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5/7)-清-徐述夔16回
(本文为《快士传》第 5/7 部分)
抚按二公听了民谣,相与劝息。那些众百姓又传说丁推官显灵之事。原来丁推官死后,忽一日天色抵暮,众人都望见一簇仪从沿河而来。前面两道纱灯,几把火炬,后面轿上坐着个官人,绕河边巡行一番而去。众人只道是虞同知出来看河。至次日问时,虞同知昨夜并未出来。众人又疑是本县知县出来巡视,及问县中人,都说昨夜县公自在堂上理事,从未出城。众人咄咄称怪,惟有河公在心,故死后也在河边显圣。抚、按二公闻知这话,一发惊讶道:“丁司李生为贤官,没为神灵,固其宜矣。”于是回署之日,即各凑银二百两送与丁公子为赙仪。公子得了这宗银,差人请董闻来,谢其吹嘘之力,并商议还债。董闻道:“两上台所赠,共四百金,并家中寄来之物,为丧中使用。只将三百两付我,待我替你别措二百两,凑足本银,把去还余总兵。其利银竞让他相让便了。”公子道:“若得如此,最感固旋之德。只是要累及老年伯,使不肖于心何安?”董闻道:“说那里话,左右不佞也该助丧的。”公子道:“高仪如老年伯,非世俗所有,岂可概望诸余总兵?他将本求利,怎肯相让?”董闻道:“这不妨。我自有说话对付他。”当下别过丁公子,自去问亲友处挪借银两。这些亲友不比前番了,见他今日已得小小富贵,便不敢不借与他,又料他不久的,不妨借与。因此二百两银子,不勾几日,都借到手。董闻凑足了五百之数,即往见余总兵,且不把银子拿出,先说丁推官死后,他公子贫苦异常,几不能自存。余总兵道:“丁司李虽然做了清官,他公郎何足一寒至此?”董闻道:“自古道:廉吏可为而不可为。昔日孙叔敖做了楚相,身死之后,其子犹然负薪而食,何况丁司李乎?”余总兵道:“若果如此,所欠债银,将若之何?”董闻道:“近蒙抚、按两台,念其贫苦,发助丧银共四百两。公子用去百金,只剩得三百两。学生不合当初多了口,今只得替他赔补二百两,凑足本银奉还。所有利银若干,没奈何,要仰求老总台相让了。”余总兵道:“这宗银子若是小弟的,不妨相让。今其实是内司相公的。他有本必须有利。若论三分起息,十个月便该一百五十两。今过二年有余,几过二百金之数了。只怕让不得这许多。”董闻道:“有本自有利,原不当冒昧求让。无奈丁公子正在窘中,连本银也不足数,还要学生代赔,那利银决然措处不出。我想老总台是极高仪的,那内司相公必然也是高仪的,自能敬恤廉吏,决不做世俗琐屑态。所以学生适间来时,已在丁年兄灵前告过了。我告他说:‘你生前为官,一清如水,今又死于公事。余总台与内司相公都是高明人,定然见谅。所欠之债,本银我已代为补之。其余银两,总台与内司相公在你面上,必肯两让。你可于冥冥中保他年寿延长,子孙昌盛。我闻你在河边显灵,已得为神,料必灵通有感,须听吾言。’学生如此告过,方敢来相恳。”余总兵听罢,沉吟半晌,道:“先生怎便先许了他?从来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如今没奈何,待我去劝内司相公,要他勉强相让罢。”董闻大喜,即将本银五百两交还。余总兵收银入内。少顷,拿着原借契出来,说道:“内司相公说:‘董爷既不合先许了他,我这里不冒与鬼神计较。所有利银只得都让了!原契奉还。’”董闻再三称谢。余总兵道:“这借契,先生可收好。先生既待赔二百金,翌日待丁公子还了先生这宗银子,方还他此契便了。”董闻答道:“学生为义气上,故代他赔补,已不要他还的了。若要他还,便不是代赔之意。今学生即将此契去交还丁公子,乞老总台差一个贵役前去看看。”余总兵道:“先生恁般仗仪,真是可敬。但还契,先生自还变了,何必要小弟差人随去?”董闻道:“借得明白,还得明白,必要贵役同去的。”余总兵依言,即差家丁二人,随着董闻,一齐到丁公子衙中。董闻命于丁推官灵座前焚起一炷香来,明晃晃点上两只蜡烛,躬身下拜,祝告道:“治年弟与年公祖交情不薄。旧年所欠余总台之银,念令公郎还不起,治年弟已代赔二百金,凑足本银还讫。其利银若干,蒙总台与内司相公概然相让,可称高仪。年公祖须保他长命富贵。至于借契一纸,总台交付治年弟。今治年弟得此契焚化灵前,以慰年公之意。治年弟所赔银两,只算助丧之敬,决不忍向令公郎取索。年公祖阴灵不远,乞鉴微忱。”祝罢,把原契焚于炉中。丁公子哭拜于地道:“难得老年伯如此仗义,真是今之古人。此恩何以为报?”旁边看的家人,并余家的家丁见了,无不感而下泪。有诗为
矫俗犹存耐久朋,交情誓死不殊生。
已怜亡友寒如水,更念孤儿冰似清。
巧托鬼神非弄舌,公焚契券岂邀名?
悠悠行路今皆是,如此高风莫与京。
余总兵闻说董闻如此高义,亦为感动,也差人送助银三十两。虞同知闻知此事,也送助丧银一百两。此真是一人为善,能感众人。董闻与丁公子商议,教他择日治丧开吊,或者府中士绅,再有助丧的,可凑作扶柩回乡之用。那知丁推官平日执法不阿,在士绅面上不肯徇情,所以今日来吊的,不过香帛表意要他们捐资助丧,都不能够。至若那些感恩念德的穷百姓,却又力不从心,只办得一副眼泪相送。公子开吊数日,所受赙仪绝少。正是:
早上不做官,晚上不作揖。
生前尚如此,何况死之日?
董闻见人情如此,不胜嗟叹。那府、厅、州、县各官,都只随例少尽吊奠之礼。惟有虞同知于未治丧之前,先送过助丧百金,到得治丧之日,又送奠金十二两,亲来拜祭。丁公子十分感激。董闻道:“也难得这虞二府奸情。他与令先尊平日性格不同。令先尊性好清素,他性好豪华,各自一样。不想他今日在令先尊面上如此用情。待不佞明日见他,着实标颂他一番。”只因董闻这一句话,有分教:良朋伏义,更表孝子至情。豪客忽逢,益见智人权变。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卷公子感恩代请命府卒遇侠托求仙
诗曰
施仁还受仁人报,好义能令义士怜。
何必贵官真旧友,非关道木降灵仙。
话说董闻见虞二府敦僚友之谊,在丁推官面上奠赙加厚,心甚敬之,即具名帖,到他衙中拜见,代丁公子致感谢之意。虞二府道:“先生加礼于同年。小弟念同寅之情,何忍坐视?况丁寅翁为尽瘁公事而死,今日小弟略展薄意,亦是为公,不是为私。”董闻道:“上台建议开河,其事非丁公祖不能为之始,非老公祖不能为之终。譬如周之治洛,周公为祖,君陈佐之,不可无毕公以成之。”虞二府笑道:“过蒙先生高奖。其实丁寅翁所治河工,已居十之七八,小弟不过补其一二耳。”董闻道:“今日老公祖恤死存孤,使丁公祖的贤郎目下不至穷饿,丁公祖的灵柩,将来得归故乡。功德无涯,人人称颂,比开河功德,更加一倍矣。”虞二府听了这一席话,十分欣喜。自此又复送钱、送米到丁公子衙中,供他朝夕之费。公子愈加感激,此虽藉董闻吹嘘之力,实出于虞同知好义之心。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忽一日,虞二府被冯抚院差官下来,摘去他印务,把他封禁在空闲公馆中,听候审问。你道为何,原来抚院于春间,曾委虞二府赍贺表进京,因将一项应找解的官银,共一万余两,起了咨文,即着他管押赴京,交投户部,掣取回文。那知行到半路,遇着一班响马强盗,把银子都劫去。虞二府欲待报知该地方官捕盗追银,却恐这班大盗未必便能拿获,自己反先受失事之罪。又怕迁延时日,误了进贺表的限期,只索忍气吞声,急急入京,一面进表,一面托一个相知,求其转借银子赔纳,约于回任后一年之内措处奉还。怎奈银子一时撮借不上手,回任的限期又促了。虞同知没奈何,只得将原咨文留在那相知处,托他多方借银纳了,代掣回文寄来销缴,自己竟先回任。在抚院面前,只说银已交纳,回批尚未发,已着家人在京候领,即日将到。抚院信以为然。虞二府日夜悬念,只措皇所托那相知替他支持停当,把回批寄来。谁想那相知已染病身故,竟未借银投纳。今户部查-未完钱粮,移咨抚院。冯抚院正在-取回文,忽见部咨,不觉怒起,即唤虞二府来询问。虞二府料遮掩不过,方才把失盗之事禀明。抚院那里肯信,说道:“若果失盗,为何当时不即禀报,直至今日才说?这明系自己侵没,巧言支吾。”因此把他拘禁候审,一待审过,便要上疏题参了。丁公子闻了这消息,不胜惊叹,连忙与董闻商议。董闻也没做道理救他处。正是:
有德未逢施德报,感恩无计救恩人。
丁公子过了一日,择定吉期,要扶柩回乡。将起身之前,先叩谢了地方各官,并合郡士绅。及往公馆谢别虞二府,奈公馆门奉宪封闭,不放闲人进去,只得在门外拜了四拜。到起柩之日,舟泊河下,士民都来哭送,郑州与仪封县人来送者甚多。百姓们也有持钱米相赠的。其本城缙绅,都到舟次投了一帖,各自回去。唯有董闻依依不忍别,还在舟次盘桓。只见大力庵和尚沙有恒,来到舟中灵柩前叩头,说道:“贫僧向蒙丁老爷审豁盗情,洪恩难报。今聊具忏金二两,少申孝敬。”丁公子见是出家人的东西,不肯收受。董闻道:“他感恩而来,物虽微,也是一点诚心,不必却他。”丁公子只得受了。将欲开船,忽有一乘女轿飞也似赶到舟次来。轿中女人,却是妓者马幽仪,他感丁推官释放之德,一闻讣信,便于静室中诵经荐度。今闻灵柩将归,特来叩送。有诗为证:
微独良朋敦气谊,青楼被德亦心铭。
开笼放出雪衣去,应诵慈悲般若经。
丁公子谢别了众人,方与董闻哭拜相别。临别,又叮嘱道:“老年伯天高地厚之恩,不肖未知何日得报。至若虞二府之高义,众薄俗所罕有。今当有事之际,苟有可以援手处,唯老年伯留意,即如不肖更拜大惠矣。”嘱罢,开船起行,出了境外。行不上一二十里,忽见前面一只大官船撑将来。船上掌号吹打,仪卫甚盛。看他舱门口告条上所书官衔,乃钦差翰林院庄。那庄翰林,就是庄文靖。因赍诏往南京封袭爵魏国公徐绳祖,故路经于此。原来徐老国公年高有病,上疏告老,乞命世子徐绳祖袭爵。朝廷准其奏,遣官赍诏去封他。庄文靖讨了这个差,乘便南游,所以前日寄于董闻的书中,说道将奉旨南来。当下丁公子打听得船中的宫人是庄文靖,因想道:“他是我父亲的老师。前日董年伯曾对我说他有书致抚按,荐我父亲今日过着,合往拜谢,并以讣信报闻。”且还有事要求他,便具个门下不肖眷脱学生的名刺,等他泊定了船,即往船上投刺请谒。船上仆人们见是个少年,又身穿孝服,不肯与他通报。正在那里做难,恰好庄文靖走出船舱口来。丁公子望见,即打一躬道:“庄太老师,不肖晚学生候见。”文靖答礼道:“足下是谁?”仆人们方才把名帖呈上。文靖看了道:“足下为何有此重服?”丁公子一头挥泪,俱言父亲没于任所,今扶柩回乡之事,文靖跌足惊悼。丁公子又谢道:“前蒙太老师致书董年伯,转达抚、按,鼎荐先君,不想先君已遭变故,有虚盛意。”文靖嗟叹道:“不佞在京师,闻尊翁居官清慎,与董声孟甚相爱,因作书荐之于抚、按。又恐尊翁狷介避嫌,故但托董声盂转达当道,倒不曾有专札致尊翁。今日到此经过,正欲与尊翁一会,以罄阔-,谁想已作故人,真可叹恨!”因问:“董声孟一向在家好么?”丁公子道:“先君丧后,不肖多亏了他。”文靖道:“我正要问,尊翁是个清官,那些身后之事,如何俱办了?”丁公子把董闻代偿债负,又多方吹嘘,并虞二府厚助丧费的语,述了一遍。说罢,忽然离坐向前,双膝跪地,告道:“今不肖有一事奉求。”文靖只道也求他助丧,连忙扶起道:“足下如缺少回乡盘费,不佞自当勉力相助。”丁公子道:“不肖非为自己求助。另有一事,欲求太老师鼎言说个方便。”文靖问是何事,丁公子把虞二府遇盗失银,被抚院拘禁候参之事说知,因挥泪道:“虞公深有德于寒家。今他在患难中,不肖恨不能以身代之。若非太老师对抚台说个方便,更无人可以救得他。伏乞看先人之面,特赐鼎言。不但虞公感荷二天,即先人亦衔感于九地矣。”文靖听说,感叹道:“足下少年,能知恩报恩,义生于孝,是有至诚、有血性的人,可敬可敬!我明日见抚台,就把这事对他说便了。足下如不放心,可暂泊舟于此,待不佞见过抚台,讨个好音奉覆。左右不佞也还要来少尽赙奠之礼。”丁公子道:“不敢当太老师赐赙。但得藉鼎言保全虞公,以报先人,便如拜台惠矣。”言讫,作谢而别。正是:
异矣孤儿,咄哉年少。非高其义,正重其孝。不忘亲者,不忘亲之所不忌;欲报亲者,欲报亲之所欲报。何意薄俗,遭兹右道?
庄文靖受了丁公子之托,即日开船。至开封府城外,早有董闻同着计高、金畹二人前来拜候。文靖迎到船中,相见叙礼罢,各各道过寒温。董闻便说及丁推官病故一事,文靖把丁公子的话对董闻说了,因赞叹道:“难得他少年如此孝义至诚,真个是父是子。丁司李可谓不死矣。”董闻也称说虞二府许多好处,“今遇盗失银,原非其罪。若令仍旧供职,限他赔补所失之银,亦未为不可,乞老师看丁氏父子面上,婉致抚公,免其参处,保全功名,足仞明德。”计高、金畹也替言道:“敝府良有司,首推丁司李,其次便要算虞二府了。今丁司李方死,虞二府又缘了事,民失所望。死者已不可复生,虞公之事,还可补救。全仗鼎言。”文靖领诺。
三人别去,文靖即打轿往拜抚院。适值抚院公出,不在衙门,不曾接见,文靖随往拜按院。坐谈之次,按院说起前日承台札下须,奈贵门生丁司李已物故,未及用情。文靖便谢了他捐资助丧的美意,因说:“虞同知恤死存孤,笃于僚谊。他既能加礼于死友,必不忍上欺其生君。解银失误,必果被盗,断非侵没,还求抚公宽政,只勒令赔补,不要坏他功名,乃为恩威并用。此意即烦鼎言先为小弟转达抚公,明日见抚公时,再当面恳。”按院领命。次日,抚、院二公一齐都到船来答拜。文靖又把前言面致抚院,那知抚院已先听过按院转述之言,今又见文靖谆谆面语,按院又从旁接谈,抚院那得不从?遂满口应承,领教而别。文靖别过抚、按,即差人邀董闻到来,对他说知。董闻大喜。文靖道:“我即得请于抚公,不负丁公子之托矣。王命在身,不能久留,即当奉别。”董闻要屈他到家饮宴,文靖辞谢。及送与些礼物,也不肯受。董闻亦不敢相强,只将些贺礼并贺咨一通,附致徐世子,贺他袭爵之喜。文靖收讫,自开船往南京一路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抚院听了庄文靖的分上,回到衙门,即行下宪牌,放出虞二府。着令仍管厅务,但勒限三个月之内赔补所失之银,准免参处。虞二府拜谢了宪台,仍旧坐衙理事。却探知宪台宽恩,多亏庄翰林援救之力,因想道:“我与庄公并无交契?为甚无端救我?此必董博士对他说的。”便亲自至董闻家中拜见。董闻惧述丁公子代为请命之事,虞二府方才省悟,不胜感激。欲具名揭,往谢庄文靖。董闻道:“敝座师已连夜开船去了。”闻说丁公子的船,虽出了境,倒还停泊着,虞二府便备了楮仪,飞掉前往。赶着丁公子的船,登舟相见,两下互相称谢了一番,珍重言别。丁公子方与虞二府别过,只见一个差官打扮的人,跟着五六个伴-,掉着一只快船,前来问道:“这可是丁大爷的船?”丁公子问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钦差庄翰林老爷遣来的。老爷说王命在身,赍奉吉诏,不便易服吊丧。特差小人送奠仪五十两,聊表薄意。待复命回京之日,还要亲到灵前致祭。其所托虞爷的事,已都停妥,并着小人口覆,不及写书了。”说罢,走到船头上,望着灵柩,磕了四个头,送上奠金。丁公子拜受了,打发回帖,犒赏来差而去。看官听说,庄文靖这番遣吊,倒惊动了旁边的人。传说开去,道丁公子却有这一位显官与他相知。那些官宦们,前日在丁推官面上泪薄的,今闻此消息,又知庄公与虞二府说方便也为丁氏父子情分上,他师生之谊,生死不变如此。况庄翰林乃当朝杨阁老的相契,是朝中要紧人。他即加厚于丁氏父子,则令丁推官虽死,丁公子却怠慢不得。于是有赶上船来补送奠仪的,也有补送路费的,作成丁公子又热闹了一番。正是:
范冠蝉有-,蚕绩□有□。
推官有吊各,学士为之丧。
且说丁公子开船望北进发,将及半途,忽一夜,睡在舱中,只听得喊声骤起,船外火把乱明。丁公子知是强人的船来了,忙披衣起,望着外面大叫道:“我们是扶柩回乡的丧船,船中并无财物。好汉们不劳下顾。”说犹未了,早有一个人跳过船来,一脚踢开舱门,火光中见丁公子身披孝衣,就一把扯住问题:“你就是丁公子么?不要害怕,我有话说。”将丁公子拖到后舱,附耳低言了几句,又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回身跨出船头,跳过船去,扬言道:“他船里果然没甚东西,我们去罢。”众人唿哨一声,把船飞也似摇去了。那时丁公子船中的人,都吓得东躲西藏,目瞪口呆。见强人忽来忽去,正不知甚么缘故,只有丁公子肚里明白。把桌上东西收过了,分付众人各自安息,不忍惊惶。
看官,你道这强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人,却就是常奇。一向常奇与寇尚义在山东落草,专一打劫贪官污吏的银子,并起解的官钱粮。春间虞二府失去的官银,正是他们所劫。后来闻得虞二府是个好官,却为失银被禁,常奇与寇尚义商议道:“我们做好汉的,不可连累好官受罪。须把这项银子还了他,才见我们的义气。”商议已定,只是不好自己把去还他。因打听得他与丁推官父子交厚,丁公子又十分孝义,故特地来寄信与丁公子,说这一万余两官银,已埋在开封府东门外二十里大后桥柳树之下,可密报与虞二府,他自去取。又将白银五十两,送与丁公子为助丧,那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就是了。纸包内又开写藏银待取之事,甚是明白。正是:
莫道绿林中,无有英雄客。彭越曾为江中盗,世勋曾为无赖贼。李北海曾有七言之赠,张齐贤曾邀一醉之德。试看今日还金人,赛过水游梁山泊。
当下丁公子不喜得常奇助丧之费,却喜官银有了下落,可以保全虞二府功名。至次日,即修密书一封,专差的当家人,星夜到开封府,面向虞二府投递。虞二府那时虽然脱了拘禁,仍旧坐堂理事,却还是带罪供职。若过限期,没银赔补,抚台定要题参。正在忧思,忽然接得丁公子密书,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只是一件,那银子虽有了下落,却是丁公子替强人通信,这话怎好对上官说得?若不明言其故,竟自冒冒失失的去取出,又像自己隐匿在那边的了。左思又想,无计可施。因邀请董闻到私衙,把这话密密告知,与他告知商议。董闻沉吟了半晌,忽然笑将起来,道:“有计在此了。”虞二府道:“有何妙计?”董闻附耳低言道:“目今抚台敬信一个姓洪的法官,即日要请他设醮。老公祖这件事,只在这洪法官身上,那银子便好出头了。”虞二府道:“如何用着这个人?”董闻又向虞二府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虞二府拍掌笑道:“此计大妙!竟依计而行便了。”正是:
黄冠权借为引子,白镪方才好出头。
看官听说,那洪法官不是别人,就是前日在郑州求雨的洪觉先生。本是没甚道术的,当时为求雨不来,被郑州好事的编成《十一干》的笑话笑他,道是:
“日里是照亮干。夜里是不落台干。挨过几日没雨,是挨推干。恶求一番越不雨,是罚强干。念咒念得口干。画符画得笔干。喷法水喷得碗底积焦干。踏罡步踏得鞋底铁屑干。手中铁剑,只好切菜干。身上法衣,只好揩鼻涕干。这样法官求雨,送他一个斗大的杨梅干。”
郑州人虽是这般笑他,这里抚台却不晓得。因太夫人有病,请他到衙内祈祷。抚公问道:“几时才得病愈?”洪觉生随口胡答道:“过七日便没事了。”却也是他造化,准到第八日,太夫人果然康健起来。抚公以此敬信他。又要教他于本城道院中起建醺坛,保佑年谷丰登,人民安乐。董闻乘此机会,授计于虞二府,教如此如此。虞二府便密唤洪觉生先来分付了言语,许他二十两银子谢仪。洪觉先欣然领命而去。到得起建醮坛之时,抚公亲来拈香。虞二府便也往坛中,当着抚公面前,要求洪觉生请仙降乩,指示所失官银踪迹,以便追捕。洪觉先初时假意推托不肯。虞二府恳请再三,方才应允,就于坛前书符念咒,作起法来,唤一个小道童与自已一同扶乩。案上铺放黄沙,焚香点烛。少顷,见乩儿渐渐转动,磨了半晌,忽然写出一行字来道:“吾乃葛仙翁也。”虞二府假意向前问道:“果然是葛仙翁么?若果是仙翁,我有一事欲问。”只见乩儿运动,写出四句道:
“子欲请仙仙故至,却问仙翁是不是。
可笑龙池心不诚,若还疑我我当去。”
虞二府看了,慌忙下拜道:“龙池不知仙翁下降,适间言语唐突,伏乞宽恕。今有恳请,只因春间解送官银一万余两,中途被盗劫去,望仙翁明示银子下落,与盗贼踪迹,以便追缉。”祝告罢,只见乩儿上又写出四句道:
“怪尔后恭前倨,尔可暂时回避。
可请抚公问吾,吾当明告其事。”
抚公那时亲在坛前看见,安得不信?便令虞二府退过一边,自己向前整衣作礼,默祷了几句。只见乩儿又写道:
“机事秘密,不可泄漏。
若要我言,须屏左右。”
抚公看了,即唤跟随人役,都远避开去,只有抚公一人立在案前。那乩儿才明明写出几句道:
“离此府城东,二十里之外。
一座石桥傍,两株柳树盖。
松其下探之,原银宛然在。”
抚公看罢,又低头祝告道:“此银向被何人盗去?今又是谁埋藏在此?伏乞仙翁一一明示。”祝毕,只见乩儿又写道:
“若问藏银之人,其人乃是大盗。
目下不可明言,以后自然知道。”
抚公再要问时,只见乩儿连书:“吾去也”三字,便不动了。吾公分付洪党先勿泄其言,自向虞二府密语其事。虞二府佯为不信。抚公道:“仙翁所示,谅不相欺。你只依言去取,看是如何。”虞二府口中唯唯,却佯做不肯深信之状。明日亲到城东二十里之外,唤集人夫,向石桥旁两株柳树之下,把锄头铁-掘将下去。掘不上三尺来深,果然掘着了银子,照原数一万余金,毫厘无缺。正是:
本出绿林之手,巧借黄冠之口。
朝中正说三杨,野外忽逢二柳。
并非洪法官道术能灵,却是董博士妙计罕有。不用虞公向上台禀知,反使上台向虞公私授。前番求雨不雨的伎俩,人尽笑之;今日说银有银的神通,人能知否?当下虞二府掘得原银,十分欢喜,随报知抚台,将银交纳。抚公深信仙翁之灵,法官之术。一时开封府中惊传其事,都道仙人降乩,有此灵验。又道洪法官初时本事没,雨也求不下一滴;如何今番却请得真仙下降?或者是都老爷与虞二府敬心所感。却那里晓得是董闻的计策,把虚名作成了洪法官,又无端借重了葛仙翁?有诗为证:
仙翁有语语非轻,问者佯疑疑亦精。
羡杀巧人传妙策,作成道士享虚名。
虞二府即将原银交纳,抚公因前日难为了他,心中颇觉不安,着实慰劳了几句。那时新任理刑未到,其印务是府堂暂管,抚公乃委虞二府权署理刑印务。虞二府谢过抚公,随即往谢董闻,称赞其用计之妙。董闻道:“还金全赖常奇之义,寄信又亏公子之书。治弟不过因风吹火耳。美来还是老公祖恤死存孤,故得好义之报,他人何力之有焉?”虞二府欢喜称谢而别。有一曲《江儿水》为证:
为善从来吉,便宜自取之。漫夸豪客能轻利,漫夸公子能传递,漫夸博士能施计,招致还亏一已。恤死存孤,食报固其宜矣。
不说虞二府保全了功名。且说董闻在家候缺,过了两年。此时正值南京国子监博士员缺,朝廷命下,将董闻除授南京国子监博士。报喜人报到了,董闻心中欢喜。一来喜得有了衙门,二来喜在南京,得与徐国公相叙。于是择定吉日,正待起身赴任,忽见大力庵里香火道人踉跄而来,报称师父沙有恒被本府公差拿了,要解往南京徐国公府里去,求董爷救一救。董闻惊问其故,道人说出这个缘故来。有分教:曲中美女,再添一段风流;寒里英雄,换却两番形貌。正不知道人说出甚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卷假僧人连累真僧人真太监引出假太监
诗曰
均为衲子不相蒙,共作貂-实未同。
怪怪奇奇谁可料,真真假假幻无穷。
却说董闻听说沙有恒和尚被府差拿住,要解往南京徐国公府里去,十分惊异,急问香火道人是何缘故。道人说出这缘故来,甚是可笑。原来徐老国公年高多病,自世子袭爵之后,自己退闲养老,要选几个女乐,以为娱老养病之资。因遣人往各处买了好几个女子,又要寻个女教师。前日路小五的妻子门氏当官发卖,却是徐国公府里买了去。老国公爱他是河南人,河南为天下之中,歌唱词曲,正要用中州韵,便着他做个教师,教一班女乐。那知这门氏只晓得唱些盲词难调,不晓得唱诸般戏曲。他向闻有个名妓马幽仪,才艺出众,因荐与老国公道:“若要教习女乐,须得这个女子来方妙。此女现今在开封府。”老国公听了他言语,特遣人到开封府寻取马二娘。不想马二娘于半月之前有个使枪棒的游方和尚,到他静室里来住了两日。及至和尚去后,连马二娘也便不知去向。众邻舍都猜道马二娘跟了和尚去了。到得徐府里来取他,已没处寻觅。访问邻舍,知被和尚拐去,送着落开封府,出了公差,要缉拿这拐妇人的和尚。公差们一时没去追捕,思量要拿一个人来抵塞。那时开封府城内城外,要寻使枪棒的游方僧,只有沙有恒最是出名。为此被公差拿住,着在他身上要马二娘。若没有时,便要解他到徐州府里去。沙有恒实不知情,大叫冤屈。那些公差谁肯听他。正是:
门氏曾留一宿,马氏从未一睃。
前番是莫须有,今番是真正无。
沙有恒没奈何,只得使香火道人来向董闻求救。董闻问了备细,说道:“教你师父不须忧愁,竟由他解去便了。那徐小国公与我最相知,他最爱的是武艺。你师父若解到那里,或者因祸得福,倒有一番际遇。也未可知,我今正要往南京到任,少不得要见徐国公,当力荐你师父。今你师父若先起身,可先带我一封书去,徐国公见了我的书,不但没事,还有好处哩。”说罢,随即修书付于道人。书中备言沙有恒与自己相知,是个老实和尚。拐马二娘的,不干他事。又荐有恒武艺出众,还求青目。沙有恒得了书,方才欢喜,放心前去。董闻又分付公差,路上好生看顾,不可难为他。正是:
向年胡子连累胡子,今日光头连累光头。多须的往往逢着灾难,没须的往往认做风流。从前拿错的胡子还亏得抚台释放,今日捉差的光头,何妨向徐州府遨游。丁推官借着别个和尚,辨明了这和尚盗情的冤枉,马二娘跟了别个和尚,倒做了这和尚进身的引头。算来总为一饭之德,以致有此两番之酬。
董闻打发沙有恒去后,自己也便收拾起身赴任。因家中无人,留下父亲董起麟与母亲郝氏,妻子柴淑姿在家管理家务。分付妻子与妹子彩姑,好生侍奉爹娘。自己只带几个家人,起身望南京进发,不在话下。且说马二娘跟了使枪棒的游方和尚去,不知所往。那和尚既非沙有恒,毕竟是那个?原来不是别人,却就是常奇。一向常奇探听得马二娘侨寓开封府,为着他不肯接客,在家出家,甚有烈性,心上好生敬爱。意欲取他到来,做个压寨夫人,以践前盟,因与寇尚义商议要扮作客商到开封府去。又想官府正画影图形的捉拿逃犯常某,开封府里眼明手快的公人又多,胡子面庞又容易厮认,如何去得?为此算出一条计策,竟削发剃须,扮作使枪棒的游方僧。于路没人认得,一径来开封府。问到静室中,与马二娘相会。马二娘初时见了,还只道那里来的野和尚,不去理他。及仔细端详,方认得是常奇,一时又惊又喜,正不知他为甚把须发都剃了,做了和尚。正是:
美髯公今不可见,乌将军已没处寻。未识吟成几个字,岂徒捻断两三茎?几回口角无觅处,前日何其暗;忽闻毛里有声传,今日失其深。尉迟恭为甚变了唐三藏,陆士龙为甚化作支道林,那一个降龙罗汉把你龙髯拨,那一个伏虎禅师将你虎须侵。疑是护法伽蓝现比丘相,不是问疾居士说维摩经。但见头嘴一般光塌了,难比阴阳二处黑沉沉。
当下马二娘会着常奇,两个各叙阔怀,马二娘问道:“你几时出家的,如今在何处寺院安身?”常奇道:“我并未曾出家。只为要来会你,故权扮作出家人模样,路上好行走。”因把别后如何杀了列家父子,如何被捉,如何脱逃,如何遇了寇尚义,做了山寨之主。细细述了一遍。马二娘也把别后之事诉与常奇知道。遂留常奇在静室里宿歇,重讲旧好。枕席之间,十分欢畅,但见:
一个新剃须的和尚,下胡子依旧成双;一个不落发的女尼,小和尚忽然来触。道姑未尝披剃,偷和尚算不得光打光;僧人本是绿林,宿青楼还只是俗对俗。何必如佛印之遇琴操,守得禅性坚牢;也不比五戒之恋红莲,恐怕山门沾辱。门妇人入寺寻和尚,便是新知乍逢;马二娘开户接僧人,只算旧缘重续。沙有恒隙生瓜李,果不当纳履整冠;常善变盟订丝萝,又何妨怜香惜玉?老常特地别寻一个道姑,仍寻着马二娘,并非薄幸负心;马氏特地私偷一个和尚,原偷了常善变,可谓情真性淑。一向巫山梦杳,不雨不云今夜蓝桥路通,既-既足。不是出家人改出家心,正是从良妓遂从良欲。
常奇在马二娘静室里静住了两日。大家说起董闻相救之德,十分感激,常奇意欲去与董闻一会,又恐踪迹尽露,惹出事来,途不敢去,连马二娘也不去谢别董闻了。两个只暗暗相约,常奇先去城外僻静处等候,随后马二娘收拾随身细软,在邻舍面前只说要往城外佛寺里烧香。出了城会着常奇,改扮男妆,雇下船只扬帆前进。前途早有寇尚义差小喽-掉快船来接着,竟往寨里去了。有诗为证:
白镪掘来借仙语,红裙拐去托僧游。
或仙或释何当是?两下皆为风马牛。
看官听说,那常奇既做了山寨大王,要掳掠别个妇女上山,有何难处?他偏要寻这一个旧相知的妓女,虽冒险有所不辞,可谓不负心的男子。马二娘既是名妓,要寻别个王孙公子从良,有何不可?却偏为着一个犯罪在逃的常胡子,杜门谢客,甘心出家;及相会之时,知他做了草寇,又见他改了身相,也并不弃嫌,一径相随而去,可谓识英雄的妇人。不知其事者,只道马二娘一向假意出家,今日忽随了和尚私逃,青楼中人,其言语总难准信。有好事的编成一只《驻马听》的曲儿笑他道:
“假意修行,笑杀青楼那有真?挥残珠泪,烧尽香疤,誓遍神灵,一朝怜取眼前人。从前旧约浑无准,奉劝王孙大家仔细,莫把烟花信。”
又有好事的,笑那些出家的妇人,凡一应尼姑道姑,都不足信,亦照前腔,编成一只曲儿道:
“假念弥陀,笑杀尼姑与道姑。极乐世界,和合多僧,无凝恒河,色空空色意云何?慈云法雨凭施布,悟彻虚无,把灵山撇却,进入巫山路。”
又笑那沙有恒的,说他向来把路小五的妻子门氏留宿庵中,以致路小五唆拨喊人扳害;今番拐马二娘的和尚,不是他是谁?只照前腔;编成一曲道:
“照命托星,笑杀游方沙有恒。一宵盲妇,几夜青楼,百口难分,慧刀未断雨云情。菩提水向红莲浸,马去门存,今接徐府,好把前欢订。”
这几只由儿传将开去,各处流播。此时董闻已将至南京,于路听得有人传诵此曲,因想到:“马二娘果然可笑!他既与常兄有终身之约,初时杜门谢客,后来矢志修行,我只道他是个有烈性的女子,却怎的忽背前盟,随着游方僧人去了?正不知这游僧是何人,拐了他到那里去。我今到南京,须对徐国公说务要跟寻马二娘,缉拿这游僧来重加惩治。一来可为和尚宣淫,青楼薄幸之戒,二来不虚了徐府之求,三来也辨明了沙有恒的心迹。”意中计策已定,不一日,来到南京。往国子监到了任,京中大小各衙门,应投揭投帖的,一一都投到了。见过徐老国公,便来与小国公徐绳祖相见。各道契阔。国公称谢道:“前者贵座师庄太史来,称道先生相念之意。又承附致书-赐贺,不胜愧感。”董闻逡巡逊谢,130-快士传因说起沙有恒之事,国公道:“前接台翰,已致老父并不曾难为他。”董闻道:“马氏实非有恒拐去。但那游僧,必须缉拿正法。若拿获游僧即获马氏,便可应尊翁老国公之命,而有恒心迹始明矣。”国公点头应诺。董闻别后,国公即差人黄文往开封府投递,要跟寻妓女马氏并缉那拐他的和尚。董闻也写书一封,寄与虞二府,要他致意本府太守与捕厅,广差捕役,缉访马二娘并游僧踪迹。虞二府得书,随即转致府厅。本国又奉了徐国公之命,便一面差役缉捕,一面遍张告示,稽查游僧。寺院中凡有游方和尚,务必要查询来历。如来历不明,即是奸僧,立时拿解又移文各处省会一体严行稽察。正是:
楚国亡猿,祸延林木。
开封失妓,累及诸秃。
好名归道,道士受福。
恶名归僧,僧人命促。
且说常奇在山寨中,早有操事的小唆华,把这各处查察游僧的消息报上山来。常奇闻报,便对马二娘说道:“我今剪须剃发妆了和尚,没人认得。正要下山去走,不想他们又扯游方僧盘法起来,教我怎好下山去?”马二娘道:“你如今又要下山去做甚么?”常奇叹口气道:“我今虽取得你来完续旧盟,只是这山寨里怎做得你我安身立命之处?若论我胸中抱负,纵不能学虬髯翁独帝一邦,称孤道寡。也须如班超万里封侯,威震边疆。如何区区作赤眉铜马的勾当,却不辱没了我?就是你这般才色纵不学飞燕玉环侍奉至尊,也须做一品夫人,受五花官法,如李靖,韩世忠之妻,才不枉了你这双识英雄的俊眼。如何区区做个山寨中的压寨夫人,却不又辱没了你?为此我一心要离了山寨,移名改姓,图个出身。”马二娘道:“相公所言,正合妾意。既有此心,何不仍旧蓄发?原作在家人打扮,只剩了胡须料也没人认得了。”常奇道:“这又使不得。现今官府画影图形的拿我向年我又在江湖上走过,人都认得我形貌。虽剃了须,只怕像曹孟德战败割须之时,起初认长须的是曹操,后来便认短须的是曹操,如何是好?”一时左思右算,苦无长策,好生忧闷。正是:
为僧既不可,还俗又堪危。
进退维谷处,英雄空自悲。
两个正说话间,忽有小喽-报上山来道:“朝廷差内官二员,往各处采办御用东西。现有许多跟随的小太监在前山经过。”常奇听说,便分付小喽-传下号令与山前桓陆两家饭店中,“如有小太监到店来,可密拿一个来见我。”小喽-领命而去。至次日,桓家饭店里早拿到一个小太监并五七个从人,解上山来。原来桓家奉了常奇号令,恰好有一个小太监,同着一行从人入店歇脚。桓家把蒙汗香点将起来,又把蒙汗药的酒与他们吃了,一个个都昏迷跌倒,便用绳索缚绑,解投山寨。比及他们醒觉时,已解到山上了。常奇看那小太监身边有一面牙牌,上面刻着“太监府奉差内官平易”九个字,又有内监府印信路引一纸。常奇看了沉吟半响,叹道:“这太监姓平名易,平者常也,易者变也,倒像我常善变移名改姓的。”便取了他的牙牌,路引,分付将他并从人们都软监在寨后,马二娘问道:“相公拿这小太监何用?他的牙牌,路引,要他做甚么?”常奇道:“我得此牙牌,路引,倒是我下山的机会。如今有个计策在此,但恐你心上不悦。”马二娘道:“你且说有何妙计?”常奇道:“我若顶了这太监的名色,把牙牌,路引做了护身符,便冲州撞府,再没人阻挡了。只是要顶冒太监,必须割势,不能再与卿为云雨之欢,恐非卿之所愿耳。”马二娘听罢,慨然道:“妾昔年与相公别后,便杜门谢客。后闻你犯罪脱逃,即矢志修行,已不望此生再得与你相会。不想今日重得聚首一番,我愿已足。你既英雄气盛,自当儿女情轻。妾何敢贪恋朝云暮雨,误你冲霄之志乎?”常奇听说,大喜道:“你若不以此为嫌,足见高明。”两个计议定了,常奇便对寇尚义与习风说知此意。
寇习二人好生惊讶。定尚义道:“当初司马迁被汉武帝把他来下了蚕室,是君命难违,不得已受此刑法。今兄长幸得脱逃在此,正好山头望廷尉。何故无端阉割,自比刑人?”常奇道:“我今郁郁居此寞寞无闻,不能雄飞,无异雌伏。若借内监名色,下山远游,倘有际遇,博得个功书竹帛,名垂钟鼎,是身虽失了犬夫之形,人却建功立业之意,何不寺待朝廷招安?却欲急离山寨,先把身体来伤残了。”常奇道:“资弟所见差矣!我辈啸聚山泽,安得朝廷降诏招安?除非攻城掠地,割据州县,使官兵无可如何,那时朝廷方肯下招安之诏。但若如此做作,必至杀人害命,伤民病国,又岂仁人君子所忍为?我今决意离此山寨,别作商议。不是我无意要抛撇二位贤弟,其实大丈夫安身立命,不可不想个长策。”寇习二人苦劝再三,常奇却决意要行,取酒与马二娘对酌,喝得酩酊大醉,竟把那话儿一刀割落了。寇尚义忙去寨后唤出那小太监来问道:“你内官家,必知医救阉割之方,快说出来!医好了,我这常大王饶你性命。不然就要砍了。”那太监惊慌,果然把内务府医治割势的妙法一一说出。寇尚义忙请医生依方合药,替常奇敷治调理,一面蓄起发来。不上两月,便已无恙。蓄发已长精神如旧,须根尽脱,声音也都变了。常奇笑道:“古人欲变声音,至吞炭为哑。我今不须吞炭,声音已变。这番下山,更无人识我矣。”便教把平易一行人依旧软监起来,休要放走了。自己顶了平易姓名,把他的牙牌,路引藏在身边,打扮做太监模样。众人看时,竟宛然是一个太监。但见:
大和尚虽蓄了发,小和尚倒割了头。从前上胡子的须虽然剃了,还有下胡子的须依然无恙。如今下胡子的根一朝脱却,连那上胡子的根一旦都休。梁山泊上鲁智深,忽换了童枢密的角色;平妖传中蛋和尚,顿做了雷兄恭的同俦。一向出家未尝无家,倒把美妓取来压寨;今日还俗实为断俗,反把色根斩绝不留。若教仍去出家,决不学怀义的勾当;倘若选他入侍,断无有缪毒的风流。那知他剃发不入丛林,原不为空门所纳;到如今净身不栖宫禁,也不为大内所收。一扮唐三藏,再扮鱼朝恩,初不改虬髯公的豪性;既非晋支遁,又非秦赵高,仍怀着尉陀王的雄谋。踪迹真如魔怪幻,机权能使鬼神差。
常奇既净了身,即择日下山。寇尚义与习风治酒送行,就请马二娘出来一同话别。寇尚义道:“兄长去后,我等便请大嫂做山寨之主,听其节制。”马二娘道:“寇叔叔说那里话?我是个妇人,又没武艺,如何做得寨主?”寇尚义道:“大嫂无武艺却深通笔墨,正好运筹帷幄。不必推辞。”当日便请马二娘与常奇居中而坐,寇、习二人列坐两倍。酒行数巡,习风道:“兄长此去,若有好处,必须带挈我们。”寇尚义道:“兄长之意,莫非谓近来内侍们少有贤者,故不惜身为内侍,将学汉之吕强,唐之张承业乎?今朝廷好尚文墨,要内监读书识字,特命司礼监选太学生去教习他们。以兄长之才,得侍天子,必能深受圣眷。那时请一纸诏书,招安山寨,我等俱受光荣矣。”常奇道:“贤弟不知我心。我虽净了身,决不屑与貂-为伍。不过借作藏身之法,使过都越国,没人讥察耳。”习风道:“如今兄长待要到那里去?”常奇道:“目今天下太平,车书一统,惟百粤一带,闻常有外邦犯顺。此志士立功之地也,我欲往那边走走,务要烈烈轰轰做出一段事业来,才显得我英雄作用。”寇尚义道:“兄长高见非他人所及。我等今后只谨守山寨,听候好音便了。”当下席散之后,常奇与马二娘并寇、习二人别过,选心腹小校五六人,扮做伴-,鲍雨等在其内。身边暗藏利器,仍带着弹弓,弹丸儿,骑着马下山而去。所过之处,有牙牌路引为照。人都认是上用的人,奉差往各处采办物件的,谁敢道个不字?常奇于路无阻,急急前行。不则一日,来到粤中地面。闻得往来行人传说关外有个番邦,叫做华光国,颇有犯顺之意,常常有兵卒近关窥探。常奇听知这消息,暗喜道:“若果有外国犯顺,正是我建功立业之秋了。”却又想到:“我已改了形相,顶了姓名,不便去投军效用。不若走出关去,闯入番邦,相机而行,倒可图个出身。”算计已定,来到关津界口。此时正值初秋天气,常奇在守关将士面前,只说奉差往关外采取蟋蟀。众将士都晓得宣德皇帝好斗蟋蟀的,又见有牙牌,路引,谁敢拦阻?连忙开关放出。常奇出了关,又行过了几日,看看出了中国地界,将到番邦上了。常奇把随从伴-鲍雨等五六人都打发回来,分付他们只说是内监府差回之人,赚入关去,仍回山寨,“拜覆寇习二头领和马二娘,说我往外国去了。将来若闻百粤之外有异人举快事,是我奋志之时也。后会有期,各自保重!”鲍雨等领命拜别而去。常奇独自一人一骑望前而行。又行过了许多路,但见:
平沙漠漠,野草凄凄。飞鸟翔而不下,走兽挺而靡依。昆仑不知何处,宿海杳其难稽。遥瞻京关千重隔,回首家乡万里余。征夫到此皆掉泪,壮士当斯也皱眉。独有英雄心似铁,掉须前往更无疑。
常奇正行之间,忽见前头尘头起处,一簇人马约有一二百骑,蜂拥而来。仔细看时,都是些奇形异相的番兵,手中都拿着弓箭。后面簇拥着一位少年女子,骑在一只大白鹿上。那女子怎生打扮,有诗为证:
秋水为眸玉作肌,一弯貂尾鬓边垂。
丰神绰约谁堪比,疑是昭君出塞时。
常奇看了,正勒住马让他,那打前队的番兵,早开弓发箭,朝着常奇射来。常奇眼明手快,把鞭稍只一拨,箭已落地。那番兵打着番语道:“好蛮子!”一头说,一头又射一箭来。常奇不慌不忙,将身闪过,用手只一绰,把箭绰在手中。众番兵都喝声采。早惊动了队里一员番将,跃马向前,也来射箭。常奇却取出弹弓,弹丸儿,扣得端正,等他箭来时,刺斜里放一弹去,正打中那箭杆,把箭儿横打开去,众兵将不觉齐声喝采。那女子骑在鹿上,望见常奇这般做作,也暗暗称奇。分付众人,休要只顾放箭,自己拍鹿角一拍,跑向前来叫道:“那汉子可过来相见。”常奇便下了马,进前声喏,那女子见常奇是内官打扮,便问道:“看你像是京师里上用的人,为何来到这里?”当下常奇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波翻浪起,人情反复堪惊。路转峰回,世事变迁难料。正不知这女子是谁,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二卷雪愤恨外国草文善反覆小人花面
诗曰
雄名义词耀殊方,豪杰由来不可量。
却笑世人无具眼,偏从转盼起炎凉。
却说常奇所遇骑鹿女子,不是别人,就是那华光国里一个公主。那华光国四面有千余里广阔,国富兵强,依山为险。山中多产白鹿,其大如马,可作战马之用。那国王止生一子一女。其子尚幼,已立为太子。其女年已及笄,母亲产他时,梦明月入怀而生,因指月为名,叫做月仙公主。不但姿容美丽,又聪慧异常,且才兼文武,能使两口宝剑,番将中无能敌其勇者。国王爱如掌珍。国中大事常听其裁决。几次欲为择配,怎奈国中没有配得他的人。别国来求亲,公主又心中不愿,所以蹉跎岁月,未得匹耦。他闻中华文物之盛,甚有仰慕之意,时常借出猎为由,到关津界口往来窥探。凡守关将吏,并关内百姓,有出关行走的,多被他掠入国中。因便习了中国语言,又能通中国文字。那一日正出来游猎,恰遇着常奇,他见常奇接箭打弹,甚有武艺,却又是内侍打扮,遂呼近前来,问其姓名,为甚到此。常奇道:“我虽冒顶内侍平易姓名,其实不是平易,也并非内侍。我本姓常,名奇,江西人氏。幼曾读书,深通文墨。后来弃文就武,中过武举。不幸犯罪在逃,权时啸聚山泽。因念山泽非英雄久栖之所,中国又无可安身,故发愤自宫,变相改妆,冒作内侍,假托采办为由,赚过关津,欲向殊方异域,建功立业,展我生平大志。今日幸得与贵人相遇,未知能识拔英雄否?”公主听了,笑道:“说得好大话!你们中华人都言过其实。我才见你手脚儿虽也快便,只不知果然有大本事么?”常奇道:“若问我本事,不是夸口说。捻着一管笔,蘸着几点墨,随你要做甚文字,可倚马而待。若拿着刀枪弓箭,骑着快马,虽百万军中,往来驰聚,如入无人之境。”公主道:“据你这般说,是文武全才了。我华光国中,最肯招贤纳士,我便是本国的公主。你若果英雄,我当荐引。但你的武艺,我虽略见一二,也还未全试。至于文墨,口说无凭,你可随我到国中去,见我父王,面试一番。果系奇才,即便重用。”常奇谢道:“若得公主引荐,深感知遇之恩。”说罢,便上了马,杂入番将队里,随着公主,一齐回骑。来至那华光国中,到得国门,看那地方形势十分雄壮,城郭完固,城门上有许多兵将,森森排列。城内百姓们攘攘往来,且自热闹。常奇暗想道:“不料化外荒远之地,却有这一个大都会,竟与中华气象相去不远。有诗为证:
极目荒寒处,俄然有路通。
建牙窥胜概,带巾见英风。
城郭依山固,人氏上国同。
小邦堪借力,远连绿林中。
当下公主引常奇入朝门内,参见国王,把常奇所言一一奏闻。国王遂宣常奇上殿,给与纸笔,先试他文字,即命公主出题。公主指所乘白鹿为题,要常奇作赋一篇。常奇援笔立就,语皆精工,中有数联警句云:
“白者非马,素衣宜孔子之裘。角者非牛,荒服备姬王之贡。光比充庭之鹭,指之则在獐边,色似入开之鱼,分之则有蕉梦。灵台咏其濯濯,真与鹤鹤之鸟而齐辉;萍野赋其呦呦,堪偕皎皎之驹而并重。依稀类虎,无异蓐收之神;仿佛疑麟,可作终军之颂。”
公主看了,大加称赏,启奏国王道:“他自夸文才,果非虚语。至其武艺,孩儿已见他接箭放弹,两般都妙,但未见其全技耳。”国王道:“且待明日再试他武艺便了。”当日赐与筵宴。次日,国王与公主引着许多番兵番将齐集教场,召常奇到来演武。常奇抖擞精神,放出平生本事,乘着番马,好像骑熟的一般。于马上放箭,无不中的。至于枪刀剑戟等器械,般般演使,尽皆入妙。国王与公主俱大喜,众兵将也都啧啧欢服,国王宣常奇近前。问道:“卿具文武全才,如何不能得志,至于阉割?据你说犯罪在逃,发愤自宫,不知你所犯何罪,可与寡人言之。”常奇遂把自己犯罪的缘由细细陈奏。公主在傍听了,奋袖而起,奏与国王道:“常奇为母舅报仇,可称义士,他母舅为方孝孺而死,也是个正人。孩儿向闻燕邸兴兵,建文逊国,靖难之役,屠戮忠臣,极其残酷,人心甚为不平。今若提师入关,直抵冀北,申明大义,以纾众愤,有何不可?”国王道:“此诚快心之事。但恐兵微将寡,力不从心,为之奈何?”公主道:“自古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今有常奇为助,既可画策运筹,又能推锋陷阵,若使孩儿亲统大兵,而以常奇副之,何患众寡不敌?”国王便依公主之言,即日拜常奇为元帅,管辖众番兵,辅佐公主出征。又在教场选兵练将了月余,然后择日起行。常奇奏闻国王,自改其名为常更生。引军旗上,大书“华光国元帅常更生”。公主在后,常更生在前,统领马步士卒共十余万,浩浩荡荡,杀奔前来。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