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18/47)-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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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18/47 部分)

高丽松扇,如节板状,其土人云:“非松也,乃水柳木之皮。”故柔腻可爱。其纹酷似松柏,故谓之“松扇。”东坡谓高丽白松:“理直而疏,折以为扇,如蜀中织棕榈心,盖水柳也。”又有用纸而以琴光竹为柄,如市井中所制摺叠扇者。但精致非中国可及,展之广尺三四,合之止两指许。所画多作士女乘车、跨马、踏青、拾翠之状,又以金银屑饰地面。及作星汉、星月、人物,粗有形似,以其来远,磨擦故也。其所染青绿奇甚,与中国不同,专以空青、海绿为之。近年所作,尤为精巧,亦有以绢素为团扇,特柄长数尺为异耳。山谷题之云:“会稽内史三韩扇,分送黄门画省中。海外人烟来眼界,全胜博物注鱼虫。苹汀游女能骑马,传道蛾眉画不如。宝扇真成集阵隼,史臣今得杀青书。”
倭扇,以松板两指许砌叠,亦如摺叠扇者。其柄以铜钱环子,黄丝绦,甚精妙。板上罨画山川人物、松竹花草,亦可喜。竹山
尉王公轩惠恭后家,尝作明州舶官,得两柄。
西天中印度那兰陀寺僧,多画佛及菩萨、罗汉像,以西天布为之。其佛相好与中国人异,眼目稍大,口耳俱怪,以带挂右肩,裸袒坐立而已。先施五藏于画背,乃涂五彩于画面,以金或朱红作地,谓牛皮胶为触,故用桃胶,合柳枝水,甚坚渍,中国不得其诀也。邵太史知黎州,尝有僧自西天来,就公廨令画释迦,今茶马司有十六罗汉。
《画继补遗》

予自龆龀及壮年,嗜画成癖。每见奇踪古迹,不计家之有无,倾囊倒箧,必得之而后已。否则忄々若有所遗失,致为亲朋之所窃笑。今老矣,平生所藏固不多,而所见亦不少。第恨炎宋中兴以后,画手率多务工取巧,而行笔傅彩,不逮前人。然姓氏科目,安可废而不书?矧唐有《画录》、《画品》、《画断》,五代有《画补》,宋有《画评》、《画志》、《画史》、《画谱》、《画继》,不特徒识姓名,其间亦寓贬奖。予不自揆,辄作《画继补遗》,断自绍兴,终底德,分为二卷。上卷载绅暨诸僧道士庶,下卷载画院众工。贻诸同好,不无脱略,幸博闻君子,为补成之。大德二年戊戌立夏一日,吴郡蓼塘庄肃幼恭序。
卷上
宋高宗天纵多能,书法出唐、宋帝王上。而于万几之暇,时作小笔山水,专写烟岚昏雨难状之景,非群庶所可企及也。予家旧藏小景横卷,上亲题“西湖雨霁”四字,又二扇头,其一题一联曰:“万木云深隐,连山雨未晴。”其二曰:“子猷访戴。”极有天趣。
蔡肇,字天启,丹阳人,登进士第,仕至从官。画山水人物,好作枯槎老树、怪石奔湍。尝见其画《范蠡载西施图》,予家亦有《早行图》,颇多古意。
郭思,熙之子,亦善画。徽宗称熙能教其子。以儒业起家,仕至学士。予尝见其崇、观中应制画《山海经图》。其中瑞马,颇得曹、韩遗法。
程若筠,政、宣间汴京太乙宫道士。善作古木老棘,殊峭劲,兼写翎毛,疏渲颇工。徽宗甚称赏之。
道士萧太虚,与若筠同时,善作墨梅。每画,须用浓墨先作枯枝梢,后于其上斡晕梅花,有山林清幽气象。予旧藏《四友图》小横幅,诚为可爱。
杨季衡,洪都人,逃禅居士无咎之侄也。画墨梅得家法,又能作水墨翎毛。补之画梅,须于枝杪作回笔,似有含苞气象,季衡欠此生意耳。同时有汤叔雅,乃无咎之甥。又有刘梦良者,亦乡里亲党,俱写墨梅,盖皆补之流派也。
僧梵隆,字茂宗,吴兴人也。描写佛像,笔法甚逼龙眠。高宗极喜其画,每见辄题品。
僧超然,不知何许人,善作山水。其峰峦石头,酷似郭熙。至于屋宇、林石、坡滩、水口,笔法孱弱,与巨然殊不相类。今人多以巨然、超然连称,莫晓所谓。
赵伯驹,字千里,宋太祖七世孙,建炎随驾南渡,流寓钱唐。善青绿山水,图写人物,似其为人,雅洁异常。予与其曾孙学士,交游颇稔,备道千里尝与士友画一扇头,偶流入厢士之手,适为中官张太尉所见,奏呈高宗。时高宗虽天下ㄈ扰,犹孜孜于书画间,一见大喜,访画人姓名,则千里也。上怜其为太祖诸孙,幸逃北迁之难,遂并其弟远召见,每称为王侄,仕至浙东兵马钤辖,而享寿不永,终于是官。故其遗迹,于世绝少。予尝见高宗题其横卷《长江六月图》,真有董北苑、王都尉气格。
赵伯,字远,千里之弟,与兄齐名。山水林石,则所不及。至若写生花卉、蜂蝶则过之;作人物亦雅洁,佳公子也。官至观察使,尝奉使金国。后则其子师罩登第,官至八座,恩赐少师,领节钺。
王定国,汴都人,随吴郡王渡江,居临安。工画花鸟,学二崔笔法,傅色轻浅,人所不及。后吴王奏荐入仕,赐金紫。
马和之,字则未闻,钱唐人。世传其习进士业,善仿吴装,孝宗甚喜之。每书《毛诗三百篇》,令和之写图,颇合上意。画迹留人间极多,笔法飘逸,务去华藻,自成一家,故其间亦有疏阙处。
顾与义,钱唐人。学马和之画,傅色则庶几,笔法殊不逮。然得意处,亦能乱真。
赵大亨,乃二赵皂隶。每供其昆仲研朱调粉,遂亦能画。时人以其肥伟,目为“赵大汉”,自耻其俗,因就名大亨。昔有画人刘梦松者,因短视,人目为“刘梦松”,曰“蒙竦”,后遂就名曰“梦松”,是欲音讹,以盖其丑恶耳。大亨之画,至得意处,人误作二赵笔迹,倍价收之。
卫松,亦二赵昆仲之皂隶,尝供役使,遂多获其遗稿。且熟识其行笔意,及傅色制度,与赵大亨每仿二赵图写,皆能乱真。
单邦显,吴郡人,学千里、远画。林木、山水则不然,惟花卉、蜂蝶,粗可仿佛。
老戴,忘其名,吴郡昆山人,亦学千里、远画。与单邦显适正相反,林木、山水可追踪赵大亨、卫松,花卉则谬甚.
赵子云,江西人,能作一笔画。凡写人面及手,描画颇工,至衣摺则如草画符,一笔而就,盖不欲蹈袭,自成一家尔。
状元黄尚书夫人胡氏,自号惠斋居士。知书能吟,善琴善奕,好作墨梅,颇有二杨之趣。
陈容,字公储,自号所翁,福唐人,能文。善画水龙,得变化隐显之状,罕作具体,多写龙头。每画成,辄自题跋,他人不可假也。登进士科,仕典州牧。
僧法常,自号牧溪,善作龙虎、人物、芦雁杂画。枯淡山野,诚非雅玩,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
陈珩,字用行,号此山。所翁之侄。亦善画龙水,时亦作水墨蟹、鹊,极有生意,仕至朝郎,颇得时名。
赵孟坚,字子固,宋太祖十一世孙。仕至郡守,寓居嘉禾海盐,好古博雅,工画水墨兰蕙、梅、竹、水仙。远胜着色,可谓善于写生。
俞征,字子清,自号且轩,吴兴人,仕至刑部恃郎。为人精悍简约,守正不阿。墨竹得文、苏二公遗意,极清致。
卷下
李唐,字古,河南人。宋徽宗朝曾补入画院,高宗时在康邸,唐尝获趋事。建炎南渡,中原扰攘,唐遂渡江如杭。夤缘得幸高宗,仍入画院。善作山水人物,最工画牛。予家旧有唐画《胡笳十八拍》,高宗亲书《刘商辞》,每拍留空绢,俾唐图画。亦尝见高宗称题唐画《晋文公复国图》横卷,有以见高宗雅爱唐画也。
萧照,世传建业人,颇知书,亦善画。靖康中,中原兵火,流入太行山为盗。一日,群贼掠到李唐,检其行囊,不过粉奁画笔而已,遂知其姓氏。照雅闻唐名,即辞群贼,随唐南渡,得以亲炙。唐感其生全之恩,尽以所能授之。后亦补入画院。照比唐笔法潇洒超逸。予家旧有照画扇头,高宗题十四字云:“白云断处斜阳转,几面遥山献翠屏。”
周仪,不知何许人,徽宗朝图画院祗候,善写人物。世传千里、远常师之。谨守法度,甚雅洁。
吴炳,毗陵人,工画花果、禽鸟。真能写生,可夺造化.
林椿,钱唐人,工画翎毛、花卉,可亚吴炳,且傅色得法。但描写差弱耳。
李崇训,绍兴随朝画手,工画道释人物、鬼神杂画。傅彩精妙,高出流辈。
李嵩,钱唐人,少为木工,颇远绳墨。后为崇训养子,光、宁、理三朝画院祗候,得崇训遗意。虽通诸科,不备六法,特于界画人物,粗可观玩,他无足取。
刘思义,绍兴随朝画手,专画青绿山水,拙于布置,却善傅彩,然亦不足观。
陈善,绍兴间画手,学易元吉。画獐猿、禽鸟、花果,颇能逼真。傅色轻淡,过于吴炳、林椿,堪装堂饰壁。
马兴祖,河中人,贲之裔孙,绍兴间随朝画手,工花鸟杂画。高宗驻跸钱唐,每获名踪卷轴,多令辨验。
顾亮、胡舜臣、张浃、张著,俱郭熙门弟子,画山、水、树、石,各得一偏。亮则能作大幅巨轴;浃善布置,好作《盘车图》;著画重山叠,颇繁冗;舜臣谨密,优于三人。虽皆不逮熙,然后人亦无及者。
杨士贤,亦郭熙门弟子,工画小景山水。林木劲挺,似亦可取,然峰石水口,实不逮熙笔。予家旧有士贤画一雪景横卷,高宗题作“溪风飘雪”,可见圣人酷嗜好。
阎仲,绍兴间画院祗候,工山水杂画。但存其名,不见其迹。纵见粗俗,似不足传。
阎次平,弟次于,皆仲之子,亦占籍画院。写山水、水牛,仿佛李唐,而迹不逮意,次于又不及其兄。
王训成,绍兴间画院祗候。画山水人物,描写粗恶,可眩愚俗耳。
鲁宗贵,绍兴画院祗候。专写花竹、飞禽、驰兽,特于鸡雏、鸭黄,最有生意。
韩,绍兴画院祗候,专门花鸟。较之一时流辈,画颇觉版实。
朱光普,汴都人,随驾南渡,补入画院。学左建画《村田乐》及《农家迎妇》、《击壤》等图,流传于世。
朱锐,画院祗候。工山水人物,驼马杂色。好写《罗网图》、《腊雪图》,形容布置,曲尽其巧。
朱森,锐弟也,亦工杂画。布置行笔,俱不逮于兄。
杨公杰,不知何许人。画小景禽鸟,甚得幽闲之趣。
李迪,钱唐人,孝、光、宁画院祗候,画杂画。然写飞走花竹,颇有生意,其于山水、人物,皆无所取焉。
李瑛、李璋,俱迪之子,家传画院祗候。花竹、禽兽,能守乃父格法。
李安忠,钱唐人,与李迪同时画院祗候。亦画飞走花竹,差高于迪。特工画捉勒,得其鸷猛及畏避之状。
李公茂,安忠子也。传父画飞走、花竹,不逮父甚远。
张训礼,旧名敦礼,后避光宗讳,改名训礼。学李唐,山水、人物,恬洁滋润,时辈不及。
刘松年,钱唐人,家暗门,时人呼为“暗门刘”,画院祗候。工画道释人物、山水,颇恬洁,与张训礼相上下,但平坡远岸,不及之尔。
马远,即马兴祖之后,充图画院祗候。家传杂画,然花鸟则庶几,其所画山水人物,未敢许耳。
马逵,即远弟也,与远齐名。但画禽鸟,疏渲极工,毛羽灿然,飞鸣生动,殊过于其兄。其他皆不逮。
马麟,远之子也,亦工杂画,不逮父、叔。远爱其子,多于己画上题作“马麟”,盖欲其子得誉故也。
马公显,远之孙也,传家学,画不逮厥祖。特于布置可观,盖得祖父之遗稿耳。
张纪,钱唐人,李迪高弟。工画飞走,花竹不及乃师。
朱绍宗,工画人物、猫犬,描写精神。隶籍画院,远过流辈。
王宗元,不知何许人。家居石桥,人遂名为“石桥王”。专学惠崇作池塘小景,颇有野趣。
戚仲,画院祗候。画山水平远颇工,常于画上反手题其名字。
周询,钱唐人,工画界画楼台。占籍后邸,少与人画,以是流传不多。
朱怀谨,钱唐人,工画小笔山水。谨守规矩,殊欠脱洒。
贾师古,钱唐人,画院祗候。画人物颇称停,得其闲逸自在之状,他则不闻。
梁楷,乃贾师古上足,亦隶画院。描写飘逸,青过于蓝,时人多称赏之。
王友端,不知何许人,工画猎犬,得其摇尾乞怜之态,每恨世不多见。
毛益,吴都昆山人,后入画院。善画翎毛、花竹,颇工疏渲,似欲飞鸣。
奏友谅,毗陵人,少为县吏。善画草虫,其花卉未可言工,特于蝉蝶之类,傅色轻妙,时人颇称之。
楼观,钱唐人,学马远,画山水、人物,尤甚粗俗。时人以其师承祖父遗稿,布置得趣,亦有爱之者。
苏汉臣,钱唐人,画院祗候。工画佛道神像,婴童人物,种种臻妙。
徐珂,苏汉臣之婿也。学妇翁画人佛,虽得遗意,颇能描写,其傅色则不及。
夏,钱唐人,理宗朝画院祗候。画山水人物极俗恶。宋末世道凋丧,人心迁革,遂滥得时名,其实无可取,仅可知时代姓名而已。子森,亦绍父业。
黄宗道,工画番骑,虽不逮环虔戡钤,亦得族帐部落放牧景意。平常多作《李陵陷番》、《苏武还汉》等图,传于世。
陈居中,亦工画番骑人物,可亚宗道。
王辉,钱唐人,理宗朝画院祗候,画道释人物颇工。尝用左手描写,人遂目为“左手王家”。子用之,继父业。
李东,不知何许人,理宗朝时,常于御街鬻所画。多画《村田乐》、《尝醋图》之类,不足以供清玩,仅可娱俗眼耳。
毕生,文简公诸孙,寓居吴郡,工画牡丹,甚有生意。无子,有婿姚亨,能继其业。
冯生,文简公族孙,自号怡斋,寓居吴郡。工画荷花,作风、晴、老、嫩四景。每花盛开,虽遇风雨,亦顶笠披蓑,伫立池边,观其变态,以资画笔。其留心若此,遂得时名。
颜辉,字秋月,庐陵人。宋末时能画山水、人物、鬼神,士大夫皆敬爱之。
令穰,字大年,赵艺祖五世孙也。官至崇信军节度观察留后,赠开府仪同三司,追封荣国公。游心经史,戏弄翰墨,尤得意于丹青之妙。
令松,大年弟也,亦善丹青。调麝煤作花果,尤善作狗,意态逼真。
竹谱详录
元李衎著。李衎,字仲宾,号息斋道人。蓟丘(今北京市)人。生于宋淳祜五年(年),卒于元延丰右七年(年)。元仁宗皇庆间官吏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善画墨竹,初师王庭筠,继师法文同。出使交趾,深入竹乡,于竹之形色情状辨析精到。所著《竹谱详录》,凡七卷,第一卷“画竹谱”“墨竹谱”,第二卷“竹态谱”“墨竹态谱”,均为画竹精要。其中“墨竹谱”或传为赵孟烦夫人管仲姬所著,《书画传习录》已指其误。第三卷之后为“竹品录”,详载诸竹品目名色,与绘事无涉,故此编不录。
按李衍《竹谱》除总说一节外,各篇均附大量图谱,于刨竹之法及竹之形态描摹殆尽。据李衍自序,《竹谱》完成于大德三年(年),而刊本刻于延丰右末年,为元代版刻艺术中的珍品。只是原刊本今已难寻,可见的是清嘉庆间鲍廷博知不足斋的翻刻本,所幸翻刻极精,后人叹为李衎功臣。
竹谱详录
[元]李衎

黄太史有言:竹虽有谱记之者,然略而不精,吾欲作竹史,未暇也。太史殁且二百年于兹,岂无嗜好似古人者,而其事果属之谁将由竹之为物,自足以名世,有不待乎人之发挥,抑爱恶之不齐,而知竹者希。然虞周之际,取象于易,作贡于书,比德于诗,论纪录之盛,信于史也奚疑。使后世从而史之,亦孰以为非,予性淡泊,独草木臭味,未能忘情,而自谓于竹粗有知。盖少壮以来,王事驱驰,登会稽,涉云梦,泛三湘,观九疑,南逾交广,北经渭淇,彼竹之族属支庶不一而足,成得遍窥。于是益欲成太史之志。而不敢以臆说私测,为上稽六籍,旁订子史,下暨山经地志、百家众技、稗官小说、竺乾龙汉之文,以至耳目所可及。是诹是咨,序事绘图,条析类推,
俾封植长养、灌溉采伐者识其时,制作器用、铨量才品者审其宜,模写形容、设色染墨者究其微。繇古逮今,博载事辞,积累成编,雅俗兼资,庶几备方来之传,补往昔之遗。犹恨学疏而才劣,非略于卤莽,则弊于支离,故题日竹谱详录,而恶可名史以取讥。他日好事者为此君执南董之笔,或有考于斯。大德三年乙亥端阳日,蓟丘李衍仲宾父序。
予昔见人画竹,尝从旁窥其笔法,始若可喜,旋觉不类,辄叹息舍去不欲观之矣。如是者凡数十辈,后得淡游先生所画迥然不同,遂愿学焉。已而溯求其源,淡游本学于乃翁黄华老人,老人学文湖州。是时初闻湖州之名,二老遗墨皆未之见。后从乔仲山秘书观黄华横幅,一枝数叶,倚石苍苍,疑淡游差不逮也,甚欲取以为法而无自得之。或云黄华虽宗文,每灯下照竹枝横影写真,宜异乎常人之为者,淡游特括读父书而已,不必学也。予大以为然,又念东坡、山谷二公洎宋金两朝名士,赞美文与可笔与造化比,尤以不即快睹为恨。至元乙酉来钱唐,始见十馀本,皆无足起予者,妄谓苏黄之评几于私其交亲,后贤未免随声附和,要当以黄华、淡游定优劣耳。邂逅友人王子庆,极谈此事,子庆曰:君殆未见真迹,前辈不轻推许也。予日:近屡见之矣,大书题识,宁尽伪耶子庆日:非伪而何!予茫然白失,犹疑子庆立论之偏,漫诘之日:若尝见中州黄华老人所作乎子庆日:黄华之作,吾固未见,湖州之作,君又未之见也,何能与君决是非府史某人者藏本甚真,明借以来自定其品第可乎越宿,子庆果携过
予,则一幅五挺,浓淡相依,枝叶间错,折旋向背,各具姿态,曲尽生意,如坐渭川、淇水问,方以前辈议论为无愧,黄华诚有取乎此而照影之语未详。自悔闻见寡陋,若子庆之博识,不可及也。属以善价致之,犹靳,用油纸临摹,持归维扬。明年四月重来,或出此见售,遂酬以二十五券,欣然慰满平生矣。自是连得三本,悉弃故习,一意师之,日累月积,颇似悟解。好事者往往徵索,流播渐广,谬相肯可。独鲜于伯几父谓以墨写竹,清矣,未若傅其本色之为清且真也,强予用墨竹法加青绿画成,虽粗可观,终非合作。将复讨论其说,而俗工咸不足问,追寻近古,得王右丞开元石刻,屡经摹勒失真。又得萧协律笋竹图,绢素糜溃,笔踪惨淡。方谋对本临仿,偶故人刘伯常过予,日:吾旧藏李颇丛竹图已久,知君酷好,辍以为赠。二图俱宣和故物,而颇尤专美,后来无出其右者。于是又得画竹法,盖自唐王右丞、萧协律、僧梦休,南唐李颇,宋黄筌父子、崔白兄弟及吴元瑜,以竹名家者才数人。右丞妙迹,世罕其传,协律虽传,昏腐莫辨,梦休疏放,流而不反,自属方外,黄氏神而不似,崔、吴似而不神,惟李颇似神兼足,法度该备,所谓悬衡众表、龟鉴将来者也。墨竹亦起于唐,而源流未审。旧说五代李氏描窗影,众始仿之。黄太史疑出于吴道子。画评云:写竹于古无传,自沙门元霭及唐希雅、董羽辈始为之倡。旧说郭崇韬夫人李氏月夜模窗影作,自后往往有放之者。广画集载孙位松石墨竹,又成都大慈寺灌顶院有张立墨竹画壁。孙、张皆晚唐人,蜀中皆有墨竹,乃知非元霭辈倡始,亦不起于李夫人也。山谷黄太史云:墨竹起于近代,不知其所师承。初吴道子作画竹加丹青已极形似,意墨竹之师近出于此。此论宜有所据依,敢取以为证云。迨至宋朝,作
者寝盛,文湖州最后出,不异杲日升堂,爝火俱息,黄钟一振,瓦釜失声。豪雄俊伟如苏公犹终身北面,世之人苟欲游心艺圃之妙,可不知所法则乎!画竹师李,墨竹师文,刻鹄类鹜,予知愧矣。幸际熙朝,文物兴起,生辇毂之下,齿荐绅之列,薄宦驱驰,辱遍交贤士大夫讲闻稍详,且竭余力,求购数年,于墨竹始见黄华老人,又十年始见文湖州,又三年于画竹始见萧、李,得之如此其难也,彼穷居僻学,当何如耶退唯嗜好迂疏,久乃弥笃,天成其忠,行役万余里,登会稽,历吴楚,逾闽峤,东南山川林薮游涉殆尽,所至非此君者无以寓目。凡其族属支庶,形色情状,生聚荣枯,老稚优劣,穷诹熟察,曾不一致。往岁仗国威灵,远使交趾,深入竹乡,究观诡异之产。于焉辨析疑似,区别品汇,不敢尽信纸上语,焦心苦思,参订比拟,嗒忘予之与竹,自谓略见古人用意妙处,求一艺之精,信不易矣。词赋为雕篆,必非壮夫,尔雅注虫鱼,安能磊落区区绘画之末,固应献笑大方之家。以予夙性好之乐之,积疾成癖,尚恐世有与予同病者,去古浸远,未得其传,悉取李颇、文湖州两家成法,写予畴昔用力而得之者,与夫命意位置落笔避忌之类,一一详疏卷端,无所隐秘,庶几后之君子一览靡遗憾焉。
画竹谱
文湖州授东坡诀云: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蚶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竹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
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坡云: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夫既心识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且坡公尚以为不能然者不学之过,况后之人乎人徒知画竹者不在节节而为,叶叶而累,抑不思胸中成竹从何而来,慕远贪高,逾级躐等,放弛情性,东抹西涂,便为脱去翰墨蹊径,得乎自然,故当一节一叶措意于法度之中,时习不倦,真积力久,至于无学,自信胸中真有成竹,而后可以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也。不然,徒执笔熟视,将何所见而追之耶苟能就规矩绳墨则自无瑕累,何患乎不至哉纵失于拘,久之犹可达于规矩绳墨之外。若遽放佚,则恐不复可入于规矩绳墨而无所成矣。故学者必自法度中来始得之。画竹之法,一位置,二描墨,三承染,四设色,五笼套,五事殚备而后成竹。粘贴帧绢,本非画事,苟不得法,虽笔精墨妙,将无所施,故并附见于此。
粘帧先须将帧干放漫,靠墙壁顿立平稳,熟煮稠面糊,用棕刷刷上,看照绢边丝缕正当,先贴上边,再看右边丝缕正当,然后贴上,次左边亦如之。仍勿动,直待干彻,用木楔楔紧,将下一边用针线密缝箭干许一杖子,次用麻索网罗绷紧,然后上矾毕,仍再紧之。
矾绢不可用明胶,其性太紧,绢素不能当,久则破裂。须紫色胶为妙。春秋隔宿用温水浸胶封盖,勿令尘土得入,明日再入沸汤调开。勿使见火,见火则
胶光出于绢上矣。夏月则不须隔宿,冬月则浸二日方开。别用净磁器注水,将明净白矾研水中尝之,舌上微涩便可,太过则绢涩难落墨。仍看绢素多少,斟酌前项浸开胶矾水相对合,得如淡蜜水微温黄色为度。若夏月胶性差漫颇多,亦不妨再用稀绢滤过。用刷上绢,阴干后落墨。近年有一种油丝绢并药粉绢,先须用热皂荚水刷过,候干,依前上矾。
一位置。须看绢幅宽窄横竖,可容几竿,根梢向背,枝叶远近,或荣或枯,及土坡水口地面高下厚薄,自意先定,然后用朽子朽下再看。得不可意,且勿著笔。再审看改朽,得可意方始落墨,庶无后悔。然画家自来位置为最难,盖凡人情好尚才品各各不同,所以虽父子至亲亦不能授受,况笔舌之间,岂能尽之。惟画意所忌,不可不知,所谓冲天撞地,偏重偏轻,对节排竿,鼓架胜眼,前枝后叶,此为十病,断不可犯。余当各从己意。
冲天撞地者,谓梢至绢头,根至绢末,厄塞填满者。偏重偏轻者,谓左右枝叶,一边偏多,一边偏少,不停趁者。对节者,谓各竿节节相对。排竿者,谓各竿匀排如窗棂。鼓架者,谓中一竿直,左右两竿交叉如鼓架者。胜眼者,谓四竿左右相差匀停,中间如方胜眼者。前枝后叶者,谓枝在前,叶却在后,或枝叶俱生在前、俱生在后者。
二描墨。握笔时澄心净虑,意在笔先,神思专一,不杂不乱。然后落笔须要圆劲快利,仍不可太速,速则失势;亦不可太缓,缓则痴浊;复不可太肥,肥则
俗恶;又不可太瘦,瘦则枯弱。起落有准的,来去有逆顺,不可不察也。如描叶则劲利中求柔和,描竿则婉媚中求刚正,描节则分断处要连属,描枝则柔和中要骨力。详审四时荣枯老嫩,随意下笔,自然枝叶活动,生意俱足。若待设色而后成竹,则无复有画矣。
三承染。最是紧要处,须是别浅深、翻正、浓淡。用水笔破开时,忌见痕迹,要如一段生成。发挥画笔之功,全在于此。若不加意,稍有差池,即前功俱废矣。法用番中青黛或福建螺青,放盏内,入稠胶杀开,慢火上焙干。再用指面旋点清水,随点随杀,不厌多时,愈杀则愈明净。看得水脉著中,蘸笔承染。嫩叶则淡染,老叶则浓染,枝节间深处则浓染,浅处则淡染,更在临时相度轻重。
四设色。须用上好石绿,如法入清胶水研淘,分作五等,除头绿粗恶不堪用外,平绿、三绿染叶田,色淡者名枝条绿,染叶背及枝干,更下一等极淡者名绿花,亦可用染叶背枝干。如初破箨新竹,须用三绿染,节下粉白用石青花染,老竹用藤黄染,枯竹枝干及叶梢笋箨皆土黄染,笋箨上斑花及叶梢上水痕用檀色点染。此其大略也,若夫对合浅深,斟酌轻重,更在临时。
调绿之法,先入稠胶研匀,别煎槐花水,相轻重和调得所。依法濡笔,须轻薄涂抹,不要重厚及有痕迹。亦须嵌墨道遏截,勿使出入不齐,尤不可露臼。若遇夜,则将绿盏以净水出胶了放干,明日更依前调用。若只如此,经宿则不可用矣。
五笼套。此是画之结裹,尤须缜密。候设色干了,仔细看得无缺空漏落处,用干布净巾著力拂拭,恐有色脱落处,随便补治匀好。除叶背外皆用草汁笼套,叶背只用淡藤黄笼套。
草汁之法,先将好藤黄浸开,却用杀开螺青汁,看深浅对合,调匀便用。若隔夜则不堪用,若暑月则半日即不堪用矣。
墨竹谱
墨竹位置,一如画竹法,但干节枝叶四者若不由规矩,徒费工夫,终不能成画矣。凡濡墨有深浅,下笔有重轻,逆顺往来须知去就,浓淡粗细便见荣枯,仍要叶叶著枝,枝枝著节。山谷云:生枝不应节,乱叶无所归。须一笔笔有生意,一面面得自然,四向团栾,枝叶活动,方为成竹。然古今作者虽多,得其门者或寡,不失之于简略,则失之于繁杂。或根干颇佳而枝叶谬误,或位置稍当而向背乖方,或叶似刀截,或身如板束,粗俗狼籍,不可胜言。其间纵有稍异常流,仅能尽美,至于尽善,良恐未暇。独文湖州挺天纵之才,比生知之圣,笔如神助,妙合天成,驰聘于法度之中,逍遥于尘垢之外,纵心所欲,不逾准绳。故一依其法,布列成图,庶后之学者不陷于俗恶,知所当务焉。
一画竿。若只画一二竿,则墨色且得从便,若五
竿之上,前者色浓,后者渐淡,若一色则不能分别前后矣。然从梢至根,虽一节节画下,要笔意贯串,梢头节短渐渐放长,比至节根渐渐放短。每竿须要墨色匀停,行笔平直,两边如界,自然圆正。若拥肿偏邪,墨色不匀,间粗间细,问枯间浓,及节空匀长匀短,皆文法所忌,断不可犯。颇见世俗用蒲给槐皮,或叠纸濡墨,画竿无问根梢,一样粗细,又且板平,全无圆意,但堪发笑。学者切忌,不宜仿效。
二画节。立竿既定,画节为最难。上一节要覆盖下一节,下一节要承接上一节,中间虽是断离,却要有连属意思。上一笔两头放起,中间落下,如月少弯,则便见一竿圆混。下一笔看上笔意趣,承接不差,自然有连属意。不可齐大,不可齐小,齐大则如旋环,齐小则如墨板。不可太弯,不可太远,太弯则如骨节,太远则不相连属,无复生意矣。
三画枝。各有各目,生叶处谓之丁香头,相合处谓之雀爪,直枝谓之钗股,从外画入谓之垛叠,从里画出谓之迸跳。下笔须要遒健圆净,生意连绵,行笔疾速,不可迟缓。老枝则挺然而起,节大而枯瘦;嫩枝则和柔而婉顺,节小而肥滑。叶多则枝覆,叶少则枝昂。风枝雨枝,触类而长,亦在临时转变,不可拘于一律也。尹、白、郓、王随枝画断节,既非文法,今不敢取。
四画叶。下笔要劲利,实按而虚起,一抹便过,少迟留则钝厚不{舌利矣。然写竹者此为最难,亏此一功,则不复为墨竹矣。法有所忌,学者当知。粗忌似
桃,细忌似柳,一忌孤生,二忌并立,三忌如叉,四忌如井,五忌如手指及似蜻蜓。翻正向背,转侧低昂,雨打风翻,各有态度,不可一例抹去,如染皂绢无异也。
写山水诀
元黄公望撰。公望本姓陆,名坚,过继于黄氏,时其父年九十,日:“黄公望子久矣。”于是名公望,字子久。号一峰,又号大痴道人。生于宋末咸淳五年(年),卒于元至正十四年(年)。江苏常熟人,又作浙江富阳人。幼聪敏,经史百家无不通晓。山水师董源、巨然,晚年自成一家,画入逸品,与吴镇、王蒙、倪瓒称元季四大家。《写山水诀》一篇见于陶宗仪《辍耕录》,文字零散,多为闲记前人画论。
写山水诀
[元]黄公望
近代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学者当尽心焉。树要四面俱有干与枝,盖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树要偃仰稀密相问,有叶树枝软,面后皆有仰枝。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面,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董源坡脚下多有碎石,乃画建康山势。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著色不离乎此,石著色要重。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从近隔开相对谓之阔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远。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紧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大概树要填空,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可相犯,繁处间疏处,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画
石之妙,用藤黄水侵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吴妆容易入眼,使墨士气。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望空阔处,气韵看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古人云:天开图画者是也。山水中惟水口最难画。远水无痕,远人无目。水出高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脉,要取活流之源。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山之形也。山坡中可以置屋舍,山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高不可测。画石之法,最要形象不恶。石有三面,或在上,或左侧,皆可为面,临笔之际,殆要取用。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画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才多便入画工之流矣。或画山水一幅,先立题目,然后著笔,若无题目,便不成画。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模糊,能画此者为上矣。李成画坡脚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松树不见根,喻君子在野,杂树喻小人峥嵘之意。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其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远近相映,大概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纸上难画,绢上矾了好著笔。好用颜色,易入眼。先命题目,此谓之上品。古人作画胸次宽阔,布景自然。合
古人意趣,画法尽矣。好绢用水喷湿,石上槌眼匾,然后上帧子。矾法,春秋胶矾停,夏日胶多矾少,冬天矾多胶少。著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树,甚色润好看。作画只是个理字最紧要。吴融诗云:良工善得丹青理。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远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作画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
古今画鉴
元汤垕著。汤垕,字君载,号采真子。山阳(今江苏淮安)人。元文宗天历元年(年)与柯九思论画于京师,遂著《古今画鉴》。《说郛》又有汤垕《画论》一篇,实即《古今画鉴》最末之“杂论”,唯《画论》较“杂论”多出数则也。
古今画鉴
[元]汤垕
采真子妙于考古,在京师时,与鉴书博士柯君敬仲论画,遂著此书。用意精到,悉有据依,惜乎尚多疏略,乃为删补,编次成帙,名曰画鉴。后有高识,赏其知言。采真子,东楚汤垕君载之自号也。句曲外史题。
吴画
曹弗兴,古称善画。作人物衣纹皴绉,画家谓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宣和内府刻意搜访,不过兵符图一卷。余尝见于钱唐人家,上有绍兴题印,笔意神彩,疑是唐末宋初人所为也。
晋画
卫协,晋人也。唐名画记品第在顾生之上。世不多见
其迹。画谱所传高士图、剌虎图,余并见之,乃唐末五代人所为耳,真迹不可得见矣。或云二图是支仲元作。顾恺之画如春蚕吐丝,初见甚平易,且形似时或有失,细视之,六法兼备,有不可以语言文字形容者。曾见初平起石图、夏禹治水、洛神赋、小身天王,其笔意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皆出自然。傅染人物容貌,以浓色微加点缀,不求藻饰。唐吴道玄早年常摹恺之画,位置笔意大能仿佛,宣和、绍兴便题作真迹,览者不可不察也。
六朝画
陆探微与恺之齐名。余平生只见文殊降灵真迹,部从人物共八十人,飞仙四皆各有妙处,内亦有番僧手持髑髅盂者,盖西域俗然。此卷行笔紧细,无纤毫遗恨,望之神采动人,真希世之宝也,今藏秘府。后见维摩像、观音像、摩利支天像,皆不迨之。张彦远谓体运道举,风力顿挫,一点一拂,动笔新奇,非虚言也。
展子虔画山水法,唐李将军父子多宗之。画人物描法甚细,随以色晕开。余尝见故实人物山水人马等图,又见北齐后主幸晋阳宫图,人物面部神彩如生,意度具足,可为唐画之祖。
六朝人画鲁义姑图,一兵士持戈作勇猛之势,义姑作安详答问之态,弃所生子于地,作畏惧怖急挽母衣之状,而所抱之子以两手抱义姑之项,回视兵士,一一如生。笔法细润,傅色鲜明,望而知其非唐画。旧藏申屠大用家,今归义兴王氏。王藏古画至三百轴,此为最也。
唐画
阎立本画三清像、异国人物职贡图、传法大士像、五星像,皆宣和、明昌物,余并见之。及见步辇图,画太宗坐步辇上,宫人十余舆辇,皆曲眉丰颊,神采如生,一朱衣髯官执笏引班,后有赞普使者,服小团花衣,及一从者。赞皇李卫公小篆题其上,唐人八分书赞普辞婚事,宋高宗题印,真奇物也。
王芝子庆家收阎令画西域图,为唐画第一。赵集贤子昂题其后云:画惟人物最难,器物举止又古人所特留意者,此一一备尽其妙,至于发彩生动,有欲语状,盖在虚无之间,真神品也。
吴道子笔法超妙,为百代画圣。早年行笔差细,中年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人物有八面,生意活动,方圆平正,高下曲直,折算停分,莫不如意。其傅彩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世谓之吴带当风。弟子甚多,如卢楞伽、杨庭光,其尤者也。五代朱繇亦能仿佛,终不甚似,览者当意得之。尝见道子荧惑像,烈焰中神像威猛,笔意超动,使人骇然,上有金章宗题印,秘在内府。又见善神二、灯摩利诸天像、帝释像、木纹天尊像,及行道观音、托塔天王、毗沙门神等像,行笔甚细,恐其弟子辈所为耳。
王右丞维,工人物山水,笔意清润。画罗汉佛像至佳。平生喜作雪景、剑阁栈道、骡纲晓行、捕渔、雪渡、村墟等图。其画辋川图,世之最著者也。盖胸次潇洒,意之所
至,落笔便与庸史不同。
周防善画贵游人物,又善写真。作仕女多浓丽丰肥,有富贵气。
李思训画著色山水,用金碧辉映为一家法。其子昭道变父之势,妙又过之,时人号为大李将军、小李将军。至五代蜀人李舁,工画著色山水,亦呼为小李将军。宋宗室伯驹,字千里,复仿效为之,妩媚无古意。余尝见神女图、明皇御苑出游图,皆思训平生合作也。又见昭道海岸图,绢素百碎,粗存神采,观其笔墨之源,皆出展子虔辈也。
曹霸画人马,笔墨沈著,神采生动。余平生凡四见真迹,一奚官试马图,在申屠侍御家;一调马图,在李士宏家,并宋高宗题印。其一下槽马图,一墨一骝色,圉人背立见须眉仿佛甚奇。其一余所藏人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马辛,绿衣阉官牵照夜白,笔意神采与前三画同。赵集贤子昂尝题云:唐人善画马者甚众,而曹、韩为之最。盖其命意高古,不求形似,所以出众工之右耳。此卷曹笔无疑。圉人太仆自有一种气象,非世俗所能知也。集贤当代赏识,岂欺我哉。
韦偃画马,松石更佳,世不多见。其笔法磊落,挥霍振动。杜子美诗所谓戏拈秃笔扫骅骝,倏见骐磷出东壁者。余尝收红鞯覆背骢马图,笔力劲健,鬃尾可数,如颜鲁公书法。往岁鲜于伯机见之,惊叹累日,尝赋诗日:渥洼产马如产龙,韦偃画马如画松。奇文也,惜不成章而卒。韩斡初师陈闳,后师曹霸,画马得骨肉停匀法,遂与曹、韦并驰争先。及画贵游人物,各臻其妙,至于傅染,色入缣素。余尝见其人马图,在钱唐王氏,二奚官引连钱骢、
燕支骄。又见一卷朱衣白帽人骑五明马,四蹄破碎,如行水中,乃李伯时旧藏。在京师见明皇试马图、三马图、调马图、五陵游侠图。照夜白粉本上,韩幹自书内供奉韩幹照夜白粉本十字。要知唐人画马虽多,如曹、韦、韩,特其最著者。后世李公麟伯时画马专师之,亦可谓优入圣域者也。
戴嵩专画牛,为韩晋公混幕客,专师法于韩而青出于蓝者也。不惟画牛,至于川原树石、牧子樵童,亦各臻妙。余凡七见真迹,一在扬州司德用家,二牛相斗,毛骨竦然;一在四明士人家,一牛引犊奇甚;又见三牛图、渡水牛、归牧图,皆合作也。古人云。牛畜非文房清玩。若其笔意清润,开卷古意勃然,有田家原野气象,余于嵩有取焉。
韩晋公混画人物及牛图。尝见其田家移居图、村童蚁戏图、醉客图、鼓腹图、醉学士图及牛图数本。人物源流顾、陆。牛图是其所长,戴嵩得其绪余,有名于世,是盖人物不及而牛独过之也。
陈闳,开元中画人物得名。明皇幸蜀作金桥图,人物闳主之。余见其照夜白马图,笔法细润,在曹、韩之上。
唐人花鸟,边鸾最为驰誉,大抵精于设色,脓艳如生。其他画者虽多,互有得失。历五代而得黄筌,资集诸家之善,山水师李昇,鹤师薛稷,龙水师孙位,至于花竹翎毛,超出众史。筌之可齐名者,惟江南徐熙。熙志趣高尚,画草木虫鱼,妙夺造化,非世之画工所可及也。熙画花落笔颇重,中略施丹粉,生意勃然。黄筌之子居宝、居案,熙之孙崇嗣、崇矩,各得一家学。熙之下有唐希雅,亦佳,多作颤笔棘针,是效其主李重光书法。后有长沙易元吉,
作花果禽畜,尤长獐猿,多游山林,窥猿抗禽鸟之乐,图其天趣。若赵昌,惟以傅染为工,求其骨法,气韵稍劣也。又如滕昌祐、丘庆余、葛守昌、崔白、艾宣、丁贶之徒,皆得其绪余,以成一家。要知花鸟一科,唐之边鸾,宋之徐、黄,为古今规式,所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也。
尉迟乙僧,外国人。作佛像甚佳。用色沈著,堆起绢素而不隐指。平生凡四见其真迹,要不在卢楞伽之下。杨庭光学吴生,行笔甚细而不弱,画佛像多在山林中,杂画一一臻妙。
裴宽善画小马。宣和所藏一卷,余尝见之,作山林间小马十数,萧散闲适,笔墨甚雅,真奇作也。
张躁松石清润可爱。平生尝见四本,并佳。后得山堂琴会图,赵子昂见之欲得,不与,因题云:张躁松人间最少,此卷幽深平远,如行山阴道中,诚宝绘也。
翟炎师吴生,笔法大不及,惟得傅色之法。尝见孔雀明王像,甚佳。
周古言画在周防之下,文矩之上。有夜游图传于世。
张萱工仕女人物,尤长于婴儿,不在周防之右。平生凡见十许本,皆合作。画妇人以朱晕耳根,以此为别,览者不可不知也。
王洽泼墨成山水,烟云惨淡,脱去笔墨畦町。余少时见一幅,甚有意度,今日思之,始知为洽画,再不可见也。
汤子昇画人物极妙。江南人家有铸镜图,真奇物也卢鸿画传世不多,余见数人摹其草堂图,笔意位置,清气袭人,真迹可知其妙也。
范长寿醉道士图,曾见二本,皆直轴,笔法紧实可爱,
用色亦润。
蜀入画山水人物,皆以孙位为师,龙水尤位所长者也。世言孙位画水,张南本画火。水火本无情之物,二公深得其理。尝见孙位水宫,鱼龙出没于海涛,神鬼变灭于云汉,览之凛凛然,真杰作也。
唐无名入画至多,要皆望而知其为唐人,别有一种气象,非宋人所可比也。
荆浩山水为唐末之冠,关仝尝师之。浩自号洪谷子,作山水诀,为范宽辈之祖。
陆晃画人物极工。元章画史称其庶人章。余尝从同里叶氏见之,描法甚细而有力又有解厄天官像等数图,皆粗恶可厌。盖晃画自有二种,细者为上。
五代画
五代左礼,与韩虬同名,画佛入妙。曾见画十六身小罗汉坐岩石中,笔意甚工,不在韩虬下。
关仝雾锁山关图,差嫩,是早年真迹,在京师人家。董元天真烂漫,平淡多奇,唐无此品,在毕宏上。此米元章议论。唐画山水至宋始备,如元又在诸公之上,树石幽润,峰峦清深,蚤年矾头颇多,暮年一洗旧习余于秘府见春龙出蛰图、孔子哭虞丘子、春山图、溪岸图、秋山图及窠石二帧,于人间约见二十本,皆其平生得意合作。元之后有鍾陵僧巨然及刘道士,刘与巨然同时,画亦同。但刘画则以道士在左,巨然则以僧在左,以为别耳。要皆各得元之一体。至米氏父子用其遗法,别出新意,自成一家。
然得元之正传者,巨然为最也。
董元山水有二种。一样水墨矾头,疏林远树,平远幽深,山石作麻皮皴。一样著色,皴文甚少,用色秧古,人物多用红青衣,而亦用粉素者。二种皆佳作也。
周文矩画人物宗周防,但多颤掣笔,是学其主李重光书法如此。至画士女,则无颤笔。
李后主命周文矩、顾闳中图韩熙载夜宴图。余见周画二本,至京师见闳中笔,与周事迹稍异,有史魏、王浩题字,并绍兴印,虽非文房清玩,亦可为淫乐之戒耳。
徐熙画花果多在澄心纸上,至于画绢,绢文稍粗,元章谓徐熙绢如布是也。
唐希雅弟忠祚,花鸟亦入妙品,在易元吉之下。若用墨作棘针,易不能及之也。
李昇画山水,常见之,至京师见西岳降灵图,人物百余,体势生动,有未填面目者,是其稿本。上有绍兴题印,若无之,则以为唐人稿本也。
道士牛戬,信笔作寒鹊野雉,佳甚。
宣和画谱载唐李渐画马,笔和气调,今古无俦。及见三马图,与所闻甚不逮,然自有一种气韵,不可以形似求之也。
支仲元画神仙人物,多作弈棋之势。笔法师顾、陆,紧细有力,人物清润不俗。每见高宗题作晋六朝高古名笔者,多仲元所作,当有知者赏余言。
唐画龙图在东浙钱氏家,绢十二幅作一帧,其高下称是。中止画一龙头,一左臂,云气腾涌,墨痕如臂大,笔迹圆劲,沈著如印。一鳞如二尺盘大,不知当时用何笔,
如此峻利。上有吴越钱王大书日感应祈雨神龙,并书事迹,旧题作吴道子,要之唐人无疑也。
尝见纸上画一人一骑甚佳,后题永徽年月日太原王宏画。不知宏为何人,遍考不出,信知唐人能画者固多,纪录不能尽也。
仕女之工,在于得其闺阁之态。唐周防、张萱,五代杜霄、周文矩,下及苏汉臣辈,皆得其妙,不在施朱傅粉,镂金佩玉,以饰为工。余尝见收宫女图,文矩笔也,置玉笛于腰带中,目观指爪,情意凝伫,知其有所思也。又见文矩画高僧试笔图,在钱唐民家,一僧攘臂挥翰,旁观数士人,咨嗟啧啧之态,如闻有声。真奇物也。
董元夏山图,今在史崇文家。天真烂漫,拍塞满轴,不为虚歇烘锁之意,而幽深古润,使入神情爽朗。古人行山阴道中应接不暇,岂意数尺败素亦能若是耶!
顾德谦萧翼赚兰亭图,在宜兴岳氏。作老僧自负所藏之意,口目可见,后有米元晖、毕少董诸公跋。少董,毕良史也。跋云:此画能用朱砂石粉而笔力雄健,入本朝诸人皆所不及。比丘尘柄指掌,非盛称兰亭之美,则力辞以无,萧君袖手,营度瑟缩,其意必欲得之,皆是妙处。画必贵古,其说如此。又山西童藻跋云:对榻僧靳色可掬,旁僧亦复不悦,物果难取哉。
唐入画李八百妹洗黄庭经图,曾于司德用家见一本。万山中一白衣妇人踞地临溪洗一本经,经之亮光烛天,殊不知其意也。
胡瑰画番部人马,用狼毫制笔,疏渲鬃尾,紧细有力至于穹庐什物,各尽其妙。司德用家啖鹰图,真妙品也。
阮郜画人物仕女,极工且秀美,见者爱玩。钱唐人家有贤妃盥手图,尤佳绝。
五代妇人童氏画六隐图,见于宣和画谱,今藏山阴王子才监簿家。乃画范蠡至张志和等六人乘舟而隐居者,山水树石,人物如豆许,亦甚可爱。
黄筌画枯木,信笔涂抹,画竹如斩钉截铁。至京见二幅,信天下奇笔也。卫贤,五代人,作界画可观。余尝收其盘车水磨图,佳甚又见王子庆驴鸣图,亦佳甚,但树木古拙,皴法则不老耳。
胡翼工画人物,关仝画山水,人物非其所长,多使翼为之。僧贯休画罗汉高僧,不类世俗貌。
郭乾晖画鹰鸟得名于时。鍾隐亦负重名,自谓不及,乃变姓名受佣于郭。经年,得其笔意,求去,再拜陈所以。郭怜之,尽以传授,故与齐名。古人用心独苦如此。
郝澄画马甚俗。尝见人马图,不过一工人所为,殊无古意,上有宣和题印。又曾见滚尘马图,后有篆文曰金陵郝澄,极妙,知有两手。又见宣马图亦俗,始悟滚尘马是无名人妄加篆文以取重,不知反累画也。陆瑾,江南人,画捕鱼图,大抵宗王右丞,妩媚过之。又尝见溪山风雨图,尤佳。
厉归真,五代人。画牛甚妙。尝见牧牛图大幅,远山清润,人牛闲适,后有八分书羽士厉归真笔。旧藏乔仲山家,今不知在何处。
张符,画牛得名于唐。曾见渡水牛一卷,甚平常,在戴嵩之下。符自号烟波子。
曹仲元三官及五方如来像,余曾见之。闻江南王氏家
有白衣观音像,未见。大抵曹师吴生,不得其法,晚自作细笔画,以自别为一家,在支仲元下。
孙梦卿松石问禅图,在钱唐人家一松清润,一僧甚闲雅,一士人作问答尊礼意,笔法精妙,古称为孙吴生,名不虚得也。
僧传古龙,体势胜董羽,作水甚不逮。仆平生于龙画最多留心看览,叶公之迹,不可复见。秘阁曹弗兴龙首,于传有之。张僧繇、吴道子辈所作,不传于世。唐画曾见钱氏所藏,十二幅绢素作一首一臂五代传古龙,约看至十四五本,亦曾收过三十本,大抵得蜿蜒升降之态,而犹未免于画法。且看马图要识神骏,龙图要识变化,故画龙马最难。盖一主于变化出没,必流于戏墨,于画法甚亏。若拘于画法,则又乏变化之意,故能画尤难。董羽专门之学,亦不拘于形似。元章云:董羽龙似鱼,传古龙似蜈蚣。真知言哉。尝见董元龙数本,皆清奇可爱。元之长政不在是,姑置勿论。近世陈容公储,本儒家者流,画龙深得变化之意。泼墨成云,噗水成雾,醉余大叫,脱巾濡墨,信手涂抹,然后以笔成之。升者降者,俯而欲嘘者,怒而视者,踞而爪石者,相向者,相斗者,乘云跃雾、战沙出水者,以珠为戏而争者,或全体发见,或一臂一首隐约而不可名状者,曾不经意而皆得神妙,岂胸中自有得于天者耶!
五代袁峩,宋徐白,善画鱼。及观其迹,不过刀几间物耳,使人徒起羹脍之兴。独文臣刘案画水中鱼,虽风萍水荇,观之活动,至于鳞尾性情,游潜回泳,皆得其妙。平生尝观其画,近见落花游鱼图,红桃一枝,飞花数片,
一赤鲤漾轻波,吹落英,深得诗人之意。
僧运能,五代人。善画佛像,得唐人法,有古意。
宋画‘
武宗元,宋之吴生也。画人物行笔如流水,神采活动。尝见朝元仙仗图,作五方帝君部从服御,眉目顾盼,一一如生,前辈甚称赏之。
营丘李成,世业儒。胸次磊落有大志,寓意于山水。凡烟云变灭、水石幽闲、平远险易之形,风雨晦明之态,莫不曲尽其妙。议者以为古今第一。传世虽多,真者极少。元章平生只见二本,至欲作无李论。盖成平生所画,只自娱耳,既势不可逼,利不可取,宜世传者不多。宣和御府所藏一百五十九卷,真伪果能辨耶翟院深临摹仿佛乱真,若论神气,则霄壤也。宋复古、李公年、王诜、陈用志皆宗师之,得其遗意,亦足名一世。郭熙,其弟子之最著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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