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魅敦伦东度记》(12/27)-明-方汝浩
(本文为《扫魅敦伦东度记》第 12/27 部分)
狐妖接了酒器在手,辞了女将,往百辆家来,依旧变个卖古董的,却不是张大哥,乃是李大嫂了。陶情备知其情,随跟着李大嫂到得堂中,只见百辆独坐在堂,一见了狐妖,便问道:"李大嫂到此,想是有甚花粉儿卖?你不知我家娘子近日与我割气,推病卧床,脂粉不沾?你来,他也不买。"李大嫂道:"老身近日不卖花粉,却卖些古董。"百辆道:"甚么古董?"狐妖自想前日木碗他既不要,如今却说是酒杯,只恐他又不要,乃说道:"是个梳头的油盏儿。"百辆道:"这件古董,我男子汉用不着,女娘家才用的,你且取来我看。"狐妖乃自袖中取出,百辆见了笑道:"这分明是只酒杯,却也非古董。"狐妖道:"古董,古董。"百辆道:"是哪处来历?"狐妖见前说梁鸿的书,孟光的案,如今又说是举的案,恐怕又不要,乃说道:"这古董来历可久远了,乃是夷狄造酒、禹饮而甘之的酒杯。只因他恶旨酒,连这杯儿也弃置不用。后来妲己用它做油盏儿,只因圣王金口玉言,说酒不好,连酒杯儿也就不好;妲己用了他,便也不好。虽然不好,却来历久远,可不是个真正古董。"百辆听了笑道:"这婆子乱说,便说是个汉窑古器也罢了,扯这样谎话。"狐妖便随着口说道:"汉窑,汉窑。"百辆道:"我也不管你甚窑,只是我娘子与我不睦,你可到她房中劝得她和好,便是不买古董,我也谢你。"乃叫侍儿领着李大嫂,进房内见娘子去。
狐妖此时方进得房内,那陶情紧随狐妖的酒杯儿。狐妖进到房中,看那娘子被反目邪魔使作的牢拴心意,只是恨骂丈夫。狐妖一见了,便开口说道:"娘子安福。"娘子道:"甚么安福,我被丈夫气得恹恹成病。"狐妖道:"娘子富家大户,要穿有绸缎绫罗,要戴有金珠首饰,要吃有珍馐美味。你官人又淳良忠厚、亲热多情,有甚气着你?"娘子道:"大嫂,你不知,我丈夫只因我从来心性不会阿哄人,他嗔我性子不好,便听信两个扶头的,终日青楼饮酒,妓女追欢,气得我病恹恹,他也不管分毫。"狐妖道:"娘子,你莫怪我说,这还是你作成了官人到妓家去嫖,却不是两个扶头的引诱。"娘子道:"如何是我作成?"狐妖道:"我前日在一个去处,见一个好嫖的官人,当初家私颇富,只因嫖妓弄得精一无二,褴褛异常,懊悔手内无钱,妻子埋怨,父母不理,亲友耻笑,邻里轻骂,却在那背地里自解自叹,唱个曲儿。我婆子听得,暗笑他到此还有这个心肠。娘子不厌听,我记得,唱与你听。"娘子道:"愿闻,愿闻。"狐妖乃唱道:
论青楼美人可意,买笑心恨我当时。只因妒恶不贤的,使作我费家私。到如今懊悔时迟矣,怎得叫糟糠贤德妻,她回心喜,回心喜,我岂肯恋野雉撇却家鸡!
狐妖唱罢,娘子道:"大嫂这是个甚曲儿?"狐妖道:"我听得这好嫖官人唱了,旁边有人说道,好一个《解三醒》牌儿名曲子,你当初如何不唱?今日唱来,不自怨你贪淫败德,却怪你妻室妒恶。那官人却也说得好,当初妻室不贤,终日使嘴变脸,便是美貌也难近,被朋友引入烟花。那小娘儿爱钞,阿哄奉承,便是丑也欢心。因此妓日益亲,妻日益疏,到如今无钞无钱。那小娘儿做的是这家生意,也不怪他慢我辞我,只是依旧还是妻子,守着贫乏。若是当年妻子和好,我怎肯去嫖风荡产,乐妓抛妻?我婆子今日看来,还是大娘子任性气,使作官人去嫖。"金百辆娘子听了,心里便有几分转意,却奈反目邪魔牢据在内。狐妖知道机关,急急向娘子说道:"依我婆子劝,还要娘子回过笑脸儿来,好好敬官人杯酒儿,他自然与你好合。娘子道:"这事却难。"狐妖乃走出房门,叫一声:"金官人,你须来赔个小心罢。"百辆听得,入得房来。那邪魔还使作的妇人把被蒙着面,狐妖便把酒杯儿递与官人,叫他斟杯酒儿解和。百辆依言,斟了一杯酒在手,揭被去灌娘子。娘子不饮手推,泼了些在被上,那酒气薰入妇鼻。这陶情乘着空儿,直入妇腹,却好反目邪魔被陶情看见,大喝一声骂道:"我当初与他夫妇交个合卺杯儿,今日两忘其好。原来都是你这邪魔使作的他两个无情。"反目魔笑道:"你说与你有情,骂我与他无情,怎知我无情却有情?你有情却没情?"陶情道:"你怎有情?若是有情,便相敬相爱,不致反目相离。"邪魔道:"两夫妻不和,一日两日,就是半年一月,也有和时。和时日月长远,可不是我无情中有情?"陶情听了,大骂道:"你这巧嘴,你离间他夫妻,恨不得终身不会面,才是你本性。若不是我与他两相好合,岂不遂了你心?莫说是夫妻原该恩爱,一时不睦,喜我劝解,便是吴越仇人,也喜我解忿息争。你如何说我无情?"邪魔笑道:"你骂我巧嘴,我骂你饶舌,你不知道男子备百行于身,便与你有些过多放肆处还恕得,若是妇女惟守一节,若与你多情,便生出许多恶来。可不是有情中没情?"陶情又问道:"妇女因我生出许多甚恶?"邪魔道:"世上糟糠贤德的,不与你近;便近你,他却也有节防邪,不被你误。若是不贤德的,亲近了你,豪纵了你,便小则生妒,大则生淫。妇人到个淫妒之处,我不敢说,可不是你有情做了没情?"
陶情与邪魔相争不息,俱难存住,直嚷出娘子身外,却被狐妖见了,忙拔下两根毛,变了索子,去拿他两个。二魔见了笑道:"狐妖,你如何也不分个有情无情,一概来拿,我等哪里怕你!"三个不分皂白,乱争乱嚷,只嚷到半空,却不防孟光女将在空久等,见狐妖引出邪魔,便使兵器来杀,狐妖又助阵空中。二魔慌了,只见陶情口称道:"我是助老狐引出反目邪魔来的,有功人役。"把眼一看,只见万圣禅林相近。陶情说道:"此地曾熟,且去躲躲。"一阵风跑走。那反目魔见陶情跑,他也跑。后边女将带着狐妖赶来。二魔到得山门口,只见神将把守山门,问道:"何物幺魔,敢闯佛地?"二魔求道:"我们是被难的,知佛门广大,佛心慈悲,特来求超脱救难。"神将道:"你有甚难?"二魔把衷肠事情说出,神将道:"佛门果是慈悲,却慈悲的是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你这邪魔入不得我山门,与我禅林毫无相干。你且看圣僧在内,千真拥护,大大小小,多少远庵近庙,神司普集。你如何容得?"举起钢鞭要打,却说陶情是个久惯会跑的妖魔,荡着些空儿就走了。他说道:"反目邪魔恼了女将,原与我无干。只因误听名色,自取多事,跑了别处去罢。"陶情跑去。这狐妖随后也赶去,丢下反目邪魔。却好女将赶上,与出门神将两下夹攻,把邪魔拿住。却怎生处治,下回自晓。
第43回授女将威扶惧内结狐妖义说朋情
世间家道欲兴隆,切莫夫妻两不容。
果是妻贤夫祸少,须知内妒外遭穷。
长城哭倒称姜女,贵主辞开义宋弘。
自古几闻梁孟德,声名天地永长同。
却说女将与山门神将拿住反目邪魔,叫手下用索子捆了。女将骂道:"你这孽障过恶多端,为甚的使作男子汉无情无义,不念妻室是人伦所重,父母求媒妁,择门当户对,行财下礼,何等心肠,巴不得姻缘凑合,成就了秦晋婚媾,与你生下一男半女,后代荣昌!你却昏迷了他心志,使作的那男子失了夫纲。便有一等妒恶不贤的妇女,也不想丈夫是一身之主,三从四德罔闻,愿为有家不念,或是心意不遂,或是穿戴不齐,或是家道贫乏,种种说不尽的不贤。还有不念丈夫无后,不容娶妾,绝了他的香烟。最可恨此一等!都是你使作出来,使她失了妇道。如今既已捆住,宜予重罚。"反目邪魔听了,捣蒜似磕头哀求,只叫:"不是我一人,却是他夫妻两个你使性子,我变嘴脸,再遇着那平日恼妇女的唆使丈夫,平日恼丈夫的谗谤妇女,使他两个不和。我魔不过就中撺掇撺掇。"女将听了,叫手下重加刑拷,那邪魔冤苦喊叫异常。却遇着寺中轻尘师徒到施主家去做善事,起得早了,在山门下歇息。猛然,轻尘一梦非梦,不但目见其形,且耳听其实,上前来看,只见索子捆着一个邪魔在地,云端里一位女将显神。这邪魔见山门外来了一个和尚,便吆喝求救,说道:"老师父望你慈悲,开个方便,救苦救难。"轻尘乃问来历,邪魔备诉苦恼。轻尘道:"你这事情与我僧家毫无干碍,管不得你。"邪魔道:"你僧家摄孤放食,怎么说一切有情无主都沾法会?"只这一句便动了轻尘善念。况他道场施摄专门,乃向女将求个方便。女将道:"方便虽听僧家,只是这孽障作如何方便?"轻尘和尚想了一会,说道:"我施摄法会,虽能普及有情,却不能度脱得这一种大恶。吾寺静室中有东度圣僧居内,待我天晓求他个方便罢。"轻尘说了,女将随把邪魔发付与山门神将。她化一道金光去了。后有夸孟光之贤,因何授她女将之职,只因世有悍妇恶过罗刹,故授她个武勇专制一方欺降男子之妇,因成五言四句说道:
最恶是妻悍,而为男子降。
因授孟女将,威扶惧内郎。
却说轻尘和尚到人家做法事,一心只疑山门外反目邪魔这一宗异事,回到寺中,仍到静室,只见祖师徒闲坐讲论最上一乘道法,因说普度群生功果。忽然轻尘进得室来,把夜间山门外反目邪魔事情说出,便问道:"此等世事,亦于度化有情否?"祖师微笑不答。轻尘再三求度,祖师乃说一句"此魔所关最大",便看着总持道:"度此魔当借于汝。"轻尘便向尼师合掌说道:"师兄,此事须求道力。"总持道:"此事无难度化,只是老师先到金百辆家,看他夫妇何如。或是和好如初,便纲常已正;或是仍复相争,这断根因自有方便。"轻尘听了这话,随访到百辆家来问邻询里。人人都说他夫妻和好如初,便到寺回复尼师。又问道:"祖师一句说所关最大。请乞师兄教明。"尼师道:"此事易晓,吾师开度甚明。盖为夫妇乃人道至大,上继宗祖,下传子孙。不但关血脉之流演,实系家道之污隆。若是两相爱敬如宾,夫不纵欲伤元,妇不妒淫损德,自然冥送个麒麟之子,五男二女,七子团圆,桂兰并馨,家门昌盛。若是两不相和,冤家债主这情节,不是你我出家人说得,所以老祖说所关最大。"轻尘听了,合掌赞叹,复向尼师问道:"师兄,反目根因我备知也。只是山门神将尚收管着反目邪魔,既不容他入污佛地,又不放他败坏人伦,愿求方便法门,度他远离尘世。"尼师道:"此事何难!我小僧曾入静功,遍游地府,目见不忠不孝之臣子,不爱不敬之夫妻,个个有应堕之狱,当受之罪。师兄既精摄孤,当借人家道场法会,关召这反目邪魔,备审他历来几家反目,却是为甚不和。我这里也备开应堕的罪狱,叫他永远不入反目之门,莫使作人世夫妻不明这一种报应。"轻尘听了,便求总持开出地狱罪名。总持道:"地狱在心,何劳纸笔?我说与师兄谛听。"乃说道:
夫不爱妻堕地狱,当审何因行此毒。
或嫌貌陋妇家贫,或娶宠妾将妻辱。
或贪嫖赌拒妻言,或肆骄奢费产屋。
奸盗邪淫总是非,致与妻儿成反目。
此等地狱有酆都,罪下油锅灸皮骨。
若是妻妾不循良,欺妯辱娌骂小叔。
偷馋抹嘴败家常,邻里街坊多不睦。
致使丈夫生厌嫌,因成仇隙犯七出。
此等地狱有刀山,罪入火坑烧肌肉。
当下尼师一一说出,轻尘宗宗记了,二师却又附耳与轻尘说一句话。轻尘到道场等法事完毕,摄孤施食时,把尼师这些说的地狱罪案开读了一遍,又炷香关召反目邪魔。只见山门神将押着邪魔,于灯烛光摇之下,隐隐见邪魔畏避,飞空而去,临去说道:"师父,你也说两句度脱的话儿,只说些地狱罪孽。"轻尘乃把总持附耳的一言说道:"世间有夫妇,如天道有阴阳。阴阳和,雨泽降;夫妇和,家道成。"只说了这一句,那邪魔方才灭迹。轻尘斋事圆满,回寺备细把这事与尼师说了。只见老祖向轻尘说道:"我等只为演化本国,因愿东度,久留寺中。虽然行所住处,随缘而安,但非本愿。"乃叫徒弟收拾,辞别方丈寺众,拜谢圣像,出山门大路,往东海前行。时值初秋,地方虽异,风景不殊。但见:
梧桐飘一叶,时序已初秋。
残暑收微雨,流萤绕远洲。
寒蝉鸣树底,野鹭宿沙头。
老僧随节令,日与道优游。
话表离了万圣禅林数十里,却有个远村,地名新沙,边邻东海。这村人烟辐辏,有座海潮庵,安宿往来僧众。只因客僧中有一等不为生死出家,却为衣食落发。梆子不知怎敲,经文哪知半句,披着一件缁衣,只会一声佛号。这一日化斋不得,倦饿在庵,叹气生恼。却有两个知道些戒行的和尚,见他这嗟嗟叹叹,乃说道:"这和尚化斋不得,入了贪嗔痴孽。"这客僧气哼哼道:"甚么贪嗔痴孽!化斋不出,腹饥难熬。你们吃得饱饱的,还得了人家赠斋钱钞,却来说现成话。"只因这客僧不知戒行,动了这种无名火性,遂惹出一宗烦恼。却说陶情在山门前怕女将威武,一阵风走了。狐妖见他走,随后赶来,却好赶上陶情,被狐妖一把揪住,说道:"你这妖魔,如何脱空而走?早早受降,待我老狐索子捆了去见女将。"陶情笑道:"你这忘情的妖狐,想我老陶帮你诱出反目邪魔,与你献功。我若是该捆的,那女将也不饶我走了。你得了功,反来赶我,还要绳索来捆。"狐妖听了笑道:"你原来是帮功人役,你叫做甚名何姓?却是哪项来历?"陶情道:"若要问我名姓、来历,我说你听:
祖上传流是外苗,只因情性甚雄豪。
有田收得多升斗,采药锅中水火熬。
熬成春夏秋冬酿,世上交欢要我曹。
只因不中高僧意,灵通关上把身逃。
四海九州都走遍,多情偏遇没情交。
相逢不饮空回去,枉费心机四处跑。
相交几个兄和弟,胜似亲生共一胞。
一心只为僧怀念,四下谋为要阴挠。
昨朝误听名儿点,助你降魔一盏醪。
你今问我名和姓,一字名情本姓陶。
狐妖虽然一时帮助女将捉拿邪魔,却是畏那金睛白额,不得不行出个正气。他听见陶情这一篇话说,便动了他原来的妖心。乃问道:"陶情哥,你为何要阻演化的僧人?相交几个甚弟兄?"陶情道:"只为当初受了僧家三言两语之气,他又禁绝,不与我们交好,故此知他演化东度,往往又说长道短,把我们弟兄生疏了,东一个,西一个。如今说不得将错就错,因机生机,与他做一场。"狐妖道:"陶情哥,你们错了念头了。我闻圣僧高道,第一等见性明心,第二等慈悲方便,第三等坚持戒行。僧家既持守戒行,不与你有情,却也是他本等,你如何反生机变,鼓惑人心,越犯了他演化的真念?逢一个当方便他,便发一个慈悲。是你以度脱的事阻他,反是以方便的事叫他行也。"陶情道:"依老狐,作何主意?"狐妖道:"我一人不得两人智,你这几个弟兄如今在何处?必须得他们来计较计较。"陶情道:"我们弟兄一个叫做王阳,闻他在前村,依附着一个好游荡的败家子;一个叫做艾多,他依附着一个啬吝奸鄙夫;一个叫做分心魔,他依附着一个好勇斗狠儿郎。当初灵通关上,我们都有个别号,只因各自生心,怕轮转这劫,都改了名姓。前相聚在万圣寺山门,指望与那僧人们讲个道理。一次把门神将不容,这次又不容,如今寻他们也没用。"狐妖听了道:"你们要阻演化的和尚,却也合了我老狐心意。我老狐昨日助女将降魔,也只因畏虎。今日老陶既帮助了我降魔之功,我难道不助你阻僧之力?如今我与你同心合义,便拜个管鲍之交,陈雷之契。"陶情大喜。
当下二妖正结拜个朋友,只听前村海潮庵中木鱼儿声响,有和尚在里念经。那狐妖侧耳顺风一听,只听得梆子乱敲,经文乱念。他便向陶情说道:"是了,是了。这庵中多是演化的和尚,他都是禅和子,连毛僧也不会应教,胡乱敲梆化缘。我与陶情哥去探个光景,若是可以与他讲个道理,倒也免得彼此生嫌。"陶情依言,乃与狐妖摇身一变,却变了两个士人,一个青年不上二十多岁,一个老者六十余春。他两个摇摇摆摆,直入庵来。却只见几个和尚在这庵前几间空屋里,坐着的、站着的、卧着的、盘膝打坐的,也有笑和尚,笑的是有斋吃,有衬钱;也有愁和尚,愁的是没饭吃,没缘化;也有带笑不笑,带愁不愁的。带笑不笑,是见了性,尚未尽明了心;带愁不愁,是化饭不着便饿了,这不有身何害!狐妖变的是个青年士人,只得伶伶俐俐上前说话。他不向那笑和尚开口,专向那愁容苦脸的问道:"师父莫非是东行演化的么?"那愁和尚没心没绪,见二士又不似个打斋布施的,便随口答应道:"东行东行,演化演化。"狐妖又问:"在万圣寺中,闻知度脱了向家父子、郁氏儿男,是列位师父么?"愁和尚随口应道:"正是,正是。"狐妖乃问道:"闻知师父们七情已断,六欲已除。如今却愁眉不展,面带忧容,有何未断未除?"愁和尚只是随口答应。妖狐乃向陶情说道:"人言高僧不言东度,果然不虚。只他这一任外来转变,只以无心答应,便果是高僧。"陶情道:"真假难测,如今装样的不少。已观其貌,当试其心。内外若一,便是真实。"狐妖道:"也说得是。"乃向众和尚说道:"小子二人住居不远,却是父子相交,忘年为友。只因今岁多收了几斛麦,想起人生在世,满目皆是空花,惟有善事,乃为实地。善事不越广种福田,我想种福田,只有斋僧布施,是一宗实事。今特到庵要斋些僧众。"那-众客僧听了,笑的也不笑,愁的也不愁,一齐问道:"二位施主原来是要斋僧布施的,却也是作福无量,享福无穷。且请方才说父子之交,忘年为友,小僧们只道二位长幼不等,乃今说是交情朋友,怎么叫做父子之交、忘年为友?"狐妖道:"这位朋友曾与我先人为友,故叫做父子之交。我今年方二旬,他已六十余春,两相契合不疑,所以叫做忘年为友。"那笑和尚笑着又问道:"我僧家却也有个道友,不知二友之外可有甚好友?"狐妖道:"多着哩!"却是何友,下回自晓。
第44回取水不伤虫蚁命食馍作怪老僧贪
狐妖乃说道:朋友乃五伦之一,你听我道:
人与人同一类,往来便有交情。益友损友六般名,但把胜吾友敬。
狐妖说罢,笑和尚道:"朋友之交果多。"愁和尚道:"多也,少也!我们饿着肚子,这时哪个朋友斋你,送些布施与你?"狐妖听了道:"我原意来斋僧,你们问我朋友,方才答应。"愁和尚道:"施主是只斋我等见在,还是大众俱斋?可外有衬钱?"狐妖道:"大众也斋,见在也斋,衬钱也有。"愁和尚听了,便笑起来,说道:"施主,这善事只是一次,却是长远而斋?"狐妖道:"今岁尽着收的几斛麦,若是年岁有余收成,依旧斋僧。"愁和尚道:"好善心,好善行!只是和尚今日化斋不出,腹饥之甚。二位施主方便,且布施些钱钞,买几个馍馍充饥,便是一般功德。"狐妖听了,与陶情说道:"人言演化高僧因类普度,怎么我们讲说朋友之交、损益不等,他不借此开发些道理,只是说腹饥要馍馍吃?"陶情道:"高僧妙用不同,莫不是随你口,试你心?你没个忠诚的问,他便没个正经的答。"狐妖道:"高僧高道点化世人,多有装疯作痴,随口诨话,其中却暗藏着至大至深禅机妙理,要人自悟。"陶情道:"虽然遇着这样和尚,他试我,我也试他。"狐妖道:"这是自己先存个不信心去待僧家。"陶情道:"你是何人我是谁?一心要阻拦和尚,却如何讲细微曲折?"狐妖笑道:"我原是个听人指教的。"乃地下拾了两块土泥,叫声:"变!"却变了两个大馍馍。那愁和尚见施主袖内拿出馍馍来,乃笑道:"好施主。"便忙来手抢,那笑和尚中一个也来抢。愁和尚嗔道:"你是化缘得斋,肚饱的,且让我吃罢。"那笑和尚虽难让,狐妖见他面色却变,乃暗笑道:"他说也有个道友,怎么见一个馍馍便动了面色?"这愁和尚拿着两个馍馍,也不管冷热,几口吞下,哪里知道是邪妖诡计?两个土泥入腹便作怪起来,疼痛吆喝,声闻于外。狐妖与陶情笑倒,说道:"演化高僧,原来是假的,阻他何难?"两个正在庵中弄术儿耍和尚,不防祖师师徒一路行来,见远远一座庵堂:
青松隐隐,白石堆堆。青松隐处见雕檐,白石堆中藏小径。高出云中的是钟楼佛殿,流来涧内的是绿水青萍。往来不见一人行,远望但闻多鸟噪。
祖师见道:"上一座小石桥,便在桥上少憩。"三弟子依栏傍立。师徒正讲几何见性明心道理,祖师只见桥下清流可饮,乃命道育持钵汲水。道育下得石桥,见那水中虫蚁杂集,乃循着沟浍而走,说道:"水虽清流,虫蛭游中,不但不洁,且恐惊伤生命。"乃循流到那洁净去处取来献师。道育正举此念,却说阿罗尊者随处显灵,第八位尊者以一法试道育。他却为何?只因狐妖以幻法弄愁和尚,为释门护道,故试道育禅心,因扶演化,乃于水沟傍地,忽然见一人,捧着一个盘子,中有钱钞数贯,见了道育乃说道:"师父,小子是村间人,为父母灾疾,许下斋僧布施。愿以这几贯宝钞敬僧,祈保父母。"道育道:"虽是你为父母孝心,只是我僧家遇缘化斋,这钱钞无处使用。"那人道:"师父说的何话?出家人哪个不贪几贯钞?防天阴、备饥饿,就是破了偏衫,也要钱买。"道育笑道:"补破衲是我僧家本愿,有斋供何必要钱?善人,你只知布施我僧家这钱钞,你哪里知道替我僧家生过孽?世人嚣嚣,只为财利,见了钱钞,必起贪心。我僧家受了你的,必要藏收在身边,或是密贮在囊厢,是我先生个防人贪盗心肠。不如无有,何等清净。"说罢,只看着沟渠中清水要取了献师。那人又道:"师父,你既不受钱钞,难道不开个方便救我父母?"道育道:"留你钱钞问医赎药,便是我的方便。"那人道:"救不得,救不得。"道育道:"你父母在哪里?"那人便指着庵内道:"在这里。"道育抬头一看,只听得庵内吆吆喝喝人声,乃想道:"此是他父母病苦也。"及看那人忽然不见,惊异起来,忙忙取水到桥上,献与祖师,便把这异事说知。祖师乃把慧光一照,说道:"此神人也。为试汝因而救僧。吾且打坐在石桥,汝等弟子当先到庵中,自然知故。"
三弟子领诺,离了石桥,尚远庵门,只见庵中来了三五个和尚,迎着三师问道:"列师可是东行的么?"三师答道:"正是。"和尚道:"我等闻知国王皇叔出国,大小臣工、善男信女、僧尼道俗,千百之多迎送,我等也是等候迎接的。怎么这些时还不见到?"三师答道:"就是我师,他出家本为修行了道,度化众生,便是一人前行,连我等弟子也不肯带,哪里肯惊动众人?"众僧道:"我等是一样出家的,巴不得说个大头势惊动世人,若据三位师父说,真乃高僧也。"道育师便问道:"庵中何人吆吆喝喝?有如病苦?"众僧道:"小庵前有空堂三间,专下往来僧道。今有几个化缘和尚住宿,遇着两位官人说要斋僧,和尚中一个不曾得斋,吃了他两个冷馍馍,便作怪起来,却是他在庵中吆喝。"众僧说了,又问:"祖师何时到此?"三僧说道:"我师在石桥打坐。"众僧忙步往石桥迎接。却说三师走到庵前,便闻着一阵腥风糟气,及抬头,又见那庵堂屋上一团妖氛现出。道副乃向尼总持说:"此庵中定有妖邪迷人,想那没道行僧人染惹了。"尼总持答道:"正是这根因,我等须要提防。"三僧进得庵来,却直上大殿,参拜了世尊圣像,稽首了两庑阿罗尊者。道育见了八位阿罗圣前,便了悟前因,乃合掌称扬道:"佛心无处不慈悲,只要僧道家时时警省,行行正念,自然感应甚神。"三僧参礼毕,只见两廊众僧知是祖师徒弟先到,各各来行礼,问道:"祖师尚在何处?"副师答道:"祖师在众师心头。"那僧们听得,便笑起来,说道:"东度师父真真的有些拨嘴,我等初相见,问声祖师在何处,乃是好去迎接。乃答道:"在我等心头。"副师听了,乃说道:"众位师父,不必疑我言语。假使你问我灵山在哪里,我却不曾走过,也只得答在你心头。"只见一个僧合掌拜下,道:"师父,我弟子悟了。"育师乃问:"往来僧人住在何处?"一僧答道:"师父,我这庵通各处地方,往来游方却多,前边有空堂三间,安住师父们,已打扫了。方丈闻知祖师降临,又收拾殿后一间静室伺候。"育师道:"出家人莫要两样待人,既在佛会,都是有缘,我且与师父看那前堂。若可容我等,又何必他处?"众僧道:"前堂有几众游方化缘僧,闻知方才有两位施主,把了两个冷馍馍与一僧吃了,正在那里作怪。"育师听了道:"是了,是了。我们未进庵门,便已知这作怪。"乃直走入前堂,只见那吃了馍馍的和尚,愁着脸,摸着腹。众僧也有为他愁的,也有说他不是的。为他愁的,便说同行为伴,怜他贪食,受了疾苦;说他不是的,怪他不自爱重,贪食冷物受病。育师见了,合掌道:"善哉善哉!这馍馍是哪里化来的?"只见堂内走出两个士人来,见了育师神光罩体,道气合身,他两个打一个寒噤。狐妖乃向陶情说道:"这和尚不凡,想乃是演化僧人,我等既撞着,须要做出个手段来。"陶情乃开口向育师问道:"师父们可是东行演化的?"育师道:"正是。"陶情道:"同行有几众?"育师答道:"上有吾师,下有吾师兄两个。"陶情道:"演化行的是何事?"育师道:"随类而化。若是出家僧道,吾师便发慈悲,指陈上乘道理,令其觉悟;若是士农工商在俗众等,吾师便说方便,开导人伦正道,这便是事。"陶情笑道:"上乘道理,我等迷而不悟,若是人伦正道,四海九州人民无数,你们一人如何能化?且莫说千万人、千万心,便是我一人也有千万样心。"育师听了笑道:"施主,你可知千万心总归一心,假如我僧家化得一人心,便是化了千万心。"狐妖也开口问道:"师父,你说人伦正道,却是哪样人伦?"育师答道:"大则君臣父子,次则夫妇、朋友、昆弟,各有个纲常天理,便是正道。"狐妖道:"此时且莫讲别理,只说朋友这一伦,便有千百样心,师父却如何演化?"育师道:"朋友之交,任他千百样心,只要尽了我一人之心。"狐妖道:"一人心却是何心?"育师道:"朋友以义合,只要尽了这个义心。"狐妖明晓得这个义字道理,他却故意辩问,只要等僧人说出个演化的去向,他便为陶情设阻拦计策。他哪里知道高僧智慧明静,自庵前已知妖气腥风,及进入堂中观见这两人形色,乃暗忖道:"何处妖邪,敢青天白日迷乱僧人?也只因这和尚动了贪痴,自取作怪,我如今且探这妖邪何故在此。"乃问道:"二位施主到庵何事?"狐妖把斋僧的前话说出。育师道:"善事,善事。我等东行饥渴,正欲化斋,却遇着善人,好歹求化一顿饭食功德。"狐妖听了,私喜道:"陶情要阻拦他正无计,这泥馍馍且要弄他一番,叫他师徒们吃了作怪。"乃取土泥又变了馍馍两个,双手递与育师道:"我与这老朋友在人家吃馍馍省来的几个,只是冷了。师父可吃得便吃,若是吃不得冷斋,便热了吃。莫要似这位长老作怪。"道育道:"不妨。我僧家有个钵盂,却乃是个宝贝,凡遇化的斋饭,不论冷的热的隔宿的,入到钵内,吃了再不作怪。"乃取了一个钵盂在手。那陶情见了,惊讶起来,说道:"这件器皿却不曾相会。"乃向狐妖说:"老狐哥,这长老不比平常,俗语说得好,"看风使船"。可算则算,不可算则走路,莫要惹他。你看他这件吃饭的家火,倒有些古怪。"狐妖道:"什么古怪?我知这是和尚家化饭吃的钵盂。"陶情道:"什么钵盂?老陶从不曾见。"狐妖道:"你却见的是何器皿?"陶情道:我见的器皿,说与你听:
瓦壶瓶,烧窑上。锡坛儿,出工匠。还有铜罐瓷瓯葫芦样,金银玉斝玛瑙镶厢,琥珀杯儿雕各像。鹦鹉摘桃蜂赶梅,老虎狮驼并兕象。广筵长席说交欢,我与这器相亲傍。钵盂器皿不曾闻,只好盛饭斋和尚。
狐妖道:"你不曾见这器皿,也难怪你。他却是僧家物,待我假问他个来历,你便听知。"狐妖乃向道育问道:"师父,你这器皿有出处么?"道育道,有出处的:
这钵盂,配锡杖,本慈悲,出经藏,不比寻常器皿盆瓯棒,八宝攒成法食盂,五戒如意持斋汤。目连尊者救慈亲,饿鬼狱中超业障,一切毒厌化为尘,邪魔见了魂胆丧。
道育说罢,陶情听得,只叫:"老狐,走了罢。你听他说的这家伙厉害,不比我的瓦罐瓷瓯。"狐妖笑道:"老陶,你的瓦罐瓷瓯更厉害多着哩。"陶情道:"瓦罐瓷瓯有甚厉害?"狐妖道:"和尚的钵盂,不过化斋盛饭。你的家伙,荡着的花钱费钞。卖产破家的,也只为你这瓦罐;吃醉了撒酒风,生事惹祸也只为你这瓷瓯。却不是比钵盂厉害多哩!"陶情道:"且看他吃你馍馍,若是着了你手,便厉害也没用。"狐妖道:"说得是。"只见道育接了狐妖两个馍馍在手,便不就吃,乃放在钵盂内,一手捧着盂,一手半合掌,念动咒食真言,那馍馍在盂内,忽然一阵烟起,却是两块土泥。土泥在钵内,忽然拥出一座小小山岗,那岗上走出一只小小金睛白额虎来,渐渐长大。狐妖见了,往庵门外飞走。陶情怨道:"我说这和尚的钵盂厉害。"狐妖慌张张的说道:"果然厉害。只是老陶,你既要阻拦他,也说不得计较个策,破他这个厉害。"陶情道:"往前途相候他,再做计较。"
二妖正在庵门计较,忽然一神将近前大喝道:"何物妖邪,敢立在此?"狐妖见了,便问道:"爷爷是何神道?"神将道:"吾乃巡行庵庙感应正神,监视天下庵庙香火,恐有不守戒行僧道,秽污作践庙堂,冲犯圣像,及护送迎接圣僧、高道往来庵庙的。今有高僧到来,因往迎接。你这两个大胆妖魔,敢立在此!"狐妖心情灵变,乃说道:"爷爷呀,我等闻有东行演化高僧,专一慈悲度脱有情无情、四生六道,我等也是迎候求度脱的。不知高僧今在何处?"神将道:"尚在石桥坐地,庵中现有僧人迎接。"狐妖道:"庵中现有三四个,却有一个执钵盂的,不像是演化的,倒是个拿妖捉怪的。"陶情也说道:"他捧着器皿儿,更厉害。"神将听了,只道果是求度脱的,便发慈悲道:"你等既是向善,当更变个有情,以来求度。"说罢直进庵堂,保护高僧。狐妖乃与陶情计较说道:"老陶,你为甚要阻拦高僧演化?看来这高僧行处有神将拥护,到处有秉教匡扶,你自揣力量,何不更张性情,降伏僧门,修持善果?闻知僧家五百大戒,专灭是你。"陶情道:"老狐,你却不知,我等因依附着几个安乐窝巢,被僧家甚么戒行打破了,不得安身。欲留窝巢,故行拦阻。只是我等力量微薄,难胜他们,坚心忍耐。一向也闻知老狐神通变化,今日如何不能帮扶我老陶一个阻拦的手段?"狐妖听了陶情这衷肠事实,却又被他一褒一贬,乃说道:"老陶,放心放心,我有个计较了。"却是何等计较,下回自晓。
第45回严父戒子结良朋岁寒老友嗔狐党
狐妖向陶情说道:"东度僧人,我看他们遇着修行访道的,便指说见性明心道理。若是遇着不在道的,便指陈三纲五常生人的道理。其人若明这道理,他便坦然前行。若是其人不明这道理,他便不行,必要度脱了这不明人。我想五常中朋友也是有关系的。方才既在堂中说了父子交、忘年友,我与你便依附个朋友交。不明道理的去与他们辩驳,误了他行程,便遂了你拦阻。"陶情道:"此计甚妙,只是要在这村前村后,寻几个不明朋友之交的,去费他们一番唇舌功夫。"
按下二妖计较。且说副、尼二僧在殿上与众僧讲禅,候祖师驾临。道育却在堂中接了狐妖馍馍,放在钵内,念动真言,显化出虎来。狐妖畏虎,一阵风走了。道育师乃笑道:"我说堂中腥风糟气,原来果有妖魔在内。"乃向愁僧说道:"师兄,你休怪妖邪,都是你心贪自取作怪,出家人愁道不愁食。经文说得好:我身本不有。身既无有,食便是空虚。有斋无斋,置之度外。谁叫你忧愁,便生出烦恼魔障。"育师说罢,把钵盂向涧中取半盂水来,念一句梵语,与愁僧吃下,即时安愈。众客僧方才问师来历。育师乃把祖师演化东行说出,客僧个个称扬拜谢,一齐向桥边来迎祖师。后有称道育师盂水救愁僧五言四句说道:
贪心招怪孽,盂水荡妖氛。
度汝愁和尚,宁知不有身。
却说这边海新沙村中居人甚众,农工商贾,遵习道理的不少,结纳交友,往来欢好的也多。有一人名唤仁辅,家私颇富,结纳的几个朋友都是财帛相交,酒肉为友。其财帛相交的,阿谀趋奉,真也殷勤。其酒肉为友的,花言巧语,真也契阔。一日,仁辅正在堂中,与这一班交友,讲论的不入诗书正道,都说的是些博奕游闲、花柳浪荡事情。狐妖与陶情在庵门计较了一番,说道:"僧人正讲的是人伦、朋友交谊,我与你就在前途观看那贫穷富贵之人,看他是甚么交游,鼓弄他一番,却与这和尚规正,一则见闻他些话头,一则废他些时日。"陶情道:"交游的事情,惟我极熟,门路却多。"狐妖笑道:"果然结交朋友少不得你,只是你既知这门路,你且与我讲一讲,好去寻人。"陶情乃讲道:
朋友从古来,五常赖扶植。
有等势力交,财帛与酒食。
同道或同类,善柔共便辟。
直谅友多闻,三损并三益。
结盟刎劲交,少友忘年密。
故旧生死情,同袍共砚笔。
门路说来多,屈指非只一。
狐妖道:"我也知门路多,如今且与你弄个隐身法儿,走到前村,看哪家堂上相聚的交朋,好歹去鼓弄一番,看那僧人怎么演化。"陶情道:"却也要看他是哪一家朋友,亲的使他疏,薄的使他厚,这计较方成。"狐妖听了,乃与陶情使一个隐身法,他见人,人却不见他。走东邻,穿西舍,却好来到仁辅家。只见堂上几个朋友,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与主人讲论。狐妖与陶情听了说道:"这宗门路得计较了。"他二妖伺候,听那坐着的讲些博奕事情,仁辅笑嘻嘻答应。只见正讲间,堂后一个老叟走将出来,也不拱手,也不叙礼,便看着仁辅说道:"交朋友以义,必须彼此德业相劝,过失相规,这方是良友。我老人家在内,听得你这两位说的无一言正道,俱是嫖赌事情。青天白日做些正经好事,结交几个有益无损良朋。若是这样歪朋,使我老子厌心。你二位快走快走,莫要勾引良家子弟。况我老子这家私,也是辛勤出来,好朋友扶助的。"那两人口中即答应道:"我小子,讲便讲了几句嫖风博弈的话,却不是这家吹手扶头,囊家久惯,却是来叫大官人放些债,生些利的。偶说句耍乐话,老尊长莫疑莫怪。"老叟道:"便是劝人放债,也是个财帛相交,希图利债。我家若一日无钱,你这耍乐话儿也没的来说。便是这堂屋之上,也不来坐。"那两人听了,往门外咕咕哝哝去了。
狐妖与陶情说道:"这家父严教子,与子驱逐无益朋友,不是我等计较,别家去看。"陶情道:"两个坐着的去了,且看这两个立着的却是何友。"只见老叟说了两个坐着的去了,却看见两个立着的,只道是人家后生仆辈,便进屋去了。这两个乃向仁辅说道:"你老叟说的一团道理,只是不当人前嗔怪大官人的朋友。况你也是有主张的,便是花费几贯,也自有来处钱补。"他两个巧语甜蜜,那仁辅欢喜,忙叫侍儿供设酒饭款待。他两个方才坐下,狐妖看他细嚼慢咽,那些阿谀奉承全没个道义言语,乃向陶情道:"这二人却上了我们计较也。"正说间,只见屋内一个妇女叫道:"官人,你也是个聪明伶俐之人,怎么相交两个酒食之辈?我为中馈妻房,叫我碌碌劳苦,打点节品,费心烹饪,只道待你多学多识、道义之交,却原来是有损无益之友。"那两人听了,羞惭满面,手放下酒杯饭碗,口里忙说道:"大娘子,你也是贤德的,我二人却不是劝嫖赌乐游荡的,却是早晚过来候大官安福的。"妇女道:"人各有家,人各有安福,我官人因何不到你堂上吃酒饭,问安福?若是没有这酒饭相待,这安福且从容待候你;若是真真问安福,方才听那两个讲嫖风的,你便该直言规谏,使我公公听了不出来动这一番言语,却不是老者安?我官人不听得嫖赌之言,不笑嘻嘻答应,必然保守家财,却不是官人福?我在堂后听你说的都是巧语花言,便知你等是酒食朋友。"一个听了就起身要走,一个便扯住道:"话便是贤德,只是坏了大官人体面。女人家只宜居室中规谏,怎么把官人朋友当面抢白?既已见教,且终了他官人款待高情。"起身的又说道:"罢,罢,去了罢。人家娘子能明明抢白,便能恶恶打来。莫要惹她,去了罢。这酒饭再到别友家去吃罢。"一路烟跑了。
狐妖见这光景,向陶情说道:"这家子不但父严,亦且妻悍,不容丈夫搭无益之交。不是我等计较,再往别家去看。"二魔方出堂门,往外欲走,只见一人衣冠齐楚,仆从跟随,走入仁辅门来。狐妖道:"这来的朋友不同,料又是一等。"陶情道:"只恐是亲戚。"狐妖道:"且随他进堂,看主人何待。"只见这人走入堂中,仁辅忙入内更衣出迎,侍儿仆婢收拾开待客的酒饭家伙。那一个酒食朋友门外去了。仁辅迎得这人,宾主叙礼。礼毕,便开口说道:"小子一来候安福,二来邻有宦游解组归来,欲相交几个林下老友,盘桓余年。小子意欲纳交,只恐力薄,特来奉约往拜。倘结成交契,早晚也沾他些贵气。便是我与老兄处在村间,也有些光采。"仁辅听了说道:"事便是好,只恐我等扳援高贵,惹人嘲笑。亦且他尊贵体面,拿出傲慢,我等怎当?"这人道:"我闻他与人交好,说我无官守,林下逍遥,便与常情一类。况处乡里,有何高下?这便是个达尊,有道理的。况我等以势分纳交,原该卑以自牧。"仁辅听了,满口应承,便吩咐童仆跟随,与这人出门望客。狐妖与陶情道:"这计较却成了。"陶情道:"看此,定是势利交。"狐妖道:"古语说得好,"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陶情道:"正是,我也闻得,"居必择邻,交必择友。"我们且随他去,看光景再做计较。"
二妖隐着身,跟着仁辅二人出得门来。只见那两家僮仆,你也兄,我也弟,两相交好。陶情便问狐妖道:"你看此辈也有个交好,这却唤做何交?"狐妖道:"这叫做同类交。"陶情道:"同类交,可有个义字么?"狐妖道:"生死交,刎颈交,没有他的;势利交,直谅交,没有他的;笔砚交,宾主交,没有他的。倒是个酒食交,有他的。那主人会席,此辈不空争食其余,却有何义?"陶情道:"这也计较不成,且到那宦家,看他如何,再做道理。"二妖隐着身,随着众人,走到宦老门首。只见那:
阀阅高排门第,缙绅首出人家。
朱户分开环面,彩椽上有雕花。
但观鹤鹿来往,不闻鸟雀喧哗。
这厢叩阍有礼,那壁应客无差。
仁辅二人走到大门,小心低问,只见把门的答应了,进去禀知。怎知二妖隐着身,一直到了厅堂上。却见那尊长陪伴着三五个朋友,闲谈笑话。把门的禀知,尊长忙出堂相接。二人入得堂前,下气柔声,谦恭逊顺,却也真个十分小心。狐妖与陶情道:"我观二人实乃谄媚交。"陶情道:"此处可要和尚度么?"狐妖道:"敬尊长的礼当,做尊长的安受,未足计较,还不动僧人之度。且再看众坐着的情义何如。"只见那堂上众友,也有峨冠博带的,也有穿绫着缎的,也有宽袍大袖的,也有道巾野服的,也有布衣青衿的,许多坐客交谈接语。只见那尊长席间敬礼,却只在那布衣面上专意。陶情向狐妖道:"这尊长矫情励俗,不与那富贵的交谈,乃与那寒薄的接语。"狐妖道:"相交不在贫富,只要有才略,想此布衣多才多略。且听他借资布衣,是何言语。"乃听尊长与那布衣讲的,都是三四十年前淡饭黄齑事,寒窗笔砚时。狐妖道:"原来是贫贱交。这尊长不忘旧故,可谓高贤。那和尚见了又何以度?我们计较不成,罢,罢,还到别家去看。"
二妖隐着身,走出尊长大门。二妖现了形,往前正走,只见路口一座亭子里边,坐着两个乡老。狐妖上前拱了拱手,便与陶情坐在亭子内。只听那两老口口声声都讲的是是非、谗言、谤语,辨白心迹。狐妖仍旧变个青年,乃向那老者问道:"老翁二位,也有几岁年纪?老人家,时光也见得多了,世事必经练久了。有甚要紧,气哼哼的讲是非、分青白,不自保爱?"那乡老一个开口说道:"乡兄,你不知,我相交一个朋友,平日也不曾慢待了他,便是交财也明,往还也不失了礼节,只因些小怨隙,他便背前面后说我的短,讲他的长,故此的不得不生恼。"狐妖道:"既如此,便绝了交好也罢。"乡老道:"既相交为友,如何便绝交?"狐妖道:"老翁叫做匿怨交,最为君子所恶。"乡老道:"你这人不知道理,怎便说我是匿怨交?殊不知我乡老当初是三人为友,歃血定盟,岁寒不变。只因小子占了些春光,被几个风流亲爱携我入秦楼,或拉我到楚馆,又教我随他书斋绣阁,与那兰蕙争香。这一朋友还有时相谅,那一个朋友便背前面后说我抛弃交情,逐甚风流,坏了节操,故此在这里辨白心迹。"狐妖正欲问老者姓名家乡,只见远远又来了一个乡老。这两老忙起身,笑语无间。那来的乡老便看着这两老说道:"你二老,可该背后议论人短长?我与你二老是结盟交契。只因你炎凉占先,弄香腻粉,做了个匪人交。我本虚心忠言劝你,你何故在此怨我?"二老只是笑而不答。陶情问道:"三位老尊,大姓何名?家住何处?"三老答道:"山野村老,也悚谈名姓,料住在此山中,往来熟识。"狐妖道:"既幸相逢,便通个名姓,以便称呼。"一老便道:"老拙叫做春魁,这友叫做后凋,这友叫做此君。"便问道:"二位也通个姓名。"狐妖不肯说,只见陶情便答道:"小子陶情,这友叫做畏虎。"狐妖只听得一个虎字儿,便吃了一惊,变了颜色。三老却也通灵,便笑道:"畏老兄似曾相识,倒是陶老兄不曾会面。"狐妖一则知三老是岁寒友,无可计较,一则听老者说似曾相识,恐知自家来历,乃扯着陶情说道:"别家再看去。"乃辞三老说道:"小子们要前途赶路寻友,不得奉陪。"三乡老笑道:"你这狐朋酒友,哪里去?我三老久已知你来历,你如何妄借人形,伤坏雅道,梗高僧道化,欺我岁寒交情?"狐妖被三老说出来历,便胡厮赖,乱嚷乱叫,只寻空儿要走,被三老缠住难脱。那陶情是久惯一路烟的,丢了狐妖,一阵风跑去了。这三老扯住狐妖道:"你老老实实说来,方才跑去的是谁?你与他有何缘故相识?"狐妖只得说出真情,说道:
他是破除万事无过,为助我擒反目邪魔。
因此结为忘年小友,不匡遇着演化头陀。
我把土泥变为斋饭,被他钵盂破了馍馍。
顷刻盂中长出山岭,猛虎咆哮跳下山坡。
我狐生来有些畏惧,一路烟走也没奈何。
谁知撞见三位老友,识破了我来历根颗。
三个乡老听了,大喝一声,说道:"清平世界,高僧演的也是王化,怎容你这狐朋、狗党、幺魔!"狐妖没了法,只想要逃走。却怎生逃走,下回自晓。
第46回正纲常见性明心谈光景事殊时异
话说狐妖见陶情老友一阵烟跑去了,这三乡老拉住不放他,道:"患难中便见交情,可见这陶情是个面交酒友。"狐妖苦苦哀求三老放手。这三老说道:"你这妖魔不求那高僧度脱,离了畜生之道,却还要假借人形,妄托友道嚼人。吾等常与山君往来,须率扯他到山君处,叫他把你碎嚼。"三友正讲,只见一人飞奔到亭子上来,口称"范子",见三老拉住狐妖,乃问道:"三位老叟,如何扯住这位青年朋友不放?"三老不答,但问:"足下何往?"范子答道:"吾与一友,期二载千里相会,今其期矣,千里赴约。"三老听了,遂放了扯狐妖之手,近范子前一揖,说道:"君可谓知己交,世上有此信人,吾等当亲当敬,又何必与此狐交,作甚计较?"狐妖见三老放了手不睬,含羞退去。范子也别了三老,说道:"吾要赶千里程途,不暇与老叟聚谈。"乃飞走去了。三老方才讲道:"闻狐妖说,演化高僧过此,他们能发明纲常正道,我等既世称三友,便把这友道求他们指教一二。"按下三老在亭子前等候高僧不提。且说道育在堂中钵盂内现出山虎,吓走了狐妖,乃向那愁和尚说道:"师兄,你入了贪魔,自取作怪。你只知敲梆化斋,哪知贪迷觉悟?"愁和尚摸着腹,只叫"爷爷呀救难"。育师乃把钵盂盛了些涧水与他吞下,顷刻平安,那众僧方才合掌称谢。只听得山门众僧迎接祖师进了正殿,参礼圣像,相见了方丈。三弟子上前侍立,顷刻殿前聚集许多善信。也有来历的,说道:"好一个长老,像貌非凡。"也有来求道的,见了祖师庄严色相,便参礼十分。这来求道的,也有一等谈空说妙,问法参禅。却有一等,听闻得高僧指明纲常伦理,能使不忠不孝等类改行从善。只这一等人,其中便有家中或父不慈,或子不孝,或夫不爱,或妻不敬,种种家庭不和的,望着演化僧到,特来参谒求教。这些人,只道高僧有奇术神法,把那反常背道、不忠不孝的转变过来。哪知高僧只据着生人性分中正大光明的道理,一提撕开导耳。当时聚着善信中,便是仁辅与宦尊众友。那亭子上三乡老齐来探谒,道副大师一一请问众檀越姓氏。只见宦尊开口说道:"老子舒中来也,解组归来,闲居无事,与这位朋友盘桓终日,以乐余年,闻得高僧自国度远来演化,特谒莲座,以聆妙旨。"祖师不答,但说一偈。说道:
俯仰从前,一正而定。
逍遥已后,勿浇乃性。
那宦尊听得,拜受谢教,说道:"人言不差,果然高僧因类演化,老子知偈意矣。但只是老子与众友来临,须是人人求一个超脱。"祖师乃目视副师,副师领悟,乃向宦尊说道:"吾师教本无言,说偈只为尊长有问,不得不言。尊长欲人人尽言,非吾师本意。我小僧代言,且只就老尊长说众友来临,小僧看众位色相不等,有知是上交老尊长,还是尊长下交取友?这友道多端,总归一义。"尊长点首,说道:"老子晓得了,只是一件事请问你;出家人当讲些见性明心的宗教、虚无微妙的禅机。我闻你们自出国门,只讲的是纲常伦理之言,演化忠孝廉节之辈,这三纲五常乃是在家生人的道理,你出家人既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何谆谆只讲这俗家的事?"副师道:"老尊长,就你说见性明心,这性是何物?这心是何物?世人若把这纲常正了,便就是见性明心。"宦尊笑道:"不是这等说,把宗教离远了。"副师道:"老尊长,你离了道理讲性,还是你远了。"舒宦尊又问道:"师父,你们东度之意何为?"副师道:"我祖师与震旦国度有昔劫之缘,又因崔、寇诛尽沙门,吾师于慧照中,观见崔、寇不忠君上,自然王法不容。乃若沙门被诛,却也是他自取灭亡,岂有披剃出家,不守禅规,天道肯与你安然受享?僧等为此远行,要使这不忠的知王法,鉴报应,改心从善;要使那破戒的守禅规,遵释教,不堕无明。"舒宦尊听了道:"人言不差,都说东行高僧如镜悬照,物随其来,都在光中。我老子时时想慕,刻刻欲会,今日相逢,听得教言,实慰我心耳。"副师笑道:"此可谓友道中神交也。"那亭中三乡老听了,一齐说道:"交情说到神交,这点精诚,古今能有几个?古语说得好:"坐则见于墙,食则见于羹。"心同道同,便是交道也。"
众方讲论,只见那堂中几个和尚都上殿来,参礼祖师毕,便问副师:"从哪条路来的?"副师答道:"自惺惺里来。"和尚又问:"往何处去?"副师道:"从东路去。"和尚道:"我等正从东来,师父们要小心谨慎。这东路有些阻碍。"副师问道:"有甚阻碍?"只见那愁和尚把脸越加愁容,说道:"难行难走!"第一宗是海水茫茫风波险。第二宗是剪径妖孽劫行囊。第三宗是被难沙门无度脱。第四宗是不重僧村难化斋。第五宗是程途遥远没处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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