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6/7)-清-徐述夔16回
(本文为《快士传》第 6/7 部分)
不则一日,来至关津界口,时值霪雨连绵,人马难进。常更生叫且安下营寨,等候公主大队人马来到,商议攻取之策。公主便要打关,常更生道;“目今天降淫雨,人马难行,且宜养威蓄锐,未可轻进。况吾国既兴仁义之师,当先驰布檄文,告谕关中将士,使之共矢忠心。若其恃强不服,然后攻打未迟。”公主依言,即命常更生草就檄文一通,于向日擒来的兵卒之内,选一个精细的,教他持檄而往。那时守关将士,因外国入寇,早已飞报各上司,随有本处总兵官统兵,到关防御。忽报关外有人送檄文来到,持檄文者即先年被掳去的兵。总兵官使教放之。取那檄文来看时,上写着“华光国大元帅常更生”名字。檄中说建文君躬无失德,忽道培难之师,致国亡身窜,远近同悲。又说忠臣被祸,人心不平。中有数联云:
“以天潢之戚,托靖难之名,顿令天子蒙尘,遂致大宗失继。服袈裟而袍去衮,闻者吞声;读楞严而磬懒敲,言之流涕。乾坤有恨,悲深暗雨愁云;江汉无情,肠断新蒲细柳。虚无金殿,怅群鸟之晚朝;想像翠华,泣六宫之夜月。萧条长乐,寂寞昭阳。周公此来,成王安在?更痛一时忠烈,遂使十族摧残,妻女皆入教坊,文字悉加禁斥。古人于敌国效忠之士,犹赠恤以励众心,今日于本朝尽节之臣,反诛戕而无遗种。德昭之死于匡义,东宫鲜被戮之官;济王之毙于理宗,太湖无尽坑之卒。未若今兹之其惨实为远近所同悲。吾国虽云小邦,颇知大义。闻此伤心之事,不禁奋臂而前。今来翰旅陈师,非欲割州据县。将求衲子于遐域,仍复正位于中朝。上慰先正先贤,用浩多方士云。”
总兵官看了,摇头道:“外方小国,怎敢出此大言?”因问来人道:“你可听得那常更生是何等人,有何本事?”来人禀道:“闻他原是中国一个太监,前日公主出猎,遇见了他,因试他有文武全才,奏知国王,特加重用。今公主奉国王命,提兵前来,就用他为大元帅。”总兵官惊讶道:“太监中如何有此等人?他既是太监,只该出入宫禁,怎的到了外国去?好生奇怪。”遂把檄文,并绿来人口词,飞报本省抚按,星夜表奏朝廷。一时多传以为异事。正是:
善变果然能变,姓常却是非常。平易既为借用,更生亦属荒唐。平果平乎?平而适行其险;生则生矣,生而不免于伤。遭际了月仙公主,抛撇了幽仪二娘。向为母舅报仇,谊切于亲戚;今为先皇发愤,义动于往常。外邦安得有此内侍,中国又岂有此貂-?闻名者入耳而震震,见檄者触目于皇皇。只道是阉官中之豪杰,那知是罪人内之忠良。
檄文传送京师,宣德皇帝见了,勃然大怒。集廷臣会议,都道:“蛮邦无礼,宜特遣大将,出师征剿。”天子问谁可为大将,着廷臣各举所知,以凭选择。于是翰林院学士庄文靖特疏,保荐新袭爵的魏国公徐绳祖,堪任征蛮之事。天子想起徐绳祖为世子时,曾于御前侍卫,果然人才出众,武艺超群;今日庄文靖荐他,诚为不谬。遂准其所奏,遣官星驰至南京,赐魏国公徐绳祖尚方宝剑一口,征蛮将军印一颗,即日督师,征剿华光国叛蛮。诏使去后,庄文靖又纠合了众词臣,并科道各官,今词上疏,为请降恩赦事。其略云:
“臣等伏念文皇靖难之日,一时被戮之臣,如方孝孺、铁铉、景清、练子宁、黄子澄等,辱及妻孥,禁及文字,处之之法,未免过当。原其获罪之由,不过各为其主,君子不以人发言,即使其人不正,而言有可取,犹当采录。况彼为国捐躯,以忠义自矢者乎?先臣姚广孝,宽文字之禁,此天下所仰望于陛下者也。至于铁铉等,妻女有入教坊者,咸宜赦出;其子孙有箴匿他处,未经诛杀者,亦宜宥免,或量加录用。昔文皇曾云:‘练子宁若在,吾当用之。’然则使文皇在今日,子宁等本身犹可赦可用。何况其子孙?是又不独天下所仰望于陛下,亦文皇在天之灵所深望于陛下者也。夫汉高不杀雍齿,光武不杀朱鲔,史书称其大度。英明如文皇,岂度量不及高光?其初动于一时之忿,厥后已自追悔,但情未即行肆赦耳。今蕞尔蛮邦,敢出妄言,毁灭先帝,诚可痛恨。然为今之计,不若先布恩诏,追复建文年号,并优恤死难众臣之后,然后命将出师,殄彼小丑。则宇内决心,士气百倍矣。抑臣更有疑者,外国之人,何敢狡马思逞?或亦被戮诸臣所株连之宗族、亲友,逃入彼处,遵之使然。此辈本系无辜,朝廷求之太急,致铤而走险。今一旦见恩诏下颁,彼且幡然改图,束身归命,不劳师武臣之力,亦未可知也。臣等冒死上奏,仰候圣裁。”
天子览奏,随降恩旨,追复建文年号,并复被戮诸臣官爵,存其后人,大赦天下。又传圣旨,着廷臣于文官内举一知兵者协同徐国公出征。庄文靖便上疏,奏称南京国子监博士董闻,文武全才,可以委用。恰好徐国公也有表文到来,奏请董闻为参谋。天子见二人所奏不约而同,即降特旨,命董闻为监军道,与徐国公一同征进。正是:
才向成均论文字,旋从幕府典戎兵。
话分两头。不说董闻加官晋秩,从军出征。且说柴白珩自见董闻南京赴任之后,甚觉热中,选官之兴勃勃,便收拾些银两,再往北京。仍通司礼太监鄢宠的线索,用了好些钱钞,得选广州府东莞县县丞。要紧回乡夸耀邻里,一领了凭,随即起身出京,从水路而行。当其出京之时,尚在庄翰林未荐董闻之前,及出京以后,但闻朝廷遣徐国公领兵征蛮,并不知董闻升官一事。他在路行了几日,那一夜,泊舟河边。月明如画,因上岸闲步。忽遇着一个人,月光下,认得是东厂的差役,向在京师时,曾与厮熟的。白珩问他从何处来,今往何处去。那人道:“我奉差往南京拿一个人。今已拿到,要解到京师去。”因用手指着前面一双歇下的船说道:“这就是我的船。”白珩道:“所拿者何人?其人所犯何事?”那人道:“此人是你极认得的。他假了庄翰林的书帖,到司礼监来投递,被庄翰林查出,对鄢公公说了,因此差我去拿他。”正说间,前面船上有人招呼那人上船。那人应了一声,回身便走。白珩赶上前去问道:“此人是谁,可对我说知。”那人一头走,一头答道:“是杜龙文。”白珩听不仔细,把“杜龙文”三字认做“董闻”二字,因声音厮混,一时听错,便又问道:“可是董博士么?”那人已走远了,遥应道:“正是杜博词。”原来杜龙文别号博词,恰好又与“博士”两字相混,大家都认错了。正是:
厮混声音处,差讹姓与字。
龙文认做董,词又误为士。
说话的,那龙文、董闻,博词、博士,声音混误,还不足为奇。只是杜龙文为何恰好从南京提来,以致柴白珩愈加错认是董闻,看官有所不知。杜龙文在北京,假了庄翰林的书,骗了鄢太监;随又假了别个官府的荐书,往南京应天府去打抽丰。为此东厂差役缉捕到南京拿获。柴白珩不知就里,只道是董闻被捉,满心欢喜。回到舟中,拍手大笑。想道:“董家妹夫先我做官,何等兴头!前在我家吃酒之时还话取笑,何等骄慢!谁知今日我做了官人,他却做了犯人。”又想道:“我初进学时,捏造口号笑我的一定是他;指使学师诈我多金,也定是他。后来我在京候选,被两个醉汉阻隔;及把二人告到兵马司,又是徐国公差人来讨去,料也是他的所为。今日天理昭彰,有此现报。”便向仆徒们说知其事,取酒畅饮,吃得大醉,走到船头上,远远指着前面歇的船叫道:“董闻,董闻!你今日不羞么?你当初几番暗算我,欺慢我。好个董博士,谁知也有今日!”那边杜龙文在舟中远远的听着,也因声音厮混,认做笑他。因问船上人道:“前面是甚么船?那叫着我名字笑骂的是谁人?”差役答道:“是你极相知的朋友柴白珩。”杜龙文听了,恰好当初曾暗算白珩,今正合着白珩的言语。只道白珩已识破机关,故今日把他来嘲笑,又羞又恼,正是:
谈笑微中,暗合适妙。
两边认差,可发一笑。
不说杜龙文误认柴白珩笑他,因羞变怒,记恨在心。且说白珩次日还想要到那船上去,见了董闻,当面嘲笑。那知杜龙文的船已早开去了,不及相见,因此白珩到底认是董闻被捉。归到家中,便把这话报与父亲知道。柴昊泉道:“我说这畜生那里有富贵在面上?他与丁推官相知,丁推官已死了;与庄翰林相知,如今又假书弄出事来,眼见得这条门路已断,连官也做不成了。至若与徐国公相知,今徐国公领兵在外,远水不救近火,我如今须不怕他了。”便写起一张告示来,分付家人把去,贴在董家门上。告示上写道:
“柴衙示。照得此屋,虽系董家原产,但向曾得过本衙,典价白银三百两,仍该本衙管业,与董处无干。今本衙欲将此屋转售与人,或典或租。有愿成交者,经赶本衙议价立契,不得有误。特示。”
董起麟见了,吃惊道:“这屋是柴亲家送还我的了。我儿替他儿子周全了犯罪罚银之事,故以此相谢,又-赔偿我以前所失之物,连原典契也送还我了。如何今日儿子才做了个县丞,便恁般做作起来?”柴氏淑姿也道父亲可笑,唤那贴告示的家人进来,问道:“我爹爹为何这等反覆?”家人道:“太老爷听了大爷的言语,说道董爷已为了事,被捉进京去了,故此把这告示教小人来贴的。”淑姿与起麟听说,都惊问道:“我家大爷为了甚事?这话那里来的?”家人把白珩路上所闻的话述了一遍,淑姿大惊道:“既有此事,如何我家倒不晓得?”起麟道:“半月前南京曾有家信来,并不见说起。敢是近日的事。”正惊疑间,忽听得门前一片声喧嚷。起麟急出外看时,见一班人,都是军汉打扮,又都是别处人声口,一齐抢进门来。起麟那时,只道儿子真个为了事,如今来拿家属了,吃此一惊不小。却见数内一个人,怀中取出一纸大红报单,向门上贴将起来,口中乱嚷:“报喜!贺喜!”起麟看那报单上写着道:
捷报
贵府老爷董,钦授征蛮监军道,同魏国公徐督师出征。
京报人高爵,荣升等
众人贴了报单,便向起麟讨赏赐,太老爷叫得连天响。一时热闹异常,吓得柴家贴告示的家人踉跄而归。柴吴泉父子闻知,目瞪口呆,互相埋怨。昊泉埋怨儿子讹传,白珩埋怨父亲性急,连忙遣人把告示揭回,又送极盛的一副礼去称贺,正是:
势利面孔,如黄梅天。
忽晴忽而,转盼改前。
董起麟见柴昊泉父子反覆无常,付之一笑。不一日,董闻有家书寄回,道是军事紧急,即日起行,不及归家省亲。起麟也附与平安家信,书中略述柴家反覆之事,不在话下。且说柴白珩择了上任吉日,别了父母,带了妻子,往广州府东莞县赴任。到任未几,忽奉本府太守之命,差他解送军饷,赴徐国公军前交纳。原来徐国公领军出征,奉旨将南粤一带地方应起解的钱粮都拨充军饷。为此广州知府特差东莞县县丞柴白珩解饷前去。你道这个苦差为何偏点着了柴白珩?原来是杜龙文指使的。龙文前被东厂差役拿获解京,却于半路舟中把差役灌醉,乘夜脱逃,遂挈家奔到广州府,改姓名为土尚文,投托一个相知,叫做列天象。那列天象就是列天纬的兄弟,向年也曾到河南来,与龙文厮熟,今现为广州府吏员。龙文投在他门下做个贴写的书手。恰值知府为解饷事,传谕吏房,将应差属员,开列职名听点。杜龙文衔恨柴白珩,便指使列天象把柴白珩的职名开上去。知府即便点差了,给批发饷,刻斯交解。白珩不敢推辞,只得奉命前往。
看官听说,若柴白珩此去,把军饷如期解到,没甚差误,虽是苦差,也还不见得便害了他。那知偏又撞出事来。有分教两错认方才召怨,三合凑又复生灾。一冤家方才放宽,两对头人又复肆毒。正不知撞出甚事,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三卷监军忘怨释大罪学士诘奸省远行
诗曰
狭路相逢人可危,含沙暗射事堪疑。
那知度量唯贤大,又有机权见智奇。
却说柴白珩奉差解饷,本府拨两个公差跟随同往。那两个公差中,一个却就是路小五。你道小五因何到了此地?原来他徒罪日期已满,没有盘费回乡,只在沿途求乞。杜龙文逃往广州之时,路上遇着了他,收为伴。及龙文做了广州府里贴写书手,便扶持他充了本府的公差,改姓名为伍辂。今日恰好点着他跟随白珩。他既改了名姓,又习了一口广州乡谈,面上又长了些髭须,白珩那里还认得他?他却切记旧恨在心,要在路上把白珩暗算。白珩于路晓行夜宿。每到一处,自有彼处官府送来夫役扛抬饷银,忽一日,送来的夫役里边有一人,是路小五的旧相知。你道是谁?原来就是宿积。那宿积自问徒既满之后,不知又往何处做了贼。今逃在外边,充作民夫,前来应役。白珩一发忘记了他的面庞,全然不放在意里。岂知路小五却与宿积暗暗打了照会,只要算计白珩。正是:
鼠虽忘壁,壁不忘鼠。
你不记他,他却认你。
那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天色将晚,来到一个去处,一边是山,一边是溪。柴白珩正骑着马行走,不想那马前蹄有失,把白珩颠将下来。白珩立脚不住,一骨碌滚入溪里。众人都吃惊,一齐来捞救。不提防路小五与宿积趁着闹哄里取了一鞘银子,奔入山凹曲宁去了。白珩在水里挣扎起来,换了湿衣服,惊魂既定,然后查点夫役银鞘,方知被人盗了一鞘银子去。那时着了急,权借近山民房住下,遣人四下探寻,一时那里寻得着?次日又盘桓了一日,白珩恐迟了限期,只得一面告知彼处县官,着落该司巡检差弓兵缉捕,一面且将现存饷银先解往军前交纳。心中怀着鬼胎,十分恐惧。正是:
与贼同谋害不小,两番失盗皆自讨。
前失家银犹且可,今失官银怎么了?
话分两头。且说董闻协同徐国公统兵至粤中,就关口扎住营寨,商议遣兵。董闻道:“目今各处调来兵卒,尚须操练一番,然后可用。况蛮兵久驻关外,养威蓄锐;我军远来,路途劳顿,未可便令对敌。须训养精熟,待彼兵动时,我设法挫其锐气,那时便成破竹之势矣。”国公依言,便与董闻每日操演军马,建牙设纛,声势雄壮,军威甚盛,只等粮饷接济。柴白珩解饷到来,先付监军道衙门投揭进谒。只见董闻冠带着坐在上面,左右兵卫森严。白珩进前恭拜。董闻在公堂上,不便讲论亲情,一任白珩跪拜毕,把文书呈递。董闻看文书上限期,已迟了一日,及计点饷银,又缺了一鞘。白珩禀称路上被盗失银,一时不能缉获,以致羁留连限。董闻道:“若按军法,解饷违限,已该斩首。况饷银有缺,一发罪重了。”白珩听说惊慌无措,再三哀告,叩头不已。董闻道:“纵使我饶了你,只怕国公不肯饶你。”正说间,恰好国公遣人来请董闻去议事,董闻便教白珩随着同去。白珩捏着一把汗,进得辕门,看了恁般军威,不觉股栗。董闻与国公相见过,带傍坐下,然后传唤白珩上前。恭拜罢,俯伏在地。董闻代他陈诉途中失银以致违限之故。国公听了道:“如此违误,当按军法,斩首示众。”便喝刀捆手将白珩绑起来。吓得白珩魂不附体。董闻忙起身告道;“此人罪虽当斩,念系在下内亲,还求看薄面,免其一死。”国公道:“既是先生内戚,且饶他死罪,只发去军政司捆打罢。”董闻又告道:“他本是书生出身,吃棒不起。伏乞格外垂恩,并免其罪责。所缺饷银,要他赔补便了。”国公道:“论军法,本不当如此宽有。但先生在这里讲情,只得曲从了。”便叫把白珩放了绑,交附董监军处,责令赔纳所缺饷银。然后免罪释放。白珩此时真个像离罗王殿前放转来的鬼,深感董闻活命之德。当时闻其事者,把黑子白丁,按着天干地支,编成一篇言语道:
“柴黑子不喜半子,并欲抛弃女子。柴白丁不识一丁,反去悔慢亲丁。自道有钱,黄甲取携而如寄。笑他没福,青康虚度而无成。徒逞申:詈予之口,不订丁:伐木之盟。谁知文士燃太乙之藜,光分丙夜,更兼书生娴武子之略,胸藏甲兵。学术无穷二酉,军法亦谙三申。拜午门而受诏,率成卒以长征。声灵几遍二亥之步,风云能遣六丁之神。不幸我生不辰,倏示相逢狭路。那堪中途脱-,旋且待罪军门,责有所归,难委之某甲某乙。饷无以应,怎谢夫呼癸呼庚?以彼文库与武库齐开,果然是戌冲辰辰冲戌。在我仇星与煞星交会,险做了寅刑己已刑寅。追咎选官时,不自谅丑不冠带。多应起程日,犯着了己不远行。午马虽云禄乎,无奈未为羊刃丁火今番绝矣,难言酉是长生。何期君子,曲宥佥壬,特屈必申之法,思全切已之亲。实绿内子而推爱,用告同寅以免刑。因之黑子留得丁男在,幸而白丁延得子孙存。早知我今朝负着数重颜甲,悔教他昔日受尽千般苦辛。”
柴白珩虽然保全了性命,又免了罪责,只是这一鞘饷银,难于追缉。欲待赔纳,奈家乡又远,那得银子应手?正在忧惶,且喜彼处巡检缉获住了一个贼人,并那鞘原银,一齐解到军前。董闻查点银子,一些不缺,及问贼人姓名,方晓得是宿积,董闻笑道:“此贼床头之金尚然能盗,况途中之物乎?”白珩听说,惭愧无地。董闻把宿积拷问,宿积招出路小五来。董闻使将宿积押发本处官府严行监禁,待拿到路小五一同正法。一面把所获饷银解送到国公处,查收明白,即发批回,打发白珩回任去。白珩千恩万谢,自往广州任所去了。
看官,你道路小五与宿积同走,如何独是宿积被捉,路小五倒逃脱了?原来那一日二人盗了这一鞘银子,奔入山曲中,本欲就山僻处分赃,因恐有人追寻到来,权把银子藏在一个山洞里,扮些泥土树叶来遮盖着,等待柴白珩起身去了,然后来取。不想白珩去后,本处巡检即奉县官之命,广差弓兵,日夜在山中巡缉。路小五胆怯,且自躲过。宿积却自恃有飞檐走壁的伎俩,径潜至山洞边,盘在一颗松树顶上,要乘间下来取那银子。当被乡兵瞧见,围住擒捉,因此被获。巡检将他拷讯,招出藏银所在,所盗原银无失。路小五闻宿积被捉,便连夜逃回广州,躲在杜龙文家里。龙文遂与小五计议道:“我和你都要暗算柴白珩。可恨那董监军曲徇亲情,被他脱了这场灾难。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有个妙计在此,管教柴白珩今番断根绝命,连董监军也拖他下来。”小五道:“有何妙计?”龙文道:“宿积招报的是路小五名字,却不曾说是伍辂。我今把伍辂出名,写一纸首呈。你径北京兵部里去,首告柴白珩误饷当斩,董监军受了重贿,徇私故纵。开说他按兵不动,有通番之意。这个罪名,可不把他两个都断送么?”小五道:“此计甚妙!我若被他们拿获,左右是死。今不若拖他下水,或者倒可脱罪。只是如今官府正缉拿我,路上行走不便,如何是好?”龙文道:“待我弄一个假官护封来,封了首呈,你赍着前去,只说奉本省府院差,往北京兵部投递文书的,便没人盘诘了。”小五道:“如此却好。”龙文便写起一纸首呈来,把广东巡抚的官护封来封了。他是惯会用假印的,随即私雕抚院关防,铃印停当,付与路小五收好,又付与些盘费。小五收拾行囊,星夜前行,果然路上没人盘诘。不几日,奔至京师,才把假官封拆去,将首呈径赴兵部衙门投递。兵部官将那首呈上,写着出首人伍辂,首为枉法受赃,通番误国事,中间备言柴白珩失误军饷,法当斩首;董闻受贿一千两,徇私故纵。又说他按兵不动,虚耗钱粮。又捏称他与柴白珩同谋,于某月某日密遣心腹私通番邦,其心叵测,词中即引宿积为证。兵部见事件重大,便将首人拿下,启奏朝廷。天子览奏,命该部察议。部臣议遣刑部官一员,兵部官一员,往军中按问其事。正是:
谗间望诸君,书谤乐羊子。
从来任事难,其难有如此。
看官听说,自古大将统兵在外,欲立大功,必须内有同心之臣,如平勃交欢,将相和调,然后做得事体。倘或人各一心,武臣才高,文臣忌之,外臣权重,内臣忌之,小巨骤升,大臣忌之,非科目而蒙超擢,科目中人又忌之,纵使欲为国家效力,其如每事制肘,如何做得?试看乐羊子之贤,犹不免谤书一箧;廉颇之勇,不免郭开之谮;乐毅连下齐七十余城,只三城未下,犹有人说他按兵不动,致起燕王之疑;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李严犹反覆其词,召他回军;岳鹏举精忠报国,张俊犹嫌他出身行伍,骤然与己同列,便生嫉妒,何况其他?今董闻-任从征,还没多日,事体未曾做起,便有小人将他中伤。朝中众臣,那一个是肯替他分辨的?只有翰林学士庄文靖是他的荐主,又是他的老师,有心照顾他,因面奏天子道:“臣料董闻才略可用,决不负朝廷委托。首人之言,断不可信。若果受贿徇私,国公何不举劾?岂国公亦徇私耶?其不可信一也,若云按兵不动,彼身在行间者,必自有成算,且国公是主将,兵之动与不动,非董闻所得专,其不可信二也。至云遣使通番,国公耳目甚近,岂有不知之理,其不可信三也。况董闻本系国公所荐,今因一细人之语,便遣刑官鞠询,轻董闻,即所以轻国公,恐无以作大臣敌汽之气。如必欲按问其事,臣请御命而往,善巧讯察,庶可得其实情以邦。”天子准奏,即着庄文靖同刑部员外殷仁,押原首人伍辂,星驰赴彼,质审虚实,奏请定夺。圣旨既下,兵部便将路小五并原首呈词交付钦差官。庄、殷二公不敢羁迟,即日起身出京。行过两三日,那一日歇在馆驿中,庄文靖忽有慌遽之状,急传唤首人伍辂到来,屏退左右,唤他近前密谕道:“你的原首呈我带在身边,不想一时遗失,并也抓寻不着。今没奈何,只得要你照前另写一纸来,不可声张,我自重重赏你便了。”路小五口虽答应,心中暗想道:“这首呈不是我自写的,我只看得一遍,那里记得?”却又想道:“他既失了原呈,要我另写,我就胡乱写去,打甚么紧?落得讨他的重赏。”便取过纸笔,依稀仿佛,写下一张来。庄文靖接上去看了,冷笑了一声,忽然变色,拍案大怒,喝骂道:“你这大胆的奴才!原来前日首呈,不是你写的。今日教你另写,不但笔迹不对,且言语支离,自相背谬。你道我真个遗失了原呈么?”一头说、一头袖中取出那纸原呈来,放在案上,命左右请员外殷仁过来,一同核对,果然是两般笔迹。原呈上说董闻受贿一千两,今却说受贿二千;原呈说某月某日遣使通番,今写来的月日又与前不合,真个是牛头不对马嘴。文靖对殷仁说道:“据此看来,明系诬首。今只须拷录他的口供,即可回奏。不必远赴军中审问,致损外臣威重。”殷仁点头道是。文靖便把伍辂严刑鞠问,要他供招因何诬首,系是何人指使。路小五料赖不过,只得将杜龙文指使的缘由,并自己的真名姓,杜龙文的假名姓,及私雕官印之事一一招出。正是:
杜去木傍改作王,路五颠翻为伍辂。
古董官印可假为,首人首呈难假做。
庄文靖与殷仁录了路小五口词,即日回京复奏其事。天子震怒,传旨将路小五就于京师处决,又命刑部行文广州府,将杜龙文斩首示众。其窝藏社龙文之人,知情不首,无应重处。当时闻者无不快心,都道庄翰林善巧方便,捷于辨奸,不惟省了远行,又全了朝廷委任大臣之体。有几句言语说得好:
君子容小人,小人不能恕小人;小人陷君子,君子偏能全君子。小人不能恕小人,遂至怨君子之容小人;君子偏能全君子,遂立辨小人之陷君子。小人怨君子之容小人,又复遣小人来害小人;君子辨小人之陷君子,不劳君子去鞫君子。为遣小人来害小人,反送了害小人之小人;不劳君子去鞫君子,更全了荐君子之君子。送了害小人之小人,不能害小人所首之君子以快小人;全了荐君子之君子,更能全君子所容之小人以安君子。究竟小人枉自做小人,须知君子落得为君子。
刑部行文至广州府时,杜龙文已先被本府太守拿下了。你道为何?原来他听了妻子言语,殴了母亲,被母亲告了忤逆,并说他改名逃罪之事,为此太守将他监禁在狱。正待审问,恰值部文行到,太守便把杜龙文绑付市曹,斩首正法。又即委东-县上丞柴白珩去搜他家里所藏假印,搜出假印数颗。凡各衙门的印信关防,与极要紧乡绅客宦的图章,都私雕在家。太守看了,不觉大怒,立提吏员列天象到来,喝骂道:“奴才!杜龙文既是犯罪脱逃之人,前日来投奔你,你就该举首。如何竟收纳了他,教他改名换姓,混充了贴写书手,又凭他私雕官印,你只是容隐?你做我衙门里人,怎敢如此大胆玩法?”列天象顿口无辨,只顾叩头。太守道:“你家父兄当初首告举人袁念先,害了他全家。今日你这奴才又窝藏那诬首官府的歹人在家里,真是个恶种。如今奉部文要把你重处,你也休想活了。”说罢喝令左右将列天象重打,遂立毙于杖下。一时广州府里除了两个恶人。有好事的做下几句判语听他道:
“逆亲之人,私造官印,不孝所以不忠;欺君之人,谋害朋友,不忠所以不恕。藏忠臣书集之袁念先,宜其有贤甥;害正人身命之列天纬,安得有贤弟?杜贼姓名虽改,国法难逃;列家种类无存,果报不爽。”
且说柴白珩往杜龙文家搜取假印之时,搜出一箱书札。其中有与学师往来的手书,又有与太监府里人往来的手笔,方晓得当初唆使学师来作对的是杜龙文所为。又晓得后来使醉汉阻他迟期,假书帖去兵马司讨出犯人,也是杜龙文所为,并不干董闻之事。白珩此时,不觉爽然自失,如梦初醒,叹道:“我一向错认了董家妹夫,岂不可笑?他若平日如此暗算我,前日解饷时节,怎肯救我?原来以前这些事,都是杜龙文那斯的奸谋。我自恨当初不识好歹,认好人做歹人,倒认歹人做好人,把董家妹夫视如寇仇,反把路小五,杜龙文二人做心腹。前日若非丁推官审出盗情,那晓得路小五不是好相识?今日若非庄翰林审出证首,又怎知杜龙文是紧对头?我加惠于彼的,倒把我谋害;我得罪于他的,倒肯替我周全。”转展寻思,一发难得董家妹夫这般大度,这般盛德,跌足容嗟,感而泣下。正是:
小人奸险,君子宽平。
孰邪孰正,久之自明。
说话的说到这里,不但庄翰林完结了首人公案,又使柴白珩明白了董闻心迹,已是十分快畅了。只是杜龙文与路小五两个移名改姓的恶人都已受了恶报,复了本来面目,倒有了结局了。还有一个常更生,虽也改换了名字,却是英雄豪杰,尚流落外方,未有归结,不曾复得原名,还其故我。他本与董闻为结义弟兄,如今他便晓得董闻那里晓得他,正要和他对敌。后来却怎地相通,如何会合,看官住着,待在下慢慢说出他两个相通、会合的机缘来。有分教:干戈队里,忽传红粉奇情;剑戟丛中,顿接裙钗芳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卷分解。
第十四卷俊红颜阵上动芳心侠谷楼军中投片札
诗曰:
锋刃丛中两俊娥,一般豪侠世无多。
剑花飞处光分面,墨阵挥来笔止戈。
却说常更生休养士卒已久,月仙公主着令他进兵打关。常更生领命,统军直抵关下。早有探马报入关中。董闻与国公闻报,即引数百骑登高望之。见番兵一半骑马,一半骑鹿。当先一员大将,生得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只是没有须髯。前队引军旗上,大书“华光国元帅常更生”八个字。看他手持钢鞭,骑着一只大鹿,往来驰骋,好不勇猛。正是:
指鹿赵高将秦害,马原不可以鹿代。
今看骑鹿与马同,这个貂-真可怪。
国公看了,对董闻说道:“据彼国来使说,这常更生本是中国一个内监,不知为何逃入外邦。且闻彼国的公主自夸能武能文,却又爱这内监才兼文武,使为元帅,尤为可异。”董闻道:“想彼国所恃者,惟此人耳。若先擒此人,便可不劳而定矣。”国公道:“明日我当亲自擒之。”董闻道:“待在下今日先送个信儿与他。”说罢,取过弓箭来,开弓发箭,看着那引军旗,飕的一声射将去,却正射在常字之上。常更生见了,喝声采,遥望着关上叫道:“那射箭的将军,可下关来与我分个胜负。”董闻令部卒高声答道:“今日且退,明日决战。”常更生听说,即引兵退下数里,扎住营寨。
番兵拔得旗上那枝箭儿,把来呈上。常更生看时,见箭杆上刻着“监军董闻”四个字。常更生惊喜:“原来董家兄弟在此。我闻得他初任国子博士,如何便做了监军?莫非同名同姓的么?”心下好生猜疑,只待明日交锋时识认端的。正是:
两人各在一军中,彼此难将姓字通。
神箭俄从天际落,英雄自此识英雄。
次日国公与闻正要引兵出战,忽报老国公处送家将一员沙伏虎,到军前效用,兼有家书附到。国公传令唤进。只见那沙伏虎生得身材长大,一部落腮短胡须,戎装披执,且自雄健。恭拜毕,呈上家书。拆看时,原来书中报说国公的夫人近日染病身故。国公看罢,惨然下泪。董闻再三劝慰道:“王事为重,且免愁烦。”国公也只索罢了。因问沙伏虎:“你几时在我府中的?”沙伏虎道:“小将在府中已久,董爷认得小将的。”董闻道:“我并不认得你。”沙伏虎道:“小将非别人,便是大力庵中沙有恒和尚。”董闻仔细一看,方才认得面孔,因笑道:“你改了名,又改了装束,头上蓄了发,口上又长了胡须,教我那里还认得?我且问你,几时还俗的?”沙伏虎道:“向承董爷荐书,蒙老国公爷青目,用为家将,特命还俗改名。今奉差至军前效用。”董闻道:“原来如此。”因又问道:“你既还了俗,可曾有妻室么?”沙伏虎道:“蒙老国公爷就将唱盲词的妇人门氏赐与小将为妻了。”董闻听罢,不觉大笑道:“你当初一宿之缘,今定了百年之好矣。”国公听说,也笑将起来。正是:
从前疑真是假,后来去假是真。
向说坐怀不乱,今已共枕相亲。
正说话间,小校飞报常更生已引兵来了。国公便欲亲去迎战,董闻道:“明公不必自行,可即着沙伏虎去。此人武艺尽看得过。”国公遂令沙伏虎引五百铁骑前去冲阵。沙伏虎得令,抖擞精神,飞身上马,拿着一条浑铁棍,出至营前迎战。常更生见了,笑道:“量你末将,何敢敌我?可请那董监军来与我决个胜败。”沙伏虎怒道:“我家董监军岂轻与鼠辈交锋?只消我这条根儿,管教结果你性命。”常更生道:“且莫斗口。”便指麾队里一员番将出马来迎,沙伏虎便与那番将交战。不上数合,那番将早已力怯,被沙伏虎一棍打落马下。常更生见了,大吼一声,把鹿角一拍,手舞钢鞭,直冲将来。沙伏虎忙以棍相迎。一来一往,真好一场大战。正是:
同为还俗的僧人,一个还俗了真还,一个还俗了反脱。并是有妻的和尚,一个无妻了忽有,一个有妻了若无。一个光不光,下面尚留一个光头;一个秃不秃,上面却剩一张秃嘴。一个手挥铁棒,腰间另有肉棍一条;一个将号千城,囊中并无鸡卵两个。一个大力僧,力果然大;一个常胡子,胡已改常。一个出家不了,难言有恒;一个自号更生,谁知善变?各人换相各不识,两下争锋两不休。
二人斗了多时,常更生卖个破绽,让沙伏虎一棍打来,他却躲个过,随把钢鞭照头的打去。沙伏虎争闪时,那条鞭已从手腕上擦了一擦。沙伏虎负痛,拨回马便走,常更生从后赶来。巧得关上矢石齐下,救了沙伏虎入营。国公怪他败阵而回,要按军法处置。董闻劝道:“他已曾赢过一员番将,今可将功折罪。”国公乃喝退了沙伏虎,欲自去与常更生交战。董闻道:“不消明公自去。我董闻不才,请擒此贼,以献麾下。”国公喜道:“先生若出战,不佞当从壁上观。”当下董闻全身披挂,绰枪上马,出到阵前。那边月仙公主闻说常元帅得胜,便亲自引兵前来接应,恰好与董闻相遇,各立马在门旗下。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
粉面偕雪刃争光,玉手与霜刀并耀。貂毛一段,湾湾的围在乌鸦鬓边;雉尾两根,飘飘的插在盘龙髻上。腰间束一条扣玉环的细细狮蛮带,足下穿一双嵌金线的小小凤头鞋。眉比春山,楚楚又如弓影;眸同秋水,溶溶更似剑光新。太公蒙面斩妲己,当日武夫眼中,恐未尝见此佳丽;红拂改装随李靖,今朝元帅府里,又安能有此妖烧?管教兵卒手酥麻,应使将军心炫乱。
董闻看了那公主的美貌?也还不在意里。倒是国公在关上望见了,暗暗喝采道:“不料番邦倒有这一个美貌女子。”那边月仙公主见了董闻堂堂一表,丰姿可爱,因想道:“原来中国有这等好人物。我若生擒得此人,自有道理。”便不等常更生出战,径自舞双刀,纵坐下白鹿,直奔前来。董闻挺枪来迎,斗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负。董闻心生一计,虚掩一枪,拨回马,佯败而走。公主那里肯舍?紧紧的从后追来。董闻挂住了枪,张弓搭箭,望着公主头上一箭射去,正中他冠上插的雉尾,把那根雉尾射落下来。公主吓了一惊,不敢复追,勒转了所乘白鹿,回阵而去,两家各自收兵。公主回到寨中,对着常更生极赞董监军人物之美,武艺之高。又感激他只射雉尾,不即射我之德。常更生道:“此人就是小将时常对公主娘娘说的结义兄弟董闻。他昨日一箭射中我引军旗,箭杆上有董闻名字,小将还只道是同名同姓的。今日阵上望见,却正是他。”公主道:“我只见他旗上有‘监军董’三个字,不想就是董闻。常听得你夸他的才艺,果然名不虚传。且不但才艺好,人物更佳。我外国那里有这等好人物?”常更生道:“他矢无虚发,公主不曾防得他,险些被他射伤。”公主道:“据他恁般神箭,要射伤我何难?他却不射伤我,也是他的好意。”说罢,只顾低头沉吟。常更生猜着就里,便进言道:“小将不敢唐突,莫非公主娘娘有意于此人,要与他讲和么?”公主闻言,不觉脸儿晕红,即屏退左右,密语常更生道:“实不相瞒,我久欲得一中华奇士,以身归之。今观董生才貌双绝,真佳选也。他若肯与我结秦晋之好,我当禀知父王,休兵解甲。你既与他相契,可能为我传达此意否?事若得成,我归顺了中国,你便是朝廷有功之人,爵禄当然不小,也可遂你昔日之志。”常更生道:“这不难。待小将明日与他对阵,先教他晓得我就是常奇,然后好遣使致书,把公主之意对他说。他信小将之言,自然悦从。”公主欢喜应诺。正是:
才从对垒为仇敌,便欲元戎作蹇修。
且说闻收兵入关,国公接着,笑道:“先生今日射法,真不啻百步穿杨之技。但只射他雉尾,不肯射杀他,莫非怜那女子美貌,不忍加害么?”董闻道:“非也。昔诸葛武侯南征孟获,参谋马谡进言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今华光国僻处遐方,得其土不足以为守,杀其人不足以为武。不若怀之以德,使彼倾心归命,贡献不绝,便是国家之福,可以回报朝廷矣。”国公道:“先生所言极是但必须生擒此女,彼国方肯降顺。明日我当亲自出战,务要把此女擒来。”当晚无话。
次日,月仙公主与常更生一齐来到关前挑战,真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门旗开处,月仙公主望见,又暗暗惊奇,想道;“看他人物,竟与董闻不相上下。只不知他武艺如何。”正要自来迎敌,只见常更生拍坐下白鹿,挺手中钢鞭,飞出阵前。国公喝道:“你不是我敌手。可唤你那泼女子来,与我决个胜负。”常更生道:“你也不是我敌手。可唤你那董监军来认我一认,我有话对他说。”国公大怒,催马迎战,常更生举鞭对敌。战了多时,国公全无破绽,勇力倍加,常更生暗暗喝采。公主在门旗下看了,咄咄称赞。常更生要使那弹丸的手段,便佯输诈败,诱国公追赶。约赶过了一二十里地面,常更生挂住钢鞭,取弹丸在手,想道:“我若打伤了他,便不好与董闻讲和了。只打他的马罢。”便看着国公马头,一弹打去,正中马眼,那马应弦而倒,把国公掀在地上。常更生正待回骑来生擒国公,忽然一股黑气从地而起,一霎时天昏地暗。那黑气直冲入番军队里,扑着的便倒,番军大乱,常更生也险些跌下骑来。月仙公主急鸣金收兵。
且说国公被马掀翻,及跳起身时,只见黑气冲起,一时不辨东西南北。心里正慌,俄有金光一道,金光里现出两位神人,都是金幞红袍,将国公左右扶挟而行。国公脚不着地,好像腾云的一般,顷刻间到了关前,两位神人俱不见了。黑气尽散,依旧天清日朗。董闻喜得国公无恙,忙开关接入。国公备言神人相救之事,董闻道:“吉人天相,况秉天子威灵,自然有鬼神呵护。”国公道:“那常更生斗了多时,鞭法没半点松懈,武艺甚高。无怪沙伏虎不能取胜。他方才忽然败走,我也心疑。不想他弹丸儿又这般利害。然他但害马,不害人,未知何意。前日先生射箭只射雉尾,今日他打弹只打马头,可谓相报之速矣。他说要请董监军来讲和,莫非先生也与他有旧么?”董闻道:“我董闻生平不曾与内侍相知,如何他却要与我讲话?待明日临阵时,看他有何话说。”国公道:“我想内侍中必无此人,其中必有缘故。明日先生问他,便知分晓。”说罢,各自回寨歇息。当夜董闻在营帐中睡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帐前脚步响。董闻疑是刺客,急跳起身,取了床头宝剑,步出帐去看时,只见一个金幞红袍的人向前来施礼道:“还认得小弟丁士升么?”董闻见了,把手中剑撇下,忙答礼道:“年公祖为何到此?”丁士升道:“小弟生前为治水之事尽瘁而死,上帝怜我清忠封为水神。令兄董遐施,生前慷慨仗义,今现为土谷之神。日间在阵上救取国公的,便是我和他两个。今后不须交战,只在三日内有喜信到也。”言讫,转身便走。董闻赶去扯他衣袖,却扯了个空,扑的跌了一交。猛然惊醒,方知是梦。听军中更鼓,已打四更了。董闻不胜诧异。正是:
忠臣能把忠臣助,义士还和义士通。
前日游魂临水上,今朝显圣在军中。
次日,董闻与国公相见,细述夜来之梦。国公惊叹道:“原来阵上显灵的,就是二公。一向常听得先生称赞他两人一个尽忠,一个仗义,果然今日都为明神。又蒙显灵相救,二公实未当死也。”便传令军中,备下祭礼,国公与董闻亲自望空拜祭了一番。董闻道:“据了公示梦云:‘不须交战,三日内当有喜信。’今且按兵三日,看是如何。”国公依言,静待两日,并不出战。到第三日,不见有甚动静,只道梦寐无凭。董闻正坐在帐上点拨明日交战之事,忽小校来报辕门外有一个说是山东来的,要求见监军老爷,有什么家书,要当面投递。董闻心疑,便令唤进。那人到帐前参拜毕,董闻看那个人时,却是个胡子面孔,有些认得,只是一时记不起。因问道:“你是山东何人差你来的?有甚密书投送?”那人向怀中取出一封书来呈上,道:“老爷只看书中便知端的。”董闻即拆书观看。书上写道:
“贱妾马幽仪,敛衽百拜致书于监军董老爷麾下向蒙洪恩,秉承明训,铭入五内,感切二天。兹有启者:前有游僧,携贱妾而私遁。游僧非他,即常善变也。近有阉监,入异域而称兵,阉监非他,亦即常善变也。只因郁志未伸,故尔窜身外国。若闻恩赦既降,自当归命中朝。伏乞召念昔年之谊,驰一纸之书,谕以朝廷德意已经宥免罪人,更请明诏招安,无使仍怀疑二。将见欢声动地遐荒,不烦矫箭控弦之力。兵气销为日月,立奏倒戈脱罪之功矣。临楮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董闻看毕,又惊又喜道:“我说内监中那有常更生这般一个好汉,原来就是常兄。怪道他要请我相见讲话。我一向只道马二娘随了游方僧去,原来那游僧就是常兄。正不知他怎地做了和尚,又做了内监。”因问来人道:“如今马二娘在那里?”那人道:“现在山东寨里。”董闻惊讶道:“如何却在山东寨里?你是何人?可是从寨里来的么?”那人道:“老爷如何忘了,我姓习名风,就是昔年在路上相遇的乞儿。老爷曾骗我到狱中,做了常胡子的替身,今日怎便不认得了?”董闻把他仔细一看,笑道:“我说有些面熟,一时记不起。当初骗你的是我,后来央国公老爷对抚院说了分上,释放你的,也是我。你释放之后,却怎生到了山寨中去,如今却从山寨里寄书来?”习风道:“我习风本是定尚义部下的人。”因把当初假扮乞儿之故,及现今坐第三把交椅的话,细细说了一遍。董闻大笑道:“原来你做了乞儿时,就是山寨中奸细假扮的。既如此,我当初借重得不差。”习风又把常奇要取马二娘上山,因此削发剃须,扮了和尚;又嫌山寨非安身立命之地,要出外远游,因此又自阉割了,扮做太监,窜入外国的话,细细说了,董闻方终省悟。正是:
从此疑关才得破,向来异事实难猜。
当下董闻把酒食款待了习风,遂率领他去叩见国公,并将马二娘寄来的书与国公看了,备述常奇当初得罪之由。国公道:“那常奇不惜身命,为母舅报仇,是个义士。他的母舅,不过因藏了方正学的文集而死。今方正学已经追赠,他母舅若在,也在赦中,何况常奇。先生可写书与他,招他来投降便了。”董闻领命,随即修书一封。国公便命习风做个下书人,习风欣然允诺,道:“我便去。总是马二娘也有书在此,要寄与常善变,劝他投降。如今正好一齐带去。”董闻听说,便一发讨他那封书来,拆开与国公同看。其书云:
“一经分手,遽怅各天。万里睽违,频年阔别,虽金-不能解其永怀,萱草不能止其心痿也。司马返报任安书云:‘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以君之情,毋乃类是。然君从不念妾,独不念桑梓之地乎?君虽改相,妾不改心。旧爱依依,何忍遐弃?且君之所以窜入异域、掉头不顾者,正为罪未释而志弗伸,不屑处山寨之中,作楚囚相对耳。今天子大颁恩赦,追复建文年号,并赠死节诸臣,未必非子房一击之力,是君之功已建,名已立,义已布于天下矣。不及此时束身归命,仍返故乡,犹欲奋螳臂以挡车,窃恐添蛇足而失酒。高明如君,度不出此。情长纸短,书不尽言,统惟垂鉴。”
国公与董闻看了这封书,都赞叹马幽仪善于词令,真女中学士,且又忠义可嘉,便依旧把书封好,付与习风前去。习风一骑径望番寨奔来,口称:“我是中国下书人,要见你常元帅的,休得放箭。”当被番兵拿住,簇拥到常更生寨中。常更生认得是自家人,跳来问道:“你为何来到此间?”习风道:“大嫂差我送书与董监军,因此董监军就央我到这里下书。大嫂也有书寄与大哥哩。”常更生喜道:“我正要把自己的踪迹通信于董监军,你先对他说明了,却是最好。”便将董闻来书拆看,见上面写道:
小弟董闻,再拜致书于元帅常见麾下。忆自开封一别,悬念殊深。及得丁公子书,景仰高义。方谓英雄伏草泽之间,正欲相机借势,为兄推毂,初不料兄之远适异国也。今接尊阃马夫人手教,始知目下对垒交锋者,即系旧时知契。开我迷惑,为之爽然。窃叹吾兄迹大奇,谋大幻。欲践红裙之约,既自同季布之髡,欲托黄门之游,又甘作马迁之腐。号曰善变,诚善变矣。然变而能通,则思复。今天子追念忠仪,赦免罪人,才如吾兄,自当擢用。若能投诚纳款,幡然改图,尔公尔侯,指日可必。或疑檄文过激,恐遭谴责,重以此故,未肯回心。以弟度之,是不足虑。孔璋受之于魏武,宾王惜之于则天,今上圣明,宁反逊此二主?仰邀恩诏,弟能任马。恃爱布诚,伏惟照悉。
常更生看罢,大喜道:“天子既颁恩赦,我原是中国人,岂肯久居异域?但我蒙此间月仙公主知遇之恩,何忍负之?今公主见董监军才貌出众,要与他联秦晋之好。若董监军肯从其请,吾事谐矣。”习风又把马二娘的书与常更生看了,常更生决意归降,便引习风去见公主,备言其故,将董闻来书呈看。公主道:“我初见董监军丰采不凡,以为罕有其匹。不意前日阵上,见那徐国公与董监军才貌不相上下。你弹倒了他的马,正好生擒他来,却被黑气冲断,吓他逃去,甚为可惜。今董监军既有书来招你,你便可把我求婚上国之意对他说知。大约二人之中,必居一于此矣。”常更生道:“小将与徐国公不相知,不好把这话对他说。若要与董监军联姻,小将当玉成其事。”公主见董闻书中有“尊阃手教”之语,因问其故。常更生把自己与马二娘往来颠末述与公主听了,并取出马二娘寄的书,呈与公主观看。公主笑道:“你已为阉人,尊阃伉俪之情,犹依依不舍,又何怪我之求婚上国乎?”当下厚款习风,随命常更生即日修下回书,付与习风,归报监军。董闻将回书拆看,书云:
“愚兄常更生,再拜覆书于监军董贤弟麾下。向荷贤弟活命之恩,近又蒙此间公主知遇之德,生我成我,等于二天。今公主仰慕贤弟才貌,思结伉俪之好。正欲遣仆面陈悃愫,用执斧柯,适承翰教下颁,敢敬布此情于左右。昔汉室和亲,且不惜降明妃于沙漠,若以外邦治女,入配贤人,度非圣主之所不乐闻也。仰祈俞允,即惠好音,某解甲以待。”
董闻看了回书,心中好生不然,想道:“常死亦甚多事。招你投降,你便投降罢了,如何又替那公主做起媒来?人之相知,贵相知心。纵然外家待我薄,我岂休妻再娶之人?却把这话来对我说。”习风见董闻颜色不乐,便道:“董爷为何看了这封书,倒皱了双眉?”董闻道:“常兄岂不知我已有妻室?却又要替我做媒。”习风道:“那月仙公主有沉鱼落雁之美姿,真个似月里嫦娥下降。月仙之名,可谓名副其实。这头姻事,休要错过了。”董闻摇头道:“我岂是贪色负义的?只看常兄与一个青楼有约,便不惜改头换面去取他上山,更不闻别事(以下缺)
第十五卷守糟糠义让佳丽慑宦竖智遣神偷
诗曰:
全智全名持己端,使贪使诈用人宽。
宋弘高义谁能及,虞诩奇才更自难。
却说董闻同着习风到国公寨中,把常更生的来书送于国公看了,备言自己不允他求婚之意。国公笑道:“先生前日放箭,只射他鸡尾,不忍射他,便有怜他美貌之情。今日他来求婚,如何倒推却起来?”董闻道:“前日不射伤他,原非怜其色,不过欲服其心耳。”国公道:“今若拒其请,何以服其心?”董闻道:“我董闻已有妻室,岂容停妻再娶?忆昔荆妻未嫁之前,寒家贫困,无以为活。内父颇有解婚之意,荆妻矢志不从,以致失欢于内父。今日幸得富贵,何忍负之?于情于理,诚有所不可。”说罢,即取笔来,于常更生来书后面写下四句道:
“罗敷今日未有夫,使君昔日已有妇。
妇不负夫妇之贤,夫若负妇夫之过。”
国公看了,也取将笔来,写四句在上道:
“从一而终妇人吉,男子何必不二色?
一夫两妇又何妨?如此坚辞太固执。”
国公写毕,掷笔大叹道:“先生恁般坚执,莫非因尊夫人阃政过严,先生不免有俱内之意么?”董闻道:“非也。荆妻并不嫉妒,娶妾何妨。但若再娶妻,则断不可。今彼是外国公主,岂肯相下?若娶,将来必然自持其贵,反欲居荆妻之上,这怎使得?”国公道:“据我看来,那么略不动念,真可谓心如铁石矣。但彼好意来求婚,却怎生回复他?”董闻道:“如今有一个计较在此,不知明公肯从否?”国公道:“有何妙计?”董闻道;“此女难是外邦女子,原系小国一位公主。若论门当户对,必须公侯贵介,方可与之作配。今明公冰-甫断,鸾胶未续,正可结此良姻,以订百年之好。在下请为明公作蹇修,未议尊意以为何如?”国公笑道:“他本属意先生,未必属意于不佞。”习风在旁插口道:“那公主在常更生面前,极口称赞国公爷的人物,与董爷无异。他求婚之意,原说二者之中,必居其一。只因常更生与国公不相知,不敢便把这话来唐突,故但与董爷议婚。”国公笑问习风:“这话可真么?”习风道:“这是习风亲听得的,并非虚言。他还说国公爷前日坠马之时,可惜被黑气遮断了,不能致之使来,错了这个好机会。”国公听罢想道:“据这等说,那么公主果然有意于我哩。”心中暗喜,只顾含笑不语。董闻会意,便欲修书致常更生,竟与国公作伐说亲。正是:
不作新郎宜作伐,既辞夫婿怎辞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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