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鸿勋》(3/4)-清-蓬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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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新世鸿勋》第 3/4 部分)

再说大学士范景文,每日自恨身为大臣,不能杀贼,虽死何用。破城前一日,崇祯帝召对,先已绝食三日,只是吞声入告,哽咽含泪。十九日城破,望阙四拜,又向先人灵柩前大哭一场,哭罢自缢而死。户部尚书倪元路见京城已破,即整了冠服,望阙四拜,又向南拜了母亲,就取出一条汗巾,向管家倪信说道:“我死分当如此,心念已决,切不要救我。”说罢便自缢死。众人哀哭要救,倪信跪告道:“这是老爷尽忠之日,已是再三叮嘱的,万万不可救了。”贼党来索取印信,看见倪公面色不转,惊惶罗拜,不敢侵犯内室,一拥出门去了。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守德胜门,见贼大骂道:“逆恶无天,恨不能斩尔千刀万剐。贼将李岩亦大怒,教手下砍为数段。刑部侍郎孟兆祥,儿子名叫章明,也中过进士,兆祥守正阳门,自缢在门下,儿子章明,全家自尽。翰林院左谕德周凤翔,闻了先帝之变,望北再拜,自缢而死。有遗书一封,送与父亲决别道:君辱臣死,君死臣焉能独生,况男身居讲职,忝列侍从,于忠孝不能两全,望以来生,再图奉养尔!两个爱妾亦同缢死。皇亲新荣侯刘文炳,父名继祖,弟名文耀,有祖母年九十岁,亲丁十六口,尽投井死。一面放火烧毁御赐第宅,一门死得干净。附马巩永固,公主先年死了,灵柩尚在府里,有亲生子女数人,永固把黄绒索子,一串儿缚在柩前,放起一把火来,尽行烧死。自己出厅上,写下八个字道:世受国恩,身不可辱。书罢自尽而死。皇帝惠安伯张庆臻,与东宫侍卫周镇,合门俱死。甲戌状元翰林谕德刘理顺,妻妾婢仆,一家殉死。他是河南开封府杞县人,死后有贼伙百余人,走到公衙里来,都是向他下拜道:“刘老爷在乡里中做人极好,我辈俱曾受他的恩德。我们来正要保护他,不期这般尽忠。”说罢人人垂下泪来,人人而去。谕德马士奇,两日前已知国事败坏,向家奴张千道:“吾此身久许朝廷,今其致命之日也。尔归须禀白大奶奶,切不要思念我,以伤衰年之心。”说罢张千辞出,士奇欲自缢,正遇侄儿马陵在外回,才进来看见了,连忙劝解道:“目今成败未定,叔父何故如此?”世奇道:“胜负已可预知,尽忠吾所自决,尔虽阻我,竟成何益。”两日后,李贼杀进京城,世奇即沐浴更衣,捧敕印北向叩头,复南向进拜太夫人道:“忠孝不能两全,见其完节,以见先人于地下,上苍有知,使我老亲无恙。”拜罢即闭目自绝。爱妾朱氏、李氏两人,朱氏道:“老爷尽忠,贱妾岂不能尽节。”便挟刀自刎。李氏道:“君臣夫妇,忠义本无二理,国破君亡,主辱臣死,今夫君既致其身,贱妾宁独爱此微体,以贻羞耻乎。言罢即向墙上乱触,头破而死。翰林院检讨汪伟,见事已败坏,向夫人道:“我今日不能生擒逆党,当为厉鬼杀贼。”耿氏道:“此乃妾凤昔之愿,今幸得同心,复何有撼。到城破日,唤丫环备下酒肴,夫妇两人传杯过盏,自早至晚不觉半醉。传取笔大书壁上道:身不可存,忠不可降,夫妇同死,忠节成双。写完夫左妻右,从容自尽。都御史李邦华知事已不可挽回,先向阙叩头,次拜文丞相祠,题诗壁上。诗曰:
生人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翰青。
今日魂归泉府下,儿孙百世仰芳名。
书罢自缢。都御史施邦曜见城破君亡,即日占绝命诗二句道:“惭无妙策匡时难,惟有微躯报圣恩。”遂投河而死。大理卿凌义渠闻变,先把自己生平著作诗文,付之一炬,即望阙四拜,复南向拜父,手写绝笔,付家人,上达父亲。内云尽忠即所以尽孝等语。家人晓得他自尽,便把刀绳索都收密了,义渠便把袖里的汗巾,令家人动手。众家人相看泪下,那一个肯奉命。门客赵申道:“凌公志不可夺,不若从之为是也。”把汗巾缚在窗房上,义渠即投身自尽。太仆寺丞申佳胤、史科给事中吴麟瑞、户科给事中吴甘来皆自缢。御史陈良谟城破日大书二十字于桌曰:
国运遭阳九,君王逢难时。
人臣当殉节,忠孝两无亏。
书完自尽。夫人时氏同死。吏部员外许直,城破日长班禀道:“老爷急报名吏政府,以免受辱。”许直道:“吾命可捐,吾身不可辱。”那日传闻先帝从齐化门出,门客羊君辅劝道:“皇上既以南迁,为臣子者正宜护驾从行,以图恢复,何必以有用之躯,轻弃若此。”直不听其言,出门一望,便道:“当此四面干戈,驾将焉往?”再停半刻,便传煤山的变异,号哭求死,羊生从旁解劝,家人环绕跪哭道:“亲在高堂,子在幼稚。”直也不回言,到半夜里,取纸笔写下家书一封,叫人速速送归。书中直是首述忠孝的说话,并嘱葬母教子,别无他言,家人领书拜别。直换了冠服,向北拜了四拜,又向南四拜,题诗四首云:
率土皆臣自圣明,妖氛何事敢纵横。
驱除安得如西楚,一斩元凶尽洗清。
君国深仇惨古今,怎么逆恶迫相侵。
微躯自恨无兵柄,杀贼轻身报主心。
一死酬君见立诚,满胸忠愤泪难平。
天仇未报身先陨,漫化啼鹃洒泪盈。
掷笔翻然乱世行,老亲幼子隔幽明。
丹心未遂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声。
直写完朗吟数次。教家人作一环,家人手战不能举,直叱之出,即自缢。一手把索尾,一手上握屋栋,颜色如生,观者无不堕泪。兵部郎中臧德元临户部,即寄书马士奇曰: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惟有一死以报国耳!年翁忠孝夙凛,谅有同心。比闻煤山凶言,哭临户部,出刀自刎。户部郎中周之茂被贼中撞见,贼将喝教跪打,之茂不屈,贼喝教棍打,折臂断足而死。兵部主事金铉,骂贼不降,衣冠北向拜,投御河金水桥而死。八旬老母亦投井死。工部主事王家彦、御史陈纯德、顺天府推官刘有恒、及舍人宋天显俱皆自缢死。宜城伯汤应春投井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少负凌烟万丈才,诸君怀抱未曾开。
请缨欲继终军志,沉水空罹屈士悲。
唾贼声声皆是血,酬君念念总成哀。
九泉莫叹遥穹隔,灿灿光芒入夜台。
上帝深宫闭九阍,晚虹斜日塞天昏。
英才尽作龙蛇蛰,遍地都成虎豹村。
才许誓心安王垒,已伤殒首向金门。
贤豪虽没精灵在,地迥难招自古魂。
寒潭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万古名。
已觉地灵埋幽恨,岂疑天意弃苍生。
魂归绝地为才鬼,国有遗编续正声。
惆怅月中千岁鹤,夜来犹为唳华亭。
自城破之后两日,里边尽忠的,身骑箕尾,使后来青史生辉。还有两班从逆的,竟自甘心媚贼。且说李自成盘踞宫殿,丞相牛金星、权将军刘崇文、制将军李岩等,商议把在京文武官员,报名查点,下伪吏政府举行,伪府奉贼命出示张挂,上面写道:
吏政府大堂谕:为奉旨遴授官职事,照得大顺鼎新,恭承天眷,凡属臣庶,应各倾心。尔前朝文武官员,限次日一概报名齐列,不愿仕者,照其自便;愿仕者照前擢用。如抗违不出者,大辟处治,藏匿之家,一并连坐。仰合遵新旨,共扩皇图,赴谒宜先,趋选无后。须至榜者。永昌元年三月日示
伪吏政府,着长班内外限寻,不许民间容隐。只因这番有分教:
济济缙绅,惨受非刑而丧命;
堂堂甲第,奇遭暴虐以捐生。
未知众官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诸缙绅酷受非刑众裙钗奇遭惨辱
话说伪吏政府,着长班搜捉官员,且一家容隐,九家连坐,除却死路,别无躲避之法。因是这般在京大小文武官,却有三四千名,尽数报名汇送。今番一网打尽,分明是瓮中的鳖,釜中之鱼,死活由不得自家主张。次早各官,都穿了破损,囚车待罪,在吏政府前。忽传伪旨,押到牛丞相府里,并刘将军、李将军二府,分头拷讯。唬得这班官员,人人面如土色,个个胆战心惊。每一人用两个贼兵,手执钢刀利斧,把绳索牢拴头项,口里说要押到西角头四柱牌坊下斩首。听了这话,人人做了断线的木偶,手是板传,拖抵不动。正恍惚间,只见一匹飞骑,从后边追赶上来,大叫道:“且饶他一死,可押到权将军那边去审问。”那班狗官,又似死去还魂。这三四千人,连那押赴的贼兵,共有万余人,挨挨挤挤,拖拖拽拽,到三个伪府里来。贼将牛金星、刘崇文、李岩等席地而坐,把犯官逐一唱名点进,就是个活阎罗,也没有这般利害。犯官跪下,不问情由,便把夹棍施行起来,要他招赃充饷,也有夹一二夹的,也有四五夹的,也有上脑箍的,炮烙炙肤,棍棒打腿,种种不一,总是要追缴银两。一大学士夹三四夹,招赃甚多,用铁链穿了手,拽去起赃,起出银四万八千两,金三千两,珍珠数斗。一皇亲夹三夹棍,偿缴二十万。一状元夹两夹棍,追出银一万七千两,惨凄两次,儿子夹两次,那人受刑不起,拿了一碗水,顷刻即死。一国公登时斩首,一国公卖国献门,李贼恐他后来不测,一同处斩。有两个翰林官,贼党怪他为僧,夹二夹棍,一吏部官,夹四夹棍。一员外郎,不肯报名,被贼兵捉拿到伪衙里来,贼喝教跪下,那官终不肯屈膝,被贼乱棍戳死,有一家人跪哭,情愿替死,贼见他有些义气,释放而去。有去个工部官,夹二次不屈死。有二部官,不肯报名。长班出首,被夹损足,监在牢中,同监的一夜死了百十人。这个官也在死数里边。明早贼教每一死尸,重打五棍,如不知疼痛,乃是真死,方许发出监外。那工部的死尸,也吃了五棍,家人抬到下处,只见咽喉底下,翕翕的跳动。连忙打一口气,灌下姜汤一盏,不觉喊一声,便活转来。家人问道:“老爷方才打五棍,怎么挨得过去。”那官道:“我本死去,打时全然不痛,只有尾一棍,似有物着身。”一太仆卿许银四百两,夹伤而死,有两个中书官,三个行人官,各夹两夹棍。这个遭到许多名公巨卿不幸而遇此酷刑,正是:
金玉不如茅草贵,锦衣何似布衣荣。
自圣驾既崩,各官死节的死节,受刑的受刑。宫中大乱,诸宫娥奔逃出外,却被贼兵拦阻。当时有魏宫人,前后奔走,大叫道:“贼入大内,必要净宫,奴等必要遭他的毒手。尔们有志气的,须要早寻门路,免得受辱。”哭叫起来,俱各投入内河而死。顷刻间,诸宫娥同跳入内河而死的,共计有四五十个人。有诗叹曰:
恐遭污辱丧清泉,留播芳名忆万年。
烈魄岂随流水去,从教地窟作波仙。
略停半晌,自成同诸贼将数十余人,来到宫里,搜集诸宫人,只拣姿色美丽的,每贼首各占三十人。有宫女费氏,年方二八,见贼搜捉,连忙投井,不料井水枯竭,卒急里不能向乱溺。贼众听得井中动响,忙唤贼兵捞起。贼众见他生得标致,互相争夺。那宫人心生一计,对众贼道:“我乃是长公主,尔们不得乱动,必报知闯王,但凭闯王发落,然后相从。”宫人的意思,却是乘此机会,要暗图闯贼,以雪大恨。谁知报了闯贼,闯贼即教来面审讯,那李自成把费宫人仔细一看,便道:“我看尔姿容艳丽,动止幽闲,态度虽出常流,但非真正公主。”那宫人终是深宫女子,那里辨白得这狡贼,连来口里支吾,却被自成赏与罗姓。贼将大喜,便呼手下取轿一乘,把宫人抬到伪府里去成亲,宫人对罗贼哄道:“妾年尚幼,实为玉叶金枝,岂可苟简成礼。望将军择吉而行,那时任将军所命。”罗贼欢喜,果然选下吉期,宰猪杀羊,乐人、鼓人,叮叮咚咚响,备起筵宴。众贼齐来贺喜赴席,宾主吃得饱酣大醉,众贼辞去。罗贼刚进房帷,正要与宫人成亲,被宫人暗藏利刃,向罗贼咽喉狠刺一刀。翻手来自刎其颈,两个一齐死在房里,闯贼也怜其贞节,教手下抬尸埋葬。后人有诗赞叹曰:
哄贼拚生贞烈姬,心如铁石岂能移。
恨难灭贼回天日,剥尽奸雄万个皮。
诸女出宫诗十四首
天边比翼地连枝,一旦恩情结所思。
曾记沉香亭北语,至今空说并肩时。
满殿如花东及西,队分左右谙闻鼙。
堪恰武子教成后,偏舍姑苏入会稽。
新样宫花巧自裁,娇娆名宇莫疑猜。
殿前供奉新恩重,羞认温家旧镜台。
玉色娥眉望后尘,锦袍新占六宫春。
可怜别殿陈恩宠,犹是长生月下人。
紫苑深春锁落花,馆娃宫禁属谁家。
君恩轻逐东流逝,还说当年未破瓜。
恩私深浅不须疑,别有相如心自宜。
悦已可容随遇是,征袍红叶总情痴。
团扇行吟事已陈,长门不复赋佳人。
旧家姊妹休相忆,珍重恩波又一新。
莫叹关山别恨多,离宫移植亦恩波。
纵然乞得新人宠,不似平台笑语和。
蛾眉一夕染征尘,惭说君恩别处新。
马上暗将残镜照,漂流羞见旧宫人。
六宫宠爱亦徒然,君自看花花自妍。
拜别昭阳埋玉镜,恩波一盼一回鲜。
云间翡翠一双飞,水剪双眸雾剪衣。
一笑阳城人便惑,不须重唱旧宫词。
笑倚东窗白玉床,骊歌重换舞衣裳。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倚槛繁花带露开,承恩先赐夜明苔。
含情一向春风笑,魏帝休夸薛夜来。
汉国明妃去不还,朝朝马策与刀环。
箧中虽有菱花镜,羞对单于照旧颜。
后人有美女叹二首:
数年以来,朱门娇嫒,穷巷幽姿,尽为流寇所掠;即玉碎香消,花残月缺,亦被强暴所污。诚世乱人横,欲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紫玉成烟,白花飞蝶。时惟静夜,听远笛以哀秋;独坐清霄,对孤灯而泣雨。为惜冷翠之摧残,牵情异域;更恨怨红之零落,失节终天。聊兴叹乎翰墨,遂致叹于咏歌。
其一
画栏豆蔻红珠掌,深闺蕙质藏银幌。
煮麝煎膏尽日闲,等闲不受春光攘。
阿母工夫事事宜,儿家门户软帘垂。
玉镜时开云母锁,雕龙戏画雪儿眉。
长廊跳脱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
鸾带原随碧玉箫,缣丝谱出娇羞政。
一自梳妆青漆楼,深深似海不知愁。
帐外更阑银箭咽,天光星晓篆烟浮。
丫环偷唱莺声低,欲透春情惜罗绮。
明月千金一寸心,绣床颠倒无心理。
谁知挝鼓起风尘,燕子花阡泣鬼神。
赤眉定夺蛾眉案,惊破谁家蝶梦人。
萧娘齐去泪如雨,可怜吒利谁相语。
颜色从来误妾身,旧时甲第苍凉处。
半疑半讶系金鞍,玉肢野外不胜寒。
关山潦倒蝉鬟乱,半夜由他趋所欢。
此生薄命长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
笳度清霄泪暗流,泪流尽是良家子。
犹记当时养凤凰,须臾结发从犬羊。
侍儿后骑离前骑,姊妹他乡念故乡。
斜插小钗松黑猘,玉手纤纤执雕麕。
含羞蓄愤被风霜,马上回身时欲陨。
昔日荣华称莫当,腥风一入断人肠。
纵然速作荒磷鬼,犹带余腥向北邙。
一朝红粉同时尽,秦楚燕齐香玉殒。
岂无阿阁理青尘,亦有卧房同幻蜃。
落魄佳人复奈何,我闻此事动悲歌。
江南儿女多情思,笑傍王孙拭翠蛾。
其二
幽巷年年惜颜色,枳花竹叶长相忆。
远山澹扫宜不宜,夜夜荆钗愁叹息。
可怜十五未嫁人,玉颜寂寂低敛颦。
春树采桑溪水曲,宵灯织素凿东邻。
荡子结婚重名姓,豪家几遍明珠聘。
但见西施住若耶,岂有郎君轻玉镜。
蹉跎爱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长。
蝴蝶飞来娇不语,鸳鸯独宿夜偏凉。
裁纨贴胜心情倦,荆榛门户羞歌扇。
家对寒塘袅碧丝,爱游僻径看花面。
何处鸣金动地来,一齐驰向马虺犵。
锦营贼帅相思梦,□帐贤王合卺杯。
蔡琰声声十八曲,家少黄金谁见赎。
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泪明眸空断续。
回思往事更伤心,欲觅征鸿寄信音。
妾生不望生还好,传语家中漫狫砧。
晨闻异乐心长断,当风塞上瞻星汉。
数尽江边春燕归,看遍绝域秋鸿乱。
故乡人遇意殷勤,为说家园两地分。
父母荒郊何处别,长兄闻道又从军。
生嗟薄命随流水,玉门关外何时死。
艳妆莫保遭乱离,梦魂惊颤胡如此。
为惜名香为惜花,鸾书鼠笔泪交加。
佳人莫怨无情种,且抱琵琶营里挝。
铁菱鹿角香魂堑,阴山借作定婚店。
落叶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红儿殓。
惆怅曾去古押衙,劫取园陵小内家。
止余老沬含糊眼,哭遍胡城百万花。
再说一妇人张氏,却是长班吴奎的妻子,生得美貌,且是贞烈。被贼党杀到家里,丈夫又值往外,妇人心下慌张,便向屋后池中浅处藏身。贼见绝无人迹,只劫财物出门去了。张氏即向池中出头,往寻丈夫,恰好中途相遇。还未曾诉说因由,又被一队贼人冲散,张氏只得仍走归家,被一贼拿住,至晚被他奸污,贼人熟睡去了。张氏心中恼恨,只听得丈夫在门外叫声开门,张氏悄地起来,开了门,便低声对丈夫道知,有贼在内。两人寻把利刃,向床上乱砍,将那贼登时砍做肉酱。看贼被铺里,有许多金银宝贝,便拿来放在包袱里头,就弃了房屋逃避。走到半路,见有一口井在路旁,张氏付丈夫道:“妾闻烈女不更夫而事,昨偷生苟活,惟恐丈夫不知下落,今得见面,又得财宝,死亦心安矣。”说罢即欲投井,吴奎连忙劝阻,张氏道:“君虽不罪妾,妾亦何面苟且生于人世乎?”竟投井而死。生药店主潘鹏,家资数万,妻子徐氏,是宛平县举人的女儿。又讨一个偏房杨氏,是个临青妓女,一妻一妾,如花似玉,快活过日。那杨氏或亡朝月里,或酒席之间,弹动冰弦合人神思飞越。不期灾祸来临,京城一破,潘鹏无可奈何,只是大哭,徐氏道:“贼兵奸淫日甚,妾等只是有死而已。”便买砒霜和入酒中,两妇相约道:“若是有变,我们一齐饮下。”忽地里两贼杀进来,潘鹏吓得无处躲避,便向天花板上去,扒进闪过。两妇正要把酒来饮,被贼乱砍,不及举杯,贼见两妇大好。便千方百计,要求劝合。徐氏一个转身,把酒饮下一杯,贼见壶中有酒,案上有肴,不胜喜欣,便酌一杯劝徐氏,徐氏正要求死。又呷了一口气,不觉面上发红,腹中疼痛,倒身而睡。那贼道:“想是娘子量不胜酒,一杯便醉了。”口中是这等说,心下想道:“这是瓮中之鱼了。”反劝杨氏饮酒,杨氏道:“索性不饮便了,若承二位将军,多情眷念,不弃村妇,请酌满此杯。”便斟两大碗劝贼,二贼见壁上琵琶弦子,又见杨氏丰姿潇洒,料必风月中人。便道:“承娘子厚情,必求妙音,可能劝我一觞。”杨氏道:“拙技恐污清听,但将军尊命,贱妾怎敢固辞。”便把琵琶拿来,按金徽,调玉轸,弹一曲凤求凰,果然曲韵悠扬,歌声宛转。喜得二贼眼花意乱,乐不可言,便把那碗酒吃得罄尽。正觉酒酣兴到,要做没廉耻的勾当,忽然腹中大痛,顷刻间面青唇紫,七窍流血,直条条呜呼哀哉了。那潘鹏在天花板内看见了,即跳下来,到后边羊牢里,索一只羊来,杀取鲜血,灌入徐氏口中。徐氏腹痛即止,渐渐苏醒,向丈夫说道:“一般毒酒,我得不死,想是天意有救。”潘鹏道:“一来是天佑善人,二来砒石性重沉底,娘子先饮,饮亦不多,更得羊血之力,是以无恙。那二贼天使其亡,不由人巧。”遂急急命妻妾换衣服,扮作男装,同避他处。后来吴将军兵到,方得逃出京城。又一烈妇王氏,丈夫吴姓,住京城齐化门外,开杂货店。王氏生得标致,性子刚烈,被贼兵杀进门来,将吴姓绑缚拷打,要银一千两,遍身酷打,叫声不绝。王氏已知不免淫污,紧闭房门悬梁自尽,一贼斩门而入,急忙解下,贼见王氏姿色,便将温柔言语劝慰道:“娘子何必如此,若肯从我,在尔要怎么样富贵,不愁不遂心愿。”王氏心中恼恨,默默无言,痴痴如醉。贼即强奸,恣其淫污,把舌尖伸入王氏口中,王氏只得任凭丑态,贼把舌头伸缩无数,王氏恨极,咬下一口,把贼人的舌头,齐根咬断。贼负痛已极,心中大怒,把刀对阴户刺入,直破胸膛而死。贼口含鲜血奔出,拷打吴信的贼头,逼迫索未休,见贼口喷血,问道:“为甚缘故?”那贼言语,一个字儿也说得不明白。众贼疑是神鬼作祸,尽散而去。吴信方得解脱,入房见妻被杀死,晓得是神鬼之故,哀号收殓。其断舌头贼,喷血如注,头胀如斗,逾时而死。又有一贼骑一匹马,哨至一村,村中的人家,尽数逃走。只有李家婆媳两人,是个寡妇,不曾走动,贼杀进门来,讨酒饭吃,便戏弄少妇,少妇道:“将军远来,料已饥渴,妾当整治酒食。”即拿一壶酒并肉,摆在桌上,叫声“将军请坐。”贼想这寡妇人家,没有男子,今夜必得恣我之乐。因是把酒来尽量而饮,不觉酣睡如泥。婆媳二人商议停当,烧下一锅百滚汤来,先嗽喇几声,试那醉贼的动静,那贼全然不觉。婆媳两人又放心不下,把一个铜盆向地上一丢,响声大振,醉贼睡熟如故。那时婆媳两人,把条麻索拿来,将贼人的两手两足扎住。然后将百滚汤,扳入桶里,老妇捧着,向贼人头上乱泼,直泼到胸腹小肚,少妇提着钢刀戳入,登时烫得那贼遍身稀烂,跳跃而死。又一富户汪箕,徽州人氏,在京开店多年,家财数十万。闻贼入城,箕自思家室难保,便上一个条陈,到闯贼那里,却是下江南计策,自己愿做先锋,领兵前进,以效犬马之劳。自成大喜,问军师宋矮子道:“汪箕可遣他去否?”矮子道:“这人家财数十万,典铺十间,婢妾颇多,今借言领兵前往,恐是金蝉退壳之计。”自成醒悟,教发伪刑官处,追赃十万,夹了三夹棍,上脑箍一箍,箕熬痛不过,饮水三碗而死。贼党自破城以来,杀掠奸淫,日甚一日,人民大恨。一日象房中群象,声如泣哭,大喊不已,泪下如注,天昏地暗,灾异重重。只因这番有分教:
从逆之徒,一纸章封剀切;
败名之士,数言对答支离。
后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恶党向逆贼陈言公主梦先皇杀贼
却说贼党把北京城内外,官绅士庶,男女老幼,戮辱已极,以致天愁地惨,百兽哀鸣。制将军李岩上疏,谏贼四事,其略曰:
一扫清六宫后,请主上退居公厂,俟工政府修葺洒扫,礼政府择日,率百官迎进大内,次议登极大礼,选定吉期,先命礼政府备定仪制,颁示群臣演礼。
一大官追赃,除死难、归降外,宜分三等。有贪污者,发刑官严追赃产入官;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赃既完,以定其罪;若清廉者免刑,听其自行助饷。
一各营兵马,令退居城外守寨,听候调遣、出征,令主上方登大宝,愿以尧舜之仁,爱及天下。京师百姓,熙熙皋皋,方成帝王之治,一切军兵,不宜借住民房,以失民望。
一吴镇兴兵复仇,边报甚急,主上速宜登极,不必兴师,但遣官招抚吴镇,许以侯封吴镇父子。仍以大明国封太子,令其奉祀宗庙,与国同休,则一统之基可成,而乱可息矣。
自成看罢,心内不喜,却于疏后批“知道了”三字,竟不依行。次日召礼政府汤见先入内殿,问道:“卿为礼政府,知郊天何以不茹荤酒,不御女色,不行刑罚,有解说么?”见先对道:“夫人一气所感,不茹荤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呼吸灵爽;不行刑罚,欲养天地慈和之气,以感格上苍。”自成听了,便道:“有理,今后先生常进来讲讲。”便教赐茶,茶罢,见先告辞而出。又召兵政府吴正表入见文华殿,正表叩头道:“先帝无甚失德,只以刚愎自用,故君臣血脉不通,以致万民涂炭,灾害并至。”自成道:“只因朕为这几个百姓,故起义兵到此。”正表又叩头说道:“皇上救民水火,自秦入晋,历恒岱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真神武不杀,直可比隆尧舜,汤武不足道也。臣遭逢圣主,敢不精白一心,以报知遇之恩。”自成大喜,赐坐赐茶,情甚款洽,说了多时,正表打躬而出。次日宋军师入宫来奏道:“日来天象惨淡,日色无光,且帝星不明,速宜登位,一应刑戮,亟宜停止。”自成只是点头而已,心里亦未必依行。军师辞出。当下有襄城伯李国桢进见,把自己的头脑,向金阶上乱触,自成忙着殿前官止住,问道:“卿为何拚命。”国桢说:“我有三件大事,倘能一一依行,自愿降服。”自成道:“卿有何事,我一一允从便了。”国桢道:“一宗祖陵寝,不可发掘;一先帝须葬以皇礼;一太子诸王,不可杀戮。”自成道:“卿所奏三事,朕当一一依行。”国桢出了朝门。次日,自成令把先帝皇后梓宫移出城外,着贼将刘崇文押太子送去,百官俱不通知,只遣礼政府设祭一坛。停了七八日。顺天府伪府尹行高,连忙拨入打点,止用扛夫二三十人,贼骑数匹,送到田贵妃坟内安葬。国桢完了葬事,大哭先帝坟前。哭罢拔刀自刎,正是:
三纲义重如山岳,一死须教似羽毛。
不说襄城伯死节。且说伪军师宋献策入朝上疏,其略曰,所有明朝削发奸臣,吏政府不宜授职,此辈既不能捐躯殉难,以全忠节。又不肯委身归顺,以事真王。乃巧立权宜,徘徊岐路,名节既亏,心术难料。若委以政事,恐他日有反噬之祸。自成看疏批道:
削发奸臣命法司严刑拷问,吏政府不得混叙授职。
既住了章疏,宋军师欢喜出朝。正遇着制将军李岩,两人礼施,散步同行,只见两个和尚,摆两张桌子,供养崇祯爷的灵,从旁诵经礼忏。受伪职的旧臣,绣衣骑马呵道而过,全没有蹙蹙不安的意思。李岩对军师道:“何以旧臣,反不如和尚?”军师道:“此等纱帽,原是陋品,非可比和尚。”李岩道:“明朝选士,由乡试而会试,由会试而殿试,然后观政候选,可谓严核之至矣。何以国家竟无报效之人,不能多见也。”军师道:“明朝国政误在重制科,从资格,是以国破君亡,鲜见忠义,满朝公卿枉不享高爵厚禄。一旦君父有难,皆各思自保,其新进者,盖曰,我功名实非容易,二十年灯窗辛苦,博得一纱帽,上头一事未成,焉有即死之理,此制科之不得人也;其旧任老臣又道,我官居极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方得到这地位,大臣非止一人,我独死无名,此资格之不得人也。二者皆谓功名是自家挣来的,所以全无感戴朝廷之意,无怪其弃旧事新,而漫不相关也。可见如此用人,原不显朝廷任士之恩,乃欲责其报效,不亦愚哉!又有权势之家,徇情面而进者,养成骄慢,一味贪痴,不知孝弟,焉能忠义。又有富豪之族,从夤缘而进者,既费资财,思收子母,未习文章,焉知忠义,此迩来取士之弊也。当事者能矫其弊,而反其政,则朝无幸位,而野无遗贤矣。”李岩道:“适见僧敬礼旧主,足见僧人良心不没,然则释教亦当崇欤?”军师道:“释氏本西竺荒裔,异端之教,又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不惟愚夫俗子惑其术,乃至学士大夫亦皆尊其教,偶有愤极,则甘披剃而避是非;忽值患难,则入空门而忘君父。丛林宝刹之区,悉为藏奸纳叛之蔽。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以布衣而抗王侯,以异端而淆正教。惰慢之风,莫此为甚。若说诵经有益,则兵临城下之时,何不诵经退敌;礼忏有功,则君死社稷之日,何不礼忏延年。此释教之谎谬,而徒费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所当刃其人,而火其书,驱天下之游惰,以惜天下之财费。则国用自足,而野无游民矣。”李岩道:“军师议论极正,但愿主公信从其说,则天下国家之福矣。”二人言罢,各归本营不题。却说伪丞相牛金星入宫,进见李自成,商议僭位登极之事。先教搬出太庙列圣神位、神主,尽行烧毁。止留太祖神主,请入历代帝王庙中,百姓见了,个个大哭。且说伪礼政府,迭进仪礼定制,拟定于四月初六日登位。贼将权将军,预定百官仪制,凡文官但受大将军节制,一品官职冠上插雉尾一根,公服用棋盘方领补子服色,文武一样。改换印章,三品已上为符,四品已下为契。收銮驾库,龙车凤辇,日月掌扇,并金瓜钺斧等仪仗,送入宫中,以备登极之用。宫中忽搜出渗金铜炉,及漆盒各一个,上刻永昌元年,三月之吉,人人骇异,不知是诡诈的作用。忽果将军管无昏入朝来报道:“四夷馆接得西域番僧数千人,言语支离,具有表一道。”译出称是西域天竺国主,弥尔哆斯满来宾闻中国有新天子登位,差来入贺的。原来多是奸诈之计,李自成故意要彰其事,私地里教人四面传讫,以哄惑人民,使民心畏服。自成又传令,唤工匠入宫,要铸玉玺。若说天子的宝玺,是要熔金镂玉的,如今玉工、琢工、金工、冶工弄了几日,方得成就。却也作怪,看来明明是颗宝玺,印起来文理纵横,字迹错乱,一片模糊,毫没有清爽的印文。自成看了,心中纳闷,已自知这事非同小可,也不干匠人之事,不可归罪他。又令工政府铸永昌铜钱,变成泰昌二字。诸贼在宫中恣肆荒淫,日夜演戏,歌舞饮酒作乐。外边的贼将、贼兵,仍旧奸淫杀掠。或三五成群、七八成队,轮门搜捉,甲去乙来,每拿得一妇女,即捆住床上,挨次行奸,循环不已。妇人抵挡不起,往往即时殒命者。甚至一日反死了三百七十个妇人,哭声震天、昼夜不绝,民心忧怨不提。却说公主,前日为父皇砍断手臂,昏迷倒地。尚衣监太监何新,与宫人救醒,要引出宫门。公主道:“父皇赐我死,我怎敢偷生。”何新禀道:“今贼兵将入,恐公主遭他的毒手,且到国太府中躲避几日,再作计较。”公主依言,只得到周府中,暂避调理,时常思念父皇、母后,俱遭惨毒,每每要自绝饮食,被左右女嫔,苦言劝解,勉延一线。一日正思念间,忽觉身子疲倦,且就枕假寐片时。方才合眼,只见先帝后同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来告道:“我已诉于上帝,逆贼恶贯满盈,不久自当消灭。但八千零六十三万之数,还未尽数勾消也,只在一年半载之中了。”说罢,忽见先帝披发仗剑,逐杀闯贼,连声炮响,公主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国太夫人卜氏,前破城之日,姑媳俱已自尽。如今只向嘉定伯周奎合其梦中之事,供他历历明白,只有八千零六十三万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因此心中不无疑虑。只因这番有分教:
莫奔书生陈弊习,章逢秀士悉时艰。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紫微垣诸神见帝清虚殿二宿还宫
痛念先帝后十七年内,惕虑忧勤,到后来是这场结果,天下民心无不嗟怨,天道渺茫,全无报应。追究夙昔,却原来就是每年七夕,在鹊桥相会的牵牛织女星,又名参商二星。玉帝恐怕他贪欢恋爱,废弛本分职守,故着他二星,各在河之东西,直待至七月七日之夜,人间乞巧之时,始作二星相会。先命鸟鹊相集,首尾相衔架作桥梁,渡此二星,斯须相会,以叙缱绻之情。忽一日牛女二星,各思想道:“我本是天官星曜,反不若人世夫妻,朝朝相会,夜夜同衿,何等欢娱。偏是我们受这般离别凄凉之苦。又一日东华帝君寿诞,天宫里众位仙真,齐来庆贺,东华帝君设蟠桃大宴,款待众仙。那时西王母坐首席,牛女二星因酒后失言,唐突了西王母。王母含怒在心,到次日申诉玉帝,玉帝既怪其思凡,又恨其言语触犯王母。命令降生人世,投入王宫,一则遂其思凡之念,一则警其触犯上仙,不过薄惩而已。不想道如今遭殃特重,玉帝闻得破城崩烈之变,不胜凄惨。拟于明日,召集诸神会议此事。到明早,玉帝临朝,宣召一应星君神将。但见:
太阳天子东华进,月府星君向右行,
五星济济随班入,十二宫辰尽欠身。
二十八宿如齐队,三台三斗后随跟,
天蓬元帅红须发,地煞獠牙白似银。
三十六员天将从头数,一一须教要说明。
北极玄天星旗展,天曹猛将似狰狞。
金元七总江湖主,天妃就是碧霞君。
秦安神州崇庙貌,一诚有感显威灵。
协天上帝神通广,武穆精忠爵位尊。
杨太尉曾把长鲸斩,就是清源灌口二郎神:
于川捍御功劳大,汉代追崇直到今。
白马素车波浪里,子胥吴国伍将军。
判部先锋刘大圣,祛蝗逐厉斩妖精。
常州武烈威权重,五显灵官职不轻。
赫赫祠山张大帝,巍巍执剑李天王。
扬子护持金四大,江淮保障是张巡,
雎阳力尽骑箕尾,他是凶颜厉鬼形,
义魄忠魂选杀贼,失心誓志报皇恩,
东平封号千秋美,福庇江淮亿兆民。
到处建祠崇血食,中华一统赖安宁。
三头秽迹擒妖怪,八臂那咤神鬼惊。
辛刘勾毕司雷部,马赵温张掌雷霆,
电母娘娘亦小可,冯夷风部著声名。
文昌开化司天神,东岳天齐主杀生。
四海龙王都召至,九天司命尽来临。
鸿胪天使传宣敕,早向丹墀拜帝廷。
万口山呼称万岁,分开矩尾耀龙鳞。
日官臣子开言奏,鞠躬拜蹈再杨尘。
微臣众等蒙宣召,定有朝纲重大情。
愿皇玉旨亲传谕,一鼓中原定太平。
百僚俯伏金阶,三呼万岁已毕,分班旁立,静听宣传。玉帝亲传敕谕道:“今日大集群僚,非为别件,只因一宗惊天大事,卿等知道么?”僚众虽多,无不屏气敛息,四下肃然。只有日官帝君,向前俯伏对道:“臣等已知中界大明皇帝之变,即牛女二星大遭磨折,臣等正要请计。兹蒙宣召,必有玉旨下颁,臣等钦奉施行。”玉帝道:“牛女二星,向因微谴,谪下尘寰,托入玉宫,尊为人主。不意中界人民,向来作孽深重,大数劫临。三十年曾遗月孛罗计凶星下临凡世,勾销罪犯。以致波累牛女二星,兼有无辜人众。今月孛等辈,却在凡世恣肆枭凌,荡不知返,杀害愈甚,虐及无辜。人民已迓其数,朕心不忍,特召众卿商议,如何征剿,收回凶煞,以奠下界,卿等须仔细商议,然后来奏。”日官奏道:“臣等未蒙宣召,已先会议其事,必须多差天将,大集神兵,往下方征杀,先夺其魄,然后假手凡间将士,凶党可一鼓而擒也。”玉帝道:“卿等且退,作速点集神兵,料理戎务,不可迟缓,有误下界生灵。平定之日,朕当论功褒英,按事行赏。”于是诸神将辞出金阙,齐到武曲场中,议点兵马。有管理霹雳的王灵官,向众神将道:“月孛罗计诸神,本来好杀,狼戾成性。即在天界中,尚要欺凌同事,日月二宫,每年一二度,苦遭薄蚀摩荡之难,岂非若辈之故欤!在佛氏呼之为修罗,任人道名之为凶煞。今又转生人世,依附血食尘躯,又未免纵欲耽淫、恣肆无忌。较诸往事,贪嗔愈重杀戳弥深,狡诈百端,诡伪迭出。必得大张挞伐,方可收担其魄。然又不应雷霆震击,仍要凡间刑戮,方能完此一案。今点集将士,自不必说,更须多方设法,借各处神禽、异兽、水怪、山魅,排列行伍,充为前队,惑其视听,乱其见闻,使其有卒然不测之度,遽来无备之恐。然后乃称计出万全也。”诸神听得这般计策,无不称可。便推三界伏魔做中军大元帅、黑虎赵玄坛做前军大都督、灌口二郎神做后军大将军,子胥任相国、祠山张大帝做左右先锋。再命天曹刘猛将,去各处召集神禽、异兽、水怪、山魅,命那咤太子点备铳弹、枪刀、旗旌、弓弩,分拨已定,整于明日子时前去攻剿不题。再说玉帝见诸神将,辞出天门,尚未退朝。有九天通政使赍表,奏为星收还宫事一本,进呈御案。玉帝展开一看道:
伏以星宿无私,舒光华而普照;吉凶有准,禀命令以司存。承天皇浩之仁,奉上帝洋溢之化。三才溥被,十类成资,乾象昭回,天网条理。俾天人交外于不识不知;合亿兆并育于无思无念。依然太古之允矣。淳风因牛女一点征疵,遂致闻出万端章谴。半言犯上谪是为尘世君主;片念思凡,降在人间帝王。正值积愆之深重,适丁剧盗之猖狂。千万亿之年,难遣灾及;三月十九日之变,国破身亡。今灵爽仍复归宫,而司守礼还旧职,谨将始末,特疏奏闻。
玉帝看完表章。即宣进牛女二星,二星蒙召,恭敬到内廷,俯伏金阶,不觉两行珠泪。玉帝道:“二卿自来大受磨折,甚伤朕心。想卿凡躯虽化,以卿恋恋生民,身殉社稷,故尔尚无伤真性。今须自爱,当复还旧职,仍享天间快乐,万无再起凡情,苦自家身命。”二星道:“以臣之微躯,固不足惜,但下方亿兆生灵,尽遭荼毒。明朝宗社,一旦倾颓,因此臣心如刺,今幸下方历数育人,大清相继,江山永久,社稷重兴,大盗将灭,生民有寄,臣虽历尽艰辛,已无缺憾矣。”玉帝听了,点头道是。即命左右近臣并乐政府鼓吹,送二星到清虚宫殿,仍掌牵牛织女之职。当下群仙大会,极尽欢娱,天乐盈空,三日方止。但不知神将攻剿之事若何?只因这番有分教:
天庭神将,金戈铁马闹虚空;
草莽奸雄,魄没魂飞惊梦寐。
毕竟这神兵如何征剿,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诸神将冥中摄魄李自成梦里惊魂
不说天庭点付行兵之事,且说天曹刘猛将任了命召各处神禽异兽紧务在身,不敢停留,先拟一道牒文阙请,写道:
天曹司为奉帝命清妖氛,阙请诸神禽、猛兽,以壮我声事,照得妖星下世,作乱多年,虽云气数使然,未免猖狂太过。始以酷残黎庶,继以惨弑君王,使举国皆号泣,惟恣行而杀戮。不赖上庭征讨,曷能下界清宁,今统兵百万,戮彼凶魂。欲令阙请神禽三千,助予大捷,牒文所到之处,希即照事理施行。
一阙请佛母乘跨大鹏金翅鸟
一阙请乐师座下注孔白牛
一阙请太上老君骑坐青牛
一阙请果老仙人骑坐青驴
一阙请普陀山观音大士骑坐龙马骆驼
一阙请五台文殊菩萨骑坐青狮
一阙请峨嵋山普圣菩萨骑坐白象
一阙请赵玄坛驾前神飚黑虎
一阙请四海龙王部下五色龙神
一阙请江淮河汉虾兵蟹卒
牒文一一赍发前去,不多时齐赴军前听令。天曹报知主帅,那知点集器械,亦已多时,忙排阵势,神兽在前,天兵在后,腾云驾雾,攻杀前去。再说李自成恣意淫乐,尚未能尽兴,思量要建一个极巧的春宫,遂出依样模写。又要寻最好最验的房术,必得通宵竟日,方得畅快。那时就有一班贪荣慕贵的来要宠求恩,进春药、献图,自成既得了这两件东西,却自尽情淫弄起来,一夜里用几个妇人同寝。
那边做个隔山取火,这边做个急水撑篙,长蛇入洞还未曾休歇,再要做个蝶恋花梢,再做个鱼游浅水,再做个老鹤归巢。黄昏头干起,僻僻拍拍,唔唔呀呀,肉麻声态,直到明朝。
自成淫心畅逸,神思飞扬,身子颇觉疲困,一日晚间,与几个贼吃酒,酒至半酣,不觉两眼朦胧,象牙床倒身便睡。方才合眼,只见探子来报道,外面有一彪军马,喊声震天的杀来。李自成见说,即令部下点动人马,自己亲身迎敌。一挥出马见满天烟雾,黄尘滚滚,黑气漫漫,难辨东西,不分南北。自成命手下,快快排成个烈火烧空阵,速取芦柴硝黄竹木,点起微微星火,忽成焰焰薰天,灼灼虚空,隙延六合。只见前面来的阵势,都是奇状异形,却有数千万障天大鸟来集,飞扑而来,利爪威风,莫不附甚么烟火,直来啖人。词曰:
金翅大鹏一奋,飞翔直入云中。搏风九万势招摇,阵击海枯山倒。入海啖龙如戏,视同蚯蚓模样,喷空蔽日震天号。世上无双之鸟。
又有数千万遍身似雪的白牛,大触而来,这里人马不勾其嗜。词曰:
西竺白牛似雪,喘声昼夜如雷,曾施酥乳救鹿赢,天上人间无赛。触笑人摧马倒,咆哮地裂山崩,一鞭驱骋助衔枚,敌阵死无噍类。
又有一阵青牛色如蓝黛,角似弯弓,蹄若车轮,践踏而来。词曰:
老子当年羽化,曾出函谷边门,青牛稳坐思幽闲,嗟却浮生似电。今日青牛助阵,向前两角弓弯,势能跳涧力移山,自古田单用战。
又有无数青驴,冲突而来,蹄跳处人马俱奔,口嚼时神魂皆丧。词曰:
凡事间头要看,仙翁颠倒青驴,人生退步是便宜,何用挥拳振臂。此青驴助战,排成阵势雄壮,敌人不敢泛浪窥,地网天罗难避。
又有巨兽数千万,身高丈二,背有肉峰,势若游龙,飞跃而至。词曰:
巨兽生从交趾,捷如龙马无异,世尊骑坐势品品,入滩乘风被-。排列阵前冲散,敌人一见心慌,不知何怪势猖狂,能不教人心荡。
又有一阵青狮,口吐红光万度,射人心肠尽落,翻滚而来。词曰:
口吐焰烟猛杀,文殊座下青狮,能降狼豹伏狻猊,百兽尽皆远避。摆列阵前冲突,敌人畏惧惊疑,要将力战决雌雄,怕中牢笼之计。
又有白象数千万,牙长八尺,鼻善卷舒,狂突而前,逢人便啖。词曰:
猛兽自来猛象,自去调养纯良,常要法座伏慈王,宜作如来供养。今日借来冲阵,遍身犹带名香,劫将缨络换戎装,仍复当年形状。
又有黑虎飞跑而来,高起两蹄,跳舞踊跃,腥气逼人,逢人便吃。词曰:
一吼驱霄掣电,玄坛黑虎威风,祛魔逐怪匡佑人,民护九天司命。奔走咆哮战斗,吊将迸火双睛,东西南北势纵横。能不教人魄丧。
又有千百万龙从空而下,霎然奋爪展鳞,顷起洪波万丈。词曰:
跳跃飞腾变化,无端水底扬威,翻江搅海疾如风,滚浪滔天洪涌。鳞甲宛如甲胄,须髯总作刀弓,布满宇宙遍垣空,能不心摇胆动。
又有一群兵马,只见遍身甲胄使剑持叉,横冲直撞喊杀而来。词曰:
怪形虾兵蟹卒,遍身铁甲铜盔,双叉八剑入阵门,疾走风驰电快。卒然飞腾云雾,霎时混乱尘埃,除妖斩逆戮渠魁,一扫清宁世界。
自成见了许多异物,魂魄儿早被他勾摄去了,虽有贼兵数万,全然无用,没有一个不跌倒尘埃之中,直条条却似个死尸一般,分明死去了。一两个时辰,耳边又听得鼓声渐近,喊杀而来。自成又催起人马,与他对敌,又排一个万弩擒王阵,怎么叫做万弩擒王阵。但见:
万弩交加密似麻,万弓万弩类河沙。
满处奔涌同飘露,遍体流红胜落霞。
肃肃军容惊过雁,层层剑戟阻飞鸦。
这回杀战千余合,二鼓门门不住挝。
自成亲身出马,众军万弩齐发,只见半空中,有个黑脸胡须神将,把手内这条九节降魔鞭,向下一挥,却也作怪,那些矢石铳弹翻转来,对着自成自己队里乱打乱射,顷刻里人横马倒,血流成河。又见众金甲神人赶进来掩杀,千刀万剐,自成被这一杀,自己大败而奔。神人鸣金收回军众,锣声振天一响。自成惊得冷汗如流,翻起身来,却是南柯一梦。自成自从得了这梦中后,似觉人神颠倒,做事越加无状。只因这番有分教:
塞外将军,大震惊天之势;
城中大庶,咸忻峙寇之师。
不知后来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吴将军请兵雪愤李自成遣将招降
话说辽东总兵平西伯吴三桂智勇天成,威镇华夏。在任每接邸报,见贼闯李自成猖獗已极,攻破山、陕、河南地方,杀戳人民,奸淫妇女,子女玉帛,劫掠无数。吴将军大怒,正要奏请朝廷,亲自督兵征战。忽一日传报金城倾倒,先帝升遐,阖宫大变。三桂不胜痛愤,便要拚命杀贼,即传檄历关,激厉将士。檄文上写道:
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为兴兵剿贼事,闯贼李自成纠葛草寇,长驱犯阙,杀我帝后,禁我太子,刑我缙绅,淫我子女,掠我财物,戳我士民。豺狼突于宗社,犬豕踞于朝廷。成祖列宗之阴恨,天地凄风;元勋懿戚之尽锄,鬼门泣日。图之不早,病已成于养痈;局尚可为,涉必穷于灭顶。欲襄大举,实赖同仇,请无分宦游,无分家食,或世贵如王谢,或最胜若金张,或子虚之以赀起,或。辂之以谈兵。乃至射策孝廉,明经文学,亦往往名班国士,橐为里雄。令无各施壮谋,各图义旅,仗不需于武库,粮无壅于庖厨,飞附大军,力争一决。但群策直承黄钺,岂贼运头之丑类立歼,普天大辅,此则万代之所瞻仰,虽九庙为之鉴临者也。至登龙巨商联田富室,若以缙绅并举,亦自分谊有殊。然使平准法行,即杨瞿之谋,岂得居其奇货。又如手无令在,将处士之号,未可保其素封。几称多算之有余,总赖圣恩之无外。始则之巧于为饵时,亦之优孟之仁;迨我之既入其樊,莫不撄地狱之罪。诚清夜而念上恩,虽何曾之万钱,有难下咽。更援古以筹时,家岂王衍之三窟,便可藏身同舟,即一家砍巢无完卵,可不思之!思之!桂等智不足以效谋,恨何辞以即死。实切投殳之愿,辄通托钵之呼。人理苟存,我求必应。如或缠情阿堵,绝念封疆,睢阳之援竟停,则霁云抽誓言之矢;荆州之粟独拥,则温峤有回指之旗。呜呼!自有乾坤,鲜兹祸乱之惨;凡为臣者,谁无忠义之心。义旗所向,一以当千,请观今日之域中,岂是自成之天下。
各领官民,见吴将军孤忠独奋,那一个不感动悲泣,鼓勇向前。吴将军道:“目今贼势猖狂,我朝因奸邪弄事,所以谋臣勇士,都遁迹山林。虽有峨冠凡人,皆肉食鄙夫。那战贼之辈,又是疲战不堪,塞责而已。是以寡不敌众,弱难当强,若不临事而惧,安能复此大仇。”因是这等亲往大清国,谒见国主,请求大兵十万,助战杀贼,为朝廷雪耻。
大清国主不允其请,吴将军再三力恳,国主道:“明朝文臣,素无信义,将军欲建大功,我国何难发兵助阵。但恐功成之后,不知将身置何地耳?”吴将军道:“桂父子俱受朝廷厚恩,今日巨寇杀逆,士庶伤心,神人共恨,桂闻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家而后国。今君后俱遭惨杀,桂食君之禄,焉有坐视不理。如吾主所言,必计及成败而后行,是有疑意于中也。桂今日誓死报国,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安问其他。”国主道:“将军决志如此,且待明日再议。”吴将军退出,捱过一夜到明早,吴将军自想道,事不可缓,即披发挂孝,再来谒见清主,痛哭哀恳。清主见他忠义凛凛,亦为感动,即命点齐人马,起兵前进,日夜而行,不觉几日,已到了山海关。贼闯却有三四千贼兵,北营把守,贼将柏正善倾军下关,交战厮杀,被吴将军杀得片甲无存,大败而走。吴将军乘机斩关杀入,且北下人马,相机而动不题。且说李自成虽得了北京,每日里只恐怕有勤王的人马来到,惟虑着吴奎两员大将,一面遣人招降三桂,一面行文,招左良玉并高杰、刘泽清诸将,伪檄上写道:
大顺国王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唐通、左光宣、刘泽清等,知天命有在,回面有心,朕嘉其志,赏赐恩厚,俟立功日,再行升赏。晓命周遇吉等,身其五刑,全家诛戮,刑赏昭昭,判若白黑。尔等当审时度势,弃昏就明,身享令名,功垂奕世。就与弁身送命,妻子杀戳,大福不再,后悔噬脐,檄到须知。
却说吴三桂身任边关,家眷在京城,父亲御营总兵吴襄,被贼逼令写书,特差两个伪官,赍送到吴将军营里来。辕门官引入,伪官禀投家书,并伪顺招抚檄文,送白银三千两,黄金三千两,锦币千端,吴将军看了檄文大怒,再把父亲的手书细看,写道:
汝以皇恩特简,得专阃任,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刑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任,盖类此也。今尔整饰军容,逡巡观望,使李兵长驱直入,既无抗拒抵敌之地,复乏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吾君已逝,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务者,亦可以和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已二者察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不若早降,不失通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持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利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戳辱,身名俱丧,妻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速宜归顺,至嘱!至嘱!
吴将军看了的书札,本使道:“太老将军已降天顺皇帝,极好看待,专等将军归顺,做个开国元勋,切不要效周遇吉等,自取其祸。”吴将军拍案大叫道:“逆贼只等无礼,敢在我面前肆行不道。唉!我的父亲,尔做了御营总兵,既无报主之劳,不能身死,反为贼作说合,我如今连尔也顾不得了。罢!罢!”便喝叫刽子,把伪官斩首示众。部下副将赵忠连道:“自古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将军何不就把赍来的金银彩缎,犒赏三军,教他鼓力前进,先修回书一封,即着来官送与太老爷,以维其念,随后发兵,剿他便了。”吴将军说:“道得有理。”遂打发来官,营外候使。叫手下赐与酒食,自己在帐中,写就回书,明早付与来使,便复父亲吴襄。预早整兵前进不题。且说吴襄被李自成留住做了质当之物,只看儿子的回音,正在盼望之时,忽闻前日遣去的伪臣归来,心中欢喜,急请来相见。使臣便把回书呈与吴襄,襄即将书开着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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