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鸿勋》(2/4)-清-蓬蒿子
(本文为《新世鸿勋》第 2/4 部分)
李贼既定了许多伪职,即差容天成、苗人凤、祖有光统兵十万,先去攻杀河南。李岩谓闯王道:“如今朝廷总说道虽云失败,只是先世惠泽,在民已久,近因年荒饷重,官贪吏猾,是以百姓不堪,在在思乱。我王欲收心,必假托仁义,见大兵到时,必开门纳降,又要秋毫无犯。在任好官,仍前管事,一应钱粮,正征一半,百姓自然乐从归顺。自成听了大喜,依计而行。即令李岩为前队,只因这番有分教:
豺狼百万壮声威,东突西冲任指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左良玉大战中州张献忠惨屠西楚
却说李岩领兵为前队,心生一计,暗差心腹多人,扮作商客,四下传布。说李公子仁义之师,不杀不掠。编成口号,叫小儿们歌。歌曰: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朝求生,暮求活,近来贫民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当时百姓连遭荒歉,又被官府横加苛敛,今听了这几句童谣,恨不得李公子早到。只是愚民认李公子就是闯王,却不晓得是一正一副。那时容天成的军马到时,河南百姓,投身归贼的,到有一半。此时闯贼攻杀河南,献忠攻杀湖南,两省告急表文,雪片的申奏朝廷,都经御览。崇祯召集百官众议,大臣杨嗣昌,亲督大兵征战,崇祯亲赐御酒三杯,上方剑一把。传旨道:“卿此去务期速靖妖气,救民水火。”嗣昌答道:“臣当誓死杀贼,三年之内,必获全功。”遂饮了御酒,领了上方剑,提兵二十万,来剿两省的反贼。行近河南,即上疏奏请增兵二十万,增饷一百八十万。因为这一本,害得那百姓置身无地,怨气冲天,分明是驱起百姓,归向闯贼。况且杨嗣昌每到一处,只把精兵来护卫自己,坐在湖广,尽调四川的兵马来护卫。使那张献忠乘虚入蜀,杀得绵竹、剑州处,血染山川。到了四川,又调河南、湖广的兵马来保卫。使那李自成因闻河南杀人,害得藩府福王身无地容。说起嗣昌那厮的罪恶,正是擢发难数。再说那时有一员将官,乃是总兵左良玉,此人忠孝为怀,骁勇素著,曾经屡次杀退张献忠。今嗣昌叙他的功劳,题请圣旨,加良玉为太子太保、平寇大将军,敕他协力征战杀向前去。那时督帅杨嗣昌,在归德府扎下营寨。先遣左良玉为前队,来到武安县地方。只见贼营摆开阵势,喊叫前来,当头贼先锋是柏正善,跃马抡起刀直冲到阵。这里游击将军左明国抡枪挡住,两下里一来一往,战了数十合,不分胜败,只听得左营里一声炮响,唬得那贼将惊惶,柏正善被左明国一枪刺落下马,中了左腿负痛而走。恼得那贼将权将军容天成,怒气冲天,自出来战。这里大将军左良玉,也自亲身来战阵,两营下一齐擂鼓,放炮三声。左良玉高叫道:“贼将何人,三百年来朝廷德泽弘恩,爱民如子,有甚亏尔,尔敢逆天违理,肆行无忌,今早早投降,免尔千刀万剐。”容天成大喊道:“来将速速归顺,尔自身得了朝廷恩惠,那晓得百姓受苦。只因奸佞满朝,贪污遍地,搜刮民间的脂髓,百计千方,逢迎主上的机关,神出鬼没。以致生民涂炭,蹈火赴水,还要说甚么德泽弘深,爱民如子。说罢舞剑砍来,左良玉把偃月刀架住,只听得战鼓齐鸣,喊地连天,二将连战百合。左良玉佯败而走,容天成乘势赶来,被左良玉着一个破绽,狠下一刀,正中容天成的右膊,跌下马来,忍痛走回。一时贼营乱窜,被左兵杀得片甲不留,弃戈而走,左营鸣金收兵不题。再说贼将八大王张献忠,统兵十万,前来攻伐襄阳,争奈他伏兵四路,杨嗣昌不知兵法,中他诡计,被他杀得三军离乱,百姓号呼,藩府襄王,合家被杀。杨嗣昌丧师辱国,自知有罪,自缢而死。左良玉虽有微功,只是部下士卒强悍,骚扰地方,料道官奏他纵兵掳掠,玩寇不援。朝廷准奏,将左良玉的官爵,降了三级,追了敕命。因此良玉部下的将士离心,不肯出力死战。张献忠打听得真情如此,乘势统兵杀入汉阳、荆州、黄州、岳州等府,长驱卷席,势如破竹。桂王望看下游惠王,相继奔逃。河南巡抚刘熙祚,亲督兵马,护卫两地藩王。争奈张献忠点起人马,追赶甚急,刘熙祚遣中军王永图护送了藩王,星夜前行,自己入永州城,做一个死守的计,以图杀贼。不料献忠预先埋伏奸细在城里,刘公刚刚进城,里边又杀出来,内应外合,把一个永州地方,大杀一阵。即时拿住刘熙祚,要他降服,熙祚原是忠心贯日的人品,到那时岂肯辱身从贼。献忠教手下禁他在水牢里,迫令投顺,刘公闭口耳目,不肯饮食。献忠又把刀锯来恐唬他,争奈刘公心如铁石,全然不惧。大骂道:“清明世界,豺虎纵横,我食禄皇朝,岂肯甘心媚贼。尔不若快快杀我,使我忠魂游荡,还胜似屈身降人。”献忠大怒,把刘公杀死于长沙府湘乡县孔庙中,公死后,庙壁上有自题辞世二首。诗曰:
倥偬戎行已逾年,室家远递耗音悬。
骷骸湖北俄成垒,宫殿湘南倏化烟。
鹃血不沾无冢骨,乌啼偏集有狐田。
死生迟速皆前定,惟此丹心映楚天。
睽违家园又一年,亲颜不见念悬悬。
山川草木俱含泪,龙虎旌旗尽带烟。
妻妾漫劳寻蝶梦,儿孙戒勿种书田。
苌弘化碧非奇事,尽取孤忠向九天。
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真卿骂禄山,至今生气满尘寰。
刘公殉节堪同调,忠烈清名振两间。
刘公既死,全楚尽亡。各路告急的表文,却被奸臣藏匿,不肯奏闻天听,只顾糊涂了事而已,那有为国为民的念头。此时李自成已闻得湖广被张献忠夺去,又因前日容天成败于左良玉之手,不胜愤怒,要杀容天成。幸得制将军李岩保佑告饶,许他带罪立功。再遣毅将军刘崇文,为压阵大将军,管无昏为前先锋,赵礼为右掣将军,王襄为左攻将军,点齐三十万人马,来河南攻州劫县。将开封密密围住,开封府藩封的周王,自己捐出帑金一百万两,招兵买马,与他对敌。虽则征战无休,杀伤无算,也还亏他拦挡抵抗几年。忽一日黄河里洪水为灾,满城都浸了如海,冲破了城垣,把一个开封府地方,弄成一派的汪洋之海。周王乘船走避,一府百姓尽为鱼鳖。有诗为证:
黄河水决势如倾,万叠狂澜五岳崩。
惊起蛟龙吞日月,奔腾波浪陷藩萍。
人民可叹为鱼鳖,庐舍堪嗟逐便萍。
灾害如斯天意定,已悉国事有纷争。
却说那黄河水决,乃是一个天数。地方上传说开去,只道是闯王用计,决水攻城,四处官民,闻得这句话,愈加恐惧。又兼他人强马壮,所到之处,望风而溃。那贼一发趁势攻杀南阳、怀庆等处,朝廷闻闯贼劫掠地方,还道是个萑苻草寇,竟不知到河南全省失陷。这都是当道的官员,弥缝掩饰,玩寇养奸,弄成大事。直到那贼势焰炽的日子,上边略晓得风声,方才敕下兵部会议,提调七省抚臣起兵会剿。各省抚臣不过羁应了事,只以无饷为辞,或有贿赂当权,求止其议。因此大兵到底不集,贼势更加猖獗。又兼洞蛮入境,直抵西川,害了人民。地方官或逃或降,朝廷委大将军赵希云,统各边兵马来厮杀,又遣副将钱国策为先锋。赵希云智勇无敌,决胜长才,蛮兵怕他机谋,只得收回军马。国策连追进兵交战,希云道:“此是敌人诡计,其中必有伏兵,岂可造次而往。”争奈国策不知兵法,粗莽贪功,便道:“我兵厚集,不乘胜长驱,更待何日。倘若屯兵不进,即系观望逗留,朝廷知之,罪责不小。”希云被他逼勒不过,只得下令杀山西。闻洞兵即佯走,我兵追赶数十里,果然伏兵四面而起,将我兵截为数段,首尾不能相顾。方才悔恨,只是噬脐无及,遂扮作小兵,逃走去了。因此全军尽覆。那闯贼越加横行杀掠,盘踞州县。崇祯十六年秋八月,再敕兵部尚书蒋专阃督兵十万,扎营河北地方,克日征战。那李闯闻知蒋督帅,率兵讨战,便与都督大将军刘崇文商议妥当,将营内精壮士卒,并锋利器械藏匿了,而故意把掠来在营中的良民,扮作贼兵,前来对敌。这里蒋督帅统兵杀去,杀了一二万首级,那里晓得就是朝廷的赤子。蒋督帅又乘胜杀入贼巢,追奔百余里,贼又遣讨北将军李牟,率领贼众,前来诈降。假说贼众畏惧蒋爷,如犬羊之畏虎,只得奔逃,不敢对敌。蒋督帅信以为真,直入其窟,不意贼兵十面埋伏,哄得督帅大兵齐集,诱入伏中。大炮一响,吓得胆战心惊,只见贼兵齐齐杀出,督帅贼势纵横,被贼兵分头掩杀,死的死,降的降,全军覆没,蒋督帅单骑逃走。只因这番有分教:
秦关失守,藩王避祸亡家;
宁武遭屠,镇将殉身报国。
不知贼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自成计占西安府督帅兵掠东光县
话说蒋督帅走后,李自成乘势杀破潼关,直入西安府,驱逐秦藩,占踞宫殿。先是蒋专阃未败之日,有进士任流见贼势危急,恐专阃轻战取败,即痛切上疏秦之。其疏曰:
臣闻主忧臣辱,古今之通谊也。值今圣明御极天下,岂有难为之事。但空言则有之,而实事竟少。贼寇被摺,屡经岁月,俄而报捷,俄而失师,重烦我圣明大虑,则以本谋之未立,而见之未远也。臣请折衷天下大势,与狡寇本情而次第谋之。今天下大势,以西北制东南,以东南奉西北耳。乃者,寇起中州,据我心腹,图我荆襄诸郡,扼我上游,大中州之隔神京,限以一河也。荆襄之去陪京,只十五日也。而不敢即窥者,臣以为贼之计狡也。计贼渡河,必北顾秦蜀,窥南又不便骑射,以为渐图秦蜀,则可以安意渡河也。南图淮阳,即陪令孤生也。此二策者,安危系焉!何可不及图之。顷者蒋军阃以数万之师,搏数十万之剧贼,孤军深入,数以捷闻。臣尝对所知曰:此诱敌也,今果以愤师报命矣。夫抚臣岂非一担当之臣也。然而兵有犄角,有牵制,有应援,有虚实,岂可以数万之师,博虎狼于穴哉!尝闻王剪之伐赴也,请兵六十万人。汉高帝之困项羽也,必候韩信三十万师之至。盖多寡之数,强弱分焉。彼已见焉;今寇虽非楚赵之比,而国家全胜远过秦汉。然歼大寇必大举,欲大举则必召数十万之师,入而齐集而攻之,以分其力。谁应援;谁虚实,谁牵制,谁犄角,着着照应,使之疲于奔命,救接不暇,然后可一鼓而歼之。盖贼之所患者,分也;我之所恃者,合也。闻楚郡伪官,请兵于贼,不许,则贼之所忌可知也。今议者又曰:贼兵渡河也,臣愚以为贼必不遽渡河,但恐秦兵新败,贼必乘虚而攻,使专阃而据关固守也。俟贼屯兵城下,智尽能索,师老力疲,而后议取之,犹可为也。若以新到之众,关关迎敌,胆惧心怯,必致奔溃。万一寇闯城而入,三秦一去,贼得专力渡河,天下事不忍言之者,此臣之所为痛哭以请也。伏乞非此专阃据关固守,忽出讨战,天下幸甚。
却说这本,若是朝廷准奏依行,岂不是个胜算。不意竟置之高阁,所以专阃的溃败,一至于此。再说李自成入陕西,把秦藩赶了出去,踞他的宫殿,称孤道寡,恣意披猖。朝廷再遣徐应奎为陕西督抚,那时徐应奎闻得这个差遣,不胜恐惧,日夜号哭。兵部竟不敢改推别一个官员,也不上奏天子,只管催他前去。应奎不得已,来到地方上,一些事体,也有置不来。连那山西巡抚高懋仁,也孤立无助,地方上全无整备。李自成四下里着人打听消息,只见协赞将军孙世康来报,明朝君懦臣奸,做事无不掣肘。今各处地方无备,若要取天下,如探囊取物耳。大事宜急急早图。不可失此机会。自成闻之大喜,即传言各地方,才称仁义之师,不淫妇女,不杀无辜,不掠资财,所过秋毫无犯。但兵临城下,不许抗违,第一统要官员出迎,第二统要乡绅投服,第三统要百姓跪接,如闭城拒守,攻破之日,尽情屠戳,寸草不留。那百姓见了这般传谕,那一个不望风迎降。不几日间,全陕俱陷,自成既据了全陕,就打点去渡黄河,来取山西。那时进士任流又上一本,乃是防河战寇的策。其略曰:
臣闻居得为之地,尽瘁以靖乱者,大臣之事也;居不得为之地,忘身以进言者,小臣之心也。昔汉当承平之世,书生贾谊犹痛哭流涕以请,况今天下乱行已成,民心将二矣,此时若不早图,则天下或几乎失矣。臣今谨陈灭寇四策于左:其一曰,贼之据秦,而下我城池之速者,假仁义以诱之也。其实小民爱国家,三百年培了自我一心,何尝一日忘本朝也。巡于死而动于利耳!为今之计,若不收民心,凡神京之地,暂免正供,现在之人,可以做派,则小民且曰国家多事如此,而犹我民之依依也,必感奋守死矣!况楚豫民已剥肤,急迫连逃,未必应也。山右为神京三辅,过督之恩走险矣,则民心当收者,一也。其二曰,民志定能效死,勿去而后可扬谋御寇,御寇不可浪战,计必防河,然而二十里之河,岂能处处而防也。垣作道里,分屯扼要,如常山蛇势不可,然而相去寥阔,无崖照管,计必沿河一带,多设烽火,如戚继光传炮之法可也。而接应巡逻,又当多造战舸,大设火箭神枪手,上结木寨,为犄山焉。则往来疾快,可以救援,可以截杀,可以击贼渡而避不由,庶无误矣,则防河以备水战者,二也。其三曰,河而备又当谋善后,夫孤军河上,后动无闻,行师大忌也。是必设兵于太原平阳之间,为声势应接之计焉。盖太原东控并地,南弭沁水,接壤平阳,西北邻邦,塞大同京师之藩蔽也。而来阳之西南,俱界黄河,东引泽州,北阻汾阳,又太原之门户也。诚当用宿将,练士兵,积粮刍,增楼橹,具火攻,为必不可动之势,以为河土声援,而防河之师,庶有据矣。然而山右县郡,城守戒严亦如之,则金城百二矣,故河北守之宜详者,三也。其四曰,守既详,而后可以议政,请召天下之兵,征各省之粮。然而兵有奇正,中原者,贼之心腹也。宁甘肃者,贼之后背也。所当下民诏遣使悬赏,指挥方略,以撄其心者也。汉中者,川陕之襟喉,贼之后门也。所当速召两川之精锐,且屯且攻,以牵其后者也。东都河南者,贼之左腋也。所当招降土寇,安集遗民,设镇将于汉楚之间,俾之练土著,备扼塞,给牛种、广屯甲,以封潼关者也。夫我患无饷,彼岂能空腹而战哉!惟能如是,而贼则后不敢窥川,前不敢渡河,左右不能越楚,寇兵步坐数十万乌合之众,食于一隅,自毙之道耳。我乃用一奇兵,内外交战,一鼓而歼之,此百不失一之算也。故能守而后能战者,四也。伏乞陛下裁夺,勿视为空言,国家幸甚。
且说任流这本,分明是对症的药方,那里病人俱是曰讳疾忌医,旁边的服侍人,又不肯尽忠进谏,使这几款最功用的条陈,竟成为无用。正是病日益增,死日益迫,看看败坏,渐渐倾危。那李自成统贼兵五十万,预先在沙涡,已打造的大船三十号,又夺取民船一万余只,装载许多人马,竟从沙涡渡过黄河,上岸杀来。统督大元帅徐应奎,无计抵敌,望风奔走去了。遂至山西一省,势如破竹。李自成得了山西,到甲申岁首,僭称国号大顺,改为永昌元年。甲申元旦,京师里忽有大风,从西北而来,但见:
扬沙走石,地袭山崩。唿喇喇只闻虎唬鳌鸣,黑漫漫难辨东西南北。千年古树连根起,百丈危峰越涧飞。人人目瞪兼口呆,面面相看皆失色。
这风吹得皇城内外,人民恐惧,屋宇崩颓,自古到今,也不见这般怪异。钦天监奏道:“岁朝风从乾起,主暴兵骤至,城破君忧。”那时相近黄河州县,都有伪官到任,占据地方。朝廷闻得闯贼利害,再遣辅臣曹春督领大兵征战。崇祯帝告庙已毕,赐上方剑一把,御酒三杯,降旨道:“先生此去,如朕亲行。”这日是甲申年正月十六日,复又风沙大起,古侯天文书上说道:“出兵遇风沙,师覆不还家。”是日曹春饮了御酒,领上方剑,拜辞皇上,统军前进。来到涿州,撞见逃回的败兵,也有断手的,也有折脚的,也有枪伤、箭伤、割耳、截鼻的,纷纷奔窜。曹春方才出兵,见了这般形状,心甚不喜。及到东光县,因为兵卒强悍,或奸淫妇女,或抢掠财物,东光城里百姓,紧闭城门,不肯放他出去。曹春下令全军一直杀入,城里边人民,未遭贼兵屠戳,先被王师征战。可怜!可怜!且说定真府知府袁成春,闻得贼势凶恶,把家小预先送出府外,巡抚徐标知他有叛心,便叫手下拘拿下狱。那时徐标部下诸将官,俱是叛党,打听徐标上城,筹划防守计策。仓卒里乱窜起来,便把徐标一刀砍下。遂杀入牢中,放出袁成春,成春即时行文,所属川县密约一齐反叛。过了十余日,贼兵到时,成春率众归降,并杀入宁武关。总兵周遇吉,忠勇天生,威名久著,率领追兵二万,前来对敌。把贼兵杀得血染黄沙,尸横青草。当不起贼兵接应的甚多,遇吉日夜在城巡守,城外并无救援,城内粮草已尽。被伤士卒,十已五六,打进的石炮、铅弹,分明似雨点一般。一时里城门大开,贼兵四面杀入,周遇吉还从小巷力战而败,只得退入公衙,升屋弯弓对射,力尽被擒。贼逼令投顺,遇吉大骂不屈,贼人把他凌迟死,全家俱殁,百姓尽遭屠戳。后人有诗赞曰:
宁武将军报国恩,呼兵巷战集云屯。
雎阳力尽身遭戳,忠节还教万点存。
遇吉被杀,宁武城陷,贼又杀入居庸关,来攻大同。只这一番有分教:
贪禄王臣,不念君恩图富贵;
怀忠志士,每抒经济数时难。
不知贼兵攻杀居庸大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冯师孔榆林殉节朱之冯宣府捐躯
话说贼兵杀入居庸关,来攻大同。宣府将金升与其左右商议道:“自成闯王势胜,将勇兵强,我朝国运将终,人衰马弱,我意欲弃衰就盛,以保富贵,汝以为如何?”左右道:“将军之见极是,在我等愚意,须是速速投降的款曲才是。还有总兵王力,亦有归顺闯王之意,更须约彼同心做事。”金升遂写密书一封,遣使往王总兵府中投递不题。
且说进士任流,自二月初旬,离了北京,来至天津,拜见抚援当道,谈及时势,无不相向流涕,且见天津守御,兵微将寡,人心离散,忧闷不已。即遗书抚院,其略曰:
国家多故,朝野如沸,津门处神京南不三百余里耳!以尊老年台,壮猷元老,镇抚其间,则李韩国之任也;振京神之左%以行刚测,则王文成之责也。津门人心,戴老年台如代慈母,不惟可守,而且以战。然兵力单弱,风败不禁,则又可忧矣。漕渠浦内有警必争,不待智士而明。则天津之兵,原设犹患其少,奈何可以外撤哉!此则其之所为,深忧者尔!
此书虽上当道,争奈力不从心,只是个议论多,成功少,并不曾做甚么事体,可叹!可惜!又有天津总兵姓文名武备,纵兵掳掠,阳有叛逆之志。要把监军太监丁四心,擒缚献贼,投降请功。任流不惜身命,直到文总兵寨里来,大哭道:“祖宗德泽恩厚,今上恩礼休渥,将军当熟思之,勿谓贼党遂能有为,而作此背主之事也。而今英雄方起,豪杰响应,一闻京城失守,普天同恨,门庭皆其敌也。幽燕一隅,有大河隔绝,使打从旁而与者,秦晋可二断也,贼之首尾既不能相应,又有义师外援,智士内附,便一鼓可擒耳。此地亦当有为,何况将军世受国恩,勇略盖世。今军粮在潞河者,不下四万余石,城中尚多余积,此数年粮也。且各标兵,亦满万人,兵器堆积如山,将军诚能抚而用之,以扰其腹心,此桓文之烈如此。不然,或提兵南下,倡义同来,亦不失为纯臣,奈何从逆也?且丁太监奉皇命而来,岂可约以献贼,倘义兵一到,将军百口难辨矣。”那丁太监亏了这一夕话,得了性命。只是文总兵降表已行,如汗出而不反。流自是回京师,闻贼兵攻杀宣大,即上一策到兵部来。其略曰:
夫贼之云翔而不敢下者,畏二锁之议其后也。速驻兵真保,声援太原,犹可以壮宣大之援,少分贼之势。今奈何泄泄从事也?恐过此以往,如从枕席上行师,此时真可痛哭矣。
却说满朝的官员,看得国家大事竟同儿戏,随你甚么条陈计策,并不允行。只是京城内沿街,摆列些铳炮,防设些族丁,把守各胡同,只虚张声势,每日在城上,置备些箭石,等待贼来。那时朝廷下令,对总兵唐通、吴三桂、黄得功、左良玉各受侯伯的官爵,宣召进京守护。吴三桂部下的兵卒,素称强勇,最能攻杀,只是镇守的边外,道途甚远,不能刻日而到。独唐通路迅,赴京且快,入朝面圣,俯伏丹墀。皇爷降旨道:“大寇逆天不法,荼毒生灵,扫荡之功,赖卿一人。”唐通道:“臣虽不才,愿捐躯报效,使元寇及早歼夷。”皇上大喜,甚加慰劳,遂赐金银元宝各二锭,采缎一端。唐通谢恩而出,打点兵马,以备剿贼出战不题。再说总兵王力,在帅府中,分理军务。忽有金将军差来兵卒,当堂跪下,投上书帖一封,王力令来卒暂住寺院安宿,以待来日打发回书。来卒辞出,王力亦即退归私衙,将书开看一回。写道:
侍生金升顿首拜书,国事如此,台端自知,无容置嘴,但我等久为文臣所抑,不啻犬马之贱。今闯王强盛,奸佞在朝,我辈虽欲树功,决致反招奇祸。语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不若共建降旗,以图富贵。台端谅能鉴其始终,而快然从事矣。特此奉约,仍乞赐鸿音,以慰下怀。戎事旁午,余不尽赘。
王力看完来书,把头连点道:“知哉!知哉!金公已先得我心矣。”即写下回书封固,唤进来使,赐与酒饭银两,打发转身不题。再说襄城伯李国祯、都御史李邦华等见贼势利害,恐有不测,奏天子南迁,以抚安军众。被兵科给事中尤日隆强词,便说道:“天子南迁之请,似未宜轻举,以惑民心,以摇根本,伏乞皇上斟酌行之”等语。因这一本却不曾行,只以太监卢性宁、高潜等十人,为天津、通州、苏州、山海、两淮、江浙、两粤等处监军,以致民心不悦,百官丧气。时兵饷告急,将士分心,宰相陶品心令衙门各捐助,乡官人家,各养兵士,多少以官爵大小分别。百姓也捐助,分别上中下三户出银,并不遗漏一人。任流见事势不好,只得来见宰相陶品心道:“辅相曹春今驻师河间,标下总兵冯斗尚有军士万人,速请曹春同赴居庸,与唐通协守,犹可以镇抚万一。两京营兵,心不可恃,当请至尊亲出慰劳之,以激励军心,未必士气不奋也。至于探听不实,道路之间全凭往来众口,道路讹传,风影莫定,贼之行止未知,又何以探贼之虚实也。请出重赏,募力士,设塘马,以伺贼势。一面捐内帑,分赐营卒,犹可以立以待援兵也。不然度不能时刻守矣。”品心不听。任流大哭道:“大丈夫死则死耳!诚不忍见贼之入也。流虽未曾授官,君之臣也,臣谊当死,然与其一无所为没没而死矣,不若拼生力战,雪恨而死。”因与友人程玉决道:“祖宗德泽在人,天命不去,江南忠义之士不乏诸老臣,任流此行,若能倡义江南,同心雪耻,事成则国家之福,不然者流有慕于文信国矣,此时庶可以死也。”看这言语烈烈,却是任流热血一腔,忠义所激。奈何奸臣用事,如水投石,不以为意。再说昌平州兵卒,因连日缺少钱粮,聚积几千人众,杀人放火,抢掠财物,把一个州城里官厅居民,烧得干干净净。巡抚何谦立拿乱首,枭斩示众,即奉命待罪镇守。居庸关寨贼兵,又杀入榆林。巡抚冯师孔忠勇性成,发兵出榆林,兵强将锐,颇知报效,挥成阵势,与别处不同。但见:
五色旌旗,按着五方;八门遁甲,排成八卦。金木水火土,有相生相克之形;东西南北中,有互纵互擒之用。坎离震兑施谋秘,景死惊开设数奇。军中主帅胜沙陀,阃内军师赛诸葛。
贼将刘崇文看见摆的阵势奇怪,也就布起天罗地网的阵势,前来敌对。但见:
四方旗旃,画的是二十八宿真形;两队先锋,来的是三十六员勇将。呼呼喇喇军声眬,飒飒漫漫杀气腾。扬沙走石满乾坤,舞剑飞枪满宇宙。
两阵相对,鸣金大战,那边勾镰枪斩马势雄,这里双板斧砍入势恶,一来一往,胜败难分,千合千回,输赢未定,忽贼营伏兵四起,趁势杀来,我阵乱窜,被他分头截杀。抚臣冯师孔、知县吴从义被擒,要他投降,两人宁死不屈,从容就义,后来有诗叹曰:
从来将士说榆林,力战纵横数百寻。
城陷身亡神鬼哭,怎教血泪不沾襟。
榆林既陷,贼兵趁势杀入宣府,宣府兵卒,敌不得榆林好汉,一味怕死要降。总兵朱之冯是个忠义大将,对百姓军士道:“朝廷三百年恩德在人,死生尽是天数,岂可一旦从贼,失了千秋大义。”众人答道:“都爷爷听我降了,方能救得一城性命。”之冯见众百姓这般说话,也无可奈何,只得独自一个巡视城垣,指着城上的红夷大炮道:“尔们若肯放一炮,我就碎尸万段,死也甘心的。”众人恐怕惹祸,抵死不肯,之冯没奈何,只得自己燃着火,点那药线之时,却被众兵与百姓,一齐拥上捉住,不容点放。之冯知事已大坏,不能挽回,便夺刀自刎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中流一柱万波抵,空使将军勇更骁。
堪恨愚民惟怕死,谁知德泽沐皇朝。
朱总兵已死,贼兵杀入城来,恣意掳掠奸淫。那时百姓众兵,互相埋怨,已是迟了。贼又杀入昌平,总兵李守练,自刎而死。昌平州破,再杀至居庸关来,总兵唐通、太监杜秩亨两人出战,贼将李弁拚成黑虎偷心之势,两边共有四十万人马,混乱厮杀,只见贼营里赶出一只老虎来。但见:
玄质黄章猛兽,乌头白额山岩。咆哮惊人,腥风几阵。见者心摇胆落,闻者魄伤魂升。南北东西任纵横,一口把唐通咬住。
那虎在战场之中跃跳起,两只吊眼金睛,放出红光万道。士卒见了,纷纷乱窜。唬得唐总兵,魂不附体,望风倒地却被这个老虎一口咬住。那时贼兵四面围合,这老虎原不是真虎,却是假扮的,倒下虎皮,乃是贼将容天成。当下唐通就擒,杜秩亨降服,贼兵杀入居庸关,抚臣何谦被杀。未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崇祯皇泄露玄机张真人祈禳妖孽
不说贼入居庸,且说宫禁不如的妖异,当崇祯十六年秋八月,皇极殿内,忽听得一声炮裂。但见:
腥红血注,势若奔流;出自殿庭,状同渍沫。薰入秽气沾衣恶,迷目妖氛白昼昏。朝臣宰相尽惊惶,内监宫妃皆恐怖。想是当年天雨雪,而今重见只灾殃。
又看见一个年少妇人,浑身缟素,或当黎明,或遇昏暮之时,满宫奔走。宫人追逐紧急,他便隐身不见,宫人好生害怕。那时贼势利害,崇祯皇帝无计可施,宫中有秘室一所,系开国军师诚意伯刘伯温封锁的。上面写道,凡国家大变,亦可开视,不得轻易泄露,以致祸端。那时崇祯帝御旨,要开封验视,看是何如应兆,甚么机关。圣驾亲来到秘室门外,但见此中:
重重封锁,如镇压妖魔;密密牢笼,似幽囚怪魅。四围石壁生寒气,两扇珠门隔日光,阴风凄惨自空来,恶氛迷漫从地起。
崇祯看罢密室,即命两个太监揭去封皮,打开金锁,推开两扇红门,圣驾躬行步进。只见里边黑暗无光,妖气氛迷目,两鼻孔呼吸难通,双脚膝站立不定。崇祯帝及随从人等,未免有些害怕。少停半晌,觉室中微露光明,仔细一看,见一个朱红木柜在内。皇上命人打开,两个太监把金瓜齐将柜打得粉碎,见滚出三个轴子来。把第一轴展开看时,却是画的文武百官,俱手执朝冠,披发乱走。皇上问道:“这个是何谶兆?”内官奏道:“据此图形,想是官多乱法。”再把第二轴展开,画着许多兵将,倒戈弃甲,官民携男带女,奔逃之状,皇上又问,内官又奏道:“想是军民皆叛也。”皇上勃然变色。又把第三轴展看,只见的轴中绘像,宛似圣容,身穿白背搭,左足跣,右足有朱履,披发中悬。皇上如前又问,内臣道:“未来之兆,祸福难分,非臣下所能预泄也。虽云屡见不祥,今皇上仁爱治民,刚断理政,从来以正胜邪,纵有微怪为灾,是亦不烦深虑。”看罢圣驾回宫,闷闷不乐。次日早朝,钦天监奏称,夜来西方有星名曰长庚,较昔大异,光芒闪灼,有四角,中有刀剑旗帜人马之影,似争斗象,且倏大倏小,倏隐倏现。又南京科道衙门奏称,凤阳地震,其声如吼,一日三震,人人惶惑。圣上见了许多灾异,即颁罪已的诏书,遍告天下,传谕内外诸臣,通行各省,俱要省刑停乐,不许宴饮,专尚茹素。那诏书上略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薄德,迭罹天灾,蝗旱频仍,生民涂炭,寇贼披倡,人心涣散。皆是朕罪日深,是致朕心日拙。兹特诏尔朝野诸臣,直言无隐,进谏无私,或禁闭邪心,或开陈善道,务使天心感格,世转雍熙,上下咸宁,臣民胥庆,尔其钦哉。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五日诏
崇祯帝颁下诏书,又遣礼部一员,赍发沉檀降速等名香三炷,朝天官烛三对,大红云鹤氅衣一袭,镶宝七星冠一顶,跪罡踏斗七跃覆一双。前往至江西龙虎山,宣召三天大法师正乙张真人诣京,要设延喜万寿禳妖护国清醮一坛。礼部官领旨,带了一从行人,赍了钦赐物件,来到江西广信府贵溪县龙虎山下。张真人闻知圣旨来到,连忙下山,排设龙亭香案,五拜三叩头迎接。礼部官来到天师府门下,但见朱宫金碧、玉衬瑶华,上面金字牌写曰“至一天师洞府”,上清宫两边对偶一联曰:
网维岳渎威仪广叱咤雷霆号令雄
礼部官入了天师府里,真人受了御赐物件,礼部官道:“奉旨宣召真人,不可久延,须要刻期进程。”真人应诺,吩咐掌宫道士,安设酒席,款待礼部官。次日带了道录左赞法真人、道纪右护功真人、驱雷掣电真人、移星换斗真人、飞乌走兔真人、呼风唤雨真人、祛妖除邪真人、宣祥至瑞真人、执剑仙童、握符神将、随坛护卫功曹使者,一应人员,赶走上路。自江西到京,却有四千多路,如今正乙天师作起法来,只见这几号座船:
星驰风迅,彩飞云腾,雾起烟迷,牙樯波鸣。呼呼响千里须臾,喇喇声长途顷刻。却如一叶随潮去,竟似双凫逐浪来。
只三日间,到了北京城。专候次日五更三点,真人进朝面见天子。崇祯帝降旨道:“近来天灾屡见,宫禁多妖,皆由朕之不德所致。虽第行修省,然必烦卿冥通上帝,为朕敷陈,庶或转祝为神,化灾成祥。”真人奏道:“吾皇引咎自责,以抚天下,如此立念,安有天心不格,灾害不除哉!臣愿立成醮事,以报圣恩。”崇祯帝再三慰劳,真人谢恩辞阙,来到万寿宫中,建起罗天大醮四十九日。又选附近宫观道士三百人,在坛执事。每三日圣驾躬临,行香祈祷,真人坛前跪下,恭读疏文。其疏曰:
伏以承平既久,祸乱应生,虽理数之自然,亦愆尤之所致。臣等绥临四海,叨社稷之鸿图;抚有万方,苻生民之重寄。殊惭薄德,招谴非轻,咎紊弥深,灾殃迭见。臣特自陈六事,祷切桑林,敢用仰叩玄穹,仁敷黔庶,及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统无灾,灾尤恩弭。右疏谨献金阙寥阳玉清上帝。
七七醮完焚疏,真人俯伏坛前,神游帝阙。蒙玉清御言付嘱,转程寤来,不敢宣露密语,回奏圣上。但道一切奏闻,已蒙上帝鉴纳,其诸灾异妖孽,已命北极佑圣真君,馘斩收逐矣。天下苍生,惟愿吾皇保护国家绵绵,万子万孙。奏罢即辞归江右不题。再说唐通杜秩亨降后,贼势越加利害。督师曹春驻扎保定,不料一病缠绵,百事废弛,兵士纷纷逃窜,城守一空,春没奈何,也把城池降了。京城里没计摆布,忽奉旨守城,遣公科道各等,分守九个城门,盘诘出入。御史王章看见塘报没有实信,只得遣家人四路打探来报道,大同、真定官民俱降贼了,连州、广平等处都望风纳款。为此上奏十本疏,条陈战守的计策,正遇兵部无兵马,户部没钱粮,为此等缘故,王御史的奏议,竟不得依行。王御史只得写一封血书,送与南京兵部,求他发兵过江,早赴国难。又遇山东地方一伙贼兵,在那里杀人放火,南北不通,大失所望。又见朝无同志,知国事大坏,虽日夜焦思,亦无如何。皇上召集百官议道:“连日寇报紧急,真定、保定俱失守,众卿有何良策?”百官点头默然,帝叹曰:“朕非亡国之君,诸卿皆甘为亡国之臣者,何也?”忽见太监杜勋自宣府回宫,叩首奏道:“勋奉上钦命,前往宣府公干,因见逆贼旗帜蔽天,干戈遍地,人强马壮,锋不可当。宣府已成粉碎,不日即犯京师,皇上当早为之计。”帝闻奏又问群臣曰:“贼势如此,卿等作何调度。”众臣面面相看,并无一策,但言北京王气已尽,不如早早南迁。帝大怒喝道:“尔们一派好贪,平日只顾营私,不肯为朝廷出力,今日败坏至此。国君死守社稷,他复何言。”群臣尽皆俯首低头,并无有一筹之展。只得推举太监曹化淳出镇,叫做太监兵,一应的饥饿、阵伤、残败众卒,尽投各监伍下充数,真正守不成守,战不成战。看那京城内外,队伍空虚,从来没有这般狼狈。有职方司张正声,博咨方略,召见方吕二生等,裁夺打听贼情。二月十六日来报道,贼首恶逆无天,十二皇陵俱被震动,宫殿皆焚。贼分队扎营,自昌平至今,四面环绕,分一队劫杀通州、天津等处。其余贼众,从沙河直抵平子门,恣行焚掠,火焰漫空,炮声不绝的杀来。朝中得了这个警报,无不惊惶乱窜,哭哭啼啼。到次日贼兵拥至城下,内外交通,满城是贼。原来预先埋伏,或是买卖生理,或是酒米店业的,或是卖卜算命的,又或是所贪了相败弄,盛行卖官鬻爵之法,那些贼党,分明是与他一个路径。买官的大半都是贼党,所以内应外合,几日里边暗藏得许多奸细。只因这番有分教:
十七载惕厉忧勤之帝王,龙驭宾天;
三百年太平锦绣之江山,金瓯堕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尽节忠君臣并烈殉社稷帝后同崩
话说贼军师宋孩儿来见李自成道:“臣观明朝王气之绝,当在本月十八日丙午,是日当有阴雾迷空,凄风苦雨,是其应验,十九日辰时,都城必破无疑。今若不乘此机会,恐有援兵四集,又要迟至六年之后矣。又有谶语几句道:
孩儿军师孩儿兵,孩儿攻战管赦他。
只消出了孩儿阵,孩儿今取北京城。
据此谶,吾王须要选未冠十六岁的童子,号做童子兵,令他扒上城去,方能济事。”李自成听说大喜,就点起精壮童子五千人,各给弓箭刀枪,叫他四面扒城杀人,做个前队,后面大军接应不题。且说北京城里,满城奸细,贼兵破了昌平州,把十二皇陵树木,砍伐得精光,宫殿焚烧做赤地。劫夺通州粮饷,自沙河而进,直犯平子门。彻夜火光烛天,四面炮声动地。崇祯帝见事势不好,即召在朝诸臣,一同议事,速速调取人马,勤王援救。当下惟有户部官吴屡中上议,须令在狱各犯官,捐资充饷,以赎其罪,其余诸臣,束手无计。崇祯帝知事不可挽回,不觉两眼如珠,诸臣亦相向哭泣。崇祯帝指着众官道:“尔们读诗书,惟空谈今古,三场文论策,都是一派浮言,到今日里,全无计策。如今在朕面前,假装一哭,济得甚事。罢!罢!朕只是死守社稷,毕朕之心。看尔们后来,更事他人,惟恐不能始终尽善。”说罢,众官也无言对答,默默而散。再说有个颖川子,看见贼势来得凶猛,便问各官,问个安危若何?这班官府,都是掩饰浮词,说道无害的,可以不在慌张,仰藉圣天子威灵,不过坐困几日,拨开云雾,即见青天。有个登台鼎的,尚自言笑如常。只有大学士范景文、尚书倪元路、都给事吴麟征三人形容憔悴,慷慨激烈,口称圣上焦劳如是,吾辈何以为策,惟有披沥尽瘁而已。颖川子与这三个官府,正说话间,只见家人来报道:“贼党枚将军发到马牌,定于十八日入城,行至幽州,会同进发。”颖川子见说,连忙走出打听,只见人人惊骇,个个尽皆摇头吐舌,急忙寻个隐僻去处,潜躲不题。再说崇祯帝在宫,与司礼太监王之俊,哭泣相对,御书交二太子,想是机密事情,私与之俊看罢,仍把御笔涂抹。一时京城即议论纷纷,也有说神京天府,万难摇动的,也有说窥贼的志念,当不在此,是要到天津地方,劫夺粮饷的。到下午来炮声不绝,城外大兵旌旗满眼,喧传勤王兵已到。却是唐通叛贼,他的部下还要来索饷。一时间民心惶惑,男女奔逃。闯贼又遣贼党杜秩亨,密奏天子道:“平分天下,方可息兵。”朝臣皆以为可,天子流涕道:“祖宗费了多少精神,历尽千辛万苦,创此山河,为不肖子孙贪于安乐,一日里把地方割去,朕即死归泉府,亦无目面见高皇在天之灵矣。故宁死则可,割地则不可。”那晚更深后,天子同着太监王之俊,微行出门,见事危急,即步到成国公府中来商议。守门的不晓得是天子,只道是甚么官府,禀道国公爷赴宴未回,天子慨叹还宫。公主也奔到皇丈嘉定伯周府里来,门上的厮役,也不知是玉叶金枝,那里敢传报,公主只得仍走还宫。那国母周皇后手内持节,绕宫巡走,哭泣道:“天灾已降,大祸临头,尔等有志的,须要早寻门路。”又巡走两遍,归宫正要自尽,而天子亲率禁军四百余骑,欲杀出前门,门上兵卒,只道是内里有变,便要打炮反击。天子只得从百家胡同,绕城头而出,望见守御的兵士,器械全不精锐。忙返驾回宫,对皇后道:“大事去矣。”相向大哭,国母宫的宫人,也是环绕哭泣。天子挥手道:“尔们且去,各自寻各路罢!”这些宫女号呼四散,狂叫出宫,填塞街巷,纷纷乱窜。天子驾至武英殿,密召各门守城官,将白灯笼每门付去三个,嘱道寇信缓急,自一至三,宫中只望此灯为号。守门领旨而出,圣驾回至乾清宫内,将太子定王付与周皇亲,永王付与刘皇亲,嘱道:“社稷倾覆,使天地祖宗震怒,实尔父之罪也。然朕亦已竭力尽心,其奈文武诸臣,各为私心不肯后家先国,以此败坏如此。尔今不必问其祸福,只是合理做去,朕无他虑也。”说罢天子与两位太子,放声大哭,相别去了。天子乃进寿宁宫,看见长公主,也是大哭。天子便欲砍死他,手不能举,停了半晌,猛地狠下一刀,公主将手来连掩。一臂已砍破断,昏倒仆地。天子又到西宫,见爱妃自缢,因绳断堕地,天子即把刀砍死,又把爱妃数人尽皆杀死。又到坤宁宫,周皇后见亦已自缢。天子长叹一声,再登皇极殿,把景阳钟亲手自撞,钟声远振,响遍京城。要集文武百僚,并不见一人前来问候。天子把拿着一把三眼枪,率领内监十数人,来到前门,望见城头上,尽起白灯笼,三碗一起挂起。天子知天命已去,不可挽回,急遣宫人,迫令张太后并李娘娘速死。然后剌血亲写遗诏一封,缝随身衣带内,披发覆面,衣履不成,竟向宫后煤山自尽。太监王之俊哭痛裂肠,对面悬梁而死。呜呼!痛哉!以亘古未有之奇祸,加于明朝;以三百年无缺之金瓯,堕于彼贼。诚使天崩地裂,鬼泣神号,亿兆臣民,无依无怙。后人有诗二十四首以纪其烈:
追痛吾皇称至仁,忽闻遗诏恤生民。
国家忠孝今何在,文武衣冠更不伦。
举国徒知推伪主,普天谁解念王臣。
帝遗血诏悲难尽,慷慨何缘致此身。
其二
江关昨夜北风腥,遥望长安落大星。
不信簪缨皆袖手,何堪犬豕据朝廷。
数行哀诏神人泣,百丈妖氛日月暝。
待旦枕戈双眦裂,一天泪洒剑锋青。
其三
大地与国血战新,中原赤野走荒磷。
山河耻重凭谁洗,君父恩深不复陈。
万国衣冠酣肉食,九重金甲荐征尘。
请缨若获歼凶逆,泪洒诸陵满海滨。
其四
恨满京华几日销,东风啼血下江潮。
汉家关塞铜驼哭,周室山川离黍谣。
望帝归魂思杜宇,湘妃埋泪寄京箫。
龙楼钟鼓今安在,惟有乌鸦早晚朝。
其五
桓灵犹足灭黄巾,颠倒兴亡伪是真。
不信鬼神扶盗贼,真疑尧舜失天人。
一成已料能光夏,三户行看必灭秦。
炎火一嗟终耀汉,真人白水正难辛。
其六
文祖雄筹亲伐边,万方九鼎恃幽冥。
贼非楚项兴何暴,帝愧唐元誓不迁。
社稷暂亡终禹地,人民长痛绝尧天。
龙颜披发乾坤黑,从此应皆不永年。
其七
荆棘铜驼何处寻,空余霜骨葬寒林。
千官争裂新王表,四海谁存报主心。
文信全躯难藉口,常山断舌已无音。
累朝德泽今安在,叩地呼天泪满衿。
其八
极目干戈涕黯然,龙髯一逝杳难牵。
逆氛横绝三千里,德泽恩覃十七年。
我望云旗空洒泪,谁将露布指残燕。
臣民尚切敷天痛,忍看邱圩社稷颠。
其九
万叠城垣护九重,天王力竭冠乘墉。
南方宰相方安枕,河上将军自鼓钟。
手剑割恩情绝代,血书诛佞恨难容。
堂堂殉国诸贤愧,好共皇陵质祖宗。
其十
骑尾归天正气临,三年碧血酒华簪。
素车白马灵晨恸,黄阁乌台鬼夜吟。
地下君臣应有意,人间朝野独何心。
离骚痛读神憔悴,未敢招魂抚座琴。
其十一
谁将劲弩射天狼,泪洒新亭痛不忘。
一夜长星横帝座,两行血字诏穹苍。
雨伶还自归南死,鹦鹉犹能说上皇。
怪杀鼎阑龙莫挽,六宫春草断人肠。
其十二
神州豺虎任纵横,阳亢如何厄圣明。
人说朝中惟有党,真疑关外真无兵。
贼军半着黄巾号,天吏先衔白璧迎。
安得靖绥抒国恨,沉舟此去斩长鲸。
其十三
泪尽包胥见酉痕,素威碧落惨乾坤。
三千利刃凭大义,百万投鞭验吏论。
恨海许填精卫力,血枝难遣杜鹃魂。
朝来幸有卿云颂,辛苦道寿应至尊。
其十四
死思从道满朝端,别有英雄食马肝。
瓮底敢称秦日月,云中新拭汉衣冠。
天门六月警飞雪,神垒二将特斩邪。
哭到先皇陵十四,忠魂血泪不曾干。
其十五
新亭风景又何云,野老深山哭旧君。
无计扳龙留帝御,何年下马拜尧坟。
秦廷七日孤臣泪,江上六千孝子宁。
独有书生无一用,犹能草檄复仇文。
其十六
铜马连群压帝畿,殿廷犹是百官非。
柏门雾苫弭金节,椟圃风嘶覆玉衣。
自尽龙楼愁捐戏,万年钟鼓痛堆依。
狂生欲效大逞哭,只恐高年举扇挥。
其十七
蜎箧无端窃禁钩,莽林惊看绿林游。
甲轻未见齐能定,肉薄何曾驱鬼头。
摩剑茂陵幽有怒,指戈天阙杞无忧。
符家尚尔知言战,铠杖兜鍪刻死休。
其十八
拥彗前驱被月升,堆金何补玉山崩。
朱英列慕疑如火,白望从戎喜执永。
高金军中携赵妇,长斋阁内礼胡僧。
孟明白乙仍留骨,枉告诸函有二陵。
其十九
功进数天奉一人,金根葱出气方新。
中原板荡非无主,江左风流幸有臣。
伐邑传来休坐甲,桥陵冠尽正合辛。
次山曲笔何须记,灵武初年喜即真。
其二十
父母吞声泣路旁,犹闻上相极琅琊。
青流白马谁怜骨,明月铜驼九断肠。
乌井苍凉沉碧血,鸟台惨澹落恩芒。
忠魂地下还携手,却胜南朝一侍郎。
其二十一
金陵千古帝王州,再造艰辛正可忧。
赵魏山川劳北伐,潇湘烟火入边愁。
上书急欲和平勃,下诏先须破李牛。
我愧迮炎尝掩卷,云台将相亦人谋。
其二十二
中原赤子正愁兵,天道无知夺圣明。
贼慕杨旌新将士,伪廷抱简旧公卿。
从来杂沓藏忠骸,到此分明见浊清。
笑杀深源高士辈,良心丧尽实虚名。
其二十三
廿载干戈战骨多,捐廉卷卒竟如何。
年来关内皆戎服,夜半城头尽楚歌。
禁柳烟迷悲力士,宫衣血染哭湘娥。
莫言迮武非真主,济北曾生九穗禾。
其二十四
累若盈廷号百僚,弄成豺虎胜天骄。
痴顽老子甘从贼,骠骑将军犹渡辽。
听说三韩能助国,相传四皓亦还朝。
当今凯奏难全信,积恨填胸且暂消。
不说崇祯帝崩裂之事。再说三月十八晚间,果然黄沙障天,旋风剌地,雷雨交作,城上炮石难施,将士俱奔营伍,枪刀寞举。贼军师宋孩儿道:“此时正是孩儿兵当用力之时候了。”贼营一声炮响,四面连珠炮轰轰不绝,那些儿兵,手持短刀,四面扒上城来,城内官兵惊惶无措,况且只三个白灯笼,不待城破,已先一齐挂起。原是内应的奸计,只因这番有分教:
姻节真臣,千古流芳;
贪生污士,万年遗臭。
后来怎生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逆恶纠众乱神京思烈损生殉圣主
话说贼党造成五丈云梯数百张,城外周围布置,孩儿兵四面扒梯,进了京城,逢人乱砍,官兵躲避无踪。百姓们喧传圣驾已逃,文武百官都换小民装扮,各自奔走逃命。又说大兵已进,顷刻里儿童妇女,啼哭震天,贼兵西进得胜门,东进齐化门。贼将牛金星、李岩两人,领兵上城,飞跑到正阳门,把城门大开。那时独有御史王章,在城上巡守,见贼兵攻打彰义门,热头来得利害,连忙督兵赴战。王御史亲手把石块来击下,杀了七八个贼兵,怎奈贼众愈多,王御史被擒。贼将牛金星教降官来说道:“王御史若肯早降,自当重用。”王御史骂道:“尔这无父无君的贼子,不知报效朝廷,反来说我降贼。”骂不绝口,贼兵持刀乱砍,跌倒在地,口里只是大骂。牛贼大怒,教手下登时打死。正是:
丹心似石今何在,惟有忠魂遍九州。
贼众把忠臣杀死,又杀入乡绅并百姓人家,进献金银财宝,也有劫财容命的,也有财命两失的,也有先行自缢、自刎、自溺的,也有登时被贼乱刀杀死的。义夫、烈妇投井悬梁死者,不计其数。贼将刘崇文,传谕城中百姓道:“我来安尔百姓,尔百姓毋得惊惶,尔们须用黄纸为号,写顺民二字,贴在门首,便不乱杀。”这些百姓们百般恐惶,无计逃生,只得写起顺民二字,又写永昌元年,顺天皇帝万岁。再说闯贼李自成,坐一匹雕鞍骏马,自大明门拥入,便望着承天门射箭。心里暗暗道:“若能一统江山,射中天字中心,谁知一箭射去,正中天字旁边。自成心下不悦,牛金星埋怨道:“尔既要代天承运,怎么反射天,方才进大明门,何不射那大明二字。”自成勒马进入,忽路旁一官跪下道:“恭候圣驾。”自成居然不顾。那官又高声大叫道:“某衙门某官某人,恭候圣驾。”自成只是不睬,那人惭愧而退。自成遂进紫禁城,同那贼党牛金星、宋矮子、李岩、刘崇文、冯岳、容天成、李牟等诸将,一同共都拥进来。就在城里先拿到娼妇三四十人,歌童小唱三四十人,开宴欢歌。百姓士人,各戴破帽,穿破衣,躲避在茅舍里,或草莽中,庶几免祸,得命全活的,百止二三。贼党又到深宫大殿,摆设筵席,拿小子扮戏传奇,通宵宴饮。诸贼出入宫闱,奔突禁门,同坐同食,嬉笑嘈杂,全无统摄。午门外任凭兵马东西驰骋,亵漫狼藉,那班童子兵,掠下的锦绣帷幔被褥等物,各人包缠身体,驰马市中,作禁不止。自成来到宫里,不见崇祯皇帝,便大张告示道,若有人获着崇祯者,赏银一万两,封为侯伯之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忽又传伪诏道,因献城甚速,姑免尔民戮屠之苦,尔民各安生理,不许关闭店业,大兵扰害者,治以军法。又停了一日,后宫寻见了崇祯爷的尸首,身穿黄色镶边白绵细背心,披发覆面,左足有鞋,右足赤跣。衣缝上写道:只因失守江山,无颜冠履见祖宗于地下。又在宫中见有遗下皇诏一封道:朕自登极十七年,上邀天谴,致逆贼直迫京师,皆诸臣之过也。任从分裂朕尸,可将文武官尽皆杀死。勿坏陵寝,勿伤我百姓一人。皇后尸骸也在宫中寻出,俱停在东华门侧。自成发钱两千,命太监买两个棺材,把土块作枕,殓入棺内。就放在茶庵神士边,搭个棚厂,这蔽有老太监四五人,侍卫王之俊,也有薄石一块,乘棺也放在旁边。并无文武等官瞧睬,只有襄城伯李国桢,与兵部员外成德抚着崇祯的棺材,痛哭大恸,百姓们落泪如珠,正是:
神龙失势同蚯蚓,瑞凤遭殃类□□。
逆贼罪通天地大,难将史笔记情形。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