了。你在四川做官的能名,我等早已听得。我等在四川的威望,你大约也有所闻。我三人虽是异姓兄弟,然情逾骨肉。三人一般的性格,生平痛恶贪官污吏。恶霸土豪,所以贪官污吏落到我们手中,简直和有深仇积恨的一样,顷刻不容缓的将他处死。你在四川没有贪污之名,我们兄弟不存心和你作对。无奈你放我们不过,几次派兵向我们穷追痛剿,逼得我们没法,只好努力攻迸城来,和你当面说个明白。我等其所以甘触刑章,拚死要做这私盐买卖,全是迫于生计,不能坐待着饿死,就只得铤而走险了。如果有贤明官府,怜悯我等是出于无奈,设法安置我等,我等是情愿效死的。"
马心仪见郑时没有杀害他的心思,他也知道郑时是个豪杰之士,便改换了很和易的脸色,说道:"你既说如有贤明官府设法安置你们,你们便情愿效死,何以官府几次派人到山里招安,你们反把派去的人杀戮呢?"郑时道:"那几次招安,何尝有一次是真意,无非想用招安的名儿,骗我等人入牢笼罢了。我的耳目很多,官府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逃我的耳目。并且那几个想骗我们入牢笼的官府,就是我们兄弟所深恶痛绝的贪官污吏,正恨不能吃他的肉,寝他的皮,岂肯受他的招安?我粗知相人之术,看你的相,将来必位极人臣。因此不打算害你,并愿尽我的能力帮助你,使你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不过你得应允我一句话。"马心仪问道:"应允你甚么话?且说出来,看能不能应允?"郑时道:"你不能应允的,我也不至向你说。就是我先帮助你升迁,你升迁之后,再尽力援引我们。我们非不知自爱的人,到时决不会有使你为难或拖累你的举动。"马心仪道:"你有甚么能力,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呢?"郑时笑道:"这倒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你应允了我的话,我自然要做给你看。若以后我的话不验,你也不妨将应允我的话勾销。"
马心仪暗想:这话倒爽快,他既能先帮助我升迁,我升迁之后再援引他,于我有益无损的事,如何应允不得呢。当下便答道:"我真能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将来一定尽力援引你们出头,决不食言。"郑时道:"就是这们应允,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也未尝不可,不过我与你地位悬殊,似乎非经过一种仪式,不足以昭慎重。常言:贵人多忘事。你将来大贵的时候,因与我们有云泥之隔,若存心嫌我们微贱,我们也无可奈何。你是真心打算将来援引我们出头,此刻就应该不存贵贱高下的念头,与我们三兄弟结拜。我们绿林中人最重结拜,一经结拜,便可共生死,永远没有改悔的。你肯和我们结拜,方可显出你的真心。"
马心仪是个做知府的人,那有真心和盐枭结拜为兄弟呢?不过在初被擒的时候,以为万无生理,已拼着一死,说话才能气壮。此时见有一条生路,便只求能脱身,不肯再向拼死的这条路上走了。明知若不应允郑时的话,使他兄弟恼羞成怒,翻过脸来,就不好说话了,遂不踌躇的答道:"我也知道你们都是些豪杰之士,将来必能为国家建立功业,不是久困风尘的。结拜为兄弟,我很愿意,不过你我此时囚地位不同的缘故,结拜的事,除了我们自己而外,无论谁人都不能给他知道。这风声传出去,于我果然不利,你们也讨不了好处。既讨不了好处,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郑时道:"敬遵台命,我所以亲自来解缚,不许有一个跟随的人在这里,也就是因这事不宜使外人知道。"当下双方说妥了,就点烛焚香,四人对天结拜为兄弟。并照着寻常结盟的例,都对天发了"有福同亨。有祸同当"的誓。论年龄,马心仪最大,郑时。张文祥次之,施星标最小。郑时原是做大哥的,此后的大哥,就得让马心仪做了。各人都降了一级称呼。
四人结拜过后,郑时早已安排了丰盛筵席,算是庆祝成功。马心仪在筵席上虽强作欢笑,然时时露出愁眉不展的样子。郑时看了不乐道:"难道大哥心里有不甘愿的地方,碍难说出吗?这事虽由我等强迫做的,然我能断定于大哥有益无损。大哥是有胸襟有气魄的人,料不至因我等出身微贱,便存不屑之心。何以大家正开怀畅饮之际,却时时露出愁苦的样子来呢?"马心仪道:"二弟说尽力量帮助我,必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这话我也相信。因为素来闻二弟的名,知道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我所着虑的,就在目前的这个局面,教我不好摆布。我是有守城之责的官儿,于今城被攻破了,我全家被擒,如果我能以身殉城,身后还可以得些荣典。除了身殉以外,败兵失地的处分,总不能免,教我如何能不愁苦呢?"郑时大笑道:"这算得甚么,我若没有对付的方法,也不敢说帮助大哥的话了。大哥目前有为难的事,我就不能帮助,以后帮助的话还靠得住吗?大哥只管开怀畅饮。我们今日虽结拜了成为异姓兄弟,然因地位不同的缘故,此后料不定要到何时,方能与大哥再是这们共桌饮食。大约第二次能与大哥共饮,便是我们三个老弟出头的时候了。"
马心仪立时现出了笑容,问道:"二弟有何方法,就说出来让我参详一番。能得周全,我总知道感激。"郑时道:"感激的话,太显得生分了,请大哥以后不但不可再是这们说,并不可想这们存心,只求此后不忘记我们,我们三个兄弟久困泥涂,就受赐已多了。这回的事,极容易对付,大哥不是在几个月以前,曾出了教四乡招募团练的告示了吗?"马心仪笑道:"就是为了你们闹的太凶了,只好是那们办。"郑时道:"有了那道告示就好办,大哥此刻赶紧办一道告急求援的公文,倒填今日黎明未破城的时刻,火速报到省城里去。"
马心仪道:"那倒用不着临时办了,黎明时原有告急求援的公文去了。"郑时道:"那就更简便了。大哥只须带了印信,单身混出城去,将四乡招募的团练,不问老幼强弱,数目能多越好,就由大哥率领了,趁明日绝早赶到城下来,虚张声势的将城围了,只留南门不围。我也率领众兄弟,到城上抵抗一阵,两边不妨打得热闹些,我们做出抵抗不住不敢恋战的神气,率领众兄弟掳了大哥的官眷,从南门败逃下去。大哥一面进城安民,一面仍统率团练追赶,在路上又得虚打一阵,才把官眷夺回来。如此一番做作,照情形夸张一点儿呈报上去,大哥还得受处分吗?"
马心仪喜得立起来笑道:"二弟真不愧足智多谋四字,能照这样做,必不至再受处分,不过委屈了三位老弟。"郑时道:"大家都有妙用在内,也说不到委屈的话。"马心仪随向三人拱了拱手道:"事不宜迟,我就不再耽搁了。"郑时点头对施星标道:"守城的不知端的,不见得肯容大哥混出城去。大哥快改了装束,四弟亲送到城外再回来罢。"马心仪连忙改装一个粗人,随身带了知府的印信,由施星标护送出城去了。
四乡的团练,原是招募现成的。有一个知府亲身去召集,还怕不容易凑成军吗?绝不费事的就聚集了一千多名高低不一。老幼参差的团兵。马心仪誓师出发,离府城原不过几十里路,半夜动身,不到天明就抵城下,将一座城三方面包围起来,抬枪鸟铳,一齐向城上开放,城上也劈劈拍拍的对打。只吓得这一城的百姓,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儿啼女哭,夫叫妻号。郑时等依照原定的计划,掳了马心仪眷属,率众弃城从南门逃走。马心仪进城分了一半团练兵,留在城里假做搜捕余匪,其实那里还有余罪匪留在城里,给团练兵来搜捕呢,不得不是这们做作掩人耳目罢了。亲自带了一半团练兵,追赶出城。追不到几里,就将眷属安全夺回来了。真是齐打得胜鼓,高唱凯歌还。一府城的人民,无不称赞马知府的神勇,并没一人知道其中内幕。官场中照例最会铺陈战绩,已经被盐枭占领了的城池,居然能在一个对时之中,恢复转来,表面上并杀得盐枭大败亏输,狼狈逃遁。在不知道内幕情形的人,自不能不恭维马心仪有胆有略。马心仪有了这番的事功,更得上官信任,官运果然益发亨通了。
屡次升擢,不到一年工夫,就升到了山东藩台,竭力提拔他的人,就是清室中兴的名人曾国藩。曾国藩素知四川盐枭厉害,而他自己也是个得力于团练兵的人,见马心仪能统率团练兵恢复失地,杀败四川最以凶悍善战著称的盐枭,因此十分器重马心仪是个有用之才,存心要提拔他出来,好做自己一个帮手。那时曾国藩的权势,倾动朝野。凡是经他赏识的人,无不功名成就,要算是有清一代中第一个热心培植人材奖掖后进的。马心仪的才干本来不弱,又有这样转祸为福的好机会送给他利用,再加一个有大力的存心提拔,竭力保举,有时遇了关于盐枭为难的事,更有郑时在暗中为之划策,宜乎无往不利,一月三迁了。
只是马心仪自规复失地后,不到一年就升到山东藩台。而郑时等一班盐枭,自从假败之后,却交上否运了。就在那日假败出城,等马心仪追来,将眷属交还后,率着七零八落的队伍,打算回山里休息。不提防走了二十多里,忽然迎面冲出来一支兵马,见面就杀将起来。郑时以为反中了马心仪的诡计,气得跺脚,叹道:"人心真难测,我这们帮助他成功,他倒存心算计我,预先在这里伏下一支兵马等候我们。"张文祥也气得磨牙裂龇,奋勇当先与官兵对杀。往日张文祥手下的兄弟,与官兵对垒,无不一以当十,所向无前,这回虽是假败,并没损耗军实,兄弟们也非疲乏不堪应战,无如队伍散乱,毫无应战的准备,临时由少数人振作不起来。张文祥独自带了些亲近的兄弟,当先杀了一阵,回头看四面都是官兵旗帜,自己不过一二百人,被困在中央。郑时。施星标都不知被冲到那里去了,心里着慌二人被官兵擒捉了去,料知久战必难幸免,只得率了这一。二百名兄弟,又奋勇杀出重围。看前面也有一大堆兵马,好象是围困了自家兄弟在内。张文祥高声对手下一二百名兄弟说道:"我大哥。三弟,量必被困围在那一团兵马之内,你们情愿帮我去救的,请随我来,我今日不要命了。"众兄弟听了,轰雷也似的应一声道:"我也不要命了。"亏了这一鼓勇气,如冲发了一二百只猛虎,齐发一声吼,大地震动,张文祥左手挽藤牌,右手握单刀,只见就地一滚,赛过一团黑烟,马撞着马倒,人撞着人翻。众兄弟紧跟在后,转眼就杀进了重围。郑时正被困得无可奈何,张文祥若再迟一刻儿赶到,他和施星标二人不落到官兵手里,便是自刎而死了。官兵见张文祥这部分如此骁勇,不由得胆都寒了。张文祥所到之处,纷纷后退,让开一条道路,给众人逃去,也不敢追赶。张文祥等事后调查,才知道这一支人马,并不是马心仪预先埋伏的。原来是因省里接了马心仪告急求援的公文,星夜派乒来救援的。盐枭的旗帜装束,都与官兵不同,远远的一见便能认识。郑时等不提防有官兵来,官兵是来救援的,却料知近城处必有盐枭,所以见面便动手杀起来,好象是预先埋伏了的一样。
这次郑时三兄弟虽不曾受伤,然手下的兄弟死伤不少。他们自当盐枭以来,从没有是这们大败过。行军打仗,全赖一股锐气。这锐气一挫,就有善战的好主将,也不能带着没锐气的兵应战。郑时因在暗中帮助马心仪的缘故,对于别部分盐枭,平时可以援助的地方,总是量力援助,既和马心仪有了关系,就不便再助盐枭了。因此,部分盐枭,对郑时等多怀怨望,也都不肯出力来相助了。从来官兵剿匪,失败则悄悄无声,略得胜利,就雷厉风行的想斩尽杀绝。省城派来救援的官兵,无意中打了个大胜仗,官兵与郑时这部分盐枭相打,要算是第一次得胜,那里舍得就这们轻放过去。接着又加派了一标人马,跟踪追剿。任凭郑时足智多谋,张文祥骁勇善战,盐枭都是乌合之众,从来胜则奋勇争先,败则如鸟兽散,纪律两个字是说不上的,三兄弟每人手下所存留的,只二三十个人了,尚且被官兵追赶得无处立足。郑时只得率着败残的兄弟,逃进一座深山,向张。施二人提议道:"我想不到假败弄成了真败,以致热烘烘的基业,没一年就亏败到这步田地,这虽是因我的计谋不得当,然也有天意。我们此刻想再恢复以前的基业,等马大哥招安,是办不到的事了。我想马大哥于今在山东,名位已是不小了,若有心照顾我们,并非难事。我打算教施四弟先去山东找马大哥,我再详细写一封信给他。看他对待施四弟的情形如何,我两人再作计较,不知两位老弟的意思怎样?"不知二人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四回谋出路施四走山东离老巢郑时来湖北
话说张文祥听了郑时的话,踌躇了一会,说道:"现在也只好如此。我与二哥的声名,闹的太大了。我总觉得马大哥是做官的人,不见得可靠。四弟为人诚实,没有多大的才能,不招人忌刻。他先去试探一番最好,四弟,山东见了马大哥之后,看对待的情形如何,写一封详细的信来。他肯拿四弟当自己人看待,我和二哥便不妨前去。若他搭起官架子来,竟不认四弟为把兄弟,或十分冷淡,我们就只好别寻门路了。"郑时道:"他如果竟不认四弟为把兄弟,我们自然用不着再去,就是四弟也赶快离开山东为好。不过我们去投奔他,也得替他原谅。原谅,他是个热中做官的人,万一将和我们拜把的事,走漏了消息在外面,说不定立时就有杀身之祸。我们求他帮助,总以不至连累他为主。四弟到了那边,须先买通门房,将我的信递上去,看他如何吩咐下来。在官场不比在山里,任情率性的举动,一点也来不得,凡事总以忍耐谨慎为好。他就有十二分的心思想提拔我们,帮助我们,但限于地位,格于形势,有许多不能在表面上露出来。不能因他外面十分冷淡,就赌气不在那边了。"
施星标道:"我只要他肯认我是他的把兄弟,随便他如何对我不好,我朝着他是大哥的名分上看,决不至和他赌气。不过我们三兄弟,一晌在一块儿干这营生,我的声名,虽不及二。三哥那么大,然也多久就已悬了赏格捉拿的。我从这里动身到山东去,在路上就难保没有人点眼药。不过我动身时不给人知道,在路上不停留耽搁,并将姓名改变了,或者不至闹出意外的事情。惟有到了山东之后,将二哥的信投上去,倘马大哥竟抹杀天良,硬抓了我就地正法,我不是自投罗网,白送了性命吗?"张文祥道:"这一层倒也是可虑的,二哥以为怎么样?"郑时偏着头想了一想道:"我料他断不敢这们做,也不值得这样做。想得赏得功的,是差役和候补小老爷。他已做到了藩台,何至有这些举动。并且他在四川做了多年的府县官,早闻了我两人的声名。也应该知道不是好惹的。杀了四弟,于他自己丝毫没有益处,而留得我两人在世,他从此就休想高枕而卧,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何至做这种于自己有害无益的事,四弟尽管放心前去,若他真个被糊涂油蒙了心,杀了四弟,我两人不出头替四弟报仇,剜了他的心祭四弟,我两人便不是人了。"施星标是极信仰郑时的,郑时教他去做甚么事,那怕赴汤蹈火,也不推辞。三人当时商议妥当,施星标拾夺了随身包裹,带了郑时写给马心仪的信,即日动身向山东前进。
在路上免不了旧小说书上所说"晓行夜宿"。"饥餐渴饮"的两句套说。一路不停留的,安然到了山东。也不落客栈,驮着包袱,径跑迸藩台衙门,打着门房里人说道:"我是马大人家乡来的,这里有一封信,请你就替我送上去,我在这里等回信。"施星标那般粗莽的人,加以身上是行装打扮。藩台衙门里的门房,眼眶何等高大,那里把施星标看在眼里。以为不过是讨了一封有点儿来头的信,到这里求差事的,连睬也懒得睬一眼。反抬起头。跷起腿,向旁边的人说话。施星标在四川当盐枭的时候,手下也是一呼百诺,那里受过这们冷落,依得在山里时的性格,已要动手打人了,只是心里一想郑时吩咐凡事忍耐谨慎的话,火性就按纳下去了,勉强陪着笑脸,对门房说道:"这封信请你替我送进去,我有要紧的事须等回信呢?"门房听了仍是不睬,只鼻孔里冷笑了一声,继续向旁边的人说道:"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野瘟身,没名没姓的,究竟是向谁说话啊。"旁边的人瞟了施星标一眼,登时满脸现出鄙视的神气,也是鼻孔里冷笑了一声,脸又掉了过去。
施星标看了这情形,忽然想起郑时吩咐买通门房的话来了。暗自思量道:"原来官场的门房,都是要有钱给他,他才肯替人传报。我忘记了郑二哥吩咐的话,没拿钱给他,怪不得他使出这般嘴脸来给我看,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他。"施星标心里这们想着,即从包袱里取出准备送给门房的一包散碎银子,约莫有二十来两,双手连那封给马心仪的书信,捧到这神气活现的人面前,陪笑说道:"我是个乡下人,初次到衙门里来,不知道礼节,这一点儿小意思,都忘记拿出来,对不住,对不住,请你自己去喝一杯酒。"门房听了这几句话,倒觉得中听,随即掉过脸来,先向施星标手中望了一望,似乎还有点儿嫌弃轻微的神气,不肯就放出笑脸来。及伸手接过去,在掌心中略掂了一掂,知道分量不轻,竟不象是乡下人的出手,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忙立起身对施星标笑道:"何必如此破费,请在这里坐一会儿,这信我立刻亲自送上去,有不有回信,等我下来就知道了。"施星标暗喜亏得郑二哥有见识,若没有这点子准备,我这一趟简直是白辛苦了。施星标在门房里坐等了一刻工夫,这送信进去的门房已满面笑容的走了出来,对施星标招手道:"大人传你上去,随我来罢。"施星标抖去了身上灰尘,一手提了包袱,跟着门房穿厅过厦,直走到上房内客厅里。门房招呼施星标坐了,自去通报。
不一会,马心仪就走了出来。施星标见面几乎不认识了,因为初次见马心仪的时候,马心仪正在缧绁之中,满脸憔悴忧煎之气。别后马心仪官运亨通,宫途得意,居移气,养移体,此时的马心仪已养成一个大胖子了,气度也与从前迥然不同。施星标那敢怠慢,忙起身趋前请安。马心仪伸手拉起来,笑道:"老弟辛苦了,自家人不用多礼,坐下来好谈话。"施星标诺诺连声的斜签着半边屁股坐了。马心仪挨身坐下来,说道:"老二的信,我已见过了。那种局面,本来不是可以长久的。你于今打算在这里弄点儿差事干干呢?还是由我荐到别处去呢?"施星标道:"情愿在这里伺候大哥,承大哥栽培,就教我去死,我也不含糊。"马心仪紧蹙着两道浓眉,说道:"依我的意思,还是由我写一封信,荐到别处去的好,包你得着一个好捞钱的差缺。"施星标道:"我从四川动身,就存心是来伺候大哥的,郑二哥也吩咐我须小心伺候大哥。只要大哥肯拿眼角照顾我一下,我便终身感激不尽,并不曾动捞钱的念头。"马心仪道:"我知道你是个实心人,也未尝不想留你在眼前,做个贴身的人。不过其中有些不便之处,不说大家不好,说了又对不起你。"施星标道:"大哥何必这们客气。我将要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郑二哥已说过了,我到这里来,大哥必有许多为难的地方,教我忍耐谨慎。大哥有甚么说,尽管吩咐,我决不敢违拗。"马心仪笑道:"倒是老二有些见识,他既经对你说过,知道我有为难的地方,我为顾全你们,便不和你客气。你我虽是当天结拜的兄弟,但这一切事故,在当日已有约在先,只有我四人各自心里知道,无论对何人不能透漏,因此称呼上须大家留意。你的姓不能改,名字却不能再用"星标’两个字。你排行第四,我此后只能叫你"施四’。你须记着,万不可失口呼我大哥。暂时还没有相安的事给你干,且在衙门里住着,等到有机会就安插你。我的事情忙,恐怕没有工夫和你谈话。你得原谅我,"
施星标连声应是,从此就住在藩台衙里。没住到几个月,山东巡抚出缺,马心仪便迁了巡抚。教施星标当了一名巡捕。施星标也不懂得巡捕的官阶大小,以为巡抚是一品封疆大臣,巡捕的官衔,照字面上看,相差并不甚远,必不十分卑小,兴高采烈的当着巡捕。同事的人因施四不肯说出自己的出身履历并和马心仪的关系,都疑心他是马心仪的亲戚,说出来恐怕辱没了马心仪,所以不肯直说,却没人疑心有那种不能告人的事实在内。施星标几番想寄信给郑时和张文祥两人,无如从山东到四川的道路太远,托人带信本不容易,而施星标自己不能写字,他们的秘密关系,又不能给外人知道,不敢请人代写。因有这两种缘因,施星标来山东一年多了,还不曾有一个信给郑。张二人。
郑。张二人在四川的势力,一口薄弱似一日,盼望施星标在山东的消息,简直望眼欲穿。等了七八个月,还杳无音信。郑时只得主张将手下亲信的兄弟,每人给了些生活银两遣散。张文祥并无家人妻室,郑时的发妻早已死了,因年来不得一时安居,便懒得续娶,二人都孑然一身。手下的人既经遣散,就不能在四川逗留了。二人假装做生意的人,带了盘缠行李,打算在东南各省闲游几处名胜,顺便探听施星标在山东的情形。若还得意,就到山东去走一遭。在重庆包雇了一条船,一路顺流而下,遇着可以流连游览的所在,便将船停泊,游览些时又走。他两人在四川的声名,虽闹的很大,然一则因认识二人面孔的人还少,二则因他们当盐枭时的举动,从没有结怨于人民的,地方人民不存心与他们为难。官场缉捕的力量是有限的,并且二人既改了姓名,又不在一处地方停留多日,所以能平安无事的到了湖北。
他们到湖北的这日,正是七月初七。这夜天高月朗,微风不动,汉水波平,映着半轮缺月,光明如镜。船泊黄鹤楼下,楼影也倒印在镜光之中。郑时欣然对张文祥说道:"我等半生劳碌,未尝得一日清闲。象这般清幽的景致,那里是劳碌人所能领略得到的。我们于今可算得天牗其衷,回头是岸,才有这种景物,给我们在安闲中享受。若糊涂错过了,实太可惜,我们何不趁这月色正好的时候,到黄鹤楼上去游览一番?"张文祥道:"既是二哥有这般清兴,我陪二哥去便了。"郑时一团的高兴,与张文祥携手上岸,抖擞精神,走到黄鹤楼上。凭栏俯首,只见江流如带,夹岸武汉三镇万家灯火,隐约如烟雾迷离中,几条秋叶一般的渔船,往来荡破一平如镜的水光,下网的声音,都仿佛送到耳边来了。二人不觉心旷神怡,相视而笑。
正在这尘襟涤尽。荣辱皆忘的时候,忽闻长笛之声,悠扬清远。张文祥听了,笑道:"我记得小时候读过"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难道这黄鹤楼中,真是时常有人吹笛子吗?"郑时笑道:"那有这回事,你听这笛子是在黄鹤楼中吹吗?远得很呢,说不定离这里还有几里路。"张文祥侧耳听着,说道:"好象是两支笛子同吹。二哥也是会乐器的,听这笛子吹得好么?"郑时一面用手在栏杆上拍板,一面答道:"吹得很好,只是听这音调凄凉抑郁,估量必是两个有心事的女子,在那里吹弄。"张文祥问道:"听吹出来的音调,就分得出男女吗?"郑时道:"这如何听不出,不但分得出男女,其人的老少美恶,以及性情行动,都能于所奏的音乐中求之。不仅这笛子可以听得出,在一切乐器的音调中皆能听出。"张文祥笑道:"然则二哥听这两个吹笛子的女子,其年龄容貌,以及性情行动如何呢?"郑时道:"我既说是两个有心事的女子,可知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多岁,容貌决不丑陋。并可知道她两人的乐器,是由高明的师傅传授的。"张文祥问道:"不是娼妓在那里陪客侑酒么?"郑时摇头道:"不是,不是,世间恐怕没有这们文雅的娼妓,就有也是由宦家小姐沦落入烟花的。"张文祥道:"细听这声音,好象是从江边发出来的。我们何不顺便去探寻一番,看二哥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郑时点头道:"也使得,我本来要回船去了。"二人仍携手走下黄鹤楼。听笛声觉得一步近似一步,直走到泊船的所在,用不着探寻,原来苗声就是邻船上发出来的。
二人回到自己船上。看邻船的窗门都已敞开,看见舱里堆积了许多箱篋,箱上都贴着封条,却看不出封条上写了些甚么字。舱上首安放了一张床,床上枕席皆异常精洁。床前一张小几,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郎,盘膝坐在几旁的一张湘妃竹榻上,一支笛子握在手中,已停口不吹了,侧转脸向坐在床缘上一个年龄稍大些儿的女郎说话。几上也有一支同样的笛子,是坐在床缘上女郎放下来的。两女郎脸上都没脂粉的痕迹,而修眉美目,皓齿朱唇,天然绝丽。因两船紧靠着船舷停泊,郑。张二人所立之处,相离那床不过一丈远近,女郎说话的声音虽低,没有关闭窗门的缘故,也能听得分明。只听得坐在床缘上的女郎悠然叹着气,说道:"去依靠人家的事,总是为难的。此去也只好听天由命罢,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见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时再作计较。"即听得坐在湘妇榻上的女郎说道:"我想姨母姨父决不至存心歧视我们。我们此去,虽说是不得已,去依靠他两老人家,但是银钱上并不沾他家的光。父亲在绵州的时候,我的年纪虽小,还记得姨父姨母带着海哥到那衙门里住了一年半,临行还向父亲借了三千两银子。那三千两银子借去以后,听说姨父很得了几个阔差事,却不曾听说归还那银子的话。无论那银子还了没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银子的事,总是确实有的。我们于今并不图沾他家的光,只图他两个年老的至亲,照应照应,若还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旧情了。"床缘上的女郎正色说道:"妹妹快不要将这些事搁在心里,到林家之后,万一不留神说到这些事上面去了,传到姨父姨母耳里,定要背地责备我们不懂事。我们不应该管。"女郎说到这里,偶然回过头来,好像已觉得邻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气。当即立起身来,顺手将这边的窗门推关了。窗门一经关上,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明晰了。郑。张二人只得缩身进舱。不知郑。张二人和这二个女郎要不要发生什么关系?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五回识芳踪水滨闻絮语传盗警烛下睹新姿
话说郑。张二人缩身进舱以后,张文祥说道:"二哥的本领真不差,估量得和目睹的一样。他说他姨父姨母在衙门里住了一年半,又借去了三千两银子,可知他两人确是官家小姐。"郑时仿佛思索甚么,似乎不曾听得张文祥说话,坐下来半晌没有回答。张文祥笑道:"二哥便着了魔吗?"郑时摇头道:"那里的话,你可知道他两人是谁么?"张文祥道:"我又不曾去打听,刚偷看了一面,如何得知道他们是谁?"郑时笑道:"你自粗心不理会,她已说出来了,怎的还用得着去打听。老实对你讲罢,若认真说起来,我们还是他们的大仇人呢。你这下子可想得起来么?"张文祥望看郑时出神道:"从来没有见过面,仇从那里来,我简直想不起来。"
郑时道:"他说他父亲在绵州时候的话,你没留神听么?"张文祥忙接口说道:"我没听仔细,只道他说的是在绵州的时候。然则二哥料他姊妹就是那个做绵州知州的柳剥皮的女儿么?"郑时道:"不就是他的女儿,是谁的女儿呢?"张文祥道:"何以见得便是的?"郑时道:"我料的决无差错。因为我知道柳剥皮是南京人,和福建人林郁是同年,又同是福建藩台福保的女婿。两联襟都仗曹福保的奥援,林郁在江苏也做了好几任的县官。他刚才所说的海哥,就是林郁在海门厅任上生的。林郁做官与柳剥皮一般的贪婪残酷,因官声太恶劣了,被上司参革,耗了多少昧心钱才得脱身。丢官后就带了妻子到绵州,在柳剥皮衙门里住了一年多的事,我早已知道。借三千两银子的话,外边人自不得而知。"
"柳剥皮是一个极贪酷的小人,其所以一般百姓送他这个剥皮的绰号,就因他有三件剥皮的事。第一件是,有一次拿着一个著名女赌痞,他坐堂问了几句,就向左右的衙役喝道:"把她的裤子剥下来打屁股。’从来没有抓着女人打屁股的事,衙役迟疑不敢动手。他更发怒喝道:"裤子不能剥吗?本县还要剥她的皮呢。’第二件是,因他打人的小板,两面都有许多半寸长的小尖丁子,打在人身上血肉横飞,不到几十板,就得剥去一层皮肉。第三件,就为他专会剥地皮,他做金堂县官的时候,有人就他的名字做成一副骂他的对联,乘黑夜贴在他县衙的大门上。他看了几乎气死,他名字叫儒卿。那对联道:"本非正人,装作雷公模形,却少三分面目。惯开私卯,会打银子主意,绝无一点良心。上联切儒字,下联切卿字。他自从看了那副对联之后,自知官声太坏,贪赃枉法的事,稍为敛迹了些,只是益发鄙吝了。看得一钱如命,不知他怎的肯拿出三千两银子来借给林郁的。柳儒卿为人虽含鄙不堪,书却读的很好,并会种种乐器。文庙里习乐所的各种古乐,他都能教人练习。所以他这两个女儿的笛子吹得这们好。"
张文祥笑道:"既是柳儒卿的女儿,论起冤仇来。与二哥真是不共戴天的了。我记得那次打进绵州的时候,柳儒卿单身逃出衙门,劈面遇着二哥,因二哥认识他的面貌,才喝一声拿住。柳儒卿登时吓得跪下来,二哥骂他胆小无耻,就将他杀了。那时若遇我或四弟,当面不认识他,必放他走了。"郑时也笑道:"也是他恶贯满盈,才遇着我。我没杀他全家,就是十分宽厚了。林郁此刻在甚么地方,不得而知。因此他姊妹现在将去何处,也不得知道。我们的船,总以不和他们的船在一块儿走为好。他姊妹虽不认识你我,然他们乘坐的也是川帮里的船只,驾船的多是四川人,万一弄出意外的枝节来,后悔就来不及了。"张文祥道:"二哥所虑不错,我们总以小心谨慎为好。明早不待天明,无论风色怎样,吩咐船户开船便了。"这夜二人安歇了。次日东方才白,船就开离了黄鹤楼。
好色的这个关头,任是英雄,也难打破。郑时为人对于一切的事,都极精明能干,惟一遇美色的妇女,心里就爱慕得有些糊里糊涂了。他明知邻船那两个女郎,是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但是开船以后,总觉得两女郎太娇美可爱,心里念念的放不下来,仿佛害相思的样子。张文祥知道郑时从来是这般性格,故意打趣他道:"想不到柳儒卿那般贪鄙无耻的人,倒有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惜二哥当时料不到有这回的遇合,若当时饶了柳儒卿的性命,今日岂不好设法将他的女儿配给二哥做继室吗?"郑时听了,并不觉得张文祥这话是有意打趣他的。一面沉吟着答道:"我仔细思索了,似觉与绵州的事不相干。"张文祥吃惊问道:"怎么与绵州的事不相干?难道不是柳儒卿的女儿吗?"郑时道:"不是这般说,我所谓与绵州事不相干,是因事已相隔七八年了,他姊妹那时年纪小,未必知道他自己父亲是死在何人手里。即算能知道,也不认识你我的面孔。我们只要把名字改了,女子们有多大的见识,怕不容易对付吗?"张文祥笑道:"然则我们用不着回避么?那么,仍旧把船开回黄鹤楼下去好不好?"郑时看了张文祥说话的神气,才知道是有意打趣的,便不高兴回答。
船行到第三日下午,忽然刮起大风来。同行的船,已有一般重载的被风打沉了。各船上的人看了都害怕起来,只得急抢到背风的汊港里停泊。汉港小了,停泊不了许多船只。后来的船,就只得靠近浅水滩,使船底搁住不能转动,以免被风刮到江心里去。郑。张二人所坐的这船,也是打不着汊港,就沙滩上抛了锚。所靠的这处沙滩上,一望无涯的,尽是七八尺深的芦茅,被狂风吹得一起一伏。七月初间天气的芦茅,尚不曾完全桔槁白头,青绿黄白相间,起伏不定的时候,就和大海中的波涛一样。
郑时与张文祥同立在船头上看了,笑道:"这般景物,也是我们在四川所领略不到的。"张文祥道:"四川若有这种所在,我们的船敢停泊吗?只怕连船底板都要被人抢去呢。"郑时道:"这也是现在乱世才如此。在太平盛世,没有失业的人,尽管有这般好藏匿的所在,有谁愿意去干那些犯法的勾当。于今的四川,固是遍地荆棘,就是这长江一带,也未必真安靖,不过没有大帮口,略敛迹些儿罢了。论起地形来,四川就因山岭多,好藏匿,能容留大伙的人,才弄出到处荆棘的局面。象这种所在,不过好藏匿一时,使追捕的找不着途径罢了,那里赶得上四川的层峦叠峰。"张文祥道:"怪道只我们这一只船,靠在这芦茅边上,大概那些装运了货物的船,也是防这类地方不妥当,所以都挤到那边汊港里去了。"郑时笑道:"那却不见得是这般用意,只要能挤迸那边汊港里停泊,风浪确是小些。此时天色还早,上流头的船,就要找一处象我们这样的地方抛锚,也找不着,再过一会儿你瞧罢,一定还有船在我们这一带停泊的。"二人在船头上谈论了一会,回到舱里没一刻工夫,忽听得江边有船篙落水的声音。郑时笑向张文祥道:"何如呢,不是有船来我们这一带停泊吗?"张文祥随手推开窗门向外面看时,果见有两条一大一小的船,撑过滩边来停泊,即回头对郑时说道:"这两条船吸水都很浅,可见得也是和我们的一样,没载多少货物,所以也敢停泊在这里。"郑时随口应了一句,也懒得起身探看。行船的人,照例不待起更就安睡了。
郑时这夜在睡梦中,猛被邻船上"哎哟"一声惊醒了。醒来便觉得船身有些儿荡动,接着又听得有人扑通落水的声音。郑时惊得翻身坐起来叫三弟,连叫了几声,不见张文祥答应。忙伸手向张文祥睡的地方一摸,已不知在何时起去了。再听邻船上似乎有人在那里格斗。心想:难道真个有强盗前来打劫吗?郑时虽是一个文人,然在四川当盐枭时,常有亲率党徒与官兵对抗的事,寻常两三个蛮汉,也不是他的对手,胆力更是极大。这时听到外面的声息,料知必是张文祥已与来打劫的强盗动手,当下并不害怕。因身边不曾准备兵器,立起身顺手摸了一条压舱板的木杠。看朝船头的舱门已经开了,即窜身出外。此时约大风已息,天上星月之光,照见邻船上约有七八个汉子,各人都操着雪亮的单刀,围住一个人厮杀。这人正是张文祥,赤手空拳的腾拿躲闪。一霎眼就见一个汉子被张文祥踢下河去了。郑时逆料这些蛮汉,便再增加七八十个,也不是张文祥的对手。只是眼见着七八个手操兵刃的,围攻自己赤手空拳的兄弟,不由得忿怒起来,手起杠落,劈在一个汉子后脑上。那汉子不提防背后有人暗算,也被打落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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