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心编传奇三集》(9/10)-清-天花才子
(本文为《快心编传奇三集》第 9/10 部分)
夫人与搢珩商议停当。一日,搢珩与衿子见面。这妇人的感谢自不必说。夫人道:“大侄裘连,原顶着你自家香火,二侄裘运,可做了我家爹爹的嗣孙。我家一所房屋,现在故乡,现有家人在内看守。田地还有十余亩,现系家人耕种。家中什物都在。我今再送你百金,可回去领着两个侄儿过活。还有田数十亩,上年我到那边,原是贱价出卖的,如今愿照原价赎回。这些交易都是裘能与乡邻做的事,我原叫裘能送去,待他替你料理停当,你然后打发裘能转来。你丈夫棺木,路远不能载回,生成要烧化了,携了骨殖回去。务须领好了两个孩儿,待他做一个端人正士,万不可学了父性,做那等灭绝天理的人。拣个慈善人家,与他定姻完娶,你的下半世便尽够享用了。〔世上无此好人。〕祖父坟茔,必须祭扫,不可有缺。日后倘有顺便,我也回来看觑。常时我自叫裘能过来,倘你们有恁正务,缺少盘费,不妨说与裘能,或写个书信寄来,我自然应付。”〔凡事替他料理,还计及将来应付。这般好人,世上绝少。〕母子三人听了,泪随言下。
夫人便择了好日,付出百金,与他母子收了。先一日,将柩焚化,收藏骨殖,件件停当。到期母子三人拜别,感谢痛哭。搢珩又拨长行护送,一总给与转回路费,然后起程。吴淞合地人闻知此事,皆称颂总兵夫人恩怨分明,然还是过于厚道,无不咨嗟赞叹,传诵无休。有诗曰:
豺虎为心起恶谋,可怜弱质受虔刘。
倘教艳骨埋鱼腹,定道杨花逐水流。
身既横亡名复没,善无褒美恶偏投;
便教信史传千古,贞烈何从一例收。
这母子在路,夜住晓行,到了家中。众邻里都来动问,裘能把前情备述。众人无不切齿自足,感念夫人,痛恨裘贼死有余辜,妻子都该受鲸鲵之戮。今却复得归乡,且有厚资,反受享田庄屋宇,家人什物,真是石总兵夫妇万分厚道处。此时童士礼已亡,高尔林尚在,裘能便去央他来回。这母子三人,到得安然过活。裘能料理停当,然后同护送的家人回去。搢珩问知备细,与翠翘才得放心。
时值深秋,菊花开放。翠翘怀孕将产,至九月二十五日,生下一子,搢珩不胜欢喜。十月初间,只见魏义到来,乃是凌驾山差他到家,将贺礼与张玉飞,兼看柳俊近况,就叫魏义赍书仪银六十两,送与搢珩。搢珩唤进,问了主人起居,收了候书银信,又问柳总兵近日如何。魏义道:“柳老爷九月十五得了一位小姐。”搢珩暗喜:“我今得子,他今得女,正好与他联姻。”魏义问知搢珩得了公子,也自称贺。搢珩留魏义在衙住歇。闲话中问,问起张玉飞家近来事情。魏义道:“去年八月,柳老爷完姻之后,柳夫人便劝张家老相公不必在涿州开店,上下往返,颇觉烦难,且系老年,不堪跋涉。张老相公深以为是。玉飞相公用功勤读,巴得一日发达,尽可受享。便到涿州将店铺收了回来。今年倒有好些时住在柳老爷署里。今春张玉飞相公也完了姻事,家老爷那边直至七月尽,有家人来说,方才晓得,故此叫小人送书并银子二十四两,与张相公作贺。”搢珩道:“玉飞既已完姻,我也要去贺他。柳延秀得女,也要备个礼去。”魏义道:“石老爷得了公子,家老爷尚在未知,柳老爷等也要来贺。”搢珩道:“我有个意见,与你商酌。我与柳老爷同年同月各得子女,意欲与他联姻。我今写书与玉飞,道致此意。倘有未尽言语,烦你一述。”魏义喜道:“这姻亲极妙,少不得我家老爷与张相公为媒。”搢珩说完,翠翘都生欢喜。魏义住了数天要别,搢珩写了凌驾山处门书,一来道谢,二来便道及柳延秀得女,烦驾山执柯之意;又叙述处分裘贼以后一段事情。又写了张、柳两处书札。张家贺礼不过银缎等物,柳家却是珠帽、绸衣、银铃、金钏之类,总是小孩子身上起见。书中都有求亲的话。重赏魏义,差张芳一同到扬州来。正是:
人惟富贵婚姻易,襁褓之中已割襟。
多少贫穷过壮岁,单身岑寂拥寒衾。
话分两头。且说李丽娟见父亲从朝鲜回来,过了月余,想来此时当有闲暇,可以备细问候向来起居;又念离父日久,欲要往京中,相依膝下。便写了一封家信,着王忠到京寓里来。李绩接得女儿平安,备悉书中之意,却不愿女儿到京,也备细写了家书,原着王忠赍回。丽娟问过老爷安好,拆书观看,见写得甚长:先回了女儿不必进京的话,其次便问祖父坟茔、家庭至亲各人近况,再则细问田庄屋宇,末问家下婢仆男女各人奸良勤惰,俱要丽娟逐项细陈。此时李再思已翻从前不肖念头,一味修好,二娘又从中解纷和合,丽娟见作对的刘公子夫妻皆死,又见再思颇亦悔过自新,便不好十分指摘他从前短处。〔忠厚之道待戚,极是。〕堂兄彦直用功读书,堂弟福儿也好,早具端凝之相,堂妹去世,叔妾二娘十分贤晓;田庄屋宇照旧修整;家中婢仆都是平平,无恁大勤大惰,王忠、张惠夫妇颇若小心。末后开写到兰英身上。乃备细追叙喜儿证鞋之事,关到再思身上,都隐然不露。把喜儿诬蔑情状,可据可疑之处,并叙叔作主押卖情节,细细开明。至于逐喜儿一段情由,也知再思用的苦肉计,总不提及。家书写完封好,原叫王忠赍送到京。
李绩接书,看到兰英一事,寻思此婢随任十年,家中尽有小厮,却并不见他有一毫差处。今不过暂离了我,难道便改变了?况我女儿是聪明有经纬之人,岂不会防闲婢仆?今看写来原委,显系喜儿诬蔑情真。又想人家奴婢,若有不端,原该驱逐,我兄弟逐卖兰英,亦不为过。但喜儿却作何处置了?我女儿书中不写,定有原故。又想兰英尚未服罪,又是我的丫鬟,兄弟也该写信相闻,听我处分才是,怎么竟行逐卖?其中也有原故。且叫王忠来问他,看他声口便知端的。乃唤王忠细问兰英之事。
王忠禀道:“兰英与喜儿有恁缘故,家中总不知道真假。但是二爷卖了以后,方听得妇女们说,兰英其实没有此事,都是喜儿污蔑他,连二爷也不端正,故此恼着兰英。小人也不敢说。”李绩喝住道:“此事已过,怎又说恁二爷。〔大人得知大体。〕后来喜儿作何发落?这喜儿是谁人之子?有多少年纪?”王忠道:“说是五六年前二爷讨下的,将有二十来岁了。二爷卖去了兰英,便把喜儿痛打,当时撵出,后来却听得李兴们说,二爷常私下叫他回来,〔看灯是一次。〕小的却没见。”李绩道:“去年我回京时,小姐怎不写来?”王忠道:“那时老爷初回,小姐说不便将此事闻知,恐怕老爷烦恼。”李绩问了王忠备细,心下颇也明白。乃写书与兄弟,说喜儿若还在近地,可唤他到京中来,有话要问。乃叫王忠将书赍回。
再思得了兄书,见兰英的事发觉了,心下大惊。不晓得侄女存心忠厚,以前抢亲的事总不曾写。只道兰英的事尚且写去,这刘家种种算计,自然备悉写去了,如何不打愁更?又想叫喜儿去,必定受罪,料非赏红褒奖的事,我怎忍这个小厮去吃这痛苦?便藏了书,总不提起。也不叫人跟随,独鞴了马,跑到庄上。
喜儿接见,欢喜不胜。再思到喜儿卧处,掩上了门,细把京中写来的书信说知。吓得喜儿目定口呆,半晌说不出话,两眼流泪道:“二爷如何救我!”再思抚摩着道:“我指望养你到二十五六岁上,给与你一个好妻子,再与你几两银子,做个本钱,完你的终身。谁知有此不遂心事。我如今与你些银子,你好生藏了,拿了行李,竟往南边走去,投着了一个爱你的人,你竟依傍他,图个终身结果。我已带了四十两银子在此,给你使用。”便身边取出,付与喜儿。喜儿接了。再思道:“从此一别,你要小心。若有安身之处,倘有便人,必附信与我,也等我放下心肠。今夜作速打点,明日便去。陈老儿夫妻问你,你只说往亲戚家去。老爷那边,我只说彼时逐出去了,不在近地,无从寻唤。”喜儿一一记受,相向纷然洒泪,再三叮嘱,万种绸缪,然后分别。正是:
女宠男欢总是缘,莫言嗜好本来偏。
汉哀重色轻天下,欲效唐虞禅董贤。
不说李再思写信,差家人候问兄长,兼回喜儿遂出,无从寻唤,李绩也便不提。且说喜儿当下收拾行囊,他心性乖巧,便把银子五六处分开,藏得谨慎。又念出门与人交接,难道还说“喜儿”两字,殊觉不雅。自己原姓徐,原有学名,叫做徐善。并无父母兄弟,也到脱然无累。明早别了陈老儿夫妻,只说某处探亲,竟望江南进发。一路打尖宿歇,甚是有人指引。大凡人心,好色的多,见了喜儿恁般相貌,不要说浑帐人要与他搭搢攀话,就是道学人看见了,也要心里转念。〔妙极。道学人不便口中说出,若说出来,便不像道学气了。故但肚里转念耳。然则真道学则不然。〕假如喜儿问起酒饭价,都肯把老实话与他讲,不去哄他。因听了再思吩咐,说南直苏州才是安身之所,故此总不招架。
一日,到了界河地方,一个饭店里住下。同房寓下一个苏州人,身材相貌都好,年纪只好二十四五岁,见了喜儿,甚是温存亲热。〔温存亲热,谓之苏州。〕喜儿有个苏州在肚里,却不晓得苏州人是何声口。今问起这人说是苏州,原来苏州人说话,这般软款可听。便两下道了名姓,这人叫做吴玉俦。喜儿便把苏州风俗只管动问。吴玉俦便道:“徐兄,你为何只问敝地?莫非要到那边去投恁贵亲戚么?究竟徐兄你这般青年,为什么独自一个走这般远路,在路上受这般辛苦?却不罪过人!”〔亲热得来了。〕喜儿乖巧的,顷刻便捏个谎道:“实不瞒长兄说,我也是好人家儿女。只因亲娘早丧,我家爹又娶个继母,把我朝打暮打,是这般不忿气,一时走了出来。向闻得说南直苏州是个繁华去处,可以存身。我今且到那边去住两年,再做算计。”吴玉俦喜道:“原来如此。我今得遇徐兄,真是前生缘法。可恨我有要紧事进京,不得与兄转去。若不然,我便同兄到舍下,竟可以盘桓长住。我有一个敝相知沈仙俦,年纪小我三四岁,大有家私,他却喜风花雪月,做了戏班中一脚旦。做人比我更好,待人接物,着实四海。他如今随着班子在扬州做戏。徐兄若不弃嫌,我荐你到他身边,尽可容留得你,可以长住过活。”喜儿道:“如此却好。”当下吃了夜饭,各自打开铺陈宿歇。吴玉俦道:“徐兄同我一床睡了罢。”喜儿道:“今日天气也还有些热,各自睡了爽快。”
明日四鼓,下起大雨来,行客都不得动身。天明,然后起来梳洗。此时喜儿尚未戴帽,还是孩子家打扮,取出梳具,解开头发,直垂到膝子底下,梳掠一回。四围掠得绝光,毫无一根短发,挽一窝黑油油老大的光髻儿,横插一根双脚知意头银簪,竖插一根象牙气通簪儿。吴玉俦看了,如何不爱?却值雨下得大,一店的人都止住行走,正中玉俦下怀,便去买些菜,打角酒,与喜儿吃。两人便觉熟分了。喜儿又问起沈仙俦来。吴玉俦道:“我写个字儿,你拿去与他,更觉亲切。”便向店主人讨了纸笔,便把“饭店里遇见徐兄,系北直人,少年温和,与我一见如故。徐兄意欲到苏州,图个安身。老弟慷慨仗义,我特荐到尊寓,烦为照拂。我京中事件就绪,即当返舍与诸位相聚也。”当喜儿面写了,喜儿原识字,也有些晓得文理。玉俦又落了名款,把来封好,递与喜儿道:“徐兄到扬州天宁门里,问苏州王府石霞班寓处,一问自知。可将此字当面致与。那班中独有沈仙俦出色标致,到眼便见他梳得一个好头,像徐兄一般样的。他见我字,自然接待,决不使兄落寞。”喜儿当下着实谢了。明日天明雨止,各人分路。吴玉俦与喜儿万千珍重而别。
不说吴玉俦往北。且说喜儿往南,不则一日,到了扬州。果见江南风景与北边大不相同。此时十月天道,尚未寒冷。喜儿也不到饭店存扎,竟问到天宁门那边。有人指引说大街往西,小弄口张家,下着石霞班寓处。喜儿问到张家,只见有两个闲汉坐在门首。一见喜儿问着班里人,都起身笑脸相迎道:“这班子不多两日前有人来叫,都回苏州做戏去了。小官何来,抓他何事?”喜儿道:“我是北京下来的,有相知要寄字与他班里人。老爷那一位是姓张?”一人道:“我们不姓张,都是左右邻居。这班子在这边久了,都识认的。你要寻这班子,你进来,我同你进去问张老爹。”喜儿见投人不着,心里焦躁,然也没法,只得进去。
到一间起坐里,里边走出一个老人家来,将有七旬来往。那两人便向张老说了,张老又问喜儿来历。喜儿乃将吴玉俦荐来投人的述知。张老等也认喜儿是戏班里的人,乃道:“吴玉俦也常住在我家的。只是如今这沈仙俦回去了,你还是到苏州去寻他,还是别有算计?”那两人道:“小官,你若晓得沈仙俦住家所在,你竟去苏州寻他;若从不相识,又不知住处,不如就在张老爹家里住了,他家又没有人,止有一个老娘,你正好住着等他。”喜儿寻思:“吴玉俦止说得扬州根底,没有说沈仙俦苏州住处,想来苏州是个大所在,何从寻觅?不如依这人说,且住在此间,也省得路途上辛苦。”便道:“我便住在此等他罢,房钱饭钱我自然照例补还。”张老道:“小官,我老人家不是琐屑的。况且投沈仙俦来的,沈仙俦来时总算罢。”指着东廊下侧门道:“此内两间地板房,便是石霞班的下处。”乃向身边解下钥匙,递与喜儿道:“你自开着门,把行李进去安放。”喜儿便开了门,放了铺陈。那两个闲汉也去了。
喜儿换了一件大衣,重新与张老作个揖。张老道:“你只得一个人,早晚要恁的物件,不妨到里边去拿。我家只有得老妻一人,并无别个。”喜儿便进去见了老阿妈,也作个揖。二老心下都欢喜,称赞喜儿乖巧伶俐。住下两日,两下细细叩问,喜儿扯谎回答。张老夫妻都说:“徐小官的老子是死人,怎听了后妻把他打罢?把这般一个好儿子撵了出来,岂不可惜!”喜儿也晓得此张老并无亲族男女,单靠着两间房子并门首两间出赁与人,讨下房租,便可日给。这戏班通年算租,一年不来,也要出租银十二两。只因张老夫妻做人都好,老妈儿更加清健,待这一班戏子就如男女,梳头洗衣,缝针补线,因此相与得好。喜儿又问吴玉俦、沈仙俦的根脚,乃知吴玉俦是苏州乡宦人家小厮,有些胆识,小主子在京为官,京里已走过两次,此番也是奉主命出差到京。这沈仙俦虽在王府班子里,却不是王府家人。父亲开个小骨董铺儿,家事尽好。因仙俦人物秀丽,脚色出众,戏班里公出百金、一年聘他,在内撑持门面的。与吴玉俦相住颇近,彼此相悦,遂为契友。喜儿又问沈仙俦既有家私,为何做戏?张老道:“扬州人不论的。”喜儿心下转念:“这沈仙俦不知如何的,这里人都恁般称许!”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月余,戏班竟不到来。天气到冬,渐渐寒冷。喜儿取几两银子出来,置办寒衣。张妈恐他出了成衣钱,便揽去做。〔照应“缝补”,妙。〕喜儿穿了称身,也欢喜。张妈一日对着喜儿道:“徐小官,我看你聪明伶俐,我心下甚是喜欢。我又无男女,你又为晚母磨折,逃避出来。我家老的说,何不认了我两个老人家,做了干爷干娘。我也好尽心照顾你,你也有了一个依傍。你心下愿与不愿?”喜儿正为投人不着,这沈仙俦不知何时才来,住在此殊觉无谓,又有街坊上这些闲汉日日来缠扰,若投他做了爹娘,一来住得安稳,二来也可拒绝了这些绰越的人。当下欣然依允。张老夫妇大喜。择日拜了父母,叫了爹妈,邻里晓得了,也来贺他。喜儿竟安然住下。
倏忽之间,过了新年。直至二月里边,石霞班方到。因去年苏州有戏接手,不得空闲,故至此时才来。喜儿见这沈仙俦果然绝顶标致,丰艳异常,便将吴玉俦书递与。仙俦拆书看了,见了喜儿恁般美丽,如何不爱?于是二人情投意合,不能暂舍。至三月尽,吴玉俦从京中回来,过扬州即来询问。见喜儿有了安身,甚是欢喜。回苏州复了主命,随又到扬州来。三人打得火热。这班子里小丑就是毛二刁子,也是新近聘在里边的。〔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这二刁子到京中见刘世誉已死,丁严不知下落,刘思远有了风疾,致仕归家。二刁子又记挂着妻子,便归到家乡。他是一脚出色小丑,所以也并入好班子里来。他见了好小厮,极着脚的,善于凑趣,不讨人厌。待三人极其恩厚,知甘识苦,煞有深情。沈仙俦与喜儿被他笼络,也被他捉个空儿,也是情愿的了。
戏班有数,过了五月,便散班歇夏。七月半后,又复聚班。吴与沈要回苏州,那里撇得下喜儿?三人各流泪不舍。二刁子道:“不妨,我去说化张老,叫他打发阿郎到苏州走走,看看世景,便好同你二位去了。〔便是凑趣处。〕过了夏又来,有何不可?”三人大喜。二刁子去张老面前一说,真个许他同去同来。
八月初,方合班到扬州。吴玉俦有事羁绊,便不得同来。喜儿回来见了爹妈,张老有心要与喜儿寻个亲事,便好绊住他的身子。见合班人独有二刁子了得,便托二刁子访个亲家。张妈道:“你看我这孩儿,像个花枝般人物,也寻得一个好标致媳妇儿,好对付得他来。”二刁子道:“你两个老人家放心,在我身上,包你有。”张老道:“喜儿也大了,学戏学不成了,得个生业儿做做便好。叫他担轻负重,他又来不得;做商贾,又没有本钱,却如何是好?”二刁子道:“这要看机缘如何,若得有个财主郎君,贵家公子,荐你令郎去放些小劳,得些心力钱,也是一个头遴。”张老赞妙,道:“如此才是好哩。”二刁子道:“这个也在我身上。”
看看秋尽冬来,一日,只见有人来叫班子,乃是张哲家的管家,要叫到瓜洲总兵衙门里边做戏;为总兵养了女儿满月———是张家的外甥女儿了———要送戏去贺满月,故此来叫这好班子去。众人便打叠起身。二刁子便发议论道:“这总兵官柳老爷,就是我们扬州人。他的出身,我最晓得。他当初在丁少师家,这丁家是我扬州一城中出名首富,五六年前我在丁家做戏,见了这做总兵的,我有心要结识他,下了许多殷勤,偷寒送暖,无奈此人真个作怪,端方持重,叫我没处下手,只好心里眼里念着。那知几年来,丁家灯消火灭,连自身不知去向。这人却小小年纪,有恁般造化,竟做了总兵。偏偏又到本地方来荣耀,岂不是天生的大福分!我如今思量,又亏当初我做事精细,不曾着相,露出骗他痕迹;如今到他衙门里做戏,我还要见见他,看他怎么样相待我。”众戏子是苏州人,不知柳俊根底,唯有啧啧称羡。当下一齐起身,沈仙俦便带了喜儿,同到瓜洲来。戏班里写个予单投了,隔日便叫进衙门做戏。这一本戏是张玉飞送的。
此时柳俊得女之后,乃与夫人商议道:“我与你完婚一年多了,你进衙署来,小姐还不知你即归于我。前两次问候书札,总不曾写此缘故。今女儿都养了,也该附个信去,老爷与小姐也自然欢喜。”婉玉道:“记得去年我起身到扬州时,去别小姐,小姐但对我说:‘你如今配什么武官了?’他也不晓得备细,我也不曾说得原委,正该写个信去,老爷与小姐见了,也好放了念头。”柳俊便看了禀揭,打发人进京。
十月十五,女儿满月。十三日,张家便做了许多衣帽,打了许多金银事件,备了若干盛礼,岳舅同来,又送戏筵二席。柳俊夫妻迎接进署。当夜设席款待了。明日便做戏家宴。此时合府搢绅都来作贺。衿士有相与的,也来贺喜,闹热非常。请酒待客,便叫石霞班承应。一连做了好几日戏,柳俊做主人,也觉烦苦。张玉飞有事回来,张哲便住衙内。柳俊又备了礼物,送与岳母、舅母。
一日早晨,柳俊坐在书房里,只见伴当来禀话,手持一揭道:“有戏班毛二要见老爷。”柳俊看了揭帖,想了一回,方记得起,问道:“他做什么要见我?”伴当道:“他说许久不见老爷,要来当面叩见,没有别事。”柳俊沉吟一回,乃道:“唤他进来。”停一刻,只见毛二刁子走进来,望见柳俊,便跪在阶下磕了七八个头。爬起来,趋近前,叫声:“老爷好!小的特来叩见老爷。”柳俊嘻着嘴道:“毛二,你向来好?”二刁子又跪下道:“靠老爷洪福。”柳俊道:“我有好几年不见你,你相貌更觉长得好了。连日你在这边做戏,我也看不出你。多年来也只在扬州做戏么?”二刁子道:“三年前,到京里住一年多。去年春里回来,便没有那里去。”柳俊这时因隔夜酒多,泡一碗浓茶要吃,因说了一会话,恐茶冷了,看看伴当,指着那茶碗。时有两个伴当侍立,见主子与戏子讲话,看出了神,〔逼真情状。〕一见指着那搭,一时会意不来,两人忙到指的所在,把挂的拂子也拿拿,台上的小镜架儿也拿拿,两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柳俊看了,惹厌道:“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你把这盖碗里泡茶我吃。”便向二刁子道:“这些孩子都不中使,你是会钻的人,那里寻个伶俐孩子,送到衙门里来,吃份伴当粮去。”二刁子便想到喜儿身上,道:“正有一个,狠聪明伶俐,小的送他来见老爷。”柳俊笑道:“你会凑趣的人,惯会扯谎,那就这般凑巧。”二刁子道:“小的怎敢扯谎?确真有一个,却与小的们同寓,现在外边。”柳俊笑道:“你就唤进来,我看若好,我定赏你。”二刁子答应便去。
不一刻,同了喜儿走进。喜儿磕了头,起来站着。柳俊看了,心上喜欢。问了名姓来历,喜儿一一回答了。柳俊又问:“我要收你,与粮你吃,你愿也不愿?你在这边可有任得保人亲戚么?”二刁子代说拜了张老干爷的事:“徐善同张老都是情愿的,平昔也曾与小的计议过来。”柳俊大喜,便叫徐善将行李取进来,便赏了二刁子五两银子,吩咐道:“我与你已前相识,要留你饭,不如赏你几两银子,你自己买吃罢。若徐善服侍得好,你叫他干爷来,我还要赏你。”二刁子磕头谢了,便同喜儿出去取行李。
沈仙俦得知此事,狠埋怨二刁子多嘴,拆开了他好朋友,然也无可奈何。只得与喜儿痛哭分别,又送喜儿进了衙门,叮咛后会,方去。
柳俊便着喜儿在书房宿歇。喜儿生来伶俐,鉴貌辨色,回话登答,甚中款曲,柳俊十分得意,另眼觑他,便与了一名大粮。二刁子回扬州,说与张老、张妈,二人大喜。张老便同二刁子到瓜洲来。柳俊唤进,都有了赏赐。喜儿又将关支粮银付与张老,张老更加快活,别了自去。
一日,魏义、张芳到瓜洲送进书札,柳俊见搢珩同月得子,又有连姻的话,又备写获住裘自足处分的事,便都与夫人说知,也替他快畅。当下唤进魏义、张芳,问谢一回。张芳送上礼物,柳俊收了,要留张芳住歇。魏义代说还要到张相公家去送礼。柳俊便写了回书,赏了银两;又写信托魏义寄与玉飞,知会允搢珩求亲之事。张芳到张家,送上书礼。玉飞不便收受,魏义从旁撺掇,然后收了,款待来使,写回书,付盘费。张芳便起身回吴淞。魏义在家存扎两日,也往江西去了。柳俊便与玉飞都送贺礼,差人到吴淞来贺。
柳俊一日往扬州有事,拜会知府,兼看岳母,作两日来往。却值喜儿病起疟疾来,不便带他出门。喜儿到明日午上时候,身上又有些寒冷,晓得这疟病又来了,便坐在窗槛上,朝着里,两手搭膝,把头磕在手膊上,背对着日色,晒背取暖。疲倦起来,便睡着去。这日婉玉饭后无事,带了三四个丫鬟,闲步散心,走到外书房,从屏后转出,只见一个小厮,磕伏着头,坐在窗槛上。婉玉心上转念:“老爷曾说新收一个小厮徐善,在书房服侍,想就是这小厮。”略定了一定,只见随的使女便斥喝他起来。这喜儿从睡梦中被喝,惊醒转来,抬头见了,料是夫人,便转身下阶。婉玉也要转入屏后,关眼见是喜儿模样,便立定了,看他背后形状走路,分明是喜儿,心下大惊,便走出屏门,叫使女叫那小子转来。使女便叫道:“夫人唤你问话,转来见了夫人。”喜儿只得转来,低着头,在檐下跪着。
婉玉道:“喜儿,你抬起头来。”喜儿见叫他小名,吃了一惊:“此处何人晓得?”又见连叫他抬头,只得抬头,把去便一看,大惊非小,这夫人分明是兰英!虽珠翠绫罗,装裹美艳,然相貌眉眼,生成不改,吓得魂飞魄散。回想:“在家时,闻说卖与人单夫作妻子,今日却如何做了夫人?若报前情,我性命却要死也!”婉玉道:“喜儿,你认得我了?”喜儿连连磕头道:“小的该死!”此时一吓,疟疾都散。婉玉道:“你当初为何冤我?今日却如何到这边来?你须实说。”此时使女将交椅移来,婉玉坐下,喜儿便将“二爷逐出,躲在庄上,去年老爷写书回来,要叫小的到京中询问。小的惧怕,因此避到这边。蒙老爷收用,这是实情。当初都是二爷主意,叫小的做的事,实与小的无干。求夫人超豁。”说罢,只管磕头。又道:“总则小的该死,只求夫人高抬贵手,救全小的!”便哭将起来。婉玉道:“想来你是听了主人所使,但你那时也该思忖,并无冤仇,何忍这般陷害?今日你我的境界还是怎么样的,你又偏到此地来,大家又得遇见,岂非天理!”喜儿又只管哭着磕头,也无话说。使女们见了,不知就里,也不敢问。
婉玉还要问话,只听得辕门外吹打掌号,晓得是老爷回来了。婉玉便起身进去。喜儿肚里寻思:“方才夫人说话,必定要难为我。虽则是老爷待我好,终究夫妻情重,冤家路狭,生成是个死命。”欲要逃走,又何从逃出?欲要寻死,只见两个小伴当来了,道:“老爷问你疟病好了不曾。”〔老爷情厚。〕喜儿道:“好了。”乃心下想:“且到夜里寻个死路罢。”〔其情可怜。〕
柳俊回署,婉玉接见,问了扬州去的事情,讲些闲话。时寒天日短,顷刻夜了,摆上酒来。婉玉便将喜儿事说知。柳俊惊诧道:“这真是浮萍大海,果有相逢。夫人你意下如何?”婉玉道:“买臣力学为官,未必非休妇所激。贱妾非喜儿诬陷,那得继与张家?〔情见乎词。〕且这厮听了主人调度,又是忠于为主了,究竟非其本心。〔肯谅人情,便是大见识。今之人不及也。〕我心下倒也可怜他。若无前边的事,就留他在此,看顾他终身,也是一件好事;今却不便留了。贱妾意中赏他几两银子,或远或近,由他过活。不知老爷尊意若何?”柳俊击节赞叹道:“夫人宽仁大度,不念旧恶,所处极得其当。”
辕门上打了二更,方将就寝。隐隐听得那里叫喊之声,甚是惨急。柳俊虽有些酒意,却因向在军中惯了,一闻声息,立即惊心。这楼上是卧室,楼前是三堂,三堂左首前边是三间王敬堂,再前是外书房三间,便是柳俊常坐之处,———总在宅门之内。柳俊便吩咐在内室的小厮,持灯出去察看。原来喜儿这晚要寻死路,又念自己小小年纪,那就轻易送了这命?一场没出息,自觉也甚不忍。欲要不死,又恐夫人仇恨前情,那肯轻轻放过?受人凌播,吃尽惨毒,终乎要死。不如今日好好吊死了,也倒干净。〔可怜。〕一回自痛,一回自怜,不知出了若干暗泪,晚饭也吃不下。两个小伴当上床催他睡觉,喜儿也只是支吾延脱。小伴当哪晓得他寻死?少停都睡着了。喜儿便取了一条带子,爬到台上,又爬到厨顶,穿在梁间,一头在梁上打了一个疙瘩,一头缚做一个活套儿,把头钻在套里,搢离厨顶,荡将出来。正是:
杀身取义是刚肠,小谅轻生亦可伤。
最苦女人遭枉屈,更无别计便悬梁。
喜儿上吊,却喜带子用旧了,有些伤损,荡出势猛,登时两脚掉将下来,跌在地平上,响声利害,惊醒了两个小伴当。但见灯儿未熄,看见徐善横躺在床前,颈上有根带子,喉间咯咯有声,明知上吊,便极声喊叫。宿三堂的内丁听得,慌忙也带着火来,急急解带救醒。小伴当也起来了,却好内里小厮持灯也来,得知原故,进内报知。婉玉道:“日里我问说未完,见老爷回衙,我便进来了。没有安慰得几句,必定虑我责治,故寻短见。老爷可到三堂上,叫这小子进来,当面吩咐一番,好等他放心落意。”柳俊下楼到三堂,只见喜儿进来,神气未复,幸亏一吊即脱,没有十分受伤,跪着磕头,只是哭泣。柳俊叫住了哭,吩咐了许多安慰的话,原叫内丁伴当同了出去。喜儿虽见主子好言安慰,终怀鬼胎,一夜不曾合眼。明日早起来,梳洗得光光净净,候老爷到书房里,便跪下磕头,哀求方便。〔妙。〕柳俊道:“夫人仁厚,总不计较你了,却又不便留你。我今赏你一百两银子,你原到扬州干爷家里住去,把这银子娶个妻小,做个买卖的本钱,勤俭过活,挣一个好结果。不可游手赌博,有负我一片好心。”喜儿听了这话,真是收去了一派的疾风暴雷,放出了一天的和风暖日,思量那里有这样好老爷夫人!便哭出感激眼泪来潸然不止。只见小厮捧出一百两银子,柳俊又差一个老成内丁送喜儿回去。喜儿带哭磕了无数的头,收拾行李。要叩谢夫人,柳俊吩咐不消,喜儿乃望空对北拜了八拜,然后出衙门而去。正是:
若从主命非为恶,何至飘流类转蓬?
新宠乍邀方庆幸,宿冤惊遇又忧忡。
忽闻温语如春霁,更荷恩施似露浓。
自古有容称大德,世人却道怨难终。
内丁送喜儿到张家,交还了一百两银子。张老夫妻又惊又喜,又不好向内丁细问根由,只好感谢官府,厚赠而去。沈仙俦见喜儿来了,不管他为着何事,真个如获至宝。然也都来问喜儿因何回了出来,喜儿还葫芦提不肯实说。直待张老等关切盘问,喜儿方细吐前后实情。张老夫妻与沈仙俦及合班的戏子,都感激这总兵夫人,那有这般宽仁大度,都感念不置。沈仙俦与喜儿长得相与,更加感激。与喜儿同立着柳总兵夫妇长生牌位,朝夕供养。吴玉俦得知此事,也着实感念。
喜儿要附个信与再思,使再思得知柳夫人贵显,并各人好处,也好使再思惭愧。便备细写了原委,伺候便人附去。再思接得书信,也懊悔无地。后来柳俊进京迁柩,到涿州谒见李绩,再思躲过了,那敢见面。
这个喜儿又过了一二年,方上头戴帽,娶了妻小,生男育女,便顶了张姓,取名元徐,是不忘本生来历也,是沈仙俦主意。张老夫妻身故,喜儿亦尽力殡葬。后来凌、石、柳、张四家都住扬州,喜儿也常在四家走动,夫人们都也看见,四家亦待他不薄。沈仙俦到三十来岁,便不做戏了,与吴玉俦三人,直到老年,交好如初,总无嫌隙。喜儿与仙俦又做了儿女亲家,分外恩来义往,这是后话。
且说凌驾山在江西做了一年半的巡按,方才差满,别了张达,进京覆命。到吴淞署中,与搢珩相会。各贺报复仇家之事,叙以前契阔之情。又拜见盟嫂。又见了搢珩儿子,虽是数月婴孩,却也相貌有异,说起与延秀联姻,驾山欣然作伐。搢珩议论起驾山完姻之事,驾山道:“这次到京,自然要完结这件正事。但是作何迎娶之法,还要听我老岳作主。”搢珩道:“除是朝廷许贤弟归娶,方得迎至扬州。若转了京堂,只怕李公便要招赘了。”驾山点头道:“这也料有八九,且到彼时再行斟酌。”搢珩留住数日,方作别长行。
将到瓜洲,柳俊得知,先差人远接。将近江口,柳俊坐船出迎。直请到内衙,重新相见。款待饭过,柳俊要叫妻子出来拜见。驾山惊愕道:“何故如此?”柳俊笑道:“有个原故。”言未毕,婉玉出来便拜,驾山慌忙跪下答礼。拜毕,驾山一看柳俊夫人,心中赞羡玉飞令妹如此貌美,正堪与延秀一对。柳俊笑道:“老爷曾认得拙荆否?”驾山道:“虽与玉飞通家,老嫂实未拜识。”柳俊道:“老爷再认一认,一定记得。”驾山在报恩寺中所遇,时刻不离于怀,楼上美人之面,折花侍女之容,暗中摸素,也还记得,今日如何忘了?只因柳俊夫人是张玉飞妹子,何敢议论。虽也疑惑那里见来,然再也推详不到。听了柳俊说话,好生惊怪。婉玉进内去了,柳俊乃将李家卖出过继张家原委,备细说知。驾山大喜不胜,向柳俊幸贺不了。想当年在报恩寺里赠词缔念,倏忽三易春秋,如今各遂所愿,实有天巧作合。〔回思往昔事,不遂心固堪悲痛,即无不如愿,亦深感叹。〕又记起梦入城,会见李小姐,私约南还,柳俊曾说李小姐将折花侍儿许我为妻,彼时只道积想成梦,却原来是机缘暗泄,实是姻缘天定。因将此梦述与柳俊,大家感叹不了。
当下柳俊打点戏筵款侍。驾山道:“久不相聚,正须促膝倾吐,何必做戏,反觉搅混不安。只消一席足矣。”柳俊便令回去戏子。必要南面专席,驾山只是不许,乃一席坐下。驾山客位,柳俊朝上相陪。叫从人一总回避,独令一小厮斟酒。说起石搢珩处治裘自足之事,驾山又说起希宁父子之事,柳俊又备述喜儿之事。驾山道:“裘自足凶恶之常,不得不杀,令他自惭而死,还是厚道。喜儿之罪,固然可恶,然是他主人所使,桀犬吠尧,各为其主,势有不得不然。老嫂恕他极是。”又笑谓柳俊道:“喜儿蒙你青目收用,也有一番情况,你也不忍处他,原该向夫人行替他求个分上。”〔趣。〕说罢大笑,柳俊也大笑起来。柳俊又说道:“李再思是老爷令叔丈,为人也是凶狠,但稍逊自足耳。”驾山惊问何故?柳俊乃将再思与刘家设计抢亲之事,备说一遍,驾山愕然良久,乃道:“我与你、搢珩三人,可称异姓骨肉,患难相救,富贵皆同。怎么妻妾宫中都有为难之人?贱内不堕刘贼奸计,皆赖老嫂胆智识破,我今也当拜谢!我夫妻二人皆赖贤夫妇救拔,此情此德,何以为报!”〔人不忘恩,乃是存心第一着。〕柳俊道:“拙荆若非小姐深知平昔,一生蒙垢,何以自明?后来到张家,蒙小姐更加抬举,得以洗雪前冤,至今感激无地。喜今都聚在一处,亦是人生佳话。”驾山道:“我与你及搢珩,受许多颠连磨折,也还是男儿常有之事。他们闺阁三人,亦遭此等折挫。可见天地欲成全一人,便先加他许多坎坷,不论男女,都有一番造就。”说罢,感慨良久。柳俊道:“老爷来春自当完娶,只怕李公定要入赘。柳俊不得效劳躬贺,如何是好?”驾山道:“前与搢珩亦曾议论,且进京斟酌如何。”当夜酒浓情深,三鼓方罢。正是:
一夕樽前促膝谈,万端神理静中探。
欺心有报谋何左,任性无恒梦亦惭。
久阅世情犹未熟,深思人事转难堪。
幸邀天佑应欣赏,莫使杯空兴不酣。
驾山明日起来,忆着张玉飞久不相晤,便要动身。柳俊道:“老爷就去,我又不舍;不如去请玉飞来此处,盘桓数日。老爷若要去时,同到他家一拜便走,有何不可。”驾山大喜。柳俊便差人带了空马,到扬州请玉飞。晚间玉飞便到。两人会见,无限欣喜,互相谢贺,各叙梗概。柳俊又设席款待,驾山也只令一席,便于答问。闲话中间,问起向日相与数人。玉飞道:“各人也还如旧。独有王继先穷苦不堪。”驾山道:“弟过扬州,只到尊府一拜,其余俱不奉看。连舍下也不到了。我有银五十两,烦兄赠与继先,亦不必露人耳目。”玉飞应允。延秀又抱出女儿,与驾山看过,亦大有福泽之相。乃说:“搢珩令郎早具令器,结亲甚好。”延秀、玉飞都喜。盘桓数日,驾山别了柳俊夫妇,到扬州拜别玉飞父子,即便北行。驾山此番到京,有分教:
郎才女貌,极一时花烛之欢;
玉润冰清,继千古婿翁之美。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裘自足到处为人所恨,喜儿到处为人所怜,一死一生,不亦宜哉?翠翘明达世务,恩威各当;婉玉宽仁大度,物我皆春。此两人者,乌得以巾帼目之哉!
喜儿奉主命害人,确非其本意,不谅之者,必致之死地矣。自缢情状,殊觉可悯。盖喜儿不死,乃仅见者也。获福又是婉玉之恩。
第十二回赐完婚三生遂愿成巨族四姓荣封
词曰:庆鸾俦。正少年、荣贵风流澹荡春光,柳丝花片娇柔。碧栏杆外莺声软,射锦帏、红日檐头。妆台畔,神仙会,三生缘遂绸缪。十里朱楼旧游。记往昔豪华,骏马轻裘。风月无边,百年终此淹留。迁乔卜筑家连第,喜四时、同泛兰舟。真堪羡、腰缠十万,骑鹤扬州。———右调《梦扬州》
话说凌驾山连夜趱行,过山东兖州,便到褚愚家里。褚愚接见,欢喜自不消说。驾山赠以千金,褚愚举家感谢。盘桓两日,驾山即要起身。褚愚见驾山有进京程限,便也不好强留,盛设饯别。时褚愚年已衰暮,觉得老态渐生,屡屡以妻子为念。驾山知其衷曲,一力担当,褚愚感激不了。分别之日,潸然出涕,驾山亦觉凄惶。后来褚定远全亏驾山之力,得以入学补凛。褚愚夫妇俱至八十余方故。驾山又赠与千金,并扶持定远之子亦得入学,竟成了一个人家,这是后话。
且说驾山到得京中,已是过岁。随朝复命,即来谒见李绩。李绩接进,各叙寒暄。驾山又替张达、搢珩、柳梭三人代致候安。李绩道:“记得离亭分袂,倏已三个年头,光阴真迅速也。”便令驾山同寓住下。翁婿暇日,各叙以前景况。李绩道:“贤婿得知柳延秀家眷出身否?”驾山道:“小婿亦颇知其事矣,也是延秀述知。”李绩笑道:“老夫向道此女不凡,大有后福。不意竟为总兵夫人,实是可喜。”过了数日,驾山转太常寺少卿。李绩已将驾山完烟之事盘桓算计,便与驾山说道:“因贤婿点差江西,不便议及烟事。今春再难迟缓。老夫又念贤婿家在扬州,相隔颇远,若娶到尊府路程迢递,举动实难。意欲招赘贤婿,且完了姻事,然后看机会回去。况且两尊大人俱已去世,堂无舅姑,亦不必急于归宅。早晚老夫告老乞休,料天子未必便允,我也只是苦求,自然俯赐归里。若得便殿召见,可以陈情之处,也便将赘婿之事奏知,准贤婿给假数月,完此终身要事。不识贤婿以为何如?”驾山道:“岳父斟酌极当。”
于是李绩连夜缮疏奏闻,天子不允。本凡三上,备陈年力衰颓,精神不振,耳目聋聩,诚恐搢堕职守,多所过愆,尸位素餐,臣何敢安?溺职旷守,盛朝自宜黜退。且老无妻子,鳏独伶仃,一女及笄,未曾出嫁。苦衷不敢琐陈,伏乞急赐罢斥,俾骸骨得归故里。倘犬马尚有余年,皆蒙恩造,伏阙待命,涕泗横流。”天子览奏,恻然感动,当即召见便殿。问道:“卿筋力尚可周全,朕方资翼辅,何忍弃朕之速?”李绩奏道:“实系两目搢搢,瞻视不切,精神颓败,过即遗忘。仰祈圣恩宽宥,准臣乞命。”天子又见本上说“无子茕独,一女伶仃,”又问慰道:“卿女虽未出嫁,曾出字否?”李绩见天子问及,正可乘机陈请,乃奏道:“已配与现任太常寺少卿凌六鳌,亦拟今春迎娶。”天子道:“卿既归乡,正可嫁女。朕赐凌六鳌给假完婚。”李绩谢恩辞出。明日批下特旨:“李绩效力有年,老成练达,前出师剿寇,远使外邦,数著奇勋,正资翼赞。无如再四乞休,朕其勉从所请。但功高廊庙,位未显崇,朕甚念之。今特加授太子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兼原官兵部尚书,赐归田里。伊婿太常寺少卿凌六鳌,准给假三月完婚。”
李绩与驾山得了这旨,不胜大喜,忙入朝谢恩。便一同束装起身,举朝各官都来饯送。与驾山有往还的,亦俱饯贺。忙有十余日,然后出京。天子又特赐银币等物,敕合朝各官出郭送行以荣之。但见旌旗蔽日,伞盖如云。香篆飘扬,数十里人迷烟雾;乐音嘹亮,一千队谱按宫商。观者叠踵摩肩,送的联镳击毂。有《昼锦堂》一词日:
位显宜辞,功成须退,归田莫自蹉跎。但令一经谗口,便有风波。今日荣归天子饯,一时钦仰士林多。离亭上、大小百官,咸遵帝命来过。思么。凡致仕蒙宠眷,焉能及此巍峨?观者人如蚁聚,顶背相摩。塞路氤氲香雾满,簇舆旌旆锦云窝。嗟叹处,竞羡保身全节,老景婆娑。
这李绩致仕,只因天子隆重有功大臣,故此遣在廷大小臣工,都要出郊饯送。谁敢怠慢?便哄动了一京城百姓,齐出观看。自京城门便挨挤不开,直到饯别之所,二十余里,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再加他是兵部大堂,有千百员武官,带领了数万羽林军,全装贯甲,俨如天子行幸一般。这一场荣耀,方是男儿显名极处,丈夫得意之秋。又且是马收缰、船拢岸的境界,何人不羡,何人不敬!长亭的宴,有公席,有私席,海错皆陈,山珍竞荐。装演百戏,歌舞喧阗。把一个李绩如在万花谷中,山阴道上,连凌驾山也增彩叨光,十分尊重。一日应酬至晚,方得叙别。
走不上几十里路,便歇宿了。明日到家,再思父子半路来迎。涿州的官员,以及色目人等教官率领了通学生员,俱出城迎接。李绩一一劳谢。李绩先已遣人到家,租赁一所宅子,与凌驾山暂住数日。进得涿州城中,已有家人引导驾山归寓。李绩到家,父女会面,悲喜交集,丽娟拜见。兄弟、伯侄重新叙礼。二娘也来见过。家人男妇都磕了头。京中官员差来护送的人,俱给赏酒食路费,发帖致谢,即付来人带回。丽娟点收行李。是晚再思已备有家宴,叫了乐人戏子供应,兄弟伯侄尽欢而散。
父女上楼讲些家常闲话。李绩提起兰英丈夫,便道:“那柳俊随我出征,今为淮扬总镇。”丽娟此时也知兰英的丈夫即镇守淮扬的总兵,然不知即系父亲手下之将。李绩又说兰英得了女儿,丽娟也替他欢喜。
李绩因归家完聚,心中快畅,多饮了几杯,明日直至早饭时起身。正在梳洗,外边报说:“凌老爷来拜候。”原来凌驾山已到久了,因问知尚寝未起,就在外边书房里坐等,分付家人:“不必传说,且等老爷起身通报罢。”〔向系同处寓中,摹拟好翁婿,情状逼真。〕王忠、张惠等问知随回的弟兄们,晓得凌老爷备细,竟是一家人了,故此便不进内说知。直等李绩梳洗过,方才传报。这些妇女们听得外边书房里有老爷的女婿在彼,最是要看的了,都挤到屏后瞧科。看得凌驾山这般相貌,个个欢喜。〔人家丫鬟们看见主女官人若好,必定欢喜。此种情理,我亦不解。点缀笔笔不漏。〕李绩出来相见。驾山道了平安。家人托出茶点,同吃谈笑。只见管门的捧进一垛揭帖,李绩都叫查明,上了门簿。驾山已带名帖三个,拜再思父子。再思、彦直便出来相会,福儿年小,没有出来。
驾山别后,李绩便进内与丽娟说知招赘驾山之事,今奉旨给假三月完婚,不能迟缓。父女忆念起夫人来,又大家伤感一番。〔必有之情,心粗笔忙,便至忘却。〕李绩问丽娟,得知二娘年虽未老,也还晓得些事务,便叫请来与女儿商酌内里事件,张婆等一同相帮。又叫王忠等叫了匠工人役,收拾后楼,便做新房。自己做房在楼前屋内。
数日之间,都已料理停当。又把官府绅衿一总答拜过了。便择了三月十二日,是黄道不将天恩上吉,赘驾山过门。堂上结彩铺毡,院子里搭起天棚布幔,悬挂花灯彩球。〔未能免俗,聊复尔尔。〕
到了吉日,鼓乐傧相绝早便来侍候,午间亲友都到,地方官员都吉服到门贺喜。至晚,驾山坐了宪轿,全副仪从,鼓吹到门。三声炮响,亲朋迎入,李绩在泊水下相迎。堂上堂下管弦合奏,点齐灯烛,照耀如同白日。摆开席面,驾山高坐,亲朋余席相陪。饮够多时,起身撤席。傧相念词赞请。丽娟在里边,二娘等已将小姐装束打扮,人物既称第一,再加翠绕珠围,真有二十四分娇艳。都说嫦娥仙女,想来也只如斯;动称西子南威,恐亦未能加胜。凌驾山与丽娟立上红毡,傧相赞拜天地,拜了李公。送人洞房,夫妇交拜。合卺礼毕,去了绣兜,安席坐下,侍女殷勤服侍。
驾山细看新人,比昔年楼头窥见,倍觉丰艳精神,心上的喜何消说得。丽娟看了驾山,心中转念:“好似昔年楼下墙外书生,但此时乌纱映白面,圆领称腰身,比着书生颇增光彩。但那书生姓山,今乃姓凌,相貌或有相同,名姓实是各别。”坐了一回,驾山不饮酒了,起身撤席,丫鬟们收去杯盘,捧上汤水,驾山净面洗手,丫鬟们服侍小姐卸妆停当,亦洗过手面,丫鬟便往别间楼上宿歇。
驾山掩了房门,乃身边取出一张词笺,道:“昔年在山东寓内,蒙小姐见赠词章,下官做一绣囊藏了,贴点身悬挂。今日词逢人合,小姐常亦忆念否?”此时丽娟尚以夫婿不是山鳌,一闻此言,骇然惊异,便不做那等羞涩之态,接过一看,分明是《诉衷情近》一词的原稿,尾后已经和韵一首,竟为今日之搢,不觉大喜,道:“相公彼时何故姓山?”驾山乃将避仇改姓之事略述,道:“下官所作,小姐亦留藏否?”丽娟道:“现在箧中。”驾山道:“人既团圆,此词亦是媒妁,当令他合在一处。”丽娟乃取出与驾山看过,一同安放过了。两人心愿都遂,公私两全,非常欢喜。因说柳俊夫妻遇合聚散颇奇,可见人世姻缘实由天定,然衷情所至,神鬼从之,人定胜天,又非虚语也。当下驾山两人无限欢娱,有《绮罗香》一词为证,其词曰:
才子天成,佳人世出。正值三星璀灿,两好谐盟,允结鹊桥公案。愁拆散那觅玄霜?喜联合原酬词翰。有生来才识欢娱,这般良夜金难换!多情自多缱绻,倘没相思分,何由撩乱?忆久重逢,此种绸缪堪玩。收往日苦趣方回,数乐事今宵初算。想前次,平地科名,抵温柔一半。
驾山自完姻后,夫妻的恩爱,闺房乐境,不消细说。地方官府绅衿亲友来贺,也忙乱了好多日子。光阴似箭,不觉已是满月。柳俊与石搢珩俱知驾山钦赐完婚,各写书信,备了厚礼,兼候李绩。翠翘与婉玉也备着礼,送与凌夫人。张玉飞也着人赍礼,同了石、柳两家内丁,打做一路,半月程途,到了涿州。进李家相府投递,驾山留款家人,拆书收礼,赏了来人盘缠脚力,各写回书,打发回家。
李绩见石搢珩禀揭上叙说生了儿子,与柳俊联姻,打动起自家后代。〔过接得好,又思驾山。〕三月假期一满,便要进京。乃立出主意,与再思议论,将彦直过房为子,叫驾山写了过房情由,请了三党公亲,设席立议,各人俱与名花押。此时再思见兄长照旧友爱,侄女总不记仇,心下也感激不尽,惟兄命是从。彦直便改口叫奇勋为父,再思为叔。驾山看彦直文章,有一种沉着痛快处,自不以监生终身的,也尽心提拨他。彦直原肯用功,有美在前,执经问难,〔学问者,学而问,问而又学。今见子弟们,但学而不问,是皆不违如愚者哉。欲德业指进,修不其难乎!〕提拨不多日子,彦直一总心领神会,无不体味到极至工夫。有善必增,有恶必去。正是:
教无躐等在优柔,善受还须善解求。
有志欲穷千里目,与君更上一层楼。
驾山见三月假期将满,便别了岳丈等,与丽娟珍重叮咛,黯然分袂,到京赴官办事,按下不表。
且说石搢珩在吴淞任上,倏忽三年有余。一日报有湖贼搢猖,南直与浙江的抚按行文会剿。此时南直按院朱琦、应天抚院金有光,两人乃系亲家,有一好友俞仁,做苏州清军同知。这抚按为人大贪,俞仁又极其谄媚,三人物以类聚,素相朋比。这时湖贼出没江浙,搢珩与俞仁都是会剿之官,各统兵在湖上防堵。独有石搢珩是曾经战阵,且又智识超群,这番征战事,是自己的本等,不比前边勘河,由这些文官调拨。便立出主见,将进剿防守机宜,画了图样,出奇制胜之法,备细开明,申与抚按。这两个抚按便会同浙江抚按商议。
此时浙江抚按也非昔日勘河之人了,大家聚着一处,商议军机重事。朱琦道:“这石总兵所见,不知可切中贼情哩?”浙江抚按便都道:“不知可中贼人情景哩。”大家商议一回,不过是这些猜测话儿,毫无一个有些见识处。金有光便道:“弟有主意,各位大家看这石某议论,可有渗漏处批驳敲订?待他认了,如不中机,宜甘受妄言之罪,然后允他议论,竟专责他出剿。诸公以为何如?”众抚按都道:“高见,高见。有理,有理。”搢珩建了平湖之策,抚按批驳数番,幸亏湖贼力量小,不是图谋不轨的,不过是些乌合株守之人,由得官兵迟速。批驳定了,便单着石总兵出剿,有功升赏,无功一并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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