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4/7)-清-徐述夔16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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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快士传》第 4/7 部分)

当下众人问他怎么落水。昊泉指着门氏道:“都是这贱人推我落水的。”门氏硬赖道:“这那里说起?我一步不曾离那亭子,如何屈天屈地,把这话究起我来?”昊泉道:“明明是你推的,还要赖吗?”门氏道:“我两眼无光连鱼池也不知在那里,何由推员外下水?”昊泉道:“你既两眼无光,为何前日会望着后花园走?你诈装眼瞎,希图脱逃,今日又要害我性命,一定与丈夫约会同谋的。我教你不要慌!”白珩在傍听了道:“爹爹,今日且不和这贱人理会,明日把他送到官去,连她丈夫拘来审个明白,重治其罪。”昊泉道:“说得有理!”当晚便央人写下状词,次日到刑庭控告。丁推官准了状词,并即将门氏及路小五并柴家抱告人拘之案下。先唤路小五来问道:“你把妻子准抵赃银,立契卖与柴家为奴,是有的吗?”小五只作不听得禀道:“小人蒙老爷杖责监禁之后,又被柴员外将家中扫荡一空,心里又急又苦,又害了一场病,因此两双耳朵都聋了,其实不听得老爷说什么?”丁推官便将问他的言语写在衙役手中教他看。小五看了道:“卖妻文书是柴员外逼我写的,不是小人所愿,现有他亲笔在此为证。”说罢,便向怀中取出柴昊泉写的那张纸儿呈上。丁推官接来看了,问道:“写契之后,可曾还你东西吗?”小五做不听得。丁推官再写衙役手与他看了,小五道:“柴员外只将不值钱的东西还了几件,留下值钱的古玩什物,不肯见还。这留下之物,已足值五十余金,可以准抵赃银了,合该把妻子归还小人。如何前既逼卖,今又霸占,务要拆散小人的夫妇?老爷只看他写的亲笔,便可知他的豪强了。”柴家抱告人,跪下来禀道:“老爷休听他胡言!他写契之后,家主已将东西尽数还他去了。这张写的纸儿,是他耳聋重听,写与他看的,怎把来混渎老爷的清目?”丁推官听罢,沉吟半晌,忽然喝问道:“路小五你前日不耳聋,今日忽地耳聋,我晓得你不过是要哄骗柴昊泉的手书为据,所以佯为重听。今到我面前,还看敢假装扯谎吗?”小五见官府说破他隐情,心甚惊惶,却还只作不听得。丁推官低声分付衙役道:“快取短些的夹棍来,夹这刁奴才!”小五听说,一时着了慌,不觉得失声大叫道:“青天爷爷小人害病受夹不起。”丁推官笑道:“你如今不耳聋了吗?”堂上堂下看的人,无不掩口。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谲计赚柴翁,口无凭,笔是踪。谁知官府难欺哄。俄然耳聋,俄然耳聪,心惊急把腔儿弄。羡丁公,发奸摘伏,折狱片言中。
路小五被官府审出诈聋的情弊,只顾磕头。丁推官喝叫带过一边,且唤门氏上来问话。门氏便假装盲态,直爬到案前,左右喝住,方才跪定。丁推官问道:“柴家告你私往后园要逃走,又把柴臭泉推入鱼池里,要害他性命,这些可是有的?可是与丈夫同谋的?”门氏道:“小妇人被柴员外拘禁在家,从不曾与丈夫见面,有甚同谋?况小妇人两眼都盲,一步不能自行,那里会逃走?又会推人落水?这都是霹空诬陷的话。”丁推官道:“又来胡说!你丈夫前日指使宿积扳害沙和尚,只为你独自一个走到了他庵里去,所以怀恨诬陷他。如何说今日两眼都盲,一步不能自行?”门氏道:“小妇人一向未全盲,原有三五分光的。近因被柴员外拘禁得苦,心中忧恼,日夜啼哭,为此眼光都没了,不能行走。”丁推官笑道:“你丈夫的聋是假的,只怕你的瞎也未必是真的。”柴家抱告人听了,忙禀告道:“老爷明鉴万里!他其实是假瞎,这逃走谋害的事均是真的。”门氏只是假装着盲态,口称冤枉。丁推官教门氏且跪下去,却取过一张纸来,不知写了些什么,密付一个衙役去了,然后再唤门氏来问道:“柴昊泉落水之时,只有你在亭子上,不是你推他是谁?”门氏道:“小妇人眼盲,也不晓得鱼池在那里,只听得水响,也并不知员外落水,这是他自己脚错,如何冤屈小妇人推他?”柴家抱告人道:“家主说落水之时,明明有人推下去的,并非脚错。”门氏道:“或者那门池边有鬼祟的,员外撞了鬼了。”正说间,忽然堂后跳出一个连头黑脸的鬼来,望门氏便扑,门氏见了,蓦然惊倒,不觉失声叫道:“有鬼!有鬼!吓死我也。”众人也都吃了一吓。丁推官喝退了鬼,唤起门氏来问道:“你说柴昊泉撞了鬼,你到撞了鬼了。你既两目既盲,为何我叫人装了鬼脸儿试你,你偏看见,如今须假不过了。”说便伸手向签筒里去拔签。门氏见了又不禁失声道:“小妇人受刑不起,求老爷方便。”丁推官笑道:“你既见鬼脸,又见拔签,还说是眼瞎吗?”一时堂上堂下的人都忍笑不住。也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盲目本非真,送柴翁入水晶。谁知堂上悬明镜。妇人眼昏,官人眼清,陡然一吓难遮隐。羡刑庭略施小计,听讼已如神。
丁推官审出诈伪,怒道:“你夫妇二人,一个佯聋,一个假瞎,诡诈异常。柴家告你两个约会同谋,许多情弊一定都是有约。从实招来,免动刑法。”门氏料赖不过,只得把实情从头一一招供,丁推官唤过路小五来,骂道:“你这狗才!既自装聋骗人,又教妻子诈作眼盲,约会逃走。你妻子只因逃走不脱,致生恶意。门氏之罪你实启之。你平日在柴家走动,待你不薄,今日却这般害他,好生可恶!”便喝叫左右:“把这厮拖下去,与我加力打!”小五看了急大喊道:“青天爷爷小人果然该死。只是柴家也曾做过窝主,也曾分过赃的。今日他处得小人情极,只得要说出来了。”丁推官惊讶道:“怎说柴家也作窝主分赃?”小五把当初柴白珩主谋,遣宿积偷盗董家银两,大家分剖之一一供出。丁推官摇头道:“不信有这等事!”路小五道:“老爷若不信,只闻问宿积便了!”丁推官即可差人往狱中提出宿积来细细盘问,宿积所供口词,与路小五一般无二。正是
失主也曾做贼,同伙忽为仇敌。
贼偷贼物何妨,果报更无差忒。
当下丁推官十分骇异,且把路小五、门氏、宿积与柴家抱告人一并收监。一面出牌提拿柴白珩,限次日听审,一面发贴请董闻来,问其昔日丢银之事,把路小五并宿积所供口供词与他看。董闻昔日在董济家中之时,已知盗银的是宿积。但那两个同谋的,董济不肯说出来。董闻只疑董济门下多有鸡鸣狗盗之徒,或者那二人是他门下的人,故不可穷究得。及闻宿积扳害沙有恒,乃路小五指使,方知宿积与路小五是一路。因想昔日银子藏放枕边,只对路小五说得,如何宿积便来偷着了?多分也是小五所使。已猜个八分,只不知那一个同谋的是谁,却断不疑惑到柴白珩身上。直至今日,才知当初主谋的竟是舅子。正是:
门客负心何足道,舅子奸谋真可叹。
当初误以盗为亲,今日方知亲是盗。
董闻当下错愕惊叹,因把昔年丈人、舅子待他的光景略述了一番,丁推官愤然道:“怎么老年翁有这样的亲戚?待小弟明日严究那柴白珩,参他到上司那里去革退了他前程,追赃正法。”董闻道:“昔日恩兄董遐施已知其事,却不对治年弟告明,不要推究故存厚道,使亲者无施失为亲。今日还求年祖台俯看薄面,姑不究罢。”说毕作别而去。丁推官怒气未平,次日升堂,又出-签,立要柴白珩到官。白珩惊慌无措,当初做这事是瞒着父母的,到此却瞒不过,只得先对母亲艾氏说知。艾氏也慌作一团,便把真情与柴昊泉说了,要他商量个计较,求免刑庭拘提。昊泉听说又惊、又羞、又恼,着实把儿子埋怨了一场。寻思无计想道:“丁理刑为官清正,贿赂人情都用不着,他只与董家女婿有旧。今恰好为着他的事,怎肯轻饶?除非原得董家女婿去说情,求他免究方保无虞。只是我有何面目去见女婿?”左思右想正踌躇未定,刑庭又是一根提违限的-签来到。公差坐满堂中,七张八嘴地嚷道:“这是盗情重犯,官府立等审究,录了口词,就要解司的,不可迟延连累了我们。”白珩躲在里边不肯敢出头。艾氏和白珩的妻子都着了急,只顾啼哭,白珩惊得目瞪口呆,也只少得哭出来了。昊泉没奈何,只得一壁厢把钱财酒食安顿公差,一边老着脸到董闻家里来。却值董闻不在家中。董起鳞出来接见了,两下略叙了几句寒温,昊泉即备述刑庭拘提之事,因说道:“不想我家畜生误听了路小五这狗奴才,干下这等没天理的勾当,小弟一些也不知。今日弄出事来,自作自受,本该由他去官司,只是体面上不好看,还求亲翁看小女面上,转致令郎到刑庭那里说个方便,免了官司,全了体面。当初所失之物,情愿加倍奉偿。”起麟笑道:“当初令郎设谋也太觉毒些!虽云是亲不为盗,然舍下所失之物,若是自己的还不打紧。不合失了列家借来的银子,一时无措,若不遇董遐施一力周旋,小儿必至受辱出丑。那时小儿曾来相恳,要求亲翁少助捕盗之资,亲翁虽不知此时是令郎所为,却倒像是得知的,竟不肯助银捕盗。如今看来倒是亲翁高见,暗合道妙这盗原捕不得的。不捕也罢,只是后来要在房屋上求加贴些银两应用,亲翁也不肯从,这却不免拒之太峻了。”几句话羞得昊泉满脸通红,拱手倍话道:“常言‘宰相肚里好撑船’还求贤乔梓大度优客,不要计较罢。”起麟见他局促反觉不好意思,因转口道:“令郎少年轻狂,只因之匪人,故有此举动,也只算是儿戏,未必是有心,愚父子岂敢记心?待儿子回来,即叫他到刑庭那里去说便了。”昊泉连声称谢,又请女儿淑姿出来相见,嘱咐他在女婿面前劝解一句。淑姿笑道:“爹爹昔日避难之时,岂记了女儿了,今日却又来嘱咐女儿。”昊泉道:“我当初老没志气,一时错见你,还看生身父母之面,休要记怀,你公公处我已说明白了。”说罢起身与起麟作别。临出门又千叮万嘱。正是:
好排场始离终合,真花面前倨后恭。
悔当初笑他贫子,道今朝羞杀富翁。
是晚董闻归家起麟把昊泉的话对他说了,因道:“你须以亲情为重,休要和他们一般见识。”淑姿也劝丈夫休念旧恶还是以德报怨罢。董闻道:“我昨日原与丁公说不要追究,怎奈他怒气未息,所以出签拘捉,如今待我写封书信去讨情便了。”于是写下一封恳切的手书,连夜差人进城往刑庭投下。丁推官看了书,一来灭不过董闻的人情,二来也服董闻的度量,现在都把签票撤消了,提出狱中一干人犯到台下。先唤柴家抱告人来,分付道:“你家主柴白珩是有前程的人,且与董爷是亲戚,却主谋偷盗分赃,比常人为盗,罪当加等。本该提拿到官尽法重处,今还看董爷份上,故免提究。但日下年荒,米价胜贵,民不聊生,又河道淤塞,上司行将要开济。我罚你家主子原赃给主之外,另出米三百石,煮官粥赈饥。再出银五百两助将来开河之费。限五日内输纳,不得迟误。如迟,前罪并究不恕。”柴家抱告人叩头领命。丁推官然后将宿积、路小五、门氏定罪发落道:“门氏虽被柴昊泉逼卖在家,但不合推吴泉落水,几致殒命。若以家奴谋杀家主例,杀虽不成,罪也宜从重。今念系抵当在柴家之人,与家奴不同,故从轻议,发出官卖。宿积两番作贼,今又听人指唆,扳害无辜,罪宜加等,杖八十,徒二年。路小五两番造谋,坐地分赃,又使同伴妄陷平人,更复设诈乔装诡计百出,其罪尤宜加等,丈一百,徒三年。”发落毕,柴家抱告人自回去,门氏由官媒婆领去。路小五、宿积各自去驿中摆站。宿积是久惯作贼的,身边倒还有几文钱使用,路小五倒弄得赤条条并无分文使费,不免沿途求乞。当时有几句笑话笑他道:
古董是假,乞丐是真。前日假旧,藏在屋里,今日假旧,都在一身。捏着一支破碗,疑是虞舜造漆,碗之所制;托着一根竹棒,想是姜尚父钓鱼之杆所存。身上披的东西,意者孔圣人不暇-之席,留此一片;口中讨的物事,只皇把大公九府之钱,布施一文。
且不说路小五的狼狈,且说柴昊泉被丁推公罚他许多银米,甚是惊慌,思量再央董闻去说情求免,只得把昔日所典董家房屋送还董闻,以作赔偿原失之物并酬谢之意,央他与丁推官说,或求全负或求量减。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文士题诗,迈写胸中感愤佳人脱难,还存天外情。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卷饮寿觞漫题冷暖句救色妓不动雨云情
诗曰
酒堪醉我何妨醉?色易迷人偏不偏。
豪士肝肠似冰雪,诗章分别两留题。
却说柴昊泉把向年所典董家房屋送还董闻,央他再去与丁推官说情。董闻允诺,便将柴昊泉出名,写下一个求免罚的手本来袖着,亲往刑厅署中,与丁推官相见。先谢了他前日免提柴白珩之情,然后说:“蒙罚银米,本当速谕上纳。奈力有不能,还求宽免。”丁推官道:“此事若追究起来,那柴白珩不特前程有碍,还要问个大大的罪名。今止罚银米,已是屈法用情,似难再宽免了。”董闻道:“治年弟也不敢为再一之渎。只因亲情面上,不得不为代恳,还乞格外垂仁。”丁推官笑道:“年翁是失主,今失主已不论盗情,只论亲情了,小弟怎好方命?但所罚赈饥之米,是免不得的,须如数输纳。其助开河银五百两,姑免了罢。左右开河一事虽经上台题号,还要候旨定夺,自下还可暂缓。”董闻拱手称谢,便取出手本来,要他批完了,随即作别出署,径至柴家。把手本与昊泉看了,昊泉不胜感愧。自此,昊泉依旧往清溪村居住,把所典董家原屋出空了,让董闻仍返入城中旧居,将清溪村住居做个别业,往来其间。可笑柴昊泉,当初女婿急难之中,要求他加施,却分文不与,反发出许多没理的话来,今日却把三百两原契白白送还。人情事势,变态如此。闲话休题,且说董闻返居之后,光阳茬苒,不觉又是秋尽冬来,正值柴白珩的母亲艾氏五十寿诞。艾氏比柴昊泉小五岁,与昔日昊泉庆寿之时,相去恰好五年。董家免不得备礼去贺,此时昊泉正要奉承女婿,与五年前的光景大不同了。在家中张乐设宴,先请董起麟去吃了一日酒,然后另设寿席,邀董闻赴饮,更不请别客,只约几个相知的门客奉陪。又唤下一班上好的梨园子弟,并两个妓女伺候。又遣女使,去请女儿淑姿到家宴。董闻便与淑姿乘舆张盖,同赴寿筵。
到柴家门首,昊泉父子即亲自迎将出来。艾氏自和媳妇簇拥着淑姿,到后厅与众女眷们坐地。董闻在堂中,与丈人、舅子并门客毕叙礼过了,依次而坐。茶罢,两个妓女上来叩见。董闻看那两个妓女时,也都有几分姿色。问其姓名,一个叫做娄艳花,一个叫做燕青鸾。董闻道:“我前在京中,闻马幽仪之名,可惜不曾相会。近闻他不住在京师已返到这里来了。我只道柴内兄昔日曾作寓在他家,是旧宾主,今日必然请他在此。原来却不在此。”娄艳花道:“马二娘近日惹下一场祸事,了不得在那里哩?”董闻惊问道:“有何祸事?”燕青鸾接口道:“马二娘到此过不多时,那些慕名求见的却甚多。他只推病,不肯见客。近日有杨阁老的公子杨大爷在这里经过,要请他到舟中一叙。他执意不肯去,因恼犯了杨大爷的性子,差人到他屋里打得雪片。这还不打紧,不想又打出一封书札来,却是什么常胡子的手笔。那常胡子是个在逃的杀人重犯,杨大爷见了这封书,便去对理刑丁老爷说了,把他拘禁狱中,着在他身上要这常胡子。却不是晦气么?”董闻惊讶道:“有这等事?”柴白珩便插口道:“那马二娘惯要恃才使性,怠慢客人,所以撞出这场祸事。”娄艳花道:“这场祸事也不小。闻说丁理刑老爷是杨阁老的门生,又与杨公子是旧宾主,杨公子说的话他怎好不听?况又有常胡子的书为据,却不是有口难辩?谁人可以解救得?”董闻道:“我与丁刑事都是杨阁老的门生。杨公子与我有世谊,他前日到此,我也曾去拜他,却不晓得有马幽仪这段事。如今杨公子已将起身,丁刑尊也好做方便了。我虽与马幽仪并无一面,却闻他是个有才有意的妓女,今在患难中,不可不救。”娄燕二妓并众门客听说,都道:“若得董爷相救,是他造化哩!”正说间,只见柴家管门的人飞奔进来报道:“理刑丁老爷来拜董爷了。”众人都吃一惊。董闻道:“他为何直来到此?”连忙穿了公服,到门首接入。吓得柴家上下诸人并门客妓女等,各躲在一壁厢,捏神捏鬼的张看。董闻迎丁推官到堂中,叙礼而坐。丁推官道:“昨接抚台宪檄,因郑州知州丙制金以贪污罢职,委小弟去权署州篆。宪限文到之日,即便起行,为此特来与年翁一别。早间曾叩新居,闻台驾在此,故尔便道奉晤。”董闻道:“年祖台荣行如此之速,治年弟未及饯送,怎反劳大驾枉顾?”丁推官道:“小弟今日一来奉别,二来兼有所嘱。”董闻道:“有何见教?”丁推官道:“前借余总戎处之物,因家信未到,目下不能即还,尚欲求宽几时。烦年翁为我致意。”董闻道:“这不妨,待治年弟与他说,决不来催促便了。”丁推官谢道:“琐屑之事,屡渎清听,惭愧惭愧!年翁得暇,乞过郑州一晤。”说罢,即起身作别。董闻一头送他出去,一头便把马幽仪被祸的话对他说,要求他释放。丁推官笑道:“此女是年翁的相知了?”董闻道:“治年弟素未与他识面。但闻他是个有才的妓女,特起一片怜才之心,替他说个方便。妓女家往来的人何可胜数?怎的着在他身上要起常胡子来?还求垂恩释放罢。”丁推官道:“此女在京中时,小弟亦曾闻其名。今承见教,怜才之心,彼此同之,当一面致书与杨公子,一面就释放他便了。”说罢,拱揖而别。
柴家父子及众人见董闻与地方官恁般莫逆,一发惊骇,礼貌愈恭。董闻想起五年前之事,不觉心中有感,因欢说道:“记得五年之前,岳父寿诞,亦是孟冬时候。那日天气骤寒,酸风逼人。今日一般也是初冬,却甚和暖。同此堂中,同此节气,而炎凉光景,前后不同如此。”柴家父子听说,晓得他语中带刺,低头无语。众人却顺口答应道:“便是今日天气和顺得好。”董闻回顾旁桌上,见有纸笔在那里,便取过笔来,展开素纸,题诗一绝云:
“称觞追忆五年前,同此堂中冷暖悬。
却怪天时浑不定,也随人意共推迁。”
董闻题诗才罢,堂中酒席已摆完。昊泉执杯看坐。董闻不肯坐专席首位,教把桌子都打斜摆了,与众人团团而坐。梨园子弟送戏目上来请点戏,董闻逊让了一会,说道:“今日不必演正本,回大家点几出雅剧看看罢。”众人都道:“悉凭尊意。”董闻便于《彩楼》、《荆钗》、《白兔》、《还带》四本戏文上各点了几出,梨园子弟登场唱演。做到那可悲愤之处,董闻嗟叹道:“大丈夫落魄之时,往往受人简贱,古今一辙。”柴家父子看了这样戏文,又听了董闻这般说话,颜面无地。及至上套酒馔已完,大家起身到书房中小坐,那时董闻已半酣,便乘酒兴,对着众人,把晚间所演戏文评论起来,说道:“当初做《彩楼传奇》的人有些欠通。木兰寺投斋,本是唐人王播的故事,却移在吕蒙正身上,这也罢了。王播诗云:‘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阎黎饭后钟。二十年前尘扑面,今朝才得碧纱笼。’吕蒙正中状元之时,与住破窑之时,相去何尝有二十年之久?可笑那作传奇的,第三句当改不改,倒把第二句改作‘十度投斋九度空’不通之极。初时闻钟赴斋,原来脱空;后来饭后鸣钟,故投不着,止是一度空耳。一度空投,遂从此绝,妄待九度空乎?况和尚中尽有好的,倒不比俗人势利。”因把向年穷途狼狈、多亏大力庵中沙有恒和尚留饭之事,述了一遍。昊泉父子皆有惭色。董闻又道:“吕蒙正是庶出之子,其母刘氏为正夫人所逐,故携其幼儿,权栖破窑。今把刘氏强扭作蒙正之妻,说他为丈人所逐,只怕吕蒙正倒没有这样势利的丈人。”昊泉听说,自觉惭赧,只推要到堂中支持,脱身出去,留白珩在书房陪客。这些众人却闻所未闻,都道:“原来如此!若不是董爷说,我们那里晓得?”因问:“《荆钗记》上的故事可真否?”董闻道:“那孙汝权与王十朋本是同榜中的,又是好朋友。只因当时有奸臣史浩秉政弄权,王十朋劾了他一疏。这疏稿却是孙汝权代草的,所以史浩的门人做这本《荆钗传奇》,把孙汝权扮作花脸。”娄艳花道:“这等说,那钱玉莲投江,可有的么?”董闻道:“王十朋的母亲便姓钱。今说他妻子姓钱,为丈母所逼,只怕王十朋倒没有这样势利的丈母。”燕青鸾道:“那《白兔》、《还带》这两本戏文,一发求董爷说一说。”董闻道:“李弘义是个大将,与刘智远为结义兄弟。今纽作刘智远的舅子,扮做花脸,亦是冤诬。若他舅子果然是李弘义决没有这样欺贫灭亲的事。至于《还带记》中刘二舅,其人其事,不知有无,却未尝污蔑古人,没甚妨碍。这个做传奇的,还算忠厚,形容刘二舅,不过势利而已,不到得暗害中伤,有不可言之恶。”白珩在旁听说,不胜惶愧,只得推醉避入里面去了。少顷,堂中下半套酒席已摆列齐整。吴泉再请董闻入席饮酒,又演了几出戏。两个妓女和众门客轮番把盏,董闻吃得大醉,待要起身,昊泉再三款留,众人也劝道:“冬夜正长,不妨宽坐。”董闻道:“此堂原是难得坐的。我五年之前,求坐此堂而不可得,所以今日在此,不醉无归。今已大醉,可告辞矣。”说罢,起身作谢而去。醉步趔趄,不觉转向侧边角门内走。吴泉道:“贤婿请从大门出去。”董闻醉中又想起前事,叹道:“不消罢。就从角门内出去,还强似走后门哩。”吴泉满面羞惭,无言可答,看董闻上轿去了,却回身入内,款留女儿淑姿,要他多住几日,不要就回家去。正是:
父犹是父,女犹是女。
昨日今朝,不同如此。
董闻回家过了一夜。次日醒来,追思昨日酒后之言,甚觉过当。自念度量大的,还该置之不论,如何言语之间不存忠厚?毕竟是学问不到处。着实自咎了一番。忽想起丁推官所推之事,即往见余总兵,曲致丁推官之意,要他把这宗债负再宽几时。余总兵见有董闻担当,料到迟中无失,便满口应允道:“既承先生见教,且从容去罢了。”董闻称谢而别。
才回到家,只见门上人来报,说有妓女马二娘乘轿到门,要进来拜谢大爷。董闻忙教请进。马二娘至堂中,倒身下拜,董闻连忙扶起。看他风姿雅淡,举止端详,仿佛良家体态,与昨日所见二妓大相悬绝,因说道:“久慕佳名,未识娇面。今日幸得相会,足慰生平。”马二娘道:“贱妾素未拜识尊颜,今遭患难,荷蒙垂救,生死肉骨,佩德难忘。”拜罢,即请进内拜见夫人。董闻道:“寒荆回家与岳父母上寿,尚未归来。家母舍妹,正欲一睹芳容。”遂引他到内厢,与母亲妹子相见了,一面置酒留款。饮过数巡,马二娘顿开喉咙,清歌一曲,真有遏云绕梁之妙,董闻叹赏不已。酒罢,董闻又引他到书房中游玩。马二娘见有古琴一张挂在壁上,便取将下来,轻挥玉指,拨动朱弦,弹了一回儿。董闻愈加称赏,因再命酒对酌。马二娘又饮了几杯,玉容粉面,带了几分酒意,正如雨后海棠,十分娇媚。董闻看了啧啧称羡道:“卿具此绝色,又有才技,青楼中岂易得此。”马二娘见董闻不住口的赞他,便低头沉吟了半晌,似有不安之状。董闻笑问道:“正尔欢饮,忽若不乐,却是为何?”马二娘且不答应,向案头取过一幅花笺来,题诗一绝道:
“多感开笼纵凤凰,玄机幸遇有情郎。
却缘羞把琵琶抱,未敢从容侍曲房。”
董闻见了诗,改容正色道:“在下相救之意,非慕卿之色,亦不但怜卿之才,实重卿之义也。捧溪佳咏,足见坚操,益使人敬服。常善变是我结义兄弟,他曾对我说,与卿有终身之约。今他不幸犯罪而逃,我时时系念。昨闻卿亦为了他身陷囹圄,我因朋友情分上,故特向丁公说个方便,并无他意。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蔑。’我若有私于卿,是负友谊矣。今日偶睹娇容,且阅妙技,故不觉钦羡,非有私心,幸勿见疑。”因之取笔题诗一绝以示之,诗云:
“书生非不解风流,为忆良朋悲旧游。
正待临风念黄鸟,何心握雨赴红楼?”
马二娘听了董闻所言,又见了诗句,不觉两泪交流,道:“常相公实与贱妾有终身之约,贱妾虽在烟花,颇知自好。自与常相公相约之后,往往托病谢客,以致开罪于强暴。今蒙董爷救之桎梏之中,理宜永侍中栉,以报大恩。只恐负了常相公,故未敢相就。不道董爷也与常相公有交。今日救妾之意,亦为朋友情分上,并非涉私,足见交义。我想常相公被罪而逃,后会无期,妾身飘泊风尘,终非了局。请自今以后,削发为尼,长辞世俗,庶远不负常相公昔日之盟,近不负董爷今日之义耳。”说罢,又取笔题诗一绝道:
“黄鸟犹知笃友声,红裙忍负昔年盟?
从今不把蛾眉扫,弃向空门了此生。”
董闻看了,点头赞叹道:“青楼中人,有此义烈之性,其实难得!我道常兄英雄,非留恋烟花者,何独属意于卿?今日方知卿真堪与常兄作对,不枉他识赏订盟。但卿既欲守志,也不必削发披缁,栖身寺院,只须杜门不出,在家出家。若有强暴侵侮,我当为卿护持。异日常兄倘蒙恩赦,再有相见之期,那时重谐旧好,有何不可?”马二娘收泪拜谢,作别归家。自此真个把住屋做个静室,改作道姑打扮,终日焚香诵经,以避尘嚣。有一曲《临江仙》为证:
“燕子楼中关盼盼,至今节义流传。尚书墓上有人还,白扬堪作柱,红粉泪无端。死别生离同一欢,愿依昔日婵娟。从今学道洗朱颜,不与巫女梦,且戴妙常冠。”
话分两头。且说丁推官自到郑州署印之后,政声益著。前任知州丙制金贪污异常,几乎把地皮都弄光了,全都叫他“丙赤地”。今丁推官在署印,一清如水,人都叫他是“丁青天”。那知他要做好官,偏有许多盘根错节来试他的利器。才署印几月,忽遇天时亢旱。丁青天来署了印,真正弄出个久晴不雨的青天来了。那亢旱的光景,好生利害。但见:
田中裂缝,池底生尘。并边争汲的,至于相骂:路上卖水的,好似奇珍。逼浑浆来煮-,都是土气息、泥滋味;造干粮在充腹,半是火焙熟、日晒成。客至呼茶茶不出,夜间求浴浴无能。忧时的官长,只将眼泪洗面;登坛的道士,急得油汗淋身。攘攘往来,满街招着赛会土地:皇上祈祷,排门供着行雨龙神。追念求睛之日,连挥不出的云师,何一旦藏形遁迹?还思苦雨之年,助天为虐的河伯,怎霎时氇耻瓶馨?不并荒的是饮食,那知水但荒食,旱并荒饮:不求人的是水火,谁料火不求人,水要求人。同此居渚,不觉怨朝阳而愁夜月;只兹星宿,乃至叹启明而恨长庚。桑林故事今重见,云汉诗章始信真。
丁推官见这般亢旱,连忙建立斋坛,延请一个法官叫做洪觉先,要他登坛祈雨。那洪觉先本不是出家的道士,因他自称有符水之术,又会扶鸾请仙、替人禳星解厄,人多有信他的,为此丁推管颇闻其名,特请他来祈雨。一连祈了几日,却那里见个雨点儿?丁推官明知法官不济,乃自办诚心,步行祈祷。每日在酷日中来往,不辞劳苦。上司行下文书来,禁止屠宰,以祈甘霖旱降。丁推官遵奉宪行,出了禁屠的告示,却分付衙役,不许借端生事。有公差拿卖肉的人解到台下,那人禀说是官府未出告示之前宰下的猪,丁推官即行释放,更不苛求。远近士氏,无不颂其仁德。当时也有一等贪吃荤腥、不信修斋的人,因禁了屠,不得肉吃,便做下一篇言语道:
祷雨而靡爱斯牲,知云汗无断屠宰之法。今遇旱而颂书人云,岂《春秋》有不血食之鬼神?艰食之时,济荒者正当佐以鲜食之奏;怀山之日,救灾者且犹不恤烈山之焚。试观往古,穷议近今,仁固当被乎禽兽,事亦宜计乎氏氓。思非肉不饱之老人,易由得养?被市脯为活之壮者何以图存?况上行下未行,不过做成衙役取利;若官禁私亦禁,恐适妨碍百姓营生。至于鱼虾蜃蛤,仅昆虫之一类;葱芽韭蒜,尤草木之无情。即食焉,亦复何害?并禁之,颇觉不伦。人苟为物而受责,似乎重物而轻人。诚得交明之官长,一朝开此严禁,或者仁爱之天公,即日降以甘霖。
这篇言语,说来虽似乎有理,殊不知祈晴祷雨之时,禁止屠宰,非是爱物,正是爱民,盖天降灾-,多缘下民平日奢侈过度,暴殄天物,纵口腹之欲,战害生命,上干天和,灾-由此而致。所以禁止屠宰者,正要人清心寡嗜,改过省愆,挽回天意,无至困于凶荒耳。《礼记》云:“岁凶谷不登,君膳不杀牲,大丈不食粱,士饮酒不作乐。”君、公卿、士且如此俭约修省,何况百姓乎?只是官府方有禁屠之令,那班衙役与地方棍徒,便寻衅生事,肆行索诈。这些小本经纪的人,又值凶荒之际,正自忧愁惶惑,何堪更被诈害?此则又须贤明官长,达权通变,勿使爱民之意,反做了扰民之端,庶几民与物皆被仁恩矣。闲话少说。且说丁推官处诚步祷了几日,又手书疏文一通,亲自斋往本州城隍庙中焚化了。拜祷毕,指着城隍神像说道:“我与神虽阴阳各异,然具有地方民社之责。今上天降灾下民,岂可坐视不救?我今与神物:若三日内无雨,我当与神像一齐锁系烈日之中,以请命于天。”说罢,又拜祷了一番,然后回衙。至三日后,不见有雨。丁推官分付整备铁索二条,步至城隍庙中。正待要与神像同锁,忽视云兴雷动,顷刻间,大雨倾盆而降。这场大雨,直下了一日夜,田畴-足,百姓无不欢呼称颂。初时种田的乡农见雨泽不至,将要丢手了。因闻丁推官步祷其诚,便相戒道:“上官且不辞劳苦,我等如何便罢休?”遂大家勉强支持,不敢抛荒。到得雨来时,田禾依然无恙。当时有民谣云:
“丙去丁来都是火,火致旱灾于田土。丙为阳火,不旱亦焦;丁为阴火,虽旱无苦。赤地无禾土尽荒,青天无云雨亦亡。到头赤地难植役,还赖青天能降祥。”
丁推官求得甘雨之后,过不多几日,早有新任的知州到了。丁推官焦劳了这多时,正好交过了州印,回到府中。略上将息,且与董闻一叙阔。不想又有一件公事要担在他身上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劳臣功绩,再从县里流传;良友声名,更向府中称说。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九卷竭心力臣忠感鬼神焚契券友义动官长
诗曰
一生一死识交情,友义臣忠真弟兄。
贯日忠魂天意格,于霄意气众心倾。
话说丁推官把官印交与新官,正欲回署,却又有一件公事轮到他身上来。你道何事?原来仪封县界中河道淤塞已久,及当流。巡抚冯景,与按院卞正酌定开河事宜,合流上闻,一向候部议定夺,今该部复准,着该府按支库银若干两,连选才干属员,专督开河,克期完工。冯、卞二公奉了圣旨,特委丁推官星夜亲临仪封县,监督河务,不得迟误。丁推官见是紧急公事,既奉宪委,不敢延迟,也不及回署,即从郑州起马,驰赴仪封县,择近河公馆住下。发现银雇募民夫,克日同工。此时正值七月中旬,天气尚炎热。丁推官不辞劳苦,每日到河边监督,并踏勘旧河故道。或遇泥沙堆积之处,轿马难行,即徒步往来,那些民夫因上官如此勤劳,无不努力向前。丁推官见民夫中有老弱的,勉强挑泥掘土,甚是憔悴,心生怜悯,设起一法来。每十个精壮民夫,拨两个老弱的炊茶煮饭,担送供给,免其做工。自此,老弱的既不苦役,精壮的又省了炊煮工夫,得以并力工作,众甚便之。正是:
饥者得食劳者息,老弱不做沟中瘠。
丁公善把人丁用,于民全赖君子力。
丁推官设法既妙,一日便有两日工程,不半月间,开过多少河道。凡遇河道上或有房屋,或有坟墓相碍的,丁推官相度地势,苟可通融,便行回过去,更不拆屋壤坟,正不知保全了多少。众人无不称功颂德。忽一日,开到一个去处,见一所坟茔,正与河道相近。丁推官唤土人来问道:“这是谁家的-墓?将来河道通了,这-墓便沿着河岸,难免河流冲激。可叫他家移进几步改葬方好。”土人禀道:“这是绝嗣的-墓,没有后人的,只索由它罢。”话犹未了,只见民夫中走出一人,跪下禀道:“小人就是看守这坟的坟丁-中之人,姓董名济。他虽没后嗣,却是本府乡绅董博士老爷的同宗兄弟。董爷当初曾问本县请给告示,张挂坟门,禁约闲人骚扰。又着小人与他看管这-墓的。”丁推官听罢,想道:“我常听得董年兄称感他亡故宗兄董济的恩德。今看董年兄面上,何忍坐视?”便分付众民夫一齐动手,将-墓发开,把董济灵柩移进数丈地面,另择高原安葬,依旧堆高了-土,立石表记,给告示禁护。过了一日,又开到一处,泥土甚松。椿木都立不住。丁推官看了,道:“将来河流冲突,渠堤须要极坚,还愁木椿不能支撑。况连木椿也立不住。如何是好?”沉吟无计,看看天色已暮,只是歇了工作,且待明日再作计议。
当夜,丁推官睡在公馆中,心怀忧虑,展转不寐。至二更时分,尸听得床前脚步响。丁推官爬起身来,揭帐看时,见一个人峨冠博带立在床前,说道:“上帝怜我生前好义,封为此间土神,前日多蒙迁葬骸骨,无以为报,明日当助一臂之力,以酬明德。”丁推官正要问其姓名,那人转身便走。却见他背后跟着一个青衣童子,手中提一盏纱灯,那纱灯上大书一个“董”字。丁推官待欲送他,猛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心中甚是惊异。至次早,再往昨日松泥的所在去看,只见众民失纷纷攘攘的来告道:“昨日立椿之处,沿岸一带松泥,约计有四十余丈,椿都立不牢。今早松泥突然都变实了,所立椿木,俱坚固牢硬,摇捍不动,好生奇怪。”丁推官听说,又惊又喜,即亲往踏勘。果见泥土忽变,如有神助。因想起昨夜之梦,知是董济阴灵助我,便令衙役速备香椿祭礼,亲至董济-前祷谢,许于河工毕后,立庙祭祀。一面便把迁葬董济与显灵助工之事写书报与董闻知道。又过了几日,丁推官正催趱民夫上工,忽有衙役来禀道:“两日百姓应募者多,民夫日增,需用锅,镬、碗碟等物,一时支应不来,乞发官票,向附近民家借用。”丁推官道:“使不得。若如此,是骚扰民间了。”衙役道:“这日用所需之物,迟不得一日两日的。若非借用,恐一时备办不及。”丁椎官正在踌躇,却听得前面众民夫齐声发喊,都道:“奇怪!”丁推官问有何怪事?众人禀道:“河底下掘出一只大船来。”丁推官道:“此必是当初覆没的,其中若有死人骸骨,可取来埋葬好了。”众人道:“船中并没什骸骨,却有无数瓷瓦碗碟,并许多铁锅、铁镬在内。”丁推官大喜,以手加额道:“此天助我成功也!”便令众民夫快将船中所有碗、碟、锅,镬尽数都搬上岸来,分给充用。枯船木料,又可当柴薪。真个天赐其便。有诗为证:
前代开河多役民,今日开河也役民。前代役民民苦役,今日役民也便民。昔日开河曾遇鬼,今人开河亦遇鬼。昔日遇鬼鬼降灾,今人遇鬼鬼作美。金刀昔赠麻叔谋,丁公却得大木舟。一凶一吉相悬绝,小人获咎君子吉。
丁推官得鬼神之助,河工渐次告成。谁想河工便垂成了,他身子却中了暑气,又受了些劳苦,不觉大病起来。弄得形容枯槁,面目熏黑,睡倒在公馆中,起身不得。正是:
青天化作玄天,白丁变作黑子。
壬水生而既旺,丁火衰而欲死。
丁推官身虽卧病,心中却记挂着公务,巴不得起来监督河工,怎奈头晕眼昏,那里爬得起?只得一面申文上台,乞另委别官,督完河务;一面差人回署,报以父子知道,速请医生前来看脉。上台看了申文,准令丁推官回署调理,另委本府同知虞龙池代管河工。那虞龙池星夜来到仪封县交待,这边丁推官的公子丁嗣考也同着两个医生一齐都到。那两个医生一个姓秦,一个姓华,是开封府里有名的官医。果然深通医理,看了脉,都道是积劳中暑所致,宜用清凉和解之剂。两人正商量用药,忽又本县知县荐一个医生到来。此人复姓闻人,单名一个虚字。也是本县的名医。他道丁推官在这里患病,如何舍近求远,要到府城里去延医?为此特地托人转求知县前来的。这闻人虚来看病之时,恰闻虞同知来问病,正在榻前坐地。只因听了虞同知一句戏言,便误了丁推官的性命。原来丁推官前日在府城起马往郑州署印的时节,虞同知治酒饯行。丁推官见他身边有个门子,名叫糜桃,甚是小心乖觉,因说道:“小弟门中几个门子都不中用,不如老寅翁这门子甚好。虞同知听说,便把糜桃送与丁推官伏侍。今日到公馆来问病,却见糜桃站在床边,因指着他对丁推官道:“老寅翁积劳之后,须要保养,今番贵恙。多应受了此人的累了。”闻人虚听了这句言语,认定是阴虚症候。岂知丁推官一心经营公事,那有闲情与门子玩耍?虞同知因自己是好龙阳的,故偶以此言相戏。闻人虚不知就里,信以为实,认做阴虚,要用起人参来。秦、华二医争他不过,也是丁推官命数该尽,不合服了闻人虚的补药,心头发胀,几度昏迷。再教秦、华二人看时,已没救了。从来巫与医虽是一样念头,然巫利人生,未赏害人之身;医利人生,每至害人之生。卖棺木的匠人,与卖药的医生,虽是两般肚肠。然匠利人死,不能致人之死;医救人死,每反致人之死。不但庸医为然,名医尤甚,有两曲《黄莺儿》为证:
堪恨有名医,到人家,抵暮时。夸言日里匆忙处,某家候予,某家款予。一头诊脉和人语。只须臾略将三指,一点便升舆。
无法治医师,恃虚名,药妄施。将人性命为儿戏,当官讼之,官还宥之,道是心中割腹难加罪。病来时,切须记取,不药是中医。
自古道药医不死病。若病犯实了,虽卢,扁亦无救,也莫只归咎医生。然医生切脉,用药,人命所关,最宜详慎。怎奈那些名医,当未出名之时,还皆仔细切脉,小心用药者;到得名一出了,便装腔作势,要学那成都市上严三点的模样,更不把脉理细察。又看得自己的药,好象吕洞宾的仙丹,随手撮去,不别致详,往往把人性命来误了。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不服药为中医。人不幸有疾,只须自己于饮食起居谨慎调摄,或者倒渐渐痊可;纵有三长两短,却倒也死而无悔。若依了世俗所云,宁可含药而死,不可负药而亡。这两句话,常要把残生冤屈断送。然虽如此,古人不为良宰相,则愿为良医,以其能救济人也。世间也有一些不勘救济的人,或讳疾忌医,或信巫不信医,虽遇良医,不肯吃他的药,以致病死。此真可怜不足借。天有一些人,自己平日稍知药性,到有病时,辄便妄参己见,增减良医的妙方,以致用差了一味两味药,送了性命。这却是自作之孽。与医生无干了。闲话少说。且说丁推官病势沉重,公子着了急,连夜扶他下船。急急回到衙署中。那时已黄昏时候,丁推官才回到衙署,便昏晕了过去。家眷围聚看视,都归咎医生用药之误。丁推官昏晕了半晌,醒将转来,说道:“不于医生事。我适间得一梦,与数年前之梦相合,多应不久于人世了。”公子问是何梦,丁推官道:“我向年在京中时曾梦至一处,宫殿巍峨,有青衣童子引我入内。圣见殿中坐着一个人,有如王者,左右侍卫无数。我伏地再拜,殿上传宣,将受我爵位。只见旁边走出一个白鬃道士,把我扶起,说道:“且放他回阳世去,干了一件功德,然后却来受职。我此梦藏之于心久矣。适间昏昏睡去,忽又梦见前番那道士来对我说:“你今功德已完,可随我去了。我自想无甚功德于人,或者开河济民也算一件功德。据此梦,我必将与阳世相别矣。”公子听罢,含泪答道:“梦寐之事,不必准信,大人且宽心。若秦、华二医不肯用药,明日再别请医生来看。”丁推官摇头不应。三更以后,病势愈重,问他后事,都不回答。挨到五更时分,讨冷水来饮了一杯,口中连呼“开河”数声而死。正是:
古人兵事未了,连呼过河者三。
今与古人无异,治兵治水一般。
丁推官既死,公子与家眷等一齐号哭。天才黎明,董闻早到。原来董闻打听得丁推官昨夜扶病回署,因此特来问病,不想丁推官已气绝了。董闻来到私衙,抚尸大哭了一场,因对公子道:“不佞与尊大人相别半载,时切怀想。前接他的手札,备言迁葬亡兄董遐施,又道开河多得鬼神之助。不佞屡欲趋候,并申谢私,只想公务倥偬,不敢去烦渎他。后闻他有病,还道是微恙,回署调理,自然痊可。谁知忽有此惨变。我想旧冬在内父处与尊大人一会之后,不意遂成永诀。如今地方上失了一位贤官,不特为一家哭,当为一郡哭。”公子道:“今日多蒙老年伯来问病,谁知却做了探丧。”说罢,以头撞地,号恸不止。董闻正在那里劝他,早有本府太守,与各厅同僚,及附郭的祥符县之官,都来探视。太守一面具文申报抚按去了。少顷,余总兵与卫守备也来投帖奉探。余总兵见董闻在那里便面约道:“少刻屈到故衙一会。”董闻应诺。余总兵去后,董闻对了公子道:“余总兵约我去会话,多应为索债了。”公子噙着泪道:“先君是个清官,既无宦囊遗留,家中又素贫,近日止措得二百余金寄来。如今做治丧扶柩之费,尚且不够,那有银子还他?如何是好?”董闻道:“年丈不须忧虑。此事不佞当代为图之,你日下且支持入殓之事。”说罢,作别而出,便往余总兵衙中。相见毕,董闻先说丁司李死得可伤。余总兵说起债负道:“此债是内司相公放的,如今要取索本利。”董闻道:“这宗债务,他自然设处奉还。但目下还求格后。”余总兵道:“总仗先生始终其事。”董闻应承而别。回到家中,正替他筹划算计,忽然接得京中书信一封,却是翰林庄文靖寄来的手札。拆开看时,书中备道契阔,未复云:“我即日或奉使南行,便道当图良晤。”又别外有书启二封,要致冯抚院与卞按院的。书中专写董博士与丁推官两个门生,要求抚、按青目,即托董闻转致。董闻看了。大喜道:“丁年兄虽死,今有此书,他所遗的债负,须要借此机会设法清还了。”便将一书付与抚、按门上值日的员役,投递进去。次日,抚、按二公都发帖来请董闻去相见。董闻先往见冯抚院。讲礼寒温罢,抚院道:“学生久仰盛名。昨接贵师台庄大史手书,极称大才。将来学生正要请教。只可惜贵同门丁司李,已先物故,使学生无可用情,有负庄老先生所托。”董闻道:“始晚生与丁推官向在——之下,食德已多。今承敝座师谬写,更得仰尽休光,实为万幸。所惜者丁推官死于公事,不及久沾宪祖台雨露耳。”抚院道:“丁司李为开河公事尽瘁而死。真乃可伤。”董闻便乘机进言道。“开河一事,虽有丁推官鞠躬尽瘁,捐躯赴功,然建议画策,出自上台。比如唐朝平淮之勋,效劳者李-,而功必归于裴晋公。自今河道得通,民受大利。上台可谓功不在禹下矣。但治水固以夫禹为主,尤赖伯益为之替襄。若下司不能仰体上台美意,奉行倘或不勤,其事终难就绪。”因把丁推官冒暑监督,晓夜不息,以致得病身之故,细述了一遍。又说道:“丁推官死于公事。一身固已不惜。但他生前既极清苦,死后又甚萧条,茕茕孤子,贫窘异常。糊口之需尚难,扶柩之资何措?父为他乡之鬼,子为无告之民。见者伤心,言之可涕。”冯抚院始初听得董闻归功上台,已是十分喜悦。及听到丁推官奉行有功,便着实首肯。后闻说丁公子窘苦之况,不觉恻然动容,又想着庄翰林写书份上,亦如前言宛转细谈。按院亦大喜,也自捐银助丧。恰好虞同知申文到来,报称河工已完,抚、按会同亲往踏勘。果见向来淤塞之处,俱已疏通。及细察所开河道,丁推官工程,十居七八。止剩十之二三,却是虞同知补完其事。又听得民谣云:
河便开得好,二官那里讨?可惜一个丁青天,却被开河开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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