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21/29)-清-顾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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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日知录》第 21/29 部分)

○主春秋时称卿大夫曰主。故齐侯唁昭公,称主君。子家子曰:“齐卑君矣。”而南唐降号江南国主,亦以奉中国正朔,自贬其号。若刘玄德帝蜀,谥昭烈,葬惠陵。初无贬绌,末帝降魏,封为安乐公,自可即以本封为号。陈寿作《三国志》,创立先主,後主之名,常璩《蜀志》因之。以晋承魏统,义无两帝。今千载之後,而犹沿此称,殊为不当。况改汉为蜀,亦出寿笔。当时魏已篡汉,改称昭烈为蜀,使不得附汉统。异代文人不察史家阿枉之故,若杜甫诗中便称蜀主,殊非知人论世之学也。昔刘知几论《後汉书。刘元列传》:以为东观秉笔,容或谄于当时,後来所修理宜刊革。今之君子既非曹氏、司马氏之臣,不当称昭烈为先主矣。诸葛孔明书中亦多有称先主者。本当是先帝,传之中原,改为先主耳。主者次于君之号。苏林解《汉书》“公主”云:“妇人称主,”引《晋语》:“主孟啖我”。
○陛下贾谊《新书》:“天子卑号称陛下。”蔡邕《独断》:“陛,阶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执兵陈于陛侧,以戒不虞。谓之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天于,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义也。”上书亦如之。乃群臣士庶相与言曰殿下、阁下、执事之属,皆此类也。据此,则陛下犹言执事,後人相沿,遂以为至尊之称。
○足下今人但见《史记》秦阎乐数二世称“足下”,遂以为相轻之辞,不知乃战国时人主之称也。如苏代遗燕昭王书,乐毅报燕惠王书,苏厉与赵惠文王书,皆称“足下”。又如苏秦谓燕易王,范睢见秦昭王,苏代谓齐王,齐人谓齐王、孟尝君舍人谓卫君,张丐谓鲁君,赵郝对赵孝成王,郦生说沛公,张良献项王,亦皆称“足下”。《汉书。文帝纪》:“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候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
《宋书。西南夷传》载诸国表文,诃罗陀国称“圣王足下”,义称“天子足下”,阿罗单国称“大吉天子足下”,阎婆婆达国称“宋国大王大吉天子足下”,天竺迦毗黎国称“大王足下”。《梁书。诸夷传》表文,盘盘国称“常胜天子足下”,干利国称“天子足下”,狼修牙国称“大吉天子足下”,婆利国称“圣王足下”。
○阁下赵《因话录》曰:“古者三公开阁,郡守比古人之侯伯,亦有阁,故世俗书题有‘阁下’之称。前辈呼刺史太守亦曰‘节下’,与宰相人僚书往往称‘执事’,言阁下之执事人耳。刘子玄为史官,《与监修宰相书》称‘足下’,韩文公《与使主张仆射书》称‘执事’,即其例也。若记室本系王侯宾佐之称,他人亦非所宜。执事则指其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称。侍者则士庶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阁下。至于初命宾佐,犹呼记室,今则一例阁下,上下无别。其执事才施于举人,侍者止行于释子而已。今之布衣相呼尽曰阁下,虽出于浮薄相戏,亦是名分天壤矣。”
谢在杭《五杂俎》言:“阁,夹室也,以板为之。《礼记。内则》:”天子之阁,左达五,右达五。‘盖古人置此以度饮食之所,即今房中之板阁,而後乃广之为楼观之通名,如石渠、天禄、麒麟之类。或以藏书,或以绘像,或以为登眺游览之所。阁者,门旁小户也。因设馆于其旁,即谓之阁。“《汉书。公孙宏传》:”开东阁以迎贤人。“师古曰:”阁者,小门也。东向开之。避当庭门而引宾客,以别于椽吏官属。“如今官署角门旁有延宾馆是也。故《萧望之传》言:”自引出阁。“而《隽不疑传》:”暴胜之为直指使者,不疑至门,胜之开阁延请。“是凡官府皆有阁,不独三公也。《韩延寿传》:”行县至高陵,入卧传舍,闭阁思过。“如今之闭角门,不听官属人也。《朱博传》:”召见功曹,闭阁数责。“此又是闭角门不听出也。东晋太极殿有东西阁。唐制仿之,以宣政为前殿,紫宸为便殿。前殿谓之正衙。天子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乃自正衙唤仗由阁门而入,百官候朝于衙者,因随以入见,谓之入阁,盖中门不启而开角门也。《尔雅》:”小闺谓之阁。“而室中之门亦或用此为称。是则二字之义本自不同。《汉旧仪》曰:”丞相听事门曰黄阁,不敢洞开朱门,以别于人主,故以黄涂之,谓之黄阁。“今代以文渊阁藏书,而大学士主之,故谓之阁老,盖亦论经石渠、校书天禄之遗意尔。然西京但有阁,而未以为官曹之称。至後汉始谓之台、阁。《古诗为焦仲卿作》云:”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陈寿《三国志》评曰:”魏世事统台阁,重内轻外,故八座尚书即古六卿之任也。“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魏略》曰:”薛夏为秘书丞,尝以公事移兰台。兰台自以台也,而秘书署耳,谓夏为不得移。推使当有坐者,夏报之曰:“兰台为外台,秘书为内阁,台阁一也,何不相移之有?’兰台屈,无以折。自是之後,遂以为常。”《唐书。职官志》:“光宅元年九月,改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然则今之内阁实本于此,而非取三公黄阁之义。其言入阁办事,谓入此内阁尔,而与唐之随仗入阁不相蒙也。阁下之称犹云台下,古今异名,亦何妨乎。
○相《管子》曰:“黄帝得六相。”《宋书。百官志》曰,“殷汤以伊尹为右相,仲虺为左相。”然其名不见于经,惟《书。说命》有“爱立作相”之文。而《左传。定公元年》薛宰言:“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礼记。月令》:“命相布德和令。”注:“相谓三公相王之事也。”正义曰:“案《公羊。隐五年》传曰:”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是三公相王之事也。“至六国时,一人知事者特谓之相,故《史记》称穰侯范雎、蔡泽皆为秦相,後又为丞相也。杜氏《通典》曰:”黄帝六相,尧十六相,为之辅相,不必名官。“是则三代之时言相者皆非官名,如《孟子》言:舜相尧,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汤,周公相武王,《礼记,明堂位》:”周公相武王“之类耳。《左传。桓公二年》:”太宰督遂相宋公。“《庄公九年》:”鲍叔言于齐侯曰:“管夷吾治于高,使相可也。‘”《昭公元年》:“祁午谓赵文子曰:”子相晋国。’“按当时官名皆不谓之相。是相矣。《哀公十七年》:”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又是相二官,而非相楚王。惟《襄公二十五年》:”崔杼立景公而相之,庆封为左相。“则似真以相名官者。《定公十年》:”公会齐侯于夹谷,孔丘相。“杜氏解曰:”相,会仪也。如‘愿为小相焉’之相。“《史记。孔子世家》乃云:”孔子为大司寇,摄相事。“是误以”傧相“之相为”相国“之相。不知鲁无相名,有司寇而无大司寇也。○将军《春秋传》:”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是已有将军之文,而未以为名也。至昭公二十八年,阎没女宽对魏献子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正义曰:”此以魏子将中军,故谓之将军。“及六国以来,遂以将军为官名,盖其元起于此。《公羊传》:”将军子重谏曰。“《梁传》:”使狐夜姑为将军。“《孟子》:”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墨子》:”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庄子》:”今将军兼此三者。“《淮南子》:”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张武为智伯谋曰:”晋六将军。’“又曰:”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而《国语》亦曰:”郑人以詹伯为将军。“又曰:”吴王夫差黄池之会,十行一嬖大夫,十旌一将军。“《礼记。檀弓》:”卫将军文子之丧。“《史记。司马穰直传》:”景公以为将军。“《封禅书》:”杜主者,故周之右将军。“《越世家》:”范蠡称上将军。“《魏世家》:”令太子申为上将军。“《战国策》:”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汉书。百官表》曰:”前後左右将军,皆周末官。“《通典》曰:”自战国置大将军,楚怀王与秦战,秦败楚,虏其大将军屈丐。至汉则定以为官名矣。“○相公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称之曰相公,若封王则称相王。自洪武中革去丞相之号,则有公而无相矣。即初年之制,亦不尽沿唐宋,有相而不公者胡惟庸是也,有公而不相者常遇春之伦是也,封公拜相惟李善长、徐达,三百年来有此二相公耳。魏王粲《从军行》:”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羽猎赋》:”相公乃乘轻轩,驾四骆。“相公二字似始见此。
○司业国子司业,以为生徒所执之业,非也。唐归崇敬授国子司业,上言:“司业义在《礼记》‘乐正司业’。正,长也。言乐官之长,司主此业。《尔雅》云:”大版谓之业。‘按《诗。周颂》:“设业设虚,崇牙树羽。’则业是悬钟磐之и虚也。今太学既不教乐,于义无取,请改国子监为辟雍,祭酒为太师氏,司业一为左师,一为右师。”诏下尚书集百僚定议以闻。议者重难改作,其事不行。按《灵台》之诗曰:“虚业维枞。”即此“业”字。传曰:“业,大版也。所以饰为悬也。捷业如锯齿,或白画之。”《尔雅》:“大版谓之业。”《左氏。昭九年》传:“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礼记。檀弓》:“大功废业。”并谓此也。悬者,常防其坠。故借为敬谨之义,《书》之“兢兢业业”,《诗》之“赫赫业业”、“有震且业”是也。凡人所执之事亦当敬谨,故借为事业之义。《易》传之“进德修业”,“可大则贤人之业”,“盛德大业”;《礼记》之“敬业乐群”是也。然三代《诗》、《书》之文并无此义,而“业广惟勤”一语,乃出于梅赜所上之古文《尚书》。
梁刘勰《文心雕龙》谓:《沦语》以前,经无“论”字,《六韬三论》後人追题,今《周官篇》有“论道经邦”之语,盖梅赜古文之书,其时未行。然即此二字,亦足以蔡时世言语之不同矣。
○翰林《唐书。职官志》曰:“翰林学士之职,本以文学言语备顾问,出入侍从,因得参谋议,纳谏争。而翰林院者,待诏之所也。”唐制,乘舆所在,必有文辞经学之士,下至卜医伎术之流,皆直于别院,以备燕见,而文书诏令则中书舍人掌之。太宗时,名儒学士时时任以草制,然犹未有名号。乾封以後,始号北门学士。玄宗之代,张说、陆坚,张九龄、徐安贞、张等召入禁中,谓之翰林待诏,掌中外表疏批答应和文章。继以诏敕文告悉由中书,每多窒滞,始选朝官有辞艺学识者人翰林供奉,然亦未定名制。开元二十六年,始改翰林供奉为学士,别置学士院,专掌内命。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军国多务,深谋密诏皆从中出,置学士六人,内择年深德重者一人为承旨,以独当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难其选。“贞元以後,为学士承旨者多至宰相;而其官不见于《唐六典》,盖书成于张九龄,其时尚未置也。
《旧书》言翰林院有合练,僧道、卜祝、术艺、书奕,各别院以廪之。陆贽与吴通玄有隙,乃言承平时工艺书画之徒,待诏翰林,比无学士,请罢其官。其见于史者:天宝初嵩山道士吴筠,乾元中占星韩颖、刘ピ,贞元末奕棋王叔文,侍书王亻丕,元和未方士柳泌,浮屠大通,宝历初善奕王倚、兴唐观道士孙准,并待诏翰林。又如黎斡虽官至京兆尹,而其初亦以占星待诏翰林。而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丙午,罢翰林医工相工占星射履冗食者四十二人。宝历二年十二月庚申,省教坊乐官、翰林待诏伎术官并总监诸色职掌内冗员共一千二百七十人。此可知翰林不皆文学之士矣。赵磷《因话录》云:“文宗赐翰林学士章服。续有待诏欲先赐,本司以名上,上曰:”赐君子小人不同日,且待别日。‘“
成化三年,以明年上元张灯,命翰林院词臣撰诗词。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昶上疏言:“翰林之官,以论思代言为职。虽曰供奉文字,然鄙俚不经之词,岂宜迸于君上?固不可曲引宋祁,苏轼之教坊致语,以自取侮慢不敬之罪。臣等又尝伏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箴》,有曰:”启沃之言,惟义与仁。尧舜之道,邹孟以陈。‘今张灯之举,恐非尧舜之道;应制之诗,恐非仁义之言。臣等知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故不敢以是妄陈于上,伏愿采萏荛之言,于此等事一切禁止。“上怒,命杖之,滴懋临武知县,仲昭湘潭知县,昶桂阳州判官,各调外用。已而谏官为之申理,乃改懋、仲昭南京大理寺评事,昶南京行人司司副。自此翰林之官重矣。
○洗马《越语》:“句践身亲为夫差前马。”《韩非子》云:“为吴王洗马。”洗音铣。《淮南子》云:“为吴兵先马走。”《荀子》:“天子出门,诸侯持轮挟舆先马。”贾谊《新书》:“楚怀王无道,而欲有霸王之号,铸金以象诸侯人君,令大国之王编而先马,梁王御,宋王骖乘,滕、薛、卫、中山之君随而趋。”然则洗马者,马前引导之人也。亦有称马洗者,《六韬》:“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汉书。百官表》:“太子太傅、少傅属官有先马。”张晏曰:“先马,员十六人,秩比谒者。‘先’或作‘洗’”。又考《周礼》:“齐右”职云:“凡有牲事则前马。”注:“王见牲则拱而式,居马前,却行,备惊奔也。”又“道右”职云:“王式则下前马。”是此官古有之矣。《庄子》:“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张若讠朋前马。”
○比部《周礼,小司徒》:“及三年则大比,大比则受邦国之比要。”注:“大比谓使天下更简阅民数及其财物也。”郑司农云:“五家为比,故以比为名。今时八月案比是也。”《庄子》云:“礼法度数刑名比详。”唐时刑部有刑比都官司门四曹。《通典》:“比部郎中,龙朔二年改为司计大夫。咸亨元年复旧。天宝十一载又改比部为司计,至德初复旧。”《旧唐书。职官志》:“比部郎中员外郎之职,掌勾诸司百僚俸料、公廨、赃赎、调敛、徒役、课程,通悬数物,周知内外之经费,而总勾之。”《杨炎传》:“初,国家旧制,天下财赋皆纳于左藏库,而太府四时以数闻尚书,比部覆其出入。”《宋史。职官志》:“比部郎中、员外郎,掌勾覆中外帐籍,凡场务仓库出纳在官之物,皆月计季考岁会,从所隶监司检察以上,比部至则审覆其多寡登耗之数,考其陷失,而理其侵负。”《山堂考索》:“会计逋欠,每三月一比,谓之比部。故昔人有刑罚与赋检相为表里之说。今四曹改为十三司,而财计之不关刑部久矣,乃犹称郎官为比部,何邪?”○员外员外之官本为冗秩。《旧唐书。李峤传》:“峤为吏部时,志欲曲行私惠,冀得复居相位,奏置员外官数千人。以至官寮倍多,府库减耗。”事在中宗神龙二年。又有谓之员外置同正员者。迨乎玄宗,犹不能尽革。故肃宗乾元二年九月诏曰:“应州县见任员外官,并任其所适。其中有材识干济,曾经任使州县所资者,亦听量留,上州不得过五人,中州不得过四人,下州不得过三人,上县已上不得过一人。”今则副郎而取名员外,于义何居?当由定制之初,主爵诸臣未考源流,有乖名实。了不云乎:“必也正名。”则斜封墨敕之朝,不可沿其遗号矣。○主事後汉光禄勋有南北庐主事,主三署之事,于诸郎之中察茂材者为之,然其职不过如椽史之等。故范滂迁光禄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滂执公仪诣蕃,蕃亦不止。滂怀恨,投版弃官而去。後因郭泰之言,蕃乃谢之。而张霸,戴封、戴就、公沙穆并以孝廉为光禄主事,其他府寺则不闻有此名也。《宋书。百官志》:“中书通事舍人”下云:“其下有主事,本用武官,宋改用文吏。”至後魏则于尚书诸司置主事令史。隋炀帝去令史之名,但曰主事。唐时并流外为之。尚书省主事六人,从九品上,门下省主事四人,中书省主事四人,并从八品下。而刘祥道上疏言:“尚书省二十四司及门下省中书都事、主书主事等,比来选补,皆取旧任流外有刀笔之人,纵欲参用士流,皆以俦类为耻。前後相承遂成故事。望有厘革,稍清其选。”事竟不行。《宋史。职官志》:“门下省吏四十有九,录事、主事各三人,令史六人,书令史十有八人,守当官十有九人。”是在前代皆椽史之任也,明初设六部主事意亦仿此。永乐十四年,永新伯许成以擅杖工部主事王景亮被勘。
○主簿《周礼。司会》注:“主计会之簿书。”疏云:“簿书者,古有简策以记事,若在君前,以笏记事。後代用簿,簿,今手版。故云吏当持簿,簿则簿书也。”汉御史台有此官,御史大夫张忠署孙宝为主簿。而魏晋以下,则寺监以及州郡并多有之。杜氏《通典》“州佐”条下云:“主簿一人,录门下众事,省署文书,汉制也。历代至隋,皆有。”又引晋习凿齿为桓温荆州主簿,亲遇深密,时人语曰:“徒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在当时为要职,○郎中待诏北人谓医生为大夫,南人谓之郎中,镊工为待诏,木工、金工、石工之属皆为司务。其名盖起于宋时。《老学庵笔记》:“北人谓医为衙推,卜相为巡官。巡官,唐五代郡僚之名,或以其巡游卖术,故有此称,亦莫详其所始也。”《实录》:“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丙戌,命礼部申禁,军民人等不得用太孙、太师、太保、待诏、大官、郎中等字为名称。”
○外郎今人以吏员为外郎。按《史记。秦始皇纪》:“近官三郎”,索隐曰:“三郎谓中郎、外郎、散郎。”《通典》:“汉中郎将分掌三署,郎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凡四等,皆无员,多至千人,掌门户,出充车骑,其散郎谓之外郎。”今以之称吏员,乃世俗相褒之辞。
○门子门子者,守门之人,《旧唐书。李德裕传》:“吐蕃潜将妇人嫁与此州门子”是也。今之门子乃是南朝时所谓县僮,《梁书。沈璃传》:“为馀姚令,县南有豪族数百家,子弟纵横递相庇荫,厚自封殖,百姓甚患之,召其老者为石头仓监,少者补县僮。”《唐志》:“二品以下有白直执衣,皆中男为之。”○快手快手之名,起自《宋书。玉镇恶传》:“东从旧将犹有六队千馀人,西将及能细直吏快手复有二千馀人。”《建平王景素传》:“左右勇士数十人,并荆楚快手。”《黄回传》:“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亦有称精手者。沈约自序:“收集得二千精手。”《南史。齐高帝纪》:“王蕴将数百精手,带甲赴粲。”《梁书。武帝纪》:“航南大路悉配精手利器,尚十馀万人。”
○火长今人谓兵为户长,亦曰火长。崔豹《古今注》:“伍伯,一伍之伯也。五人为伍,五长为伯,故称伍伯。一曰户伯。汉制:兵五人一户灶,置一伯,故曰户伯。亦曰火伯,以为一灶之主也。”《通典》:“五人为列,二列为火,五火为队。”《唐书。兵志》:“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大有长。”又云:“十人为人,五火为团。”则直谓之火矣。《宋书。卜天与传》:“少为队将,十人同火。”《木兰诗》:“出门看火伴。”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状》:“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或作“伙”,误。
○楼罗《唐书。回纥传》:“加册可汗为登里颉咄登密施含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含俱录,华言娄罗也,盖聪明才敏之意。”《酉阳杂俎》引梁元帝《风人辞》云:“城头网雀,楼罗人著。”《南齐书》顾欢论云:“蹲夷之仪,娄罗之辩。”《北史。王听传》:“尝有鲜卑聚语,崔昂戏问听曰:”颇解此不?‘听曰:“楼罗楼罗,实自难解。时唱染干,似道我辈。’”《五代史。刘铢传》:“诸君可谓楼罗儿矣。”《宋史》:“‘张思钧起行伍,征伐稍有功。质状小而精悍,太宗尝称其楼罗;自是人目为小楼罗焉。”
○自衣白衣者,庶人之服,然有以处士而称之者。《风俗通》:“舜禹本以白衣砥行显名,升为天子”;《史记。儒林传》:“公孙宏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後汉书。崔る传》:“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孔融传》:“与白衣称衡跌荡放言”;《晋书。阎缵传》:“荐白衣南安朱冲,可为太孙师傅”;《胡奋传》:“宣帝之伐辽东,以白衣侍从左右”是也。有以庶人在官而称之者。《汉书。两龚传》:“闻之白衣,”师古曰:“白衣,给官府趋走贱人,若今诸司亭长掌固之属”;苏伯玉妻《盘中诗》:“吏人妇,会夫希,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续晋阳秋》:“陶潜九月九日无酒,于宅边菊丛中坐。望见白衣人,乃王弘送酒”是也,人主左右亦有白衣。《南史。幸传》:“宋孝武选白衣左右百八十人。”《魏书。恩幸传》:“赵修给事东宫,为白衣左右。”“茹皓充高祖白衣左右。
唐李泌,在肃宗时不受官,帝每与泌出,军人环指之曰:“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也。”则天于前不禁白。《清波杂志》言:“前此仕族子弟,未受官者皆衣白,今非跨马及吊慰不敢用。”
白衣但官府之役耳,若侍卫则不然。《史记。赵世家》:“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汉书。谷永传》:“摧之皂衣之吏。”
《诗》:“麻衣如雪,”郑氏曰:“麻衣,深衣也,古时未有棉布,凡布皆麻为之。《记》曰‘治其麻丝,以为布帛’是也。”然则深衣亦用白。
○郎郎者,奴仆称其主人之辞。唐张易之、昌宗有宠,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等,候其门庭,争执鞭辔,呼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郑果谓宋憬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安禄山德李林甫,呼“十郎”。王繇谓王钅共为“七郎”;李辅国用事,中贵人不敢呼其官,但呼“五郎”;程元振,军中呼为“十郎”;陈少游谒中官董秀,称“七郎”是也。其名起自秦汉郎官。《三国志》:“周瑜至吴,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江表传》:“孙策年少,虽有位号,而士民皆呼为孙郎。”《世说》:“桓石虔小字镇恶,年十六八,未被举,而僮隶已呼为镇恶郎。”《後周书》:“独孤信少年,好自修饰,服章有殊于众,军中呼为独孤郎,”《隋书》:“滕王瓒,周世以贵公子,又尚公主,时人号曰杨三郎。”温大雅《大唐创业起居注》:“时文武官人并未署置,军中呼太子、秦王为大郎,二郎。”自唐以後,僮仆称主人通谓之郎,今则舆台厮养无不利;之矣。
又按,北朝人子呼其父亦谓之郎。《北史。节义传》:“李宪为汲固长育,至十余岁,恒呼固夫妇为郎、婆。”
○门主《後汉书。贾逢传》:“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是弟子与门生为二。欧阳公《孔宙碑阴题名跋》曰:“汉世公卿多自教授,聚徒常数百人,其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今宙碑残缺,其姓名邑里仅可见者才六十二人,其称弟子者十人,门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愚谓汉人以受学者为弟子,其依附名势者为门生。”《那寿传》:“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常使门生赍书诣寿,有所请托。”《杨彪传》:“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京兆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宪,外戚;甫,奄人也。安得有传授之门生乎!
《南史》所称门生,今之门下人也。《宋书。徐湛之传》:“门生千余人,皆三吴富人之子,姿质端妍,衣服鲜而。每出人行游,涂巷盈满。泥雨日,悉以後车载之。”《谢灵运传》:“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南齐书。刘怀珍传》:“怀珍北州旧姓,门附殷积。启上,门生千人充宿卫,孝武大惊。”其人所执者奔走仆隶之役,《晋书。刘魄传》:“周嵩嫁女,门生断道,斫伤二人,建康左尉赴变,又被斫”;《南史。齐东昏侯纪》:“丹阳尹王志被驱急,狼狈步走,唯将二门生自随”;《後妃传》:“门生王清与墓工始下插”;《刘传》:“游诣故人,惟一门生持胡床随後是也。其初至,皆入钱为之,《宋书。颜竣传》:”多假资礼解为门生,充朝满野,殆将千计“;《梁书。顾协传》:”有门生始来事协,知其廉洁,不敢厚响,止送钱二千,协怒杖之二十“;《南史。姚察传》:”有门生送南布一端,花练一疋,察厉声驱出“是也。故《南齐书。谢超宗传》云:”白从王永先。“又云:”门生王永先。“谓之自从,以其异于在官之人。而《宋书。顾琛传》:”尚书寺门有制,八座以下。门生随人者各有差,不得杂以人士。“其冗贱可知矣。梁傅昭不蓄私门生,盖所以矫时人之弊乎?
守门之人亦有称门人者。《春秋。襄公二十九年》:“阍弑吴子馀祭。”《公羊传》:“间者何?门人也。”《韩非子》:“门人捐水而夷射诛。”○府君府君者,汉时太守之称。《三国志》:“孙坚袭荆州刺史王。见坚,惊曰:”兵自求赏,孙府君何以在其中?‘“”孙策进军豫章,华欲为太守,葛中迎策。策谓歆曰:“府君年德名望,远近所归。’”
○官人南人称士人为官人。《昌黎集。王适墓志铭》:“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是唐时有官者方得称官人也。杜子美《逢唐兴刘主簿诗》:“剑外官人冷。”
明制:郡王府自镇国将军而下,称呼止曰官人。
○对人称臣汉初,人对人多称臣,乃战国之馀习。《史记。高祖纪》:“吕公曰:”臣少好相人。‘“张晏曰:”古人相与言,多自称臣,犹今人相与言自称仆也。“至天下已定,则稍有差等,而臣之称惟施之诸侯王,故韩信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至文、景以後,则此风渐衰。而贾谊《新书》有尊天子,避嫌疑,不敢称臣之说。《王子侯表》有利侯钉,坐遗淮南王书称臣弃市。《功臣侯表》安平侯鄂但,坐与淮南王女陵通,遗淮南王书称”臣尽力“,弃市。平棘侯薛穰,坐受淮南王赂,称臣,在赦前,免。皆在元狩元年。而《严助传》天于令助谕意淮南王,一则曰”臣助“,再则曰”臣助“,史因而书之,未尝以为罪,则知钉等三人所坐者交通之罪。而自此以往,廷臣之于诸侯王遂不复有称臣者尔。时有自称民者,《世说》:”陆太尉对王丞相曰:“公长民短。’”然王官之于国君,属吏之于府主,其称臣如故。《宋书人孝武孝建元年十月己未,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等奏:“郡县内史及封内官长于其封君,既非在三罢官,则不复追敬,不合称臣。”诏可。齐、梁以往,王官仍复称臣,而属吏则不复称矣。
诸侯王有自称臣者,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是也。天子有自称臣者,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景帝对窦太後言:“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是也。
○先卿称其臣为卿,则亦可称其臣之父为先卿。《宋史。理宗纪》:“工部侍郎朱在进对奏人主学问之要,上曰:”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详,朕读之不释手,恨不与同时。‘“此如《商书》之言”先正保衡“,盖尊礼之辞也。
○先妾人臣对君称父为先臣,则亦可称母为先妾。《左传》晏婴辞齐景公曰:“君之先臣容焉。”《战国策》匡章对齐威王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陈沈炯表言:“臣母妾刘年八十有一,臣叔母妾丘七十有五。”
○称臣下为父母父母二字乃高年之称。汉文帝问冯唐曰:“父老,何自为郎?”是称其臣为父也。赵王谓赵括母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是称其臣之母为母也。○人臣称人君人臣有称人君者。《汉书》高帝诏曰:“爵或人君,上所尊礼。”师古曰:“爵高有国邑者,则自君其人,故云或人君也。”
郡县初立,亦有君臣之分,故尉缭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水经注》引黄义仲《十三州记》曰:“郡之言君也。改公侯之封而言君者,至尊也。今‘郡’字‘君’在其左,‘邑’在其右,君为元首,邑以载民,故取名于君谓之郡。”
○上下通称《汉书。霍光传》:“数鸣殿前树上。”师古曰:“古者室屋高大,则通呼为殿耳,非止太子宫中。”《黄霸传》:“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者,为一辈,先上殿,”师古曰:“殿,丞相所坐屋也。”《董贤传》:“为贤起大第北阈下,重殿洞开。”《後汉书。蔡茂传》:“梦坐大殿。”《三国志。张辽传》:“为起第舍,又特为辽母作殿。”左思《魏都赋》:“都护之堂,殿居绮窗。”是人臣亦得称殿也。《鲍宣传》:“为豫州牧,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是人臣亦得称法驾也。《旧唐书。吴元济传》:“诏以裴度为彰义军节度使,兼申光蔡四面行营招抚使,以鄙城为行在,蔡州为节度所。”是人臣亦得称行在也。
汉人有以郡守之尊称为本朝者。《司隶从事郭究碑》云:“本朝察孝,贡器帝庭”;《豫州从事尹宙碑》云:“纲纪本朝”是也。亦谓之郡朝。《後汉书。刘宠传》:“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是也。亦谓之府朝,《晋书。刘琨传》:“造府朝,建市狱”是也。亦有以县令而称朝。晋潘岳为长安令,其作《西征赋》曰:“励疲钝以临朝”是也。
汉《丹阳太守郭碑》有曰:“君之弟故大尉薨,归葬旧陵。”欧阳永叔以人臣为疑,盖徒见唐卢集驳武承训造陵之奏,以为陵之称谓施于尊极,不属王公己下。此自南北朝已後然尔,按《水经注》言:“秦名天子冢曰山,汉曰陵。”又引《风俗通》言:“王公坟垄称陵。”书中有子夏陵、老子陵及诸王公妃之陵甚多。《後汉书。明、章二帝纪》言祠东海恭王陵、定陶大後恭王陵、东平宪王陵、沛献王陵。《西京杂记》:董仲舒之墓称下马陵。曹公《祭桥玄文》:“北望贵土,乃心陵墓。”《三国志》注陈思王上书言:“陛下既爵臣百寮之右,居藩国之任,屋名为宫,家名为陵。”则人臣而称陵,古多有之,不以为异也。吕东莱《大事记》:“墓之称陵,占无贵贱之别。”《国语》管仲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是凡民之墓亦得称陵。
人臣称卤簿,《石林燕语》曰:“卤簿之名,始见于蔡邕《独断》。唐人谓卤,橹也,甲盾之别名。凡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捍蔽其先後,皆著之簿籍,故曰卤簿。”因举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皆有卤簿,为君臣通称。
今人以皇族称为宗室,考之于古不尽然,凡人之同宗者即相谓曰宗室。《左传。昭六年》:“宋华亥谗华合比而去之,左师曰:”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魏书。胡叟传》:”史与始昌虽宗室,性气殊诡,不相附。“《北齐书。邢邵传》:”十岁便能属文,族兄峦有人伦鉴,谓子弟曰:“宗室中有此儿,非常人也。’”《张雕传》:“胡人何洪珍,大蒙主上亲宠,与张景仁结为婚媾。雕以景仁宗室,自托于洪珍。”《後周书。裴侠传》:“撰九世伯祖贞侯传,欲使後生奉而行之,宗室中知名者咸付一通。”《薛端传》:“为东魏行台薛循义所逼,与宗室及家憧等走免。”《杜叔毗传》:“兄君锡及宗室等为曹策所害。”《徐陵集》有《在北齐与宗室书》。
《颜氏家训》论《孙楚王膘骑诔》云:“奄忽登遐。”以为非所宜言。然夏侯湛《昆弟诰》曰:“我王母薛妃登逻。”又曰:“蔡姬。登遐。”则晋人固尝用之,不以为嫌也。
人臣称谅ウ。《晋书。山涛传》:“除太常卿,遭母丧,归乡里,诏曰:”山太常尚居谅ウ。‘“
人臣称太渐。《列子》:“季梁得疾,七日大渐。”齐王俭《褚渊碑》文:“景命不永,大渐弥留。”任《竟陵王子良行状》:“大渐弥留,话言盈耳。”沈约《安陆王缅碑文》:“遣疾弥留,焉大渐。”隋《鹰扬郎将义城子梁罗墓志》:“大渐之期,春秋六十有一。”唐王绍宗为其兄玄宗临终口授铭:“吾六兄同人见疾,大渐惟几。”卢藏用《苏许公环神道碑文》:“大渐之始,遗令遵行。”
《书。武成》:“垂拱而天下治。”《记。玉藻》:“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ニ,垂拱。”是垂拱之云,上下得同之也。
○人臣称万岁《後汉书。韩棱传》:“窦宪有功还,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然考之《战国策》言:冯媛为孟尝君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马援传》言:援击牛酾酒,劳饷军士,吏士皆伏称”万岁“。《冯鲂传》言:责让贼延褒等,令各反农桑,皆称”“万岁”。《吴良传》注引《东观记》:“岁旦,郡门下掾王望举觞上寿,掾史皆称万岁。”则亦当时人庆幸之通称。而李固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遂为梁冀所忌,而卒以杀之,亦可见其为非常之辞矣。
●卷二十五○重黎《左传》蔡墨对魏献子言:“少吴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颓顼氏有子曰梨,为祝融。”梨即“黎”字异文,是重、黎为二人,一出于少吴,一出于频颂。而《史记。楚世家》则曰:“帝颚顼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太史公自序》则曰:“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晋书。宣帝纪》:“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宋书》载晋尚书令卫,尚书左仆射山涛、右仆射魏舒、尚书刘、司空张华等奏,乃云:“大晋之德始自重黎,实佐颛硕,至于夏商世序天地,其在于周不失其绪。”似以重黎为一人,不容一代乃有两祖,亦昔人相沿之谬。
○巫咸古之圣人或上而为君,或下而为相,其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固非後人之所能测也,而传者猥以一节概之。黄帝,古圣人也,而後人以为医师。伯益,古贤臣也,而世有百虫将军之号。以彼事迹章章在经籍者,且犹如此,若乃尧之臣名羿,而有穷之君亦名弄;尧之典乐名夔,而木石之怪亦为夔;汤居亳,而亳戎之国亦名汤。夫苟以其名而疑之,则道德之用微而谬悠之说作。若巫咸者,可异焉。《书。君篇》:“在大戊,时则有若伊陡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义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书序》:“伊陟相太戊,毫有祥,桑共生于朝,伊涉赞于巫咸,作《咸义》四篇。”孔安国传曰:“巫咸,臣名。”马融曰:“巫,男巫也,名咸,殷之巫也。”孔颖达正义曰:“《君》传曰:”巫氏也。当以巫为氏,名咸。“郑玄云:”巫咸谓之巫官。“按《君》,咸子巫贤,父子并为大臣,必不世作巫官,故孔言巫氏是也。则巫咸之为商贤相明矣。《史记》正义谓,巫咸及子贤家皆在苏州常熟县西海隅山上,盖二子本吴人云。《越绝书》云:”虞山者,巫咸所出也。“是未可知。而後之言天官者宗焉,言卜筮者宗焉,言巫鬼者宗焉。言天官则《史记。天官书》所云:”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者也。言卜筮则《吕氏春秋》所谓:”巫彭作医,巫咸作筮“者也。言巫鬼则《庄子》所云:”巫咸诏曰:“来!‘”《楚辞。离骚》所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史记。封禅书》所云:“巫咸之兴自此始。”许氏《说文》所云:“巫咸初作巫。”又其死而为神,则秦《诅楚文》所云:“不显大神巫咸”者也。而又或以巫成为黄帝时人,《归藏》言:“黄神将战,篮于巫咸”是也。以为帝尧时人,郭璞《巫咸山赋》序言:“巫咸以鸿术为帝尧医”是也。以为春秋时人,《庄子》言“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言“神巫季咸,自齐来处于郑”是也。至《山海经。海外西经》言:“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大荒西经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人,有灵山巫咸,巫即、巫分、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淮南子。地形训》:”言轩辕丘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则益荒诞不可稽,而知古贤之名,为後人所假托者多矣。
○河伯《竹书》:“帝芬十六年,雒伯用与河伯冯夷斗。”“帝泄十六年,殷侯微,以河伯之师伐有易,杀其君绵臣。”是河伯者国居河上而命之为伯,如文上之为西伯。而冯夷者,其名尔。《楚辞。九歌》以河伯次东君之後,则以河伯为神,《天问》:“胡弄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王逸章句以“射”为“实”,以“妻”为“梦”。其解《远游》:“令海若,舞冯夷。”则曰:“冯夷,水仙人也,”是河伯、冯夷皆水神矣。《穆天子传》:“至于阳纡之山,河伯、无夷之所都居。”《山海经》:“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郭璞注:“冰夷,冯夷也,即河伯也。”,《庄子》:“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司马彪注引《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道为水仙,是为河伯。”是以冯夷死而为神,其说怪矣。《龙鱼河图》曰:“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以冯夷为河伯之妻,更怪。《楚辞。九歌》有河伯而冯夷属海若之下,亦若以为两人。大抵所传各异。而谓河神有夫人者,亦秦人以君主妻河,邺巫为河伯娶妇之类耳。《淮南子》:“冯夷、大丙之御”注:“二人古之得道能御阴阳者。”
《魏书人高句丽先祖朱蒙,朱蒙母河伯女,为夫馀王妻,朱蒙自称为河伯外孙。则河伯又有女、有外孙矣。
《真浩》载:“有一人,旦旦诣河边,拜河水。如此十年,河侯、河伯遂与相见,予白壁十双,教以水行不溺法。”注曰:“河侯,河伯,故当是两神邪?”○湘君《楚辞》湘君、湘夫人,亦谓湘水之神,有後有夫人也。初个言舜之二妃。《妃》曰:“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山海经》:“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注曰:“大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即《列仙传》江妃二女也,《九歌》所谓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而《河图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尧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风,而问博士:”湘君何神?‘博士曰:“闻之尧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传》曰:“二女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郑司农亦以舜妃为湘君。说者皆以舜涉方而死,二妃从之,俱溺死于湘江,遂号为湘夫人。按《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江湘之有夫人,犹河滩之有虑妃也。此之为灵,与天地并,安得谓之尧女?且既谓之尧女,安得复总云湘君哉?何以考之?《礼记》云:“舜葬苍梧、二妃不从。”明二妃生不从征,死不从葬。且传曰:“生为上公,死为贵神。”《礼》:“五岳比三公,四读比诸侯。”今湘川不及四渎,无秩于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後,配灵神只,无缘复下降小水而为夫人也。原其致谬之由,由乎俱以帝女为名,名实相乱,莫矫其失,习非胜是,终古不悟,可悲矣!此辨甚正。又按《远游》之文,上曰:“二女御《九招》歌。”下曰:“湘灵鼓瑟。”是则二女与湘灵固判然为二,即屈子之作,可证其非舜妃矣。後之文人附会其说,以资谐讽,其渎神而慢圣也,不亦甚乎!
禹崩会稽,故山有禹庙,而《水经注》言庙有圣姑。《礼乐纬》云:“禹治水毕,天赐神女圣姑。”夫舜之湘妃犹禹之圣姑也。
甚矣,人之好言色也。太白,星也,而有妻甘氏。《星经》曰:“太白上公,妻曰女前。女前居南斗,食厉,天下祭之,曰明星。”河伯,水神也,而有妻。《龙鱼河图》曰:“河伯姓吕,名公子。夫人姓冯,名夷。”常仪,古占月之官也,而《淮南子》以为羿妻,窃药而奔月,名曰常娥。霜露之所为,雪水之所凝也,而《淮南子》云:“青女乃出,以降霜雪。”巫山神女,宋玉之寓言也,而《水经注》以为天帝季女,名日瑶姬。雒水宓妃,陈思王之寄兴也,而如淳以为伏羲氏之女。山启母,《天问》之杂说也,後人附以少姨,以为启母之妹,而武後至封之为玉京太後金阙夫人。青溪小姑为蒋子文之第三妹,则见于杨炯之碑。庙碑》曰:“蒋侯三妹,青溪之轨迹可寻。”并州妒女,为介子推之妹,则见于李之诗。小孤山之讹为小姑也,杜拾遗之讹为十姨也,是皆湘君夫人之类。而《九歌》之篇,《远游》之赋,且为後世迷惑男女,读乱神人之祖也。或曰:《易》以坤为妇道,而《汉书》有温神之文,张晏曰:“媪者,老母之称。坤为凡故称媪。”于是山川之主必为妇人以象之,非所以隆国典而昭民敬也已。金元好问《承天镇悬泉诗》注曰:“平定土俗,传介子推被焚,其妹介山氏耻兄要君,积薪自焚,号曰妒女祠。”其碑大历中判官李撰,辞旨殊谬,至有“百日积薪,一日烧之”之语。乡社至今以百五日积薪而焚之,谓之祭妒女。其诗有曰:“神词水之符,仪卫盛官府。颇怪词前碑,稽考失莽卤。吾闻允格台骀,宣汾洮,障大泽,自是生有自来归有所。假而。自经沟渎,便可尸祝之,把典纷纷果何取?子肯鼓浪怒未泄,精卫衔薪心独苦。楚臣百问天不酬,肯以诞幻虚荒惊聋瞽?自有宇宙有此水,此水绵绵流万古。人言主者介山氏,且道未有介山之前复谁主?山深地古,自是有神物,不假灵真谁敢侮?稗官小说出闾巷,社鼓村萧走翁妪。当时大历十才子,争遣李陋语。”此是千古正论,杜氏《通典》:“汾阴後土词,为妇人素像,武太後时,移河西梁山神素像就洞中配焉,开元十一年,有司迁梁山神像于祠外之别室。”夫以山川之神,而人为之配合,其渎乱不经尤甚矣。
泰山顶碧霞元君,宋真宗所封,世人多以为泰山之女,後之文人知其说之不经,而撰为黄帝遣玉女之事以附会之;不知当日所以褒封,固真以为泰山之女也。今考封号虽自宋时,而泰山女之说则晋时已有之。张华《博物志》:“文王以大公为灌坛令,期年,风不鸣条。文王梦见有一妇人当道而哭,问其故,曰:”我东海泰山神女,嫁为西海妇。欲东归,灌坛令当吾道。太公有德,吾不敢以暴风疾雨过也。‘文王梦觉,明曰,召太公。三日三夕,果有疾风骤雨自西来也,文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此一事也。干主《搜神记》:”後汉胡母班尝至泰山侧,为泰山府君所召,令致书于女婿河伯。云:“至河中流,扣舟呼青衣,当自有取书者。’果得达,复为河伯致书府君。”此二事也。《列异传》记蔡支事,又以天帝为泰山神之外孙。自汉以来,不明乎天神地只人鬼之别,一以人道事之。于是封岳神为王,则立寝殿,为王夫人,有夫人则有女,而女有婿,又有外孙矣,唐宋之时,但言灵应,即加封号,不如今之君子必求其人以实之也。
又考泰山不惟有女,亦又有儿。《魏书。段承根传》:“父晖,帅事欧阳汤。有一童子与辉同志,後二年,辞归,从晖请马,晖戏作木马与之。童子甚悦,谢晖曰:”吾泰山府君子,奉敕游学。今将归,损于厚赠,无以报德,子後至常伯封侯。‘言讫,乘马腾空而去。“《集异记》言:”贞元初,李纳病笃,遣押衙王祷岱岳,遥见山上有四五人,衣碧汗衫半臂。路人止下车,言此三郎子、七郎于也。“《文献通考》:”援唐长兴三年,诏以泰山三郎为威雄将军。宋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封掸毕,亲幸,加封炳灵公。“夫封其子为将军为公,则封其女为君,正一时之事尔。
又考管子对桓公曰:“东海之子类于龟。”不知何语?而房玄龄注则以为海神之子。又元刘遵鲁《漠岛记》曰:“庙中神妃,相传为东海广德王第七女。”夫海有女,则山亦有女,曷足怪乎?
○共和《史记。周本纪》:“厉王出奔于彘,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周公、召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二相乃共立太子静为王。”以二相为共和,非也,《汲家纪年》:“厉王十二年出奔彘。十三年,共伯和摄行天子事,号曰共和。二十六年,王陟于彘。周定公召穆公,立太子靖为王,共伯和归其国。”此即左氏王于朝所谓“诸侯释位,以间王政”者也,但其言共伯归国者未合。古者无大子之世,朝觐讼狱必有所归。《吕氏春伙》言:“共伯和修其行,好贤仁。周厉之难,天子旷绝,而天下皆来请矣。”按此则天下朝乎共伯,非。共伯至周,而摄行天子事也。共伯不以有天下为心,而周公、召公亦未尝奉周之社稷而属之他人,故周人无易姓之嫌,共伯无僭王之议。《庄子》曰:“许由娱于颖阳,而共伯得乎共首。”盖其秉道以终,得全神养性之术者矣。《左传》:“郑大叔出奔共。”注:“共国,今汲郡共县。”《史记。春申君传》:“通韩上党于共,宁使道安成出入赋之。”《田敬仲完世家》:“王建降秦,秦迁之共,饿死。齐人歌之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汉书。功臣表》有共庄侯卢罢师。《唐书。地理志》:”卫州共城县。武德元年,置共州。“即今卫辉府辉县。今辉县有共姜台,後人之附会也。
○介子推介子推事见于《左传》则曰:“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吕氏春秋》则曰:”负釜盖簦,终身不见。“二书去当时未远,为得其实,然之推亦未久而死,故以田禄其子尔。《史记》之言稍异,亦不过曰:”使人召之,则亡。闻其人绵上山中,于是环绵上之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而已。立枯之说始自屈原,燔死之说始自《庄子》《楚辞。九章。惜往曰》:”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公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庄子》则曰:”介子推至忠也,自割身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于是瑰奇之行彰而廉靖之心没矣。今当以左氏为据,割股燔山,理之所无,皆不可信。魏武帝令曰:”闻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冬至後百五日,皆绝火寒食,云为介子推。且北方Ё寒之地,老少赢弱,将有不堪之患。令到,人不得寒食。苦犯者,家长半岁刑,主吏百日刑,令长夺一月俸。“魏高祖太和二十年二月癸丑,诏介山之邑听为寒食,自余禁断。
《册府元龟》:“龙星,木之精也。春见东方,心为火之盛,故为之禁火。俗传介子推以此日被焚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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