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17/37)-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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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17/37 部分)

这里武延秀回得国来,则天皇帝说他通和有功,便升他的官,听他在宫中自由出入。武延秀在突厥国里偷香窃玉弄惯了,他回得国来,如何肯安分?早在宫中和一班宫娥彩女,偷偷摸摸地做下了许多风流事务。他心中还不知足,他见这安乐公主长得真是天姿国色,便一心一意地在这公主身上用工夫。武崇训又领着延秀进驸马府去,一任他叔嫂二人调笑嬉谑着。这武延秀在突厥国中,学得一口的突厥语言,便唱几折突厥歌儿,舞几种胡施舞儿,给安乐公主解着闷儿。安乐公主看他知趣识窍,寻欢献媚。看看他面貌却比他哥哥武祟训俊得多,便也把持不住,二人在背地里结下风流私情,在府中明来暗去,只瞒着武祟训一个人的耳目。这武崇训却也识趣,在中宗回朝的时候,他却一命呜呼死去了,是安乐公主自己去对韦皇后说了,便老老实实把武延秀招作了驸马。韦后见这位新驸马眉眼儿长得俊,便也出奇地宠爱起来。满朝王侯宰相,都在驸马府中奔走。
安乐公主又大兴土木,在闹市中建起高大的驸马府来,造着飞楼,跨过长街。公主和驸马二人,并肩儿依在飞楼上,向街心里抛下彩绸去;有时命使女们捧着大把的金钱,向街心里洒去。眼看着一般过路的男女,在街心里奔走抢夺,公主不觉大乐。公主又在府后小山上,建造一座安乐佛寺,金碧辉煌,十分宏大。另造一条长廊,蜿蜒曲折地通着驸马府。最新奇的,那佛寺里并没有什么神身佛像,只空塑着一座莲台,安乐公主每到高兴的时候,自己却打扮成观音模样,穿着白衣白兜,赤着玉也似的双脚,盘腿儿坐在莲台上,命府中的侍女太监们,在佛座上罗列着拜着。这时,武延秀在一旁看公主扮着观音,越发出落得清洁美丽了,便也忍不住拜倒在莲台下面。公主在莲台上受着驸马的跪拜,便不觉点头微笑。那侍女太监们,齐声呼着活佛。安乐公主又在城西开凿一口定昆池,沿池造着许多庄屋,招集了许多渔户、猎户,住在庄屋里,公主自己也打扮着渔婆猎户的形状,在池上钓鱼,在山上打猎,驸马在一旁伺候着。讲到安乐公主下嫁武延秀的时候,韦后因十分宠爱她,便把宫中皇后用的全副仪仗舆马等物,借给公主使用。那班大臣们,因要得皇后的欢心,便私自贴钱给京城里的百姓们,家家张灯庆祝,从安福门直到宫中,沿途灯光照耀,胜于白昼。
韦后与中宗皇帝临幸安福门观灯,下诏授延秀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驸马都尉,封恒国公。又在金城坊赐宅,穷极壮丽,国库为之空虚。
一年后,安乐公主产一男孩,韦后十分快乐,群臣入宫朝贺,韦后便在宫中赐宴百官,下旨京师地方大小庙宇,都演戏酬神。一时,百姓们男女老小,看戏的,哄动了全城。中宗和韦后,双双临幸驸马府中,慰视公主,又赏十万洗儿钱,便在驸马府中开喜庆筵席。文武百官,在两旁陪席,中宗皇帝,就驸马府中下诏,大赦天下。又令宰相李峤,文学士宋之问、沈佺期、张说、阎朝隐等,献诗赞美。安乐公主收集天下巧匠,在洛州昭成佛寺中,造成一座百宝香炉。炉身虽只三尺来高,开着四门,架着四座小桥,雕刻着花草飞禽走兽,和诸天、伎乐、麒麟、鸾凤、白鹤、飞仙,丝来线去,鬼出神没,炉身又满嵌着珍珠、玛瑙、琉璃、琥珀、玻璃、珊瑚、车渠等一切宝贝。足足用钱有三百万之多,把公主陪嫁来的私房钱,都已化去。韦后又私地里拿体己钱一百万,赐予安乐公主。公主仗着皇后宠爱,便放纵无忌;和上官婉儿、长宁公主、太平公主一班人,在府中卖官鬻爵。中宗又命安乐、太平两公主,各开府置官,势倾朝野。不论屠沽走卒,只须纳钱三十万,便由公主立降墨敕除官。一时由三位公主所授官职,如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等官,竟有五、六千人,皆不由两省敕授,那两省官员,见有公主放的官职,也不敢查问。三位公主中,以安乐公主权力最大,凡有愿出巨金,例外有所要求的,均来求安乐公主。公主仗着父皇的宠爱,便依了那人的请求,自写诏书。拿进宫去,觑着皇上正在署名的时候,公主便把自己写的诏书,送上龙案去,一手掩住诏书上的文字,一手却捉住了皇上的臂儿,要皇上在诏书上署名。中宗皇帝,见公主娇憨动人,便也笑着依了她,在诏书上署下名去,绝不拿诏书上的文字察看一番的。因此,常有京师地方的土豪劣棍,走了安乐公主的门路,忽然诏书下来,拜了大官,不但吏部衙门绝不知道,便是那中宗皇帝,也弄得莫名其妙。
安乐公主自幼儿养在武则天娘娘身旁,看惯了女皇帝那种独断朝纲的威风,便异想天开,说男儿可为皇太子,我女子何独不可为皇太女?便天天在中宗皇帝跟前絮聒,求父皇册立她为皇太女。那中宗皇帝听了,不但不加深责,还呵呵大笑,抚着公主的脖子说道:“俟你母后做了女皇帝,再立我女为皇太女也不迟呢!”安乐公主一句话听在肚子里,便天天在背地里串哄着母后韦氏,仿则天皇帝故事,临朝听政,她满心想望韦后临朝以后,可早日册立自己为皇太女,将来或有和她祖母则天皇帝一般君临天下的一日。今天也说,明天也说,韦皇后的心肠果然被她说动了。这韦皇后因中宗在房州幽囚的时候,有惟卿所欲为的私誓。待进宫复位以后,仗着患难夫妻的名义,处处专权揽事,无形中,中宗已被皇后钳制住了。后来,韦皇后听信了安乐公主的话,便渐渐有预闻朝政的意思。每值中宗坐朝听政,韦后便在宝座后面,密垂帷帐高坐帐内,一同听政,每有臣下奏事,皇帝尚未下谕,只听得呖呖莺声,从帷帐中度出来,替皇帝判断了许多朝政,下了许多上谕。从此以后,韦后因中宗皇帝体弱多病,常常劝皇帝罢朝,皇后便实行垂帘听政了。一切权力,一切事务,都从皇帝手中夺了来,独断独行,她处处行着威权,处处用着私情,比则天皇帝时候还要厉害十倍。中宗皇帝念在患难夫妻份上,也不好意思去禁止她。
韦后的气焰,一天强盛似一天;中宗皇帝便也一天退缩一天,终日躲在宫中,找几个美貌的宫女调笑解闷。所有军国大事,全听韦后一个人主持。那安乐公主见母后握了大权,她想望做皇太女的心思愈切了,她便天天向韦后说着。韦后每日坐朝,也令安乐公主陪坐在一旁听政。中宗又因上官婉儿深通文墨,又能处治朝政,便也命婉儿掌管制命。这婉儿的努力,也便不小,婉儿在则天皇帝时候,便已和武三思私通了,三思出入宫禁,一无避忌。自从韦后回宫以后,三思仗着有护驾之功,益发肆无忌惮,在宫中和一般后妃任意调笑。有一天,三思怀中正拥抱着婉儿在御花园柳荫深处,喁喁情话,让韦后直走撞破了,婉儿见皇后身旁没带随从侍女,便递过眼色给三思,三思也便会意。见皇后正站在台阶上,脸上并无怒容,便也大着胆子上前去一手扶住皇后的玉臂,扶下台阶来。婉儿见皇后一手搭在三思的肩上,只是笑盈盈地对自己说道:“昭容,好乐啊!”婉儿忙低头退去。
这里,武三思使用尽平生温柔功夫,伺候着韦后。从此以后,韦皇后和上官昭容同走上一条道路。后妃二人,同心合意的十分亲密。那武三思仗着后妃二人的宠爱,却一天骄横似一天。韦后常常在中宗皇帝跟前,说了武三思的好处,直把三思拜为司空之职。遇有紧急大事,皇帝便改扮作平常百姓模样,出宫来悄悄地临幸司空府第,和三思商议着。三思府中,也养着许多美貌的姬妾,每见皇帝临幸,便把府中的姬妾传唤出来,在皇帝跟前歌的歌,舞的舞。君臣二人,对坐着拍手欢笑。三思府中养着这许多销魂荡魄的美人儿,便快活得连宫中也忘记去了。韦皇后见三思久不进宫来,心中便郁郁不乐,便是在中宗跟前,也是唉声叹气的。这时正值春日困人天气,昼长无事,韦后心中记念三思,便觉精神颓丧,百无聊赖。中宗知道皇后记念三思,便命太监去宣召武三思进宫。韦后见了三思,顿时笑逐颜开。韦后平日在宫中爱赌双陆游戏的,便和武三思对坐着赌起双陆来,韦后故意撒痴撒娇的,逗着三思玩笑;中宗皇帝手中握着一把牙签儿,还替他二人算着输赢的数儿呢。正在这时候,内侍进来奏称,丞相李峤,有要事进宫来面圣。中宗皇帝丢下了牙签,急急出去。这里韦皇后见中宗出去,便把双陆一掀,撒得满地,一耸身倒在三思怀里,两人手拉着手儿进寝宫去了。从此,韦皇后把个武三思霸占住了,上官婉儿却落了个空。
从来绝色的美人,天也见怜,岂肯使她空度着无聊的岁月呢?早有一位兵部侍郎名崔湜的,做了入幕之宾。上官婉儿万分地宠爱他。当初,崔湜原是桓敬的心腹。这桓敬是唐室一位忠臣,眼看着武三思专权跋扈,便私地里结识了崔湜;因为崔湜常在宫中出入,桓敬借重他做一个耳目。这崔湜如何能出入宫禁?只因他长得十分俊美,则天皇帝时时传他进宫去问话。
崔湜又长于文才,和上官婉儿吟诗酬答,两人十分投合。后来,中宗下诏,命上官婉儿执掌诏制,常在外舍起坐,崔湜无日不是陪侍在一旁的。从来佳人才子,没有不相怜相惜的!当初上官婉儿和武三思尚结一份私情,见了崔湜,神情之间,若接若离。如今武三思被韦皇后管住,丢下婉儿一个人孤凄凄的,一缕痴情,便全寄在崔湜身上。他二人,有一天同在御书房中办事,便情不自禁地干下了风流事体。
崔湜的父亲崔挹,官拜礼部侍郎,父子二人同为南省副贰,是唐朝以来所未有的盛典。崔湜的弟兄崔涖、崔液、崔涤,说也凑巧,他弟兄四人,个个都生成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崔湜一个一个地引他们进宫来,和上官婉儿见面。婉儿见了这许多美貌少年,一时里爱也爱不过来。从此,上官昭容行走坐卧,无时无刻没有这崔家弟兄四人追随陪伴在一旁的。上官婉儿常常在宫中设宴,一个美人儿中间,坐着四个少年儿郎,在两旁陪着饮酒说笑,行令赋诗。崔湜一心迷在上官婉儿身上,不但不替桓敬做耳目,反倒在三思一边,把桓敬的计议行事,尽情去告诉三思。三思大怒,和韦皇后说了,矫诏尽杀五王,把桓敬刺配到岭南地方去。这崔湜官升到中书令,弟兄三人各据清要。崔湜对人常常自夸为王谢之家,在家中日日开宴,对一班宾客说道:“吾之门第及出身历官,未尝不为第一!大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当时,朝中女权甚大,除韦皇后、上官昭容和安乐公主以外,那太平公主也是一向在宫中掌大权的。
这太平公主,在宫中年纪略大些。但徐娘虽老,风韵犹存,她又生成有母亲风流的性格。当时见崔湜玉一般的美男子,心中早已中意,便瞒着昭容,打发宫女悄悄地去把崔湜唤进宫去,也成就了她的心愿。崔湜自从巴结上了太平公主,他的权势也愈大了,官拜中书侍郎平章事。太平公主自从得了这崔湜以后,心中十分宠爱,称他是可意儿郎。这太平公主生平宠爱过的男子,也不计其数,从没有似崔湜玉雪一般的美少年,叫她心中如何不爱,便一日也丢不开手。只因上官婉儿在宫中也很有势力,便也不敢彰明较著的霸占着,只能瞒着昭容,每天私会一次。这太平公主欲念是十分大的,她同时也爱上了几位王子。
内中有一位谯卫王,也可称得美貌少年;只是和崔湜一比,却直比下去了,太平公主的宠爱,也渐渐地淡薄下去,谯卫王心中正怀恨。
有一天,正是昼长人静的时候,谯卫王悄悄地闯进公主府第去。这谯卫王原是在府中出入惯了的。他和公主一般的风流私情,府中上下人原也知道,所以谯卫王进府来,也没有人拦阻他。这时正是盛暑天气,太平公主原是放诞惯了,她和崔湜二人在走廊下横着一张湘妃榻儿,帘儿也不放,帏儿也不掩,竟在那里大寻其欢乐。谯卫王瞥眼见了,心中一股酸气,向脑门直冲,急急转身退出,在外书房中守候着。直守到崔湜事毕出府,谯卫王却拦住去路,说他污辱公主,要揪他进宫去告诉上官婉儿。催湜一听说要告诉昭容,那昭容的醋劲儿却是很大的,吓得忙把这谯卫王拦住,邀他一块儿到自己家中去饮酒解说。
这谯卫王一到崔湜家中坐下饮酒,只听得隔着屏儿娇声悄语的,又有环珮铿锵,早不觉把个谯卫王一缕魂灵儿飞进屏门里面去了。酒过数巡,崔湜吩咐传女乐出来侑酒。接着只见一群粉白黛绿的女儿,围绕在谯卫王身旁,歌的歌,舞的舞,把个谯卫王看得眼花缭乱,神魂颠倒,举着酒杯,尽自痛饮。正迷乱的时候,忽的虞侯进来,传说丞相有请。崔湜听了,不觉左右为难。谯卫王正在得趣的时候,深愁崔湜被丞相唤去,自己也不能久坐饮酒了,便拉住崔湜的手不放,说道:“相公莫去,俺们饮俺们的酒,莫问丞相的事。”这崔湜却推说丞相有要事相商,不能不去。谯卫王却延挨着不肯走。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忽然见一个年轻的侍女,从屏门后转出来,同崔湜耳旁低低地说了几句,崔湜连连点头道:“这也使得。”那侍女转身进去,崔湜便对谯卫王说道:“千岁和小臣,彼此原是通家之好,今日舍间有幸,得千岁降临,真是蓬壁生辉,可恨不晓事的丞相,早不相唤,晚不相唤,恰恰在这时候相唤,又说有什么紧急事相商,小臣待丢下千岁??,又怕得罪了千岁;待不去时,又怕丞相责怪。千岁千万多坐一会儿,待小臣去去便来。小臣妻小,也颇懂得礼貌,方才侍女出来,传说意欲代小臣出厅来奉陪千岁饮酒,万望千岁勿怪。”谯卫王听说崔夫人肯出来陪酒,真是喜出望外。
原来崔湜的夫人,在京师地方,是著名的一位美人,在朝的文武百官,谁不想瞻望美人的颜色。今天谯卫王于无意之中得之,岂不要使他乐死?王爷嘴里尽推说:“小王决不敢劳夫人的驾!”但他两眼却不由得向屏风后面不停地转着,心中只盼望这位美人儿早些出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拔佛须公主斗巧游夜园驸马偷香
谯卫王道言未了,只听得耳中一阵环珮声响,接着风中送过一阵阵脂粉香味来,四个侍女捧着一位天仙似的美妇人,冉冉地出来。走近王爷身边,便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慌得王爷还礼不迭。抬眼看时,只见容光妩媚,真和搓脂摘粉相似,吓得谯卫王不敢正眼相视,急把头低下了。接着崔夫人双手捧着玉壶,斟着一杯酒,低低地说了一声:“千岁!请满饮此杯。
”那呖呖莺声,听得人心骨都醉!又偷眼看崔夫人一双手时,皎洁玲珑,真和玉壶一样的洁白。王爷恨不能伸手过去在这玉手上抚摸一回,只因碍在崔湜跟前,不敢放肆。谁知崔湜这时早已抽身出去了!这王爷全个魂灵儿正扑在夫人身上,连崔湜向他告辞出去,他也不曾听得。直到崔夫人再三请王爷坐下,他抬头向屋子四周一看,才知道崔湜早已不在屋中。他把崔夫人斟下的一杯酒,一仰脖子,饮得个滑滴不留。从来说的:“酒落欢肠。”王爷对美人,三分酒意,七分色胆,看看崔湜不在眼前,便渐渐地拿话儿去挑逗她。那崔夫人最动人的去处,便是低鬟微笑,这王爷看看,实在忍不住了。那时,一班歌舞的姬妾和侍女们,俱不在跟前,便陡然胆大上前去,一把将崔夫人的柳腰儿抱住,一任崔夫人宛转支撑,王爷已是欲罢不能,他两人在这一刹那之间,便已成就了好事。这也是崔湜故意安排下的美人计,借此也钳住了谯卫王的口。从来功名念切的人,儿女的私情一定是浅薄的,这崔湜因为要图自己的功名,一天一天地发达,便不恤把自己的一位天仙似的夫人,送给别人去享受。那谯卫王得了崔湜的好处,心中万分感激,便竭力在中宗皇帝跟前替崔湜誉扬,因此崔湜的官位愈高,愈见重用。后来,那班王爷,人人都知道谯卫王得了好处,有妒忌他的,有羡慕他的,大家都到崔湜家中去寻欢作乐。那崔府的一班姬妾,原是生成性格风骚,见了那班王爷,真是见一个欢迎一个,把个崔府做了众王爷的寻欢之所。那崔湜有两位女公子。原是崔湜原配王氏所生,一对姊妹花,雪肤花貌,和她继母崔夫人真不相上下。长女公子自幼儿说与张说之子为妻。如今年纪长成十七八岁,正在妙年。每日有这班少年王爷在府中出入,看在他们眼中,如何肯轻易放过。早抢着向崔湜求婚。那崔湜也看在势利面上,把长女公子献与了八王爷,把次女公子献与了十二王爷。给张说知道,忙找人去和崔湜理论,女儿已经送给了人,真是覆水难收,也是无法挽回的了。从此,张说衔恨在心,时时在背地里想法,要报这赖婚的仇恨。但崔湜正在得意的时候,却休想损伤得他分毫!有一天,崔湜从宫中回府,见自己大门上有人写着两行字道:“托庸才于主第,进艳妇于春宫。”崔湜不觉大怒,一面令家人擦去字迹,一面查问那题字的人。把合府中的人查问遍,也无人知道。这两句题词,却传遍了京师,人人在背地里笑话着。崔湜仗着宫中宠爱,便也毫不在意。
这时,高宗之女太平公主,和中宗之女长宁公主、安乐公主、宜城公主、新都公主、安定公主、金城公主,共七公主,中宗一齐赐宅,在京师与亲王一例开府设官。每一府第,给卫士五百人,环守宅门。十步一兵,十分威严。内中以太平公主久持朝政,有擒杀薛怀义和二张之功,朝廷赏赐最厚,权力也最大,食邑至一万户。因她初嫁与薛绍,后嫁与武承嗣,所以薛武两家的女子,都封王封主,食邑三千户。公主平日衣紫袍玉带,倜傥风流,一如男子。此外,安乐公主食邑三千户,长宁公主食邑二千五百户,宜城公主非韦后亲生,只食邑二千户。
这七位公主,和上官昭容每日在一处游玩,连车并马,在大街上游览,在郊外行猎,有时在府中聚欢。太平公主府中,还养了一班小戏子,都是十三四岁年纪的男孩儿。公主亲自调教者,教得一曲成熟,更邀集一群公主在府中开筵听曲。这班小戏子里面,有一个唱小生的,名字叫荷生,长得最是得人意儿,年纪已有十六岁了,他除唱戏以外,太平公主每日携带他在身边,不论行走、坐卧,总有荷生陪伴在一旁。便是那六位公主见了荷生,也人人喜欢他。各各带他到府中去游玩调笑,赏他许多珍宝挂件。外边有许多奔走谋事的人,都在荷生跟前献殷勤。
因此,荷生虽说是一个童儿的身体,但他在府外,也暗地里置下许多田庄,存积下许多银钱。这时,新都公主的驸马武延晖和宜城公主的驸马裴巽,都是爱寻花问柳的,常常整天整夜地宿在娼家,不回府来。新都和宜城两公主,在府中空守着闺房,闷得慌,便时时找到大公主府中来游玩解闷儿。正是端阳佳节,唐宫中有斗草之戏。在事前,各妃嫔公主郡主,竞出奇思妙想,欲制胜他人,以为笑乐。
这时,安乐公主忽发奇想,想起京师南海泥洹寺维摩诘佛像的五绺须,是拿晋朝时候谢灵运的真须装着的,倘然拿来和诸妃嫔斗争,定可以制胜他人。便悄悄地打发黄门官,骑着马,飞也似地跑到南海泥洹寺里,偷偷地把佛须割取回宫。安乐公主又怕留下的佛须被别人割取去,又命黄门第二次赶去,把佛须一齐割下来,抛弃在御河里。从此,这维摩诘佛的下颔,便光滑滑的不留一绺须了。原来晋朝时候的谢灵运,长得很美的须髯。他在生的时候,自己十分宝爱,每晚临睡时候,便用纱囊子装起来,平日在须髯上抹些香油,五绺长须,黑润柔软,十分可爱。后来,谢灵运犯了死罪,临刑的时候,便自愿把须髯割下来,施给泥洹寺僧,为装塑佛像之用。那寺中大和尚,每见有人来随喜,便将佛须指示与人看,平日很是宝贵。如今见黄门官奉公主之命,前来把佛须一齐割去,心中万分痛苦;但公主的威力,也奈何她不得。这安乐公主得了佛须,便藏着。
到了端午这一天,那一群公主郡主和妃嫔们,都聚集在昆明池畔大草地上,设下了盛宴斗草。韦皇后也来赶热闹,从袖中拿出西方柳来,便有太平公主拿出东方桃来和皇后相斗。又有上官婉儿的夫妻蕙和寿昌公主的兄弟连相斗。正斗得热闹,那安乐公主忽然拿出谢灵运的真须来,招人相斗,一时人人惊奇,大家都赞叹公主聪明伶俐。安乐公主手中拿着一绺须髯,向众人夸张着,众人也找不到能够和她相斗的东西。正在这时候,那荷生忽然把自己头上一绺发儿剪下来,悄悄地递与宜城公主,那公主接发儿在手,便高声向安乐公主说道:“公主有死人须儿,俺有活人发儿,愿与公主比斗!”安乐便问公主,“拿的是什么人的发儿?”宜城公主口称是荷生的发儿,安乐公主不信,便把荷生传到跟前来,除下头巾,看时,果然鬓边剪去了一绺发儿。众妃嫔和公主一齐说:“今天只有安乐公主和宜城公主斗得最是新奇,该公贺一杯。”说着,宫女斟上酒来,大家饮着。这时,武三思在一旁伺候着韦皇后,崔湜在一旁伺候着上官婉儿,太平公主也携了荷生,各各说笑饮酒。真到夜色昏沉,各府中舆马簇拥着公主郡主回去。
这宜城公主,自从荷生截发相赠以后,便从此关情,常常到太平公主府中去找荷生说笑。他二人瞒着太平公主,在花木幽僻的地方,早已成了好事。过了几天,安乐公主府中开凿定昆池成功,发着笺帖儿,请许多皇亲国戚,在府中开庆功宴,连中宗皇帝和韦皇后也被邀在内的。原来宫中有一口昆明池,是在西汉武帝时候开凿的,池中产鱼很多。安乐公主和一班姊妹们,自幼儿在宫中游钓惯了。后来,安乐公主下嫁出宫去,心中常常记念昆明池畔的风景,她便仗着中宗宠爱,向父皇请求把昆明池赏给她,划入在驸马府园地中去。中宗说:“这昆明池,自从前代以来,从不曾赏给人,朕也不敢违背祖宗成例。
况且这池鱼每年卖得十万贯,宫中妃嫔花粉之资,全靠着它。
今若将这池赏给人,便教妃嫔们脸上失了颜色?”安乐公主见皇上不能答应她的请求,心中十分懊闷,后来,还是韦皇后再三劝说,又拿体己的三万贯钱赏给安乐公主,公主自己添十万贯,招集了京师数万工人,在一年之间,府中开凿了这口定昆池。池边草木风景,全照昆明池一样。格局落成的这一天,满园点缀着灯彩。到了夜间,树头灯光闪耀,好似天上繁星。
在池畔大草地上,排列下酒席。中宗亲率文武百官,降幸园中饮酒。那班年轻的公主、郡主和妃嫔们,打扮得花枝儿似的,夹杂在男子中间,往来戏笑,毫不避忌。这时,高宗的女儿,有太平公主、义阳公主、高安公主;中宗的女儿,有新都公主、宜城公主、安定公主、长宁公主、成安公主,个个都出落得态若惊鸿,神若游龙,在林间池畔出没着。安乐公主和驸马武延秀,来往着招呼宾客。这时,武三思、崔湜、荷生一班得宠的官儿,都各各跟着他女主人进园来游逛。安乐公主邀众宾客人席,一时履舄交错,欢呼畅饮,直饮到夕阳西下,接着一轮皓月,从水面捧出,照成金光万道,在水面上闪耀不定。
安乐公主高兴,慌唤备船,乘着月光,在池面上游玩去。一时,皇帝皇后和随从的妃嫔官员们,都下了彩船。船四檐,缀着五色明角灯,荡漾在湖心,倒映在水中,煞是好看。这太平、安乐、长宁、宜城、新都、安定、金城七位公主,却棹着七条小采莲船儿,在彩船四周,一往一来的,出没不定。一群船只,正漾在水中央,忽见满池浮着荷花灯儿,倒映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倍觉光辉。灯光深处,度出一缕歌声来,令人心神清凉。
这定昆池,有十里水面,都由司农卿赵履温替她一手营造。以池中央,堆起一座石山来,仿着华山模样,从山巅上飞下一股瀑布来,倒泻在池水里。另避一条清溪,用玉石砌岸,两岸琪花瑶草,芬芳馥郁。溪底全用珊瑚宝石筑成,从水中反映出珠光宝气,在月光下照着,分外清澈。
长宁公主和太平公主,各棹一只小艇,悄悄驶入小溪,在白石埠头上了岸。她两人身旁各带着一个儿郎,携着手儿,走到花木深处去,正打算寻她们的快乐。长宁公主忽然止步,一手指着那边,隔着一丛花木,水边月光明亮的地方,有一男一女,并坐在草地上,脸贴着脸儿,正是情浓的模样。太平公主看时,那一对男女,正抬起头来,月光照在脸儿上,太平公主认识一个男子便是她宠爱的荷生,那女子却是宜城公主。太平公主心中这一气,当时便要赶上前喝破他们。还是长宁公主劝住了,说:“看在姑侄份上,饶了她一次,明天待俺去说给妹妹知道,警戒她下次不可再犯。如今倘一闹出来,这荷生又是姑姑私地里宠爱的人,给众人知道,彼此脸上都不好看。”太平公主听她说得有理,也便点头说道:“饶便饶了这丫头,但教俺如何耐得这一口气呢!”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有了!待俺去唤她驸马亲自来看他女人这浪人的样儿。”说着,她便丢下了长宁公主,急坐着小艇子回去到那大草地上遍地找寻,又问那场上的守卫太监,大家说方才见驸马裴巽和薛国公主在那杏树下说笑着,一转身向那小径中走去了。太平公主听了太监的话,便向那小径上找去,看看走到路尽头一座亭子跟前,一抹月光斜照着,只见亭子里那薛国公主正倒在裴驸马的怀里,紧贴着。太平公主看在眼里,不觉冷冷地一笑,低低地自言自语道:“这真是循环报应!他女人在那里偷别人的汉子,他汉子也在这里偷他自己的妹子。”原来这薛国公主是睿宗的第七个女儿,和宜城公主是嫡堂姊妹,已下嫁驸马王守一。只因王守一生得粗蠢,爱裴巽人物漂亮,他两人早已有心,只恨不得其便。如今趁此良夜,又在人众之下,觑着大家不防备的时候,便悄悄地在这僻静所在,了此心愿。谁知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巧巧地给太平公主走来撞见。太平公主见他们正在情浓的时候,自己不便上去打叉,便悄悄地吩咐自己身旁的小太监,快快去把宜城公主唤来,只推说是裴驸马有请。太平公主的意思,这桩风流公案,让他们自己去闹穿了,夫妇之间起一场大大的争吵,也泄了胸头之气。
那宜城公主正和荷生情浓的时候,听说驸马有请,她一时如何舍得丢下她的心上人便去,两人在月下又纠缠了许多,才由小太监领她到那小亭子边。宜城公主举眼一望,见一片月光照在亭心里,那位裴驸马正俯着身把一个宫女搂倒在栏杆上,不知做些什么,只听那宫女嘴里还不住地嘻嘻笑着。原来这宫女是安乐公主身边的,裴驸马和薛国公主在亭子里做这瞒人的勾当,让这宫女走来撞破了,裴驸马仗着自己长得一副好嘴脸,便拉着这宫女也走上了一条道路,也是借此灭口之计。万想不到,鬼使神差一般的,这时候宜城公主巧巧撞来。宜城公主生性是悍泼的,她如何肯耐?早耸身扑向亭子里去,右手揪住驸马,左手揪住那宫女,直揪上彩船,到中宗皇帝跟前理论去。
这中宗皇帝原是一位好好先生,他见宜城公主闹上船来,早没了主意。这时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上官昭容,一席儿坐着饮酒。
只有太平公主心里明白,便向韦皇后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韦皇后见皇帝没有主意,便上去替皇上作主,宣旨下去,便把这宫女赏给裴驸马。这个旨意一下,顿时气死了宜城公主,又乐死了这裴巽。当时,裴驸马上前谢过了恩,一手拉住了那宫女,肩并肩儿退出船去,把个宜城公主气得酥呆在半边。这原是太平公主用的离间的毒计,后来还是寿昌公主过去把宜城公主拉入席去饮酒,暂时把这股气按住了。
那裴驸马得了这个宫女,便连夜带回府去享用。那宫女原也长得白净美丽,裴驸马十分地宠爱着她,一连二十晚不曾到公主房里去。那宜城公主气愤到了极处,有一天,觑裴驸马到王守一驸马府中去,府中没有人的时候,便令自己的心腹侍女十多个人,拥进这新姬人房中去,把那宫女捆绑得和猪猡一般。
宜城公主高坐在堂上,那宫女被绳子绑成一团,掷在阶下,杀猪般地叫喊着。宜城公主吩咐拿藤杆儿浑身抽着,那宫女却也不弱,她身子在阶石上打着滚,却骂不绝口。又把宜城公主私通荷生的事体,直喊出来,这羞辱叫公主如何忍得住?便一声大喝,命割去贱丫头的鼻子,免得她胡说乱道。喝声未了,早有几个勇妇上去,捉住头脸,把这宫女的鼻子用快刀割了下来。
可怜这宫女,满脸淌着血,痛得晕绝过去。停了半晌,悠悠醒来,嘴里还是含含糊糊地骂着人。宜城公主到了这时候,一不做,二不休,便喝令再割去她的耳朵。那勇妇正动手割时,只见那裴驸马急急从外面跑进来,口中连连喊着:“请公主饶了她罢!”说时迟,那时快,那勇妇早巳把宫女的两耳割在手中。
裴驸马看了,万分心痛,一耸身上去,抱住宫女的身体,嚎啕大哭。宜城公主见驸马如此爱惜这宫女,心中愤火愈烧愈高,好似火上加油,她也顾不得了,急急赶下堂来,从勇妇手中夺过那尖刀来,一把揪住那驸马的头巾,拿刀割去。那驸马双手捧住了颈子,急转身逃去。只听得嗖的一声,那一个发髻儿已割下来,握在公主手中。驸马拔脚飞奔,一溜儿烟逃出府门外,去得无影无踪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皇后裙边云飞五色太子府中议灭三思
裴驸马原是去赴薛国公主的幽会,见府中心腹太监接二连三地来报说:“新姬人被宜城公主捆绑起来,割去鼻子。”那姬人是驸马的新宠,听了好似万箭穿心,飞也似地赶回府去,已是来不及了。那宫女被她们宰割得好似一个血人儿,死在台阶上了。幸而裴驸马逃避得快,那发髻已被宜城公主割去;倘然迟一步,驸马这颗脑袋,怕也要保不住了呢。裴驸马一肚子悲愤,逃出府门,一径走进宫来,兜头便遇到太平公主,把宜城公主撒泼狠毒的情形,告诉一番。太平公主正要拿宜城公主的错儿,当下听了裴驸马的话,便拉着驸马一块儿去朝见中宗皇帝。太平公主又在一旁说了许多宜城公主的坏话,中宗皇帝难得勃然大怒,立刻下诏把宜城公主降为县主,召进宫来,监禁在冷巷里。太平公主又请把薛国公主下嫁与裴巽,中宗皇帝也便依了奏。这一来,把个裴驸马和薛国公主感激得死心塌地。
从此,裴驸马在外面替太平公主做耳目,四位公主都是卖官鬻爵的,独有太平公主门下卖出去的官最多,这大半是裴驸马替她在外面张罗之力。裴驸马和薛国公主虽如了他们的心愿,独冤枉死了一位王守一。那王守一原是薛国公主的驸马,只因中宗做主,把薛国公主改嫁给裴巽,便硬说王守一有谋反的罪,生生地把他杀死。同时,又有一位安定公主,闹出了一桩风流案件。这安定公主,却是中宗皇帝的亲生女儿,在姊妹中生性最是幽静。韦皇后生了安定公主以后,便被则天皇帝废逐。韦皇后在临行的时候,悄悄地把安定公主去寄养在叔父韦昌荫家中。这韦昌荫是韦皇后的从堂叔叔,只因是远房,他侄女儿进了宫,点了贵妃,韦昌荫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世代在京师东郊外守着一座庄院,耕着几亩田地,过他农人的生活。后来,韦皇后遭废逐,凡是姓韦的在京中做官的,一齐被武则天革去官位,捉去关在牢监里。这韦昌荫只因不曾做得官,便也不曾被捉,依旧安安闲闲地住在乡下地方。当初,韦皇后把女儿托给叔叔,也是因为他能够避灾免祸。这安定公主寄养在舅父家中,舅父舅母都十分宠爱她,却也过得安乐的岁月。
他舅父有一个儿子,名叫韦濯,和安定公主长成同年伴岁,终日陪伴着安定公主游玩。一对小儿女,有时在池畔钓鱼,有时在山下采花,两人交情一天亲密一天起来。这安定公主秉有母亲多情的天性,在十六岁上,便勾搭上了这韦濯,韦濯也是一片痴情向着这位公主,两人在山巅水涯、花前月下,不知做出多少风流故事来。正在如胶似漆的时候,忽然中宗和韦后回宫来,把这安定公主接进宫去,选了吉日,下嫁与王同皎。这王同皎原是富贵子弟,不解得温柔,只知道任性使气。安定公主这时见不到她心上人儿,已是万分的委屈,如今又嫁了这一个粗暴的驸马,叫她如何能忍得?在中宗皇帝时候,公主的权柄最大,那时韦濯因韦皇后提拔他,已进京来做小卿的官。因他是外戚,也得在宫中自由出入,无意中与安定公主相遇,彼此勾起了往日的旧情,便也情不自禁地两人在背地里偷过几次情了。在宫中耳目众多,偷偷摸摸的,总是不方便,安定公主便仗着自己的权力,索性把这韦濯唤进驸马府中,停眠整宿起来。事机不密,风声传在驸马王同皎耳中,便气愤不过,正打算进宫奏明皇上,谁知安定公主竟先发制人,她连夜进宫去,口称告密,说驸马王同皎谋反。中宗皇帝胆子最小,一听说有人谋反,便也不分皂白,立刻下诏禁卫军,把王同皎捕来,问成弃军的罪,发配岭南去,独有安定公主亲生的儿子,留在公主身旁。那安定公主见去了王同皎,便暗地里向韦皇后说知,韦皇后替她做主招韦濯做了驸马,从此两人如心如意过着日子。
这时,宫中秽乱不堪,所有太平公主起,中宗皇帝的八个公主,和睿宗皇帝的十一个公主,谁不是私地里养着许多少年男子,充作面首,每每瞒着自己的驸马,在背地里寻欢作乐。
这安定公主虽说嫁了韦濯,如了自己的心愿,但每日和姊妹们在一块儿游玩,见她们各有心爱的少年男子,带在身旁游玩,十分快乐,便也不觉心动起来。当时,有一个崔湜的弟弟,名叫崔铣,年纪最小,长得活泼伶俐,常跟随他哥哥在宫中出入,给安定公主看上了,便和韦皇后说知,拜崔铣为太府卿,又把驸马韦濯废去。安定公主便又改嫁崔铣。这时,崔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儿,安定公主已在中年,不免有美人迟暮之感。
自得了这崔铣以后,便尽夜纵乐。他二人狂荡到十分,也不避寒暑,不避风雨,不上三年工夫,安定公主竟一病身亡。死后,那王同皎的儿子便上奏道,请将公主的遗体和父亲合葬。那给事中夏侯铦上书劝谏,说公主义绝王庙,恩成崔室,逝者有知,同皎将拒诸九泉!同时,那崔铣也不肯把公主的遗体听人搬去。
中宗便把安定公主的遗体,判给崔铣埋葬,却把夏侯铦贬为泸州都督。
从此以后,那班公主和妃嫔,益发放诞不羁,常常姊妹三五成群,打扮做富贵子弟模样,骑着高头驽马,招摇过市,每见有热闹围场,公主们也挨肩擦背地混在人丛中,和一班市井无赖调笑为乐。见有中得自己心意的,便暗暗地招呼侍卫,捉进府去养着。
这时,京师东街有一个走方道士,名唤史崇玄的,每日在那旷场上飞钹舞剑,为人治病,那左近居民男女围着观看的,十分拥挤。有一天,这史崇玄正在舞剑作法的时候,忽见东南角上十数个差役拥着一个贵官儿冲进围来,将闲人驱散。史崇玄看时,那贵官眉目清秀,神态威严,忙上去打恭问讯。差役传着贵官的话说:“贵官患骨节酸痛,请道人同进府去,为贵官治病。”那道士听了,诺诺连声。当有随从的人,拉过一匹马来,令道士骑着,随这贵官进了一所庞大的府第。转入一座园林里,建造得楼台起伏,花木森幽,来来往往的仆役,都是内宫黄门一般打扮。这史崇玄心中战战兢兢的,跟定了一个官役,在园中绕着许多弯儿,走进一座大厅屋中坐下。静悄悄地隔了半晌,只见窗外人影幢幢,往来不息,夹着娇声细语,环珮叮咚,史崇玄心知是内宅眷属,在窗外窥探,早吓得忙把头低下。又过了一晌,进来了两个官役,手中捧着衣巾等物,领史崇玄到浴室中去,替他浑身梳洗,又漱口净面,换上一副华丽的靴帽袍褂,在镜中照着,果然衣履翩翩面目清秀,心想为贵官治病,何必费如许周折?正怀疑的时候,那两个官役,将他送进一座穹门,转出一双垂髫的女儿来接引着,向重房深闼中走去。走进了几重帷幕,只见满目锦绣,芬芳扑鼻,一位丽人高踞绣榻,史崇玄慌忙拜倒在地。只听莺声一啭,说:“师父起身。”史崇玄抬头一看,才恍然大悟,原那贵官便是这丽人改扮的。如此华贵的丽人,想来不是公主,便是妃嫔了,心中不觉害怕起来,尽跪倒在地,不敢站起身来。后来,转进四个侍女来,把史崇玄扶起,又排上酒菜儿来。那贵妇人高坐当筵,命史崇玄陪坐在一旁,侍女一齐退出,史崇玄眼对美色,鼻领奇香,三杯酒下肚,渐渐地胆大起来。当夜,那贵妇人便把史崇玄留住在这锦绣堆成的闺房,替她治病。日子久了,史崇玄才知道这贵妇人便是太平公主,从此便尽心竭力地伺候得太平公主欢喜。
那公主们知道这姑母得了一位师父,便大家到府中来参谒,一群脂粉,围住了这史崇玄,大家唤他师父。这师父原也长得仙容道貌,精力过人。内中睿宗皇帝的女儿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最是爱修仙学道,各各在府中摆下了盛大的筵席,请史崇玄饮酒,当筵拜史崇玄为师父。这史崇玄的名儿,一天大似一天,传在韦皇后和上官昭容耳中,便求皇帝下诏,把师父召进宫来,听他讲经说法。这史崇玄留在宫中十多天,皇后和各妃嫔赏了无数的金帛,皇帝又下诏拜史崇玄为鸿胪卿,发内帑一百万,替金仙、玉直两公主造两座高大的仙观。两位公主住在仙观中修道,每隔五、六日,史崇玄便要到观中来传道。
每来时,总和太平公主同坐着一车,旌旗舆仗,前后呼拥着。
两人进得观来,总是并肩儿走着,对面儿坐着。这史崇玄攀上了太平公主,声势一天一天地浩大起来,满朝的将相,谁不到观中来拜见,献着礼物儿,满嘴地称着师父。安乐公主又在定昆池边,摆下酒席,请史崇玄赴宴,中宗皇帝和韦皇后也临幸。
饮酒中间,皇帝先赋定昆池诗一首,令群臣和诗。那时,有一位黄门官李日知的,诗中有两句道:“但愿暂思居者逸,无使时传作者劳!”
诗意有讥刺的意思。当时,群臣见日知的诗,都怕他得罪公主,替他捏着一把汗。幸得安乐公主是不懂文字的,便也含混过去。
这时,京师的人民,忽然唱着两句歌谣道:“桑条韦也女!
时韦也!”乐宫中有一个值夜的宫女,忽见皇后的衣箱上裙上有五色云飞出,便声张起来。中宗皇帝认是祥瑞之兆,便令内务官写成图画,给百官传观。侍中韦臣源又奏称:“此是千载难逢之事,请布告天下。”中宗依奏,便布告天下,又下诏大赦天下。迦叶志忠也奏称:“昔尧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皇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则天未受命,天下歌武媚娘;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谨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入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中宗览奏大喜,传旨厚赏,一面与皇后行祀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秦称:“古者大祭祀,后裸献以瑶爵,皇后当助祭天地。”接着,太常博土唐绍,蒋钦绪却奏谏说:“周礼只有助祭先王、先公,无助祭天地之文。”中宗不理,仍以皇后为亚献,宰相女为齐娘,助执笾豆。齐娘有丈夫的,一律升官。礼成,大赦天下。武三思要讨皇后的好,又劝众文武上后号为顺天皇后。中宗又与皇后亲谒韦氏宗庙,封后父玄贞为上洛郡王。当有左捡遗贾虚己奏谏说:“盟书有非李氏王者,天下共弃之。今陛下复国未几,遽私后家,先朝祸鉴未远,甚可惧也!如能令皇后固辞封位,使天下知后宫有谦让之德,不亦善乎?”韦后见了这奏章,大怒,逼着皇上下旨,革去贾虚己功名,流配到岭南去。
从此,韦后的权威,一天大似一天。那武三思既与韦后、上官昭容通奸,久有谋弑中宗的意思,时时哄着韦后仿武后故事,自立为女皇。那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又是安乐公主的驸马,也时时哄着安乐公主进言母后,请废太子重俊,立自己为皇太女。这重俊太子,原不是韦后的亲生儿子,安乐公主仗着自己是韦后的女儿,常常欺辱太子,骂太子为奴才。这时,太子无权无势,只得忍气吞声的,不敢在宫中逗留,常常与丞相李多祚在背地里议论父皇懦弱无能,时时有肃清君侧的意思。那李多祚总劝太子说:“时机未至,且忍耐着!”
这一天,冬至节,太子进宫去朝贺,无意中见韦后和上官昭容陪伴着武三思那种轻狂淫冶的样儿,早不觉把个重俊太子气得无明火向顶门上真冲,他也不候皇帝出来,急急出宫,在丞相李多祚府中,暗暗地去召集左羽林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祚之、沙叱忠义一班心腹武将,矫皇帝旨意,发左羽林军及千骑兵,在半夜时分,分两路军马直扑武三思、武崇训府第。
那三思父子正做好梦,被羽林兵直冲进卧室去,活活地擒住,拿粗绳子捆住,送在太子跟前。他父子二人齐声嚷着:“太子救我!”重俊太子见了武三思,忍不住满腔怒气,拔下佩刀一挥,把三思、崇训二人的脑袋,一齐砍下。接着,又搜捉了三思的同党十多个人,太子咐咐一齐杀死。一边使左金吾大将军,成王千里,领一千兵土,守住宫城。太子自己统兵三千,直趋肃章门,斩关直入,搜索韦皇后、安乐公主、上官昭容一班淫妇。
惊动了中宗皇帝,披衣跣足,带领十数名太监走出宫来。
正值韦后和安乐公主、上官昭容,慌慌张张地逃来,一见了皇上,便上前去围住,前推后拥的把个皇帝送上玄武门楼去,吩咐紧闭宫门。一面传旨,宰相杨再恩、苏瓌、李峤、宗楚客、纪处讷一班武臣,统兵二千余人,守住太极殿。又诏右羽林将军刘仁景一班武将,带领留军飞骑数百人,去抵敌太子的人马。
那李多祚兵到玄武门,不得人。中宗皇帝倚身在城楼上,亲身向城下兵土说道:“尔等原皆是朕之爪牙,今为何忽然作乱?
速杀贼者有赏!”那班兵士,见了天子的颜色,一齐拜倒在地,口称万岁。转过身去,反把李多祚用乱刀吹死。那李思冲、李承况、犯孤祚之、沙叱忠义一班同党,见大势已去,便也纷纷逃散。重俊太子带着手下几个亲兵,逃出京城,逃上终南山去宿了一宵。这终南山离突厥很近,第二天,太子便从终南山逃下来,向通突厥的大路上走去。看看走到靠晚,两腿酸痛,万分难走,肚子里又十分饥饿,便拣路旁一方大石头上坐下。歇歇看看,左右只剩两个兵土,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太子奔波了一天,十分疲倦,不觉把身躯斜倚在树根上矇眬睡去。那两个兵士,见太子睡熟了,便陡起歹意,悄悄地商量,乘太子睡熟的时候,拔下佩刀,把太子杀死,拿了太子的首级,奔回京师来。在半路上,遇到赵思慎带了大队人马赶来,那兵士献上首级。赵思慎把太子首级缴与宗楚客,楚客去奏明皇上。中宗下诏将太子首级献上太庙。这时,韦皇后见死了武三思,心中万分凄凉,听说太子首级到京,便下懿旨:“将太子首级,在三思、崇训父子柩前致祭。”韦皇后和安乐公主亲自到灵前吊奠。
正在这时候,忽见一位官员,白袍白冠,抢上灵座前来抱住太子的首级,嚎啕大哭。又脱下白袍来裹住太子的首级,抱在怀中不放。众人看时,这官员名叫宁嘉勖,现为永和丞之职。当时,宗楚客带领兵士在灵前保卫,见宁嘉勖如此行动,便喝令兵士上前去把首级夺下,把宁嘉勖揪下堂来,交刑部打入监狱中去。自从重俊太子死后,那韦皇后的权力愈大,每日由皇后垂帘听政,中宗皇帝只坐在宫中不问外事。皇后下谕,改国号为景龙元年。这一年,元宵灯节;京师地方为庆祝皇后,大街小巷,都挂着奇异灯彩,十分热闹。韦后便和中宗打扮成平民模样,悄悄地从后宰门坐着街车,到大街上观灯游玩去。又下旨,命开放宫门,纵令宫女出外观灯。那三千宫女,得了这个旨意,人人欢喜,呼姊唤妹的,打扮成红红绿绿,一队一队地走出宫去,在大街小巷中游玩着。那班宫女,长年幽居在宫中的,如今放出宫来,忽然见了这繁盛的街市,便十分快乐,成群结队地到处游行、说笑,快活得忘了形。便有京师地面许多流氓无赖,好似蚊蝇见了血一般的,大家上去把宫女紧紧围住,花言巧语地哄着说,某处有奇妙的灯彩,某处有热闹的市场。那班宫女,齐是天真烂慢的女孩儿,如何懂得外面险恶的人心!有许多年纪已到十七、八岁,平日在宫中,看惯了后妃那种淫荡的样儿,自己也巴不得拣一个如意的郎君,一双一对地过着日子,因此她们一见男子来哄骗,她便也甘心情愿地跟着男子们跑去。这一跑,三千个宫女,竟跑去了大半,只有一千多名宫女回宫来的。这一晚,皇帝和皇后从大街上看灯回来,又悄悄地临幸兵部侍郎韦嗣立府中去。那韦嗣立正和一班同僚官在家中开夜宴,饮酒行令,十分热闹,忽然见皇帝、皇后直走到筵前,吓得屋子里的那班官员,一齐跪下地去接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韦皇后妙选面首冯七姨奇制荐枕
中宗皇帝和韦皇后微服到了韦嗣立府中,传旨众文武不要拘束,一般地饮酒行令。韦嗣立家中,原教导着一班小戏子,便在当筵扮演起来,一时锣鼓喧天,笙歌匝地。韦嗣立自己也能唱曲,便打扮成老渔翁模样,登台唱了一出渔家乐。韦皇后在宫中游玩着,最爱看宫女和太监抛球拔河,如今见文武百官俱在,便下旨:“文武官在三品以上的,作抛球拔河之戏。”
先在台上,文官和文官,武官和武官,捉着对儿拔河。文宫中有韦巨源和唐休琼二人,年纪都在七十岁以上,形状十分龙钟。
韦皇后故意要闹着玩笑,特命韦、唐二人上台去拔河。那唐、韦二人,奉了圣旨,不敢违抗,便领旨上台去。谁知两人才动得手,便气喘吁吁,手脚打战,绳子落地,两个老头儿也跟着倒在地下,翻了一个跟头,只见他擎着手脚向空乱抓乱爬,煞是好看。皇帝和皇后看,不觉呵呵大笑。这抛球之戏,原要在空旷地方行去,韦嗣立家中原造得极大园林,听说皇后要看抛球之戏,便立刻在花园中拣一方大草地,安下皇上和皇后的龙位。点起数千盏灯笼,挂在树枝儿上,照耀得这草地如同白昼。
便有许多三晶以上的武官,显出全副好身手来,把一个彩球踢来踢去,却踢得个个不落空,渐渐地天色明亮,皇后才觉精神困倦,便启驾回宫。
第二天,一查点昨夜放出去看灯的宫女,竟有大半不曾回宫来的,当有总管太监奏明圣上。皇后便下懿旨,派四路太监,向民间去采买女儿。这个旨意一下,那太监们便如虎似狼地向民间去骚乱,弄得民间儿啼女号,不上一个月工夫,已选得三千女孩儿,带进宫来,安插在各处充当宫女。那太监还不住地向民间搜括,早有给事中李景伯上章奏谏,请皇上停止采买宫女之事。中宗却全不知道有这件事,见了李景伯奏本,忙下旨停止。韦皇后自从游过韦嗣立园林以后,常常称赞他建造得巧妙,只恨那时在昏夜,不曾游遍,便特意拣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皇上和皇后又临幸韦嗣立园中来。慌得众文武官员,得了这个消息,车水马龙地齐赶到园中来候着。韦嗣立陪着皇帝皇后在凤凰原上饮酒听曲子。这凤凰原是一座高坛,四面白石台阶,筑着一百四十级,坡上种着各种奇花异草,一片灿烂,把坛顶上一座凤凰亭子团团围住。这座亭子却造得十分精巧,所有一切梁柱窗槛,都雕刻着大小凤凰,共有数千头。亭子的顶上,一只金子铸成的大风凰,装着飞鸣的样子,十分生动。亭内用杂锦桶子分着间,满桶子罗列着珍奇宝玩。皇帝和皇后在亭子里盘桓多时,十分愉快,传旨把凤凰原改称作清虚原。帝后在亭中用膳毕,又下亭去游幽栖谷,又游兴庆池。在池边又开筵畅饮,侍宴的文武官,都叠起歌舞,一个歌了,又是一个;一个舞了,又是一个。直闹到夕阳西下,还不罢休。班中便闪出一个李景伯,当筵唱道:“回波,尔持洒巵,兵儿志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谊哗窃恐非宜!”
合座听了他这歌词,都不觉悚然。皇帝也觉出宫太久了,便催着皇后一同回宫去。
一转眼,又是大除夕,韦后先和皇帝说知,须传中书门下与学士诸王驸马一律入阁守岁。宫中遍设庭燎,照耀得里外通明。翊圣宫中数十重门,内外洞开。每重门上悬灯结彩,每座殿上摆满了筵席,一直进六座大殿,殿上坐满了文武官员和亲王驸马等亲贵。皇后特下恩诏:“凡官阶在三品以上的,以及亲王驸马们,都许他夫妻同席。”因此,亲王中如守礼嗣王、谯王、让王、隋王等共十八位王爷,携着王妃在第四殿上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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