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12/12)-清-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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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颜氏学记》第 12/12 部分)

笃信章,邢疏云:言人当守道。其论甚确。葢笃信好学,所以学道也。守死善道,所以守道也。夫子谓人旣学道,而有得于身,则宜以其身与道相终始,守死善道,兼穷逹用舍而言之也。孟子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之说,葢本于此。故此章重发端二语,而下句尤重。不入不居以下,皆言善道之事。能见而不能隐,能隠而不能见,皆非守死也,皆非所以善其道也。善道也者,犹人获重宝,必思置顿之合其宜,藏宁之得其所,否则失其所宝之重,而君子耻之矣。耻之若何?邦有道而贫贱、无道而富贵是也。宋人既误以守死为洪范之有守,而又别以去就出处为言,其于经旨并疏。至朱子笃信而不好学、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等语,更为近于支离。
乱,古注谓理其乱,非是。集注以为乐之卒章,亦未确。外传闵马父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云云。韦昭注:辑成也,凡作篇章义旣成,撮其大要以为乱词。后人于骚赋之末为之,所谓乐之卒章也。以此例推,则乱非关睢之第三章不足以当之。而史记云:关睢之乱,以为风始。将谓国风始于关睢之卒章,可乎?殆不然也。按虞书:箫韶九成,郑氏注云:成犹终也。乡饮酒义歌笙间,各俱有三终,所谓乱者,非卽成与终之义乎。于礼二南为合乐,合有二义,合金石丝竹以歌之一也;歌周南而笙召南两相比附二也。此章本言合乐三终,而曰关睢之乱者,犹大射礼之言鹿鸣三终尔。举关睢以该葛覃、卷耳,举周南以该召南,其斯以为关睢之乱乎?洋洋盈耳,言堂上堂下歌笙并作,而美且盛也。必至于合乐而后美之者,犹之箫韶九成而言凤仪兽舞,则升歌笙间之美,皆在其中矣。或径指乡射礼之惟用合乐者,义亦同此[亦歌笙并作]。后之训者不识其所谓,而仅以闵马父之说应之,可谓误矣。然则史迁亦但袭论语之成言,而未必明其义也。
尚书云: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此独言沟洫者,葢决九川者,万世之功;浚畎浍者,一时之事,故不同也。月令载:季春命司空修利堤防,道达沟洫;孟秋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沟洫之事,一岁之中而三致意焉。此皆水土旣平以后之定制也。三代葢俱踵而行之。按考工记:匠人为沟洫,云所以通利田间之水道,其名有遂,有沟,有洫,至浍,而专逹于川。其下泽之地,则又以潴防为畜水之法。葢古人之制沟洫,以去水害为先,而因而收其利。后世沟洫与井田俱废,潦则平陆江湖,旱则赤地千里,因之饥馑流离,盗贼蜂起,或竟至于不救。胡胐明云:禹决川疏河,所以抑洪水;尽力沟洫,所以备洪水。其论最善。今井田虽不可复,若于承平无事之时,中原数千里内,相其高下之宜,多穿沟渠,使之逶迤相扶,各汇于大川而止,旣令水旱有备,亦足以防戎马之驰突,不亦善乎!有志于此者,委其事于守令,而勿遽责其成效,可也。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故母意;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故母必;无可无不可,故母固;以天下为公,故母我。佛氏之学,亦能绝此四者,而不得其所以绝之之实,故旣绝四者,而彼之离垢悟空,舍人伦而崇像敎,乃其所以为意必固我之至者,与我夫子岂可并世而语哉。张子谓四者有一,则与天地不相似。虽圣人佛氏,各有天地。而学者不以实行求之,则恐一折而入于彼矣。其柰之何。
宋人以川流喻道体之不息,欲人时加省察而无间断。立论非不精妙,然论语初无此语。观夫子所以教及门者,无往而非实德实行,故示大道之要,莫如一贯,而卒不离乎忠恕。语君子之体仁,自终食不违以及造次颠沛,而亦未闻指明道体以言省察也。孟子诠释此章至为明晰,川流之喻,自当以取其有本为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言人之于学非积厚于本原之地,不足以取不穷而用不竭也。宋人之学自有所见,而喜迁改经义以饰己说。若此章,旣有孟子之解,所裨于实学甚大,且于不息之喻,亦可包举学者。宜审度所从,不可好新立异,而徒流于虚渺之归也。
恕谷先生曰:孟子谓冉有赋粟倍他日,葢其多能,善于催科田税,一日所入敌前二日,非倍取于民也。此卽孔注急赋税之意。按冉有素以足民为志,而仕于季氏,遂以足上为长。圣门谓之聚敛与取,非有者同论,所以为世之急赋税者儆也
包注训闻斯行诸为赈穷救乏之事,与孔注以当仁不让为当行仁之事,俱质切有理。易传曰: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又曰: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居德葢谓出纳之吝,犹孙子之言费留也]。子路之勇,在力行君子之善行,期有济于民物,门人以为难能。故前记子路有闻之闻,亦尝以此章包氏之训训之,非指道德传习而言也。
侍坐章,本以应知为问,曾晳一对,独有高世之情,而夫子深与之。其故安在?夫天生圣贤,民物之所托命也,故虽累然穷居,而济世安民之心,与乐天知命之意并行而不悖。若乃遗世独立,坐视天下之沦胥,而恝尔于中,则石隠所为,非圣贤之道也。此章以诸贤之才皆堪用世,而问志以观其自知之明,至曾晳之为人,夫子知之有素,而三子言志之时,初不令其舍瑟,殆有深意。夫时至定哀之间,诸矦岂犹有举国以授贤人,而试其礼乐兵农之务者?微曾晳,夫子亦知三子之遭逢特逹不至此也。而何以之问胡为哉,不曰藏器以待时乎?至于屈伸隐见各有一定之宜,而或枉道以殉人,或违时以求济,则圣贤之所不出也。曾点之对夫子与焉,古注曰:善其知时尽之矣。宋人好高论,而不肎密察于理,遂谓曾点与圣人同志。又曰:便是尧舜气象。是此章专重曾点,而前后记序之详均无谓矣。夫古之圣贤,可以终身不遇明王,不可使我无王佐之具,此逹天尽性之业,老安少怀之实事也。今三子言志而曰舍己从人,又曰规规于事为之末,信如所议,则必玩鸢鱼之化机,以海天为胸次,而后可以谓之为己,可以谓之知道,则尧舜亦将舍其教稼明伦与工虞水火,而后无害于其气象矣。且夫子之荅曾晳,明许三子,以能为国而曰三子皆欲得国而治之。故夫子不取,是何说与?后世以宋人之理学比魏晋之清谈,其卽此类也夫。
圣门敎人,博文之后归于约礼。然礼接事物用恒在外,能使内外合一,则仁矣。克已复礼,言自外至内,举一身而听命于礼也。为仁之道,莫要于此,故颜渊请问其目,而夫子告之,则以视听言动人一身之所不能无也,诚能制之于外,而非礼则勿视勿听,制之于内,而非礼则勿言勿动,是则内外相合而一于礼矣。所谓仁者,岂犹外于此乎。然则视听言动者,卽己也,非礼者勿之,卽克己也。非礼者去,卽复礼也。克己之己,由己之己,无二己也。上下寻绎,未见所云克去私欲者。马氏训克己为约身,颇近于理。而节外生枝,则始于隋之刘炫。炫之言曰:克训胜也,身有嗜欲,当使礼义与之战而胜之,则可以复礼。朱子承用其说,以克为胜,尚未为误,至解己为身之私欲,则不惟古无此训,且使经之克己、由己,俄顷顿有异同。无怪恕谷先生之议之也。恕谷云:圣门惟重学礼,宋儒惟重去私。学礼则明德新民俱有实功,故曰天下归仁;去私则所谓至明至健者只在与私欲相争,故履中蹈和之实事,绝无一言及之,去圣经之本指远矣。蒙按去私即孟子寡欲之说,不可谓非圣贤所重,然以为克己正解,则不可。且天下之为仁礼害者,又岂惟私欲哉。凡性质之过刚过柔,与智识之浮游昬塞者,均足为害。而目曰非礼,则举在其中,非私欲之所得而尽也。
天理二字,始见于乐记,犹前圣之言天道也。若大传之言理,皆主形见于事物者而言,故天下之理、性命之理,与穷理,与理于义皆文理条理之谓,无指道之藴奥以为理者。宋人以理学自命,故取乐记天理人欲之说以为本原,至此章夫子分辨礼与非礼以告颜子,乃唐虞以来教学之成法,实有所事,而与言浑然一理者不同。集注自不应混以乐记之说。岂诸君子于夫子言礼而不言理之故,犹不能无疑也与。
夫子旣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又言一日能此而天下卽莫不以仁归之,是极言克复之大。葢以惟颜子能胜其任,而欲其速为之也。谓以效言者浅,谓要其成功者亦非。
足食足兵,皆所以为民也。民信之者,信其实有爱民之心,而尊君亲上,无复携贰也。是三者乃理国之常经,缺一不可。然亦有时难以并举,不可得而强也。子贡之明,葢早已筹及之矣。若国家新造户口,凋残之余,道在与民休息,不违农时。苟日事于修尔戈矛、诘尔兵戎,是重劳吾民也。当此之时,兵有不能足者矣。其或天行告沴,水旱频仍,道殣相望,而驱菜色之民以供赋敛,而实仓廪,则拊循之谓何?当此之时,虽食亦岂能求其足乎?夫兵不足则宼至,将张空弮,国之不亡者几希矣。岂待去食而后死哉?然为吾民者,皆知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如手足之卫头目,子弟之亲父母,古公迁岐山,而从者如归;昭烈去荆州,而来者相属。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深言为政之莫重于爱民也。或曰兵与食皆已去矣,而何以见信之能存也?曰:去兵者,将至于一弦一矢乎?去食者,将至于一珠一粒乎?甚言其不足也。兵不能足矣,然必缮其城隍,固其封守,不示人以弱,而交邻有道,母启戎心。食不能足矣,而薄征缓刑,舍禁弛力,移民通财,荒政无一之不举,是去兵去食,而其所以爱民者不可去也。所以爱民者不去,则民信存,民信存,此立国之本也。不然者,兵甲虽利,米粟虽多,而委而去之者,岂不以吾之诚不至于民,而上下无相维之道也哉。夫兵食足而信不足者,其效如此。则信有余而去兵与食,非所以为去也,政之本务定于此矣。
论语中问仁,始于颜子。问政始于子贡。记者于此,皆有深意,以夫子所以告之者至该至实,而非他章之可比也。荅问政者多矣,未有言民信者。所谓民信,非与民同其好恶者不足以当之。古注以为不可失言,则古来人君,岂皆以朝四暮三之术愚其民者?又岂尽若商鞅之以徙木示信者?若云兵食足而后信孚于民,则失其轻重本末之序。若云临危而不弃信,则信至此又何为而可弃?似俱非切当之论。
朱注成人章,谓兼四子之长而后文以礼乐。先君子曰斯言误矣,知廉勇蓺,乃所赋于天之材质,得其一亦为人之所难,不可得而兼也,而求成人又何必兼乎?惟是有四者之质而不文以礼乐,则如良马之不免于蹏啮,鸷乌之惟长于搏噬,欲如威凤祥麟为世羽仪,不可得矣。礼以敎中,乐以敎和,则偏者可正,驳者可纯。夫是以为成人也。是故武仲而文以礼乐,则必无以防要君之事;公绰而文以礼乐,则必无短于滕薛之失。他皆类此。而成人岂在于兼四子之长乎?蒙谨按:虞书敎胄子以诗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亦是化其偏驳之意,非直者欲兼有宽,而直与宽者又欲其兼有刚简也。先君子诚朱子之诤友矣。
赐也章,古注谓明善道有统者得之。葢道之为途也广,善之取数也多,虽圣人不能不由多学多识而入,而根本不存焉。故夫子于高第弟子,皆示之以一贯。然子贡曾子资禀虽异,而其从事于夫子文行忠信之敎,则无不同。故所以告曾子与告子贡者无二义也。考亭谓曾子以行言,子贡以知言,是有两一贯矣。岂曾子行而不必知,子贡知而卒不行乎?况在圣门,博文约礼亦非二事,卽以所博者,反之而为约也;忠恕亦无二道,卽以所存而为忠者,发之而为恕也。当其学则有文,当其行则有行,实有是学与行之心,则有忠;实有是学与行之事,则有信。名为四敎,亦一而已矣。而谓一贯有二,可乎?是则告子贡之一贯,卽曾子所谓忠恕,亦无疑矣。愚不敢附会先儒,而割裂经义也。
何氏注曰,善有元,知其元则众善举矣。此言是。下云故不待多学而一知之,则非也。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见易大象。况诗书礼乐之文,能不谓之多乎?夫子恐子贡以圣学惟止于此,故急言其非,而进之以一贯也。
子贡闻夫子之一贯,而不能悟其为忠恕,又不敢直请其说,故他日以一言可行为问,其与不言卫君而举夷齐同机者乎?夫子告之以恕,则忠在其中矣。于此益信与曾氏之一贯非有二也。夫道莫大于仁,圣人敎人,不直以仁而以恕者,恕则知人己一体,有时而知万物一体则仁矣。岂易言哉。其后子贡以博施济众为仁,葢由行恕而见仁也。而夫子敎之以近譬,终不欲其远于恕焉,然后知一贯之学之实也。
朱注知及章,与古注大异。古以为论居位临民之法,朱以为论学。然而古胜及之守之二之字,朱指理而言,古指官而言。则莅之动之二之字,俱不可通。今按之字,皆指民而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言其知足以照临而仁不足以固结,则民虽服,其不可欺而不见其有可怀。易曰:何以守位曰仁。又曰:体仁足以长人。此有天下国家者之所以分得失也,知可服,仁可怀矣。则有齐庄中正之道以作民敬。而或耽于钟鼓管弦,溺于游畋射猎,非所谓庄以莅之也。庄以莅之,犹有章志贞敎之方以一民俗,而不定其品节之宜,与以率循之则,非所谓动之以礼也。夫知及仁守而莅之以庄,大端备矣。而不能以礼化民,犹为未善。然则居位临民者,岂可以一端尽哉。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治道则许行之并耕,不可以参帝王经世之务;学术则告子之义外,不可以乱圣贤仁义之统。道同而相谋,则有扶持灌溉之益;不同而相谋,则有晦蚀凌杂之忧。宋元以后讲学者流獘多端,在以希夷谋其始,而非尽象山阳明之过也。
古人无训诂词章之事。所谓辞者言辞,卽言语也。辞命,则施于邦交仪礼。聘记曰:辞无常,孙而说。辞多则史,少则不达。辞苛足以逹义之至也。夫子此言,葢指辞命而言。然后世撰述之能事,亦不外于此矣。
季氏自平子逐君而后,不复知有臣礼。孔子以布衣搘柱其间,抑子然,攻冉有,昌言陈恒之当讨,极论颛臾之不可伐,以正名分而杜奸邪,此鲁之所以危而不坠也。然以由求之贤,一臣季孙而遂昧于大义,岂夫子所能逆料哉。今按自章首至是谁之过与,其责冉有至矣。责冉有者,责其助季氏灭社稷之臣以自广也。乃冉有曰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犹敢以是说进,何也?而夫子于此,亦但曰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其语不若前之峻厉,岂欲富则颛臾不可伐,而保世则犹可伐乎?然则何说?曰:周人之制,诸国卿大夫有采地者,皆曰君,其家相邑宰皆曰臣。贵臣服其君皆斩,与卿大夫之服诸矦同。众臣犹服齐衰三年,其尊如此。时至春秋皆世爵邑,草野之俊彦舍私家无由登进,而仕于私家者,服其职如公朝,苟不为之计深虑远,防患未然,则不为忠于所事,君臣之分然也。故孔子于季然之问,但言由求之非大臣,而不言季氏之不应有大臣,亦见其槩,此皆分建之獘也。至战国而其风一变,羁旅游宦可以夺贵戚之权,而世家巨室争以养士为重。孟子大贤,于齐梁之君皆与分廷抗礼,而奴隶视王驩等,非其獘之穷无所复入,而将为三代以后之天下哉。冉有之遁辞敢以蒙其师,夫子不能罪其忠于季孙,而但菲其尽忠之无术,乃时势使然。穷经尚论者不可以不知也。
大人谓当时之天子诸矦也,天子有天下,建立诸矦与之分而治之,君子之畏之者,岂为其崇高富贵哉?位曰天位,事曰天职,则皆天命之所在也。虽其人不自知为天命而畏之,而圣贤不敢也。故进退必以礼,匡谏必以正,所谓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也。小人之于大人,效奔走之恭,极逢迎之巧,而日导之以非,所谓是何足于与言仁义,则狎之甚也。古注以大人为与天地合德之圣人,误矣。夫圣人在上,小人焉得而狎之哉。
性无所谓义理气质之分也。有之,自宋儒之论性始。夫尧舜不世出,而孟子以为人皆可以为尧舜者,言凡人之生皆与尧舜相近也。然则性相近之说,卽性善之说也。若谓孟子专主义理,论语兼言气质,则形色天性也,岂非孟子之言乎?至于善恶相去或相倍蓗而无算者,孟子以为陷溺,卽孔子之所谓习也。一圣一贤岂异指哉,而何以谓孔子以气质言性也?乃若天下之人秀顽清浊厚薄偏全,万有不齐,若此者,与生俱生,不可以为后起之习,而又以为非气质,则未足以服宋儒。故夫子又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则中人之智可移于愚,中人之愚可移于智,中人之智与愚亦可互移于上下,此则气质之说,而习之所以远也。夫人性皆同,故曰相近。气质之不同如此,而曰相近,犹得为圣人之言邪?惟习之相远根于气质,则可由上智下愚之说而推之,上智不世出,下愚亦不世出,而充塞天地之间皆智愚之可移者,是故圣人惟欲天下之人慎其所习,以无汩其性之同然,而教学之大用兴焉矣。
在天有阴阳舒移之异,在地有刚柔燥湿之别,此天地之气质也。人资血气以成形,谓之气质。气有美恶,而皆不能无偏,因偏以流于习,而去性始远矣。古圣贤设教,惟于人之气质加以矫偏救獘之功,不言复性而性已复。葢性者天地之中也,偏去而中见矣。尧典曰: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直宽刚简,皆气质之美者也;温栗与无虐无傲,皆敎之去其偏也。圣人所以成天下之材德者,共道惟在于所习加之意焉。自唐虞以至孔孟,一也。
洒埽应对进退,学者之始事,虽圣人不能不以是为先。子游之所谓本者,谓书纪帝王升降,诗备兴观群怨,安上治民之有礼,移风易俗之有乐是也。设教者自不能凌节而施,卽四者之教,亦有先后,所谓: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是也。子夏圣门高弟,岂有过时而不教其徒以道之大者?子游又岂不知敎有先后?葢其时子夏门人不能尽受师传,故子游讥之,以为但知洒埽应对进退而已。子夏则谓君子之道虽有本末,然未尝传于先而倦于后也。其如学者材有高下,质有敏钝,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强而齐之,是诬之也。庸有济乎?夫由小学以至大道,历阶而升靡不贯通者,惟材智什百平常之圣人能之,而岂所责于子之门人小子邪?二子之论虽出于互相讥贬,然圣人教法自有眞传,于斯可见。至宋人谓洒埽应对便是形而上者,又曰从洒埽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其论过高,恐非有始有卒之正解。而学者闻之,更以酒埽应对为无足轻重矣。
包注四海困穷,曰困极也,信执其中则能穷极四海,天禄所以长终。按永终二字,在汉魏间凡用此语,无不以永长为辞。魏晋而后始改为永绝。此史传之可稽者。至此困穷为穷极,古注究未可用。葢尧之命舜,言人君当时以四海困穷为心,斯泽可广被而长享天禄矣。困穷断不可以为美辞也。又按荀子称古天子卽位之礼,上卿进曰如之何忧之长也,能除患则为福,不能除患则为贼,授天子一策。中卿进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敬戒无怠,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授天子三策。葢古人临至大之事,言语不尚吉祥,此可以明四海困穷之说。
论语者,六经之统会,大道之权衡,所以正敎学之是非,而制生人之物,则于不可过者也。自尧舜至周孔,而守一道,在昔为司徒之命,典乐之设,为三物之所宾兴。其在二十篇之中,以文行忠信为四敎,以诗书执礼为雅言,以孝弟谨信,泛爱亲仁,余力学文为弟子之职业。其道易知,其敎易从,要在率天下以立人道而已矣。上智由之,从容入于圣人之域,而众不知其所以然;其次则尊所闻行所知,亹亹于五常百行之间,而亦不见其所不足。无高远之论以荡天下之心思,无疑似之说以惑天下之趋向,此我夫子之祖述宪章,依乎中庸,而论语之书所以万世无獘者也。乌呼,岂易言哉!适道有具,在于礼乐;求仁有方,不离众善。三代而后,无所谓礼乐矣。希夷寂灭之敎兴,而众善失其统绪矣。舍陶冶而求利其器用,假他人之锄耰以自耕其南畞,夫安知所为之未尽善邪?且天以圣人为心,以众贤众能为之股肱耳目。孔门之敎,列以四科,所以弘圣道之统也。后之儒者,乃标一名以自异,而谓天下之材举不足与于道,天不若是之狭,道统亦不若是之不广也。汉人有言,孔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良有以夫!此廷祚于说论语而尤兢兢也。[论语说序]
颜氏学记卷十颜李弟子录
卷十
颜李弟子录
王之佐,蠡人。颜先生始敎而受学焉。
彭好古,字敏求,蠡人。父通与颜先生友善。
朱体三,蠡人。
王堂字思古,蠡人。
石鸑,博野人。
石鸾,字子云。
李仁美。
王恭己。
李全美。
孙秉彝。
齐观光。
贺硕德。
张澍字霖生,剥人。
宋希濂字方舟,蠡人。
石继撙,博野人。
马遇乐,博野人。从颜先生游,能规过,先生称之。
颜亨,颜先生从弟也,父曰:愉如。亨与弟利,皆学士,相见礼于先生。
颜士倧,字宗人,颜先生族子也。与弟士俊士佶士钧士矦士鎭士锐俱从学。
颜尔檥,先生同高祖族子也。先生丧子,养以为嗣。尔檥孝友,善习礼,得先生欢心焉。
颜修己,字敬甫。尔俨字畏甫,希濂字廉甫,皆颜先生族子。敬甫学律,畏甫学数,廉甫学书,皆自先生发之。
颜保邦,颜先生族孙也,有勇力,生敎之骑射技击诸蓺。
贾士珩,汉军人。
宋瑜,东平人。
朱肖文,蠡人。
李培字益溪,蠡人,孝悫先生次子,恕谷之弟也。幼从恕谷学,稍长与弟埈、壧并从学颜先生。
边之藩,字海若,博野人。从学颜先生,先生称其有孝恤二行,曰:吾门有人矣。
锺錂,字金若,博野人。从学颜先生,严毅清苦,自治甚力。先生没后,金若追记所闻,为言行录二卷,辟异录二卷。
齐治平,字泰阶,荆州人。官直隶都司。性通豪,从颜先生问礼。
陈天锡,安州人。
夏希舜,博野人。
贾易,字子一,又字生生,蠡人。
王学诗,字全四,完县人。有至行,尝佣身葬父,刲股疗母疾。初来从颜先生学,先生不许,长跽两昼夜以请。先生曰:吾恶夫世之后师弟名而无其实者。女今居大母丧,能从吾行丧礼,当受子。乃去。后卒北面称弟子。
张鹏举,字文升,清苑人。故明殉难进士罗俊从子也。抗节不仕,从学颜先生。长于兵法,着存治翼编。
赵卫公、启公兄弟,安平人。从学颜先生。先生尝主其家焉。
白宗伊,字任若,肥乡人。布衣,以卖笔为生。受先生敎,出游四方,举先生之学告人,多有兴起者。
李僩,字毅武,邢台人。父伯庠,蠡县训导。毅武自早岁即以圣贤自期,闻恕谷名,远来就访,相与习琴习数及士相见礼。恕谷遂率之师事颜先生。毅武事亲至孝,待昆弟曲尽友恭,燕居必衣冠如对大宾,见不义事去之若浼。途遇古圣贤忠臣孝子祠墓,在车必式,步则改容疾驰。规友人过,不从,至坐泣相视。颜先生尝叹曰:如毅武者,可与入德矣。年三十五卒。子肃和,为恕谷弟子。
国之桓,字公玉,深州人。长颜先生八岁,执挚就敎,先生辞。公玉固请,曰:昔董萝石从学王文成,不论年。之桓岂逊萝石邪?卒成礼。颜先生南游开封,公玉步从,时年几七十矣。尝拟草疏,言天下疾苦。众笑其愚,不恤也。颜先生尝谓曰:学人未见眞诚如子者,惜老矣。对曰:竭力以进,死而后已。敢言老乎!及卒,颜先生闻之,易素冠服为位,哭奠受吊,持心丧三月。
李植秀,字仲果,祁州人。从颜先生学礼,尝告之曰:子有祖父在,礼不得专行。吾闻人子善言常悦于亲耳,善行常悦于亲目,须潜孚祖父,若自其己出,而我奉行之者,乃为善也。仲果尝问:寻师问道,人多非者,如何?曰:天下方以时文为正业,别有所学,则见为怪。女初立志,当闇然自进,不惊人,不令人知,可也。然须坚定其志,不畏流言,乃能有成。仲果终身行斯言焉。
冯壅,字敬南,代州人。与恕谷游,道之师事颜先生。精于算术,世传九章书及泰西算法,人或展转莫解,敬南见立剖。生有巧思,凡攻金攻木,锥凿钤锉之类,行则携之,时考次躔度,定刻漏早晚、地势高下,皆出意表。手制小仪器,业者自谓弗如也。每言制器今不逮古远甚,如考工记弓人一,则妙尽物曲,学士不之求,工人又没世不知。他率类是尝欲以所试农田水利军陈甲胄火攻诸器为一书又欲推春秋以来日食五星行度诸儒同异得失为一书皆未就其成者。有《诸分指掌》《测量方程》二书,制器有简平仪、大铜黄道仪、小时日晷、铜矩度器、铜洋仪、皮水礟诸作,死时年三十八。
李子青,字木天,商水人。为乡里大侠,好技击。颜先生南游时,与木天遇于逆旅,木天见先生携短刀,曰:儒者亦学此乎?因请与试,自谓技不若先生,率其三子珖、顺、贞再拜从游。先生敎之折节学礼,后卒。有闻与恕谷、昆绳皆交好焉。
朱敬,字主一,汤阴人,明宗室也。性孝友,从事圣学甚力。闻颜先生名,不远千里,率其少子本良至博野,从游习礼乐书数,考水火诸学。尝言:明亡天下,以士不务实事,而囿虚习。其祸则自成祖之定四书五经大全始,三百年来仅一阳明,能建事功,而攻者至今未已。皆由科举俗学入人之蔽已深故也。识者韪之。
李柱,字介石,深泽人。给事中人龙子。康熙二十年举于乡,能技击,知乐,教子弟门人各习一器,每日读书毕,卽登歌合乐。颜先生南游时来受业焉。
齐爟,字燧矦,高阳人。
王延佑,字次亭,上蔡人。初从张沐仲诚游,后从学颜先生,习冠昬诸礼。
杨荫千,河南人。
裴文秀,字子馨,鄢陵人。
詹远,字定矦,保定人。
尚重,字威如,新乡人。
默,字讱言,安平人。
魏纯嘏,衡水人。传天文之学。
关拉江,满洲人,官笔帖式。颜先生寻父辽东时从学焉。
齐林玉,高阳人。有雄才。垦荒河南,从学颜先生。
曹敦化,字万初,涞水人。
王越千,河南人。
刘从先,字颖生,鄢陵人。从颜先生问丧祭礼。
韩旋元,鄢陵人。见颜先生存学存性两编,称善,遂从学焉。
韩智度,鄢陵人。
郑光裕、克昌兄弟,涞水人。
颜重光,先生继孙也。尝于雪夜取薪燎火,人有薪置其家近,欲取之,思之不可,而远取己薪。先生闻之曰:充此意可以作圣矣。闇室不欺一也,义利分明二也,举念能断三也。
郝文灿,字公函,肥乡人。延颜先生主教漳南书院,具币帛三聘,始往。学士相见礼于先生。子也鲁、也廉、也愚,皆师事焉。
苗尚检、尚信兄弟,肥乡人。
李弘业,肥乡人。
韩习数,肥乡人。
刘棻,字旃甫,定兴人。从学颜先生,为刊先生所定三字书。
李霖,字沛公,高阳人。寓书颜先生问学,称弟子。
周璕,字昆来,河南人。闻恕谷论学,谋执挚,恕谷辞,引之事颜先生。
崔璠,字奂若,汉军人。
许恭玉。
张振旅。
张智吾。
王巺发。
王浚。
王泽。
王怀万,蠡人。初师王法干,继从学颜先生。
王绳其。
田得丰。
郝品。
郝梦祥。
郝梦麒。
曹可成,博野人。传天文之学。
徐适,字仲容,安阳人。有孝行。善颜先生学,欲师事之,先生固辞。及没闻讣,北面拜哭,卒正弟子礼。尝言:汉儒之于圣学,驿使也;宋儒则驿使改换公文者也。识者韪之。
陶窳,字甄夫,湖广人。晤恕谷于秦中,得读颜先生存学编,及恕谷大学辨业,善其书,传之南方,且邮书先生,称弟子。有曰:微先生,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竟长夜矣。虽于宋儒有言,而为斯道生民计,不得已也。使回护之,将如斯道何?将如天下后世何?
谢在修,字野臣,河南人。长于历数之学,师事颜先生。
温德裕,字益修,三原人。官郾城县知县,延恕谷为友,得见颜先生所为存学编,大喜,谋致书请业。未及而先生没,追执弟子礼,且出资刊先生遗书,人多贤之。
郭金汤,字子坚,汉军人。本姓张氏,父尽忠,为郭氏子,因冒其姓。尽忠仕至吏部文选司主事,有能名。早世生二子,子坚其长也,与弟子固识恕谷于稠人中,遂定交焉。因恕谷言笃信颜先生之学,上书愿为弟子。出知桐乡县,延恕谷至,爱礼甚厚。时恕谷年四十,无子,子坚忧之,为之置妾,购别室以居,又为刊其所著《圣学成法》《讼过则例》二书。莅官明于决狱,抑豪强,击猾吏,尝与恕谷并辔联骑出劝农桑。赴荐绅席,不以令长自异。恕谷游浙东,访师友,遣役赍资斧,听所之。有问学者,饬厨传恐后。以遭母丧去官,遂卒,年四十八。恕谷尝称:生平道义之交,未有如子坚者。
郭金城,字子固,子坚弟也。康熙二十一年由正蓝旗官学生试特等,授内阁中书,召试论奏称旨,擢刑部员外郎。精研名律,十四司藁皆倚定。每决狱,再四审断,全活甚众。有谢者,令阍人勿纳,曰:而本无罪,非庇女也。人感泣去,有画象祀于家者。晋兵部郎中,旋擢御史,巡城不察察为明,而吏自不敢欺。都御史王士祯命诸御史具一藁,屡易不当,最后推郭御史立削草,士祯遽呼曰:老吏老吏。疏请禁提镇遗本荐人,又力请裁冗员,谓今设官太多,如内而六部司官都察院佥都以下,至中书行人等衙门,外而分守分巡诸道,率无事坐縻禀禄。奏上报可,众争哗之。子固方以是为蒿矢,更谓牧马者众,则马益臞。今六部堂官各六人外,则督抚重累在上,宜悉减罢,然后可言吏治。又谓政事不理,由人材衰。人材衰由八比取士,宜复乡举里选诸法,以德行礼乐先之,庶可法古用夏。未及上书而卒,年四十有一。子固初好读书,工为诗,及与恕谷游,恕谷出颜先生存学编使观,子固立起愿师事先生,遂谢绝笔墨,讲求天文地理兵农射御诸学。善骑射,在龙江关总督傅腊墖与较射,一中五十贯,须臾获禽数车,皆散给从者而归。尝偕恕谷游西山,传马射法,置毡帽地上,策马射,无不中。中则帽扬起等身,其轻巧如此。性高狷,不轻许可人,然沉默谦忍,待戚党尊属穷穷然如弟子,见者不知其为官也。卒之日,囊橐萧然,私钱不满百,敝衣布被以敛。都御史李枏谓其属曰:郭御史清贫如此,不可不助其窆。共醵百余金以赙之。
恽鹤生,字皋闻,武进人。明行人日升族子也。晤谢野臣于秦中,道及颜先生为学大旨,心善之。其后以蠡令浦君聘,过访先生,则已没矣。因交恕谷,得徧观先生遗书,自称私淑弟子,因尽弃其学而学焉。尝有寄恕谷书曰:承惠颜先生年谱、四存编及辨业学规,敬展读毕,为之心开目朗,如拨云霾而见天日,如腻得浴,如尘得刷,而身轻意爽也。所痛沈没时俗,涂穷日莫,闻道已晚。用自伤己家世,以制义发科,生不知学为何事,涉笔为文,卽得父兄称赏,辄自矜喜。所遇师友勉以读古书,攻诗赋,已为超出时俗。此二十以前之一误也。逮为诸生家益落,假时文章句为人师,年益长,志科名益急,务制义益精,掇拾诸儒性理语,止供时文用,而无暇体究也。此三十以前之再误也。旋遭妻丧,益贫困凄寂,遇方外人作奇突语,似若可喜,遂甘心焉。而禅宗公案棒喝拈提,颇有省会,愈增其妄。返观圣经,都作妙义玄言,遂征昔人学佛然后知儒之说。此三十以后之大误也。而从此亦喜观阳明心斋近溪诸书,竟以为学宗,如是守其语益坚,而见世俗专尊程朱,因取而观之,喜其言近于笃实,而亦自悔从前妄诞之非,尤服膺主静二字,以为圣贤的旨,而深愧未能也。然生平读书颇善疑,见北宋时洛蜀党争,程苏门徒互相攻讦,俱为君子而倾轧如此,程子自言学圣人,则岂有圣人而偏执己见,不恤真是非者?又见朱子每过称张浚,则大非之,以为交其子而谀其父,乱天下毁誉之实,违三代直道之公,而语类载其以岳忠武为太横,秦桧能录用旧儒,后人私意如此,岂圣贤之言乎?则覩宋之孱馁,而惜诸儒之不见用,以至于斯,乃庸生之过论,而识者则犹以其不柄大政,为诸君子身后幸也。然恐世俗疑怪其言,默而未发。又见其著述宏博,愈不敢议。今读存学存性两编,及辨业学规,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知孔孟之真自有在也。先生之敎我深矣。唯是六蓺之事,未经涉历,今行年五十,困顿衰惫于此,事遂已矣。不亦悲乎!前拟躬叩讲堂,观礼容听乐歌以自泽,今顾景增惭,面目麤鄙语言朴率,内无得于定静从容之力,外不娴于周规折矩之仪,何以自进于大君子之前,而善其道?益足痛也!惟先生怜而敎之。皋闻于经长毛诗,所著诗说,以毛郑为宗,不涉后儒曲说。晚归常州,为一乡祭酒,故家子弟多从之游。庄兵备柱尤重其笃行,勉其群从,必以皋闻为法。其后常州问学之盛,为天下首,溯其端绪,葢自皋闻云。
右颜氏弟子一百八人,私淑二人。
齐熏,字行甫,燧矦弟,师事李先生。
李肃和,邢台人,毅武子。
李振锳,先生族子。
李曾逹,先生从孙。
王楫。
王业丰。
王业彪。
刘壮吉。
张汉。
王自新。
董汉儒。
董汉杰。
郭锳。
吴关楫,石门人。刑部尚书匪庵吴公涵之子。李先生客京师时,匪庵首重其学,延先生敎子侄以六蓺之学,关楫与其弟用楫、从弟师栻字次张,皆受业焉。
申奇章,汉军人。
李廷献,蠡人。
管廷耀,博野人。
管绍昌,博野人。
阎镐,字季白,蠡人。父中宽,字公度,仕至户部郎中。季白从李先生学礼。
齐愉,字韩石,河南人。官祥符县学敎谕。
刘心衡,山东王家营人,从李先生学骑射。
李书思。
刘心蕙。
刘珙。
李元英,新城人。
钟淑,字子能,博野人。金若子。
仲宏通,字开一,桐乡人。子路之后,以孝廉出仕县令。李先生南游时,从学。为圣学成法作跋焉。
员从云,字震生,三原人。
于鲸,字南溟,汉军人。官商州知州。
杨勤,字慎修,汉军人。官富平县知县。延李先生往,执弟子礼,凡事谘而后行,治称最。及先生归,官绅吏民皆出祖道,有号哭而返者。先生叹曰:吾观富平,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黄曰:瑚,字宗夏,歙县人。初师大兴刘继庄献廷,后继庄没,宗夏得李先生中庸讲语,喟然曰:吾向以佛氏为根,今拔去矣。录习斋及先生语为《代绅编》,介王昆绳北面拜先生,曰:颜李之学如菽粟布帛,若暂离则饥寒矣。
孔兴泰,字林宗,雎州人。从学李先生,精歴数,撰大衍精义。
吴长荣,字欣木,长山人。
刘楠,字百斯。
赵瓒,字澄溪,安平人。官西平县知县。
马岩,丹阳人。见李先生大学辨业,寄书称私淑弟子。言:格物卽穷究礼乐等事,非泛格天下之物。又言:正心乃兢兢业业,非如二氏默坐澄心之旨。又言:读大学者,须有志亲民,方为有用。皆与先生旨合。
沈廷桢,字青山,会稽人。继于南溟官商州,延李先生往论学,事以师礼。且合诸州县言于学使朱公轼来拜,将请先生开讲。先生辞曰:古先学而后讲,后儒则以讲为学,塨不敢效也。
逹宸,字子旭,郿县人。以知兵名。冷毕二将军讨吴三桂时,聘之,问计。用之胜。晤李先生秦中,执弟子礼。先生语以圣学,子旭跃然曰:圣道必求有事,吾向疑宋明士养如妇人女子,袖手无远略,今乃知学术之失也。
王元亮,字奂曾,山西太平人。学易初宗程朱,及见李先生传注,折服,事以师礼。为校订其书两过焉。
张琡璋,字瞻仰,棘津人。尝读国语,感古人父子君臣之际,民社世故政事之端,莫不实有规画,自反无似,因发愤与其友郑若洲共学,立日记自考其得失过恶瞻仰。从李文贞游,及闻颜先生学,谋执挚而先生没,乃受业李先生,助刊习斋年谱,以表师范焉。
郑知芳,字若洲,枣强人。与张瞻仰皆安溪李相公门人,后同来李先生里问学,为刊颜先生年谱。安溪巡抚直隶,尝扈跸白洋淀,荐先生知律吕,使其门人来召,先生不应。其徒忌之,先生安之若无事者,卒无事。
张业书,字肄六,无极人。从学李先生,订校传注问,为作题辞。
蔡麟,字瑞生,西安人。以军官从征西藏有功,习弢钤骑射技击。从李先生游,先生与商御法,着学御、学射二录焉。
张中,字潜士,西安人。得李先生平书订,学之。
鲁登阙,字圣居,鄠县人。从李先生学乐,能琴篴而歌,且能制器。
陈光升,字尚孚,盩厔人。从李先生学易。
黎不湻,字长举,九江人。少游秦,习程朱陆王家言,为静坐之学。既简李先生入秦,自镇原来,称后学,问道。先生劝之学礼。其后别去几二十年,复自河西沂秦晋边行四千余里,至博野,访求先生,长跽称弟子。先生为择日行释菜礼,作文以告先圣先师焉。
王远,字带存,湖广人。拜李先生于长安,得辨业诸书,深嗜之。投诗云:老我从游晚,凭谁辨业真。十年求大道,千里见斯人。坐对南山峻,行歌渭水春。恍然虞夏在,风景一时新。
张翚,字采舒,湖州人。以友人有难匿之,被罪流西安。豪爽尚义闻天下。李先生游秦中,采舒往学乐。后卒于戍所。先生哭之。
王绍文,字宗洙,衡水人。从学李先生。海宁陈公世倌督学直隶时,以荐于朝,授成都知县。宗洙尝订校先生论语孟子传注,有诗赠肥乡白任若云:大道久晦蚀,举世趋浮虚,聋瞶相煽鼓,嚣嚣各自愚。天意爱斯文,博野产大儒。复有高弟子,恕谷在蠡吾。博蠡与衡水,往返百里余。曾记申酉间,肥国来高车,入门为我言,囊中有异书。一览令我掷,二览令我喜,三读四读坐且起,双目环瞪神为死。三十年前一梦中,三十年来一醉裏。吁嗟乎,岂独我醉三十年,二千年来谁辨此!
古葵,字季荣,华州人。来李先生里受业,七八月钞先生诸着而去。善书,人宝传之。
黄辅,字成宪。
刘天植,字挺生。武城人。
张鋐、张钟兄弟,武城人。父熙甫,命从李先生学。
刘廷直,字邦司,衡水人。
李杜,字文长,枣强人。
赵本中,冀州人。
杜谦益,字友三,衡水人。从学李先生。尝与其兄谦牧,求先生作世德记。
张少文,富平人。
陈睿安,顺天人。为日记质李先生,先生喜之,奖其孝友。
李基,易州人。
王经邦,字咸休,祁州人。
彭超,字翔千。
刘贯一,字士宜,博野人。
陈兆兴,蠡人,尝立日谱就质于先生,因从学焉。
高捷。
恽宗恂,字廉夫。宗和,字敦夫。皋闻之二子也。皆命从学李先生。闻言辄解,尝出资助刊小学稽业学礼录。
王业鑨。
王秉公。
王顺文。
周文忠,字焕采。
王克柔。
刘廷忠,字其德,衡水人。从学李先生。应童子试,卽能举颜先生之学言于陈公世倌。世倌器之,遂得补诸生。
郭同,字圻十,河南人。
郭比,字聚五,圻十之弟。
张吁门,江宁人。
张晓夫。
朱和礼,汤阴人。主一子。
王兆符,字隆川,大兴人。昆绳子。
刘着,字古衡,湖广人。持周昆来书请业李先生,后南归。又受业宣城梅征君,能历法书数。
张珂,字可玉,大名人。从学李先生,与先生次子习中学琴学射学士相见礼,能篆书。先生以长子习仁无子,使其族子敬承嗣之,可玉为之师焉。
林沃,字启心,威县人。
田如龙,字夔安,威县人。
宋惟孜,字涵可,通州人。
李正芳,字师柏,上元人。读颜先生及李先生诸着,卽行冠礼学仪,条陈学使郑公钥,言当以颜先生之学颁训士子。
冯辰,字枢天,清苑人。初谋学干习斋,未往而习斋没,遂执挚李先生。先生曰:枢天来,吾道不孤矣。枢天时习礼,尤究心于丧服,着《丧礼疑问》。凡见先生所著,无不直言校质者,跋传注。问曰:先生平心以解易气,而辩较若列眉,了如指掌,卽深入陆王程朱者,有不爽然于前日之捉风捕影乎?尧舜周孔确证当前,尚不豁然于是非,有此心乎?而或谓程朱尸祝久而且徧,必天心所注,勿轻议。然则今人之尸祝,佛氏更甚,亦以为天心所注,遂宜举世泥首奉之无异辞乎?贤者可以决矣。
王元蘅,字符躬,江宁人。从学李先生,览周易传注,以为雷霆震而日月明也。
孙应橊,字子房,武进人。从恽皋闻处见习斋存学编及年谱诸书,初甚疑之,后始笃信。欲北谒李先生,传其学,以资斧不继,乃遥执弟子礼,为日记,省身不倦。或问:李先生以乡三物为格物之物,似不及朱子解物卽事之浑融。子房曰:三物之六德,统而言之,一仁也。卽天命之性也。六行统而言之,一孝也,卽率性之道也。六蓺统而言之,一礼也,卽修道之教也。大学立敎,尚有当在此三物外者乎?或又言:卽物穷理,如侍疾则格药饵,出行则格行李之类。子房曰:此随时随事之功,岂十五入大学所格之物乎?皋闻与先生书曰:子房本世家子,幼而孤苦,刻志励行,闻颜李之学,慨然悦慕,信于心习于身。南方之士未有笃信好学如斯人者。乡居不时见,见辄以所学质,必有进益。去秋某自江右归,来会两次。旣久不见,忽闻其无疾逝矣。惜哉。
方道章,字用安,桐城人。侍郎苞之长子也。侍郎命用安师李先生,先生亦遣子习仁从侍郎游。顾两人论学不甚合,用安左右其间,未尝偏主。人或私问之,则曰:李先生言是也。其父执宿松朱书,亦以用安卓识葢胜侍郎云。性落落不甚可人,苟不当其意,相对嘿然。善为古文,能承其家业。
刘调赞,字用可,威县人。年二十四,卽介白任若执挚李先生,学士相见礼、祭礼,学琴、学数,分日习之。先生称其信道甚笃。尝纠同志助立习斋学舍于博野,颜曰道传祠而为之记。曰:祠曰道传,取诸韩子之言也。韩子谓儒者道仁义之道,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人则四民,其敎则五伦,非异端老佛之敎也。尧以是传之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孟子之后不得其传焉。今博野颜先生,生二千载之下,重明舜禹之九功、周公之三物、孔子之四教,深考力行,以诏斯人,诚尧舜以来相传之正路,非世之依傍儒径而篡入异端者也。习斋既没,恕谷先生奉其遗命,题其斋曰习斋学舍,立习斋神位,春秋仲月上辛率同学致祭,而讲习其中。历廿余年不废。日久学舍渐圯,其子姓遭祲岁,鬻其舍之前半,四方同人至者不能容。恕谷先生始谋于所居东庄别建习斋祠堂,从游之士争来佽助,不日砖木具,坯垩积,乃为正堂三间,中堂供习斋先生位,而左右将为陈设礼乐诸器,及颜李所著书版。同门冯辰等公请于先生曰:左右堂不可但盛物也,习斋自漳南梁魏外一再游,论学余无及者,其后推明衍绎,广布四方,闻风而起者接踵,实先生功。而先生又集六蓺成法,为书辨,居敬于主静,别存诚于质民。又传注易书诗春秋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以习斋之说仰证圣经,若合符节。后学乃有所持循,不入旁歧,而益信习斋之学一本圣经,非臆创者。王昆绳作习斋传,谓传其学者,李孝悫先生之子一人,诚非诬也。辰等拟将先生远道图悬之东堂,同人春秋祭习斋先生讫,同之东堂拜先生而瞻企焉,不亦可乎?先生力辞,又以公义请,乃许之。又请曰:习斋之学一传而得先生,再传而得恽皋闻。皋闻之北来也,尽弃其学而从先生学习斋之学,其别诗曰:三年依溯得吾师,圣道原流厪获知。千古有人承事业,半生从此定心期。则其自任闻道也审矣。南居日以颜李之学告人。今天下无虑口中津津颜李之学者,王昆绳、恽皋闻二先生之昌明居多。如常州孙子房,以其所业就正先生,至遥执弟子礼,其言省躬改过、修德习蓺之功甚密,力任圣道,而谓得之皋闻,则皋闻传道之功伟矣。于西堂悬其像而景仰之,不为过也。先生亦许之。乃又议于习斋神位前旁设王昆绳先生神位配享。至于道中诸子可续入者,事后论定,则后人之责也。赞自癸丣从先生游,得闻颜先生之道,不揣愚弱,思承余绪,以广其传。而未能也。今己酉夏祠堂告成,因溯其原委而为之记。
翁荃,字阑友,一字止园,江宁人。李先生南游时,从受礼学。自为诸生后未尝一应乡试,入云台山隐居读书。山有虎害,出资募猎户除之,检死者骨收葬。乾隆初诏修三礼义疏,征穷经之士,公卿交荐。兰友固辞不出,晚更卜筑南郊,与程征士绵庄时相过从,诗书三礼皆有撰述云。
叶新,字维一,金华人。以康熙五十一年举顺天乡试,闻李先生传习斋之学,往受业焉。立日谱,稽核功过尤严义利之辨。雍正五年以知县试用四川,旣至权华阳,寻补仁寿。民或与邻县争地界,当会勘,乡保因阍人以贿请,维一怒,悉下之狱。勘毕归,各按其罪。由是吏民悉敛手奉法。八年摄嘉定州,州故有没水田,多逋税,维一视旷土可耕者,召民垦辟,以新科抵税额,逋税悉免。时奉中旨采木仁寿,匠人倚官为暴,民弗堪,纠众相抗。县令以变告,维一驰至讯匠头及首先纠众者一人,并治之,余释不问。上官才之,有疑狱辄令往勘,多所平反。十二年迁知邛州,乾隆元年再迁夔州同知,权龙安及成都知府,又摄泸州。泸俗好讼,初至案牍委积,维一日坐堂,皇讼至,立剖决,诬罔者悉杖之。旬余,狱事大减。及百日,遂无留狱。七年权顺庆知府,迁雅州,以母丧去官。服除授江西建昌府,以简静为治,先敎化后刑罚,修旴江书院,招引文学之士,复南城黄孝子祠,以厉民俗。十三年南丰令报县民饶令德谋反,请穷治。令德好拳勇,令以风闻,遣役往侦,误揬其雠,谓谋反有据,遂逮令德。令德适他往,遂逮其弟,系县狱。令德归,自诣县,县讯以重刑,遂诬服,杂引亲故及邻里为同谋,令遽移檄追捕。维一得报,集诸囚亲鞠,时株连者己七十余人,言人人殊。维一大疑,诘县役捕令德弟状,役言初至令德家,获一箧,疑有金宝,匿之。及发视,芜所有,则弃之野。令闻意箧有反迹,讯以刑,遂妄称发箧得簿毁之矣。令谓信然,遂逼令德使诬服也。维一乃尽释七十余人镣,具命随往南昌,戒之曰:有一逋者,吾代汝死矣。及至,七十余人则皆在,谒巡抚,具道所以。巡抚愕不信,于是集才能吏会勘,卒无据,然不可卒解。先是巡抚得报时遽上奏,奏下,命两江总督委官卽谳,维一为一一剖解得白,所全活三百许人。十七年调赣州府知府,赣县民因事拒捕,维一依故例拟发邉远充军。时新例已改,本条为斩决。院司欲以改例拟,维一谓事在例前,宜从故例,争之不得,复以宁都民狱事,与同官持异同不得直,遂谢事闭门候代。上官慰谕再三,不从,乃以任性被议免归。家居十余年卒。
右李氏弟子九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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