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35/47)-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35/47 部分)
敏,便能挟入古人头目脑髓。如善射者,必主其的茫无见解,只于形迹求之,胶柱鼓瑟,未得其妙也。绘事乃贤哲寄兴,兴到笔随,风趣时在。故拈毫濡素,乐亦在其中矣。以死法拘形迹求者,反是。陈姚最云:摈落筌蹄,方穷至理耳。仆谓自家心手相忘时,才到古人意中。
作画自淡至浓,次第增添,固是常法。然古人画有起手落笔,便随浓随淡,随意为之。有通幅淡笔,而树头坡脚忽作焦墨,觉异样神彩。
古画不易觏,宋、元之迹亦复寥寥。明纪诸贤,去古未远,传模移写,自得真诠。学者当熟究之。所谓虽非老成人,尚有典型也。
吾友朱君仲嘉,夙具精鉴,凡画家之掌故,书画之原委,论之井然;虽极不著名之笔墨,问之无不知其爵里。此尤自来鉴赏家未有如是者。盖仲嘉天分既高,而读书之功亦可一征也。仲嘉为当湖高氏外孙。岁庚辰,余介仲嘉得观高氏名画。有董元溪山高隐双绢合本,左角作老树七株,树形如桧柏,着枝却作小浑点叶,树下沙坡迂曲而达隔岸,石壁俯溪,溪坳界屋,一人凭栏凝望,远色苍茫,山光云气隐见。毫素间笔踪圆稳,墨韵深沉,真有元气淋漓之观。上有金章宗明昌御览巨印。
李营邱群峰霁雪小绢幅,笔极细密。林峦屋宇,皆用焦黑,画笔如屈铁。空处淡墨笼染,积雪凝寒,对之令人起栗。又大幅雪图,笔踪较粗而圆稳,神彩焕发。惜绢素断烂。董思翁题识之。
郭河阳两大幅,酣嬉淋漓,一如作行草书法。皆有董思翁跋语。
志洁行芳者,无贤不肖皆喜之。云林画,江东人家以有无为雅俗,其为人可想矣。
云林、大痴画法,正在平淡中出奇无穷,直使智者息心,力者丧气,非巧思力索所能造。
迂客画可匹陶靖节诗、褚河南字,皆洗空凡想,独运天倪,自然为法,不假造作。是三家者,可为艺林鼎足矣。
昔人谓仲圭大有神气,子久特妙风格,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未洗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而已。仆尝谓读老迂诗画,令人无处着笔墨;觉矜才使气一辈未免有惭色。
茶乡居士谓:于六法中求云林,非深于画者。语故佳,然恐后之间途者,又不知云林模关范董,煞从力行苦心得来,具此自在面目。
云林乐圃林居图一册,计六幅,有疏有密,不一格法,墨气笔纵,超妙绝伦,盖自是君身有仙骨者也。其自题后云:余来城郭,而暑气甚炽,偶憩甘白先生之乐圃林居,不觉数日。相与荫茂树,临清池,观羲文之象爻,弹有虞之南风,遂以永日,忽已淹留久。间成此诗小册,呈甘白以寓笑乐耳。观此册者,乃知云林八面变化。守一树一石为倪法者,尚在门外。
操一艺以至神明者,必先抱卓绝一世之见。如韩子之文,在特立独行,自出手眼,卒为不朽之业。惟其当时不以毁誉计、不以荣辱念故也。梅花庵主书画靳志于古,不为习尚所移。与盛子昭同里闸。子昭远近著闻,求笔墨者踵接,仲圭之门雀罗无问。妻孥视其坎壎而语撩之曰:何如调脂杀粉效盛氏乎仲圭莞尔曰:汝曹太俗。后百年吾
名噪艺林,子昭当入市肆。身后士大夫果贤其人’争购其笔墨,一卷可抵饼金;子昭画几至废格不行。
梅花和尚,墨名而儒行者也。居吾乡之武塘,萧然寰堵,饱则读书,饥则卖卜。画石室之竹,饮梅花之泉’一切富贵利达,屏而去之,与山水鱼鸟相狎。宜其书若画无一点烟火气也。
一峰老人,纯以北苑为宗,而能化身立法。其画气清而质实,骨苍而神腴,淡而弥旨者也。尝游虞山而悟笔法’遂家焉。日携壶酒坐湖桥,观兹山之云霞吐纳,晴雨晦明’春荣而秋瘁,极山水之变态,蕴于毫末而出之楮素。
痴翁早岁即与羽人道士游,其修养有素,性本霞举,故其笔墨非尘世俗工可能跛及。
井西老人设色与墨气融洽为一,渲染烘托,妙夺化。工。画山石往往钩勒楞廓,而不施皴擦,气韵深沉浑穆’莫测其法。
人谓道人行吟,每见老树奇石,即囊笔就貌其状,以为粉本。然观其平生所画,率多平正,无所谓虎倒龙颠之木,鬼蹲兽搏之岩,何也或者平时采取,以资胸臆’化乎手腕间;若沾沾形迹求之,岂道人所为哉!
子久遗世后,有遇其吹笛出秦关而去。盖此老本属列仙,故其笔墨之功亦具九转之妙,定可与黄庭内外篇同玩味耳。
黄鹤山人为松雪翁外甥,书画之妙,有渊源矣。早岁所作,精工点染,篆隶真行,俱臻法度,可谓酷似其舅。晚能一变蹊径,以北苑作胚胎,淋漓毫楮,雄浑苍凉’自成一家法,便能驰骋诸老间,遂分吴兴一席。
海内操笔家不少天资颖悟者,惜乎乞灵时彦,经营模拟,至耄不倦,于古人神妙之境忽焉不问,良可叹也。仆见王蒙画,独多观其先后用意,始在求合于时,既欲力避其习,每变而异之,故鸥波亦不得不放其出一头地。
王叔明纸本中幅笔极老致,右角起手画鼠足点树两株,中间一仰枝松,疏落荒率,若不经意。隔水两峰,以破网皴之,意仿巨然也。掩其款书,几无物色。自题行书:黄鹤山中樵者王蒙画于京师龙河方丈。左方董思翁跋曰:余见山樵画多矣,无不规摹古人,遂足掩抑古人者,云林所谓五百年来无此君,不虚也。然诸格中以仿董、巨为最。此幅仿巨然,又叔明平生第一得意笔。得此,诸叔明画可废矣。
昔人谓顾恺之画人物,笔如春蚕吐丝,初见甚平易,细视六法兼备。然则士入画矣。独董思翁以为虎头画但可悬之酒肆而已,岂别有见邪
吴生笔法得之裴将军舞剑,宜其雄骛今古矣。始作细笔,晚为衣纹,皆如兰叶,疏密随意,拂拂生动。其设色多让墨痕染之,轻青淡绛,自成极格。余见禹尚基模拓内府所藏天王佛像诸本,犹足想像。禹模古为当代高手,江村学士家多其六朝唐宋名画模本,虽谓依样胡卢,而能不爽毫发,亦可为下真迹一等矣。
画云不得似水,画水不得似云。此人手工程,不可忽之也。如心手熟习后,自然随意生机,无不似矣。
画云人皆知烘熳为之,勾勒为之,粉渲为之而已古人有不著笔处,如见空蒙瑗覦、蓬勃无际之为妙也。张彦远以谓画云多未得臻妙,若能沾湿绢素,点缀轻粉,从口
吹之,谓之吹云。又陈惟寅与王蒙斟酌画岱宗密雪图,其雪处以粉笔夹小竹弓弹之,得飞舞之态。仆曾以意为之,颇有别致。
今人水墨画谓之白描,古人谓之白画。如袁茜有白画天女、东晋高僧像,展子虔白画王世充像,宗少文白画孔门弟子像。
米老画双绢合本,五尺高,二尺馀阔,幅右边起手浑点丛树,自淡增浓,墨气爽朗。隔坡树浓淡间之。山腰一带,墨气浑沦,层峦束云,高屋倚壁,沙堤水口,逶迤环匝。以赭抹山棱,合绿衬树及点皴处。额上思陵行书: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朱文御书瓢印。傍有米芾之印、元章印。其賻首为董思翁行书。云起楼图。左边跋语曰;元章为画学博士时所进御,元章状所谓珍图名画,须取裁圣鉴者也。后有朱象先印。此吾乡司承,好古具眼人。米画以此图为甲观。又纸本小幅,友人张君苞堂所藏者。幅首大行书:芾岷江还,舟次海应寺,国详老友过谈,舟问无事,且索其画,遂率尔草笔为之,不在工拙论也。三十六字,墨气浦郁,即其画之老笔破墨,锋锷四出,实是其书法溢而为画者也。
顾凯之有三绝,蔡中郎已有文、字、画三美之称。后人但知艳羡郑广文耳。古画佛像不设粉面,画仕女用粉染其阳位眶鼻颧颔等处,以朱染其阴位,故望之神彩突兀。
僧贯休写应尊像,人谓其不藉旧法,自成其派。杭州圣因寺所藏十六帧。吾里徐丈蛰夫家藏有一卷,云是世无第二,不轻示人。乙亥元日,过其所居吹绿舫,焚香顶礼,始一展对。盖以渴笔写须眉鼻孔,皴擦若画石法。其状貌
奇古,或隆准大鼻,或长颈高结,或瞿瘠若骷髅,或臃肿若瘿瘵,或狰狞若兽,或丑陋若鬼,或形同木石,或心似死灰,或衣木叶,或衲水田,蹲岩踞树,吞针吐火,种种尽态极致,要非意所到。相传休公见之梦寐者,自应别开生面。
衣褶纹,如吴生之兰叶纹,卫洽之颤笔,周防之铁线,李龙眠之游丝,各极其长,而笔法转折、疏密、虚实之妙一也。画鉴曰: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可想见其生动之致矣。
衣褶纹法,犹夫画石之转折重叠分皴也,贵乎自然。若多笔不觉其繁,少笔不觉其简,得之矣。夫皴石之妙,在似乱不乱为极。则衣褶之法,尤当悟及此。曾见海昌陈医家陆探微天王像,衣褶如草篆文,一袖转折,起伏七八笔,细看竟是一笔出之者,气势不断。后世无此手笔也。
写意人物起于宋石恪,头面手足衣纹,捉笔随手成之。又武岳作武帝朝元人物仙仗,背项相倚,大抵如作狂草法。
李龙眠阿罗汉卷,绢如生布,画衣褶虚行实接,断续多法。又莲社图,约二寸馀人物,笔甚草草,若随手所写者。
唐张萱汉宮图,笔极工细绵密。台殿房廊,曲折满幅,界画精巧,洵若鬼工。图中仕女燃灯熏篝,合乐叠衣歌舞之类,各极其态。衣褶作游丝文,设色明净。此图自来传重。汪氏珊瑚纲、卞氏画考及销夏录,皆载入。画虽雕绘满眼,而无院体习气,是古人高一筹处。
刘松年沉李浮瓜图,笔如屈铁丝,设色厚重,类髹漆
然。林阴水屋,幽人坐对,童子剖瓜而饯一段,意趣能移人情。
宋秘监何澄画渊明归去来辞,笔致古老,衣作粗铁线纹,信笔出之,有风起水涌之趣。陶公小影不一态,大都须眉洒落,有自得之意,自不为五斗米折腰汉。
李希古牧羊樵子,初看极似戴文进,细观笔意深刻,文进不能也。树石沙水皆行笔顿折,古劲苍老,惟樵人及羝粘五头极工细,皮毛以赭墨粉笔钩作旋螺纹,瑟瑟欲动。又周防玩花仕女,笔致甚拙,似不会六法者,然纯古无俗韵。又唐人花下调莺图,大幅,位置特奇,丹杏、海棠、梨花周匝无罅,花丛仿佛。年三五女郎并坐湖石,其一袖擎鹦鹉,其一手捉红豆调莺,石后立双鬟,作顾盼之态。衣皆长领窄袖,唐时妆束也。设色重而古艳动人。又赵松雪倦绣图,仕女作欠伸状,丰容盛鬍,全法周防。衣描游丝纹,胡石辛夷点景,饶有古意,上多题句。惜绢素已将败裂矣。以上皆高詹事家藏。
凡画人物,画貌须有出尘之格,宁朴野而不得有庸俗状,宁寒乞而毋使有市井相。眉目鼻孔,落笔宜虚实顿挫之。实如针划刀勒,虚如云影水痕,乃佳。杜柽居、周东村、仇实父画人物,皆能熟究古法。唐、沈手笔虽妙,要非行家本色。夫行家之作,虽极草率,尺寸合度,学者易为模范也。仇氏妙有师承,精工独绝。平生虽不能文,而画有士人气,即款书不多,或隶或真,皆入雅俗。
作画或不尚行家意胜,仆谓不以榘罐,不能方园,入手一无把握,成功总属皮毛。必须经营得之,至心灵手敏,自能变化立法。若局迹绳墨,不悟解脱,乃是钝根,无庸
语语。
近代人物如丁南羽、陈章侯、崔青蚓,皆绝类出群手笔。落墨赋色,精意豪发,可为鼎足矣。惟崔、陈有心辟古,惭入险怪,虽极刻剥巧妙,已落散乘小果。不若丁氏,一以平整为法,自是大宗。
胜国首重沈、唐、文、仇四家,视其手迹,实无愧乎前修。石田山水,老笔高怀,包前孕后。第赝迹甚多,未免有李伯华僵枯之叹。若其真迹,虽小景花果,皆力厚思深,非人所及焉。六如原本李、刘、马、夏,而和以天倪,运以书卷之气。故画法北宗者皆多作家面目,独子畏出而北宗有雅格也。衡山书画骚骚乎入松雪之室,然其自具一种清和闲适之趣,以别吴兴之妍丽,亦由此老人品高洁所至。仇以不能文,在三公间少逊一筹,然于绘事博涉精通,六法深诣,用意处可夺龙眠、伯驹之席矣。
曾见仇实父画孤山高士,及移竹、煎茶、卧雪诸图,树石人物皆萧疏简远之笔,置之六如、衡山之间,几莫可辨,何尝专事雕绩!世惟少所见耳。
董思翁不耐作工画,而曰李、赵之画极妙,又有士人气。后世仿得其妙,不能其雅。五百年而有仇实父。王司农麓台平生惟嗜子久浑沦墨法,亦谓仇氏自有沉着痛快处。具此见解,方是真知子久者。
徐文长天资卓绝,书画品诣特高,狂谲处非其本色。陈道复于时自出机轴,亦足以豪。二家墨法有王洽、米芾之风焉。
东坡云;好奇务新,乃诗之病。画岂不然耶构奇出巧、心思独诣者,不过名列小品,不能独当一面,垂法后
世。或谓别立格而想出一头地,尤非也。董思翁于沈、文、唐、仇之后,复以堂堂整整之法,自立门户,至今不名在四子后,可知矣。
董香光画法,亦是前模董、巨,后法倪、黄者耳。能师其意,不逐其迹,墨法之妙,尤为独得。随手拈来,气韵生动。故仆以为学香光而不先悟其用墨之法者,譬犹水路而乘舆也。
平生数见高彦敬画,惟三立幅为最。一为金比部鄂岩吴中携来巨幅,一为汪明府承斋所示,一为鄂岩之叔铁夫先生购得无款书者,上为王廉州题识。大底画法无少异,惟巨幅乃介字点树,其两幅皆浑点耳。巨幅款书至正丙子为子信学士作。三画以汪本为甲,观笔踪严重,用墨峦头树顶,浓于上而淡于下,为独得之法。故望之峰峦插空,林木离立,形势八面生动,笔法有浓淡而无焦枯,一以朴实为主,绝少虚笼轻染之处,与后人模仿者不类。
房山画法出自米氏,其所不及者,处处用意米氏,笔下便有掉臂游行之妙。然二米后,笔力宏肆实无出彦敬右者,故鸥波亭主为之心折焉。
昔传祝京兆能画名,江村学士家旧有青梅图,未之见,今见汪氏所藏京兆模北苑长卷,笔酣墨畅,六法森严,定可与沈、唐并驾。画后自题,犹以为门外不敢问世之意。题为两段,前作精楷,后为行书,皆入晋唐风格。自谓此卷起倒凡三,越岁而成,真希世之迹矣
唐子畏寒林高士,纸本巨幅,绝似营邱、华源法。写枯树五株,高二尺许,大可如股,用干笔湿笔层层皴擦出之,槎丫老干,墨气郁苍。树下一人,唐巾深衣,神姿闲
淡。坡陀之外,不作一物,有穴寥空阔之致。此图魄力,虽石田不能过。仆所见子畏画,当以此为第一。
今入画蔬果虫鱼,随手点簇者,谓之写意;细笔勾染者,谓之写生。以为意乃随意为之,生乃像生而肖物者,率不知古人立法命名之义焉。写意、写生,即写是物之生意也。工细之笔,只貌其形;写意之法,盖遗形而取神耳。曹不兴点墨类蝇,果翅足不爽乎盖亦意而已矣。
写生家往往宗尚黄筌、徐熙、赵昌三家。刘道醇尝曰:筌神而不妙,昌妙而不神;神妙俱完,惟熙耳。盖神乃工之极致,妙为法之机趣,然不神而至妙,未之有也。王元美谓陈道复妙而不真,陆叔平真而不妙,亦此意也。
凡写花朵,须大小为辦。大小为辦,则花朵之偏侧俯仰之态出矣。世之写花,不论梨梅桃杏,一匀五辦,乃是一面花,欲其生动,不亦难乎!
张守忠饼桃一枝,用粉笔入脂,大小点辦,四五一簇,赭墨发枝,自右角斜拂而上,旁缀小枝,一花二蕊,合绿浅深撇叶,以衬花蕊之间。其馀枝条尺许,更不作一花一叶,勾叶点心,笔极细劲,如针锋转折快利,展对间觉风韵动人。昔人云:堕地之果易工于折枝之果,折枝之果易工于林上之果;郊野之蔬易工于水滨之蔬,水滨之蔬易工于园囿之蔬。仆以谓园圃乃栽种之蔬,无欹侧疏密之势,所以为难工;难者,难于章法位置耳。至于堕地之果,一无枝叶映带,亦何以取势为图哉!其论殆不可解。
写生无变化,一以前人粉本勾落填色,至众手雷同,有何意趣!殊不知前人粉本,亦出自己手。故易元吉常于圃中畜鸟兽,伺其饮啄动止之态而写之。赵昌每晨起,露
下绕栏,谛玩其风枝露叶,调色画之。陶云湖闻某氏池上丁香盛开,载笔就花图之,并有逼真之妙。故昔人有云:师古人不若师造化。写意花卉,设色难于水墨。虽行家作水墨本,妙者居多,设色佳者,十不得二三。
画花卉设色,当参之用墨之法,浓淡运化,以意出之’方入雅格。唐宋多院体,皆工笔设色而少墨本。元明之间’遂多写意,而水墨之法妙矣。然写意而设色者,尤难能。
白石翁蔬果,得元人之法,墨气浑沦,自是有明独步。陈道复笔致潇洒,浑厚少逊。青藤笔力有馀,未免有放逸处。然是三家者出,而馀子落落矣。
花鸟草虫蔬果,古人愈工愈妙,今人一涉工致’便尔俗气。盖古人工致之中仍究笔意,今人无有焉。故作工笔要入古法为尚。
本朝恽正叔,天趣超逸,写生设色,有元人疏落之致。世人多爱其重色工细之笔,亦非真知正叔者。
写生家不用墨笔,惟以彩色渲染者,谓是徐熙没骨法。然据宣和谱云:画花者往往以色晕淡而成,独熙落墨以写其枝叶蕊萼,然后传色,故骨气风神为古今之绝笔云云。由此观之,没乃墨之讹耳。或以谓熙子崇嗣画芍药名没骨花,究不知其本意也。
郭若虚曰,徐、黄二家写生之法不同。黄氏父子始并事蜀为待诏,后复官于宋,皆写禁御之珍禽异卉’工丽并征。徐氏分处江南,高尚放达,游艺江湖,汀花水鸟’蔬甲药苗,但以生趣为尚。古云:黄家富贵,徐家野逸。有自矣。
东坡云:世人多以墨画山水竹石人物,而未有以墨画
花者。汴人尹白能之。墨花其始于宋乎
书画无论工拙,文士操笔便得兴会,所谓游戏皆有三昧也兰陵胡世将家收东坡居士画蟹,琐屑毛介,曲隈芒缕,无不备具。又作应身弥勒像,以寄少游;又曾蔗滓画石。米老尝谓伯时法吴生,神彩不高,余乃取顾凯之高格,不使一笔入吴生。又与伯时论分布次第,作子敬书练裙图,复作支、许、王、谢于山水间。可知天趣高妙者,无所不可。庸俗辈虽专工画道,等无谓耳。
赵子固水仙一卷,自首至尾,花三四十颗,行笔细劲,如屈铁丝,俯仰向背粉披不一态,花头叶棱以墨渲染,反正如镂冰琢玉,迥非凡笔可比。花根作细草,笔如针锋,长约三四寸,尤他人所不能也。又高氏所藏墨兰,兰叶一笔画,皆侧起正收,一似水仙叶。花作飞白,亦不类常法。隔水有吴匏葺题。
墨竹一派,文石室传之东坡居士,坡死不得其传。后三百年,子昂、息斋私淑文、苏,复衍其法。梅道人继之,至友石王氏、仲昭夏氏、文休归氏、孔孙鲁氏、竹堂王氏,皆石室之的嗣,墨君之正派也。
写竹之法,无论工拙,须一扫钉头鼠尾点跃琐屑之病,务使节节叶叶交加爽朗,其肥瘠所不计也。
已丑客娄江,友人金怀璞家见老坡竹石。石根大小两竿,仰枝垂叶,笔势雄健,墨气深厚,如其书法,所谓沉着痛快也。其上赵吴兴、仇山村诸公题句。高氏梅花道人墨竹卷,宋纸,极坚韧。画作四段,每段竹不多,而精神奕奕,溢于笔墨外。全以题语位置画境,字势似十七日帖,放逸处类素师,尤妙也。所见道入画竹,此为翘楚。
朱君仲嘉藏壽管仲姬墨竹一卷,皆风竹也。笔力颇挺劲,款书几行字,复遒媚。董思翁云:仲姬书画笔势如公孙氏剑器,突过吴兴,不类闺阁本色。非过誉也。
东坡试院时,兴到,以朱笔画竹,随造自成妙理。或谓竹色非朱,则竹色亦非墨可代,后世士人遂以为法。使此君谱中昔多墨绶,今有衣绯矣。
吴门毛君仲逵出王叔明墨竹,纸质如牛皮,墨光腴泽。竹三竿,叶一匀作介字,别具风趣。款篆凌云高节’行书黄鹤山樵叟画,有元人王元文、金方泉、张行素诗。又赵善长画过墙竹,一枝数叶,笔力锖利,墨积楮阜起如漆。上有竹泉、沈石田诗。此画曾载六砚斋笔记。
徐幼文竹石小帧,皆渴笔为之,亦画竹之别调也。上自题云:欲暝投僧舍,风将雨忽来。愁肠与诗思,多被竹声催。高启题后云:启与幼文晚过南禅寺,佺上人留宿。风雨骤至,竹声摇曳,深感于怀。而幼文写竹赋诗’启不能无言,故诗以识之。风雨南禅寺,那堪闻竹声。灯前同酒客,俱有感怀情。
仲逵所示不独山樵墨竹,尚有设色山水,及易元吉猴猫诸图,乃北平孙退谷旧物,仲逵从维扬马氏得之。易元吉卷画极细致,设色妍丽,盖院体也。上有宋佑陵题易元吉猴猫图六字,有玺印。后松雪题识云:二狸奴方雏,一为孙供奉携挟,一为怖畏之态。画手能状物之情如是。上有佑陵旧题:藏者其珍袭之。子昂书法之妙,不减李北海,孙氏跋后亦以吴兴题字为重云。
吾乡墨林项氏,不独精于鉴古,书画皆刻意入古。高氏有其所模阁本帖全卷,笔意不爽,殆可谓之翻身凤凰。
为王太学写百谷图,为东禅寺僧画梵林图,皴染、色实可登实父之堂,而入六如之室矣。至其竹石墨花,世皆知为绝品。文孙孔彰辈,宜其卓然名世耳。
书画一道,自董思翁开堂说法以来,海内翕然从之。沈、唐、文、祝之流,遂塞至今,无有过而问津者。一二好古之徒,孤行独诣,必至穷老僻处,皆非笑之者。书画至此一大转关,要非人力所能挽也。
吾乡自梅道人后,云东逸史超超然有元人风,书画皆如狮子搏兔,必以全力赴之者。时钱唐戴文进,匠心作手,刻画三代,入刘、李、马、夏之间,几无轩轾。人之论画皆去古法而究时习,无怪其不知也。
钱罄室、陆五湖、王酉室、谢樗仙、张梦晋、陆包山、周少谷、侯夷门,皆羽翼文、沈者。吮毫染素,各有心源,命意生机,了无俗格。文氏后嗣,俱斐然成章,不堕家法。
李长蘅笔力开张,格法子正。陈仲醇亦纯雅无俗。二子可殿画禅一军,所逊者,画禅特有酝酿耳。恽道生边幅尚窘,然亦可驰骛二子之间。其馀如松圆、衣白、穆倩、大风,虽画法匠心为之,学者揣之,久久遂成习气。而风土之别,亦是判然。人知浙、吴两派,不知尚有江西派、闽派、云间派。云间屑吴,然另有其派。大都江西、闽中好奇骋怪,笔霸墨悍,与浙派相似。云间派为破碎凄迷之弊,其地惟董思翁起而一扫时习,老手如雨航、珂雪,犹不免也。
凡燕赵齐楚蜀粤之画士,得入艺林赏鉴者,率习吴派。
倪文正鸿宝笔力雄骜,有青藤、白石之风,细笔亦复超秀。曾见其仿家云林小帧,疏林筱石间作填墨瓦屋,墨
气苍润,别具雅构。
徐俟斋、黄端木之山水,金耿庵、杨补之之梅花,皆由学行孤高所至,濡毫染楮,自无尘垢,拔萃艺林’可冠画史。
竹懒道入画仗其诗而发,其画皆可为摩诘之再生矣。
画之穆倩、松圆、衣白、朗倩、端伯、半千、大风、年少、尺木诸老,不为法缚,不为法脱,教外别传,当为逸品。
款识题画,始自苏、米,至元明人而备。遂以题语位置画境,画由题而妙,盖映带相须者也。题如不称’佳画亦为之减色,此又画后之经营也。
鹤碉先生之一林一壑,幽深无际。玉几山人之疏花瘦树,逸致弥胜。皆自舒胸臆,不着色相者;不第惜墨如金。若世人笔墨,皆妄用之耳。
玉几山入画梅,于逃禅老人外别立一格,发枝屈曲如玉箸篆,而墨韵盎然,发其秃笔,亦奇矣哉。枝繁而着花不多,自得天趣。
画之为法,法不在人。拙而自然,便是巧处。巧失自然,却是拙处。
国朝画法,廉州、石谷为一宗,奉常祖孙为一宗。石谷、廉州范唐模宋,匠心渲染,格无不备。奉常祖孙独于大痴为法,斟酌皴染,以至其深沉浑穆之趣。两宗设教’宇内咸师之,法嗣藩衍,至今不变宗风,可谓盛矣。
烟客、麓台,皆辦香子久,而各有所得。烟客作意追模,一渲一染,皆不妄设,应手之制,实可肖真。麓台少工临摹,壮岁参以己意,悉用干墨重笔皴擦,以博痴翁浑
沦之气象,久久自作主张,别出蹊径。尝语人曰:吾笔端有金刚杵。
麓台、司农画,真得士人气。一种苍苍莽莽,有意无意,莫测其笔纵起倒者,是此老过人处。
廉州画,苍笔破墨,时无敌手,细腻之制,非其合作。石谷画法工力浸深,当于大处见其本领。寸绣尺幅,时人尚能与之争胜,横披大幅,以寻丈许者,石谷挥洒自如,六法周密,他手皆避舍矣。
瓜田张征君尝云:当时人有举石谷画问麓台,答曰:太熟。复举二赡画问之,答曰:太生。仆以谓石谷画法不可生,生则无画;二赡画法不可熟,熟则便恶。海内绘事家不入石谷牢笼,即为麓台械纽,至为款书皆绝肖者。故二家之后非无画士,如出一手耳。独南田恽氏、邵村方氏、狮峰沈氏,皆能自行自止,可谓不因人热者。
学不可不熟,熟不可不化,化而后有自家之面目。
世谓南田画格高于石谷,以其随意点笔,秀色可餐一格而言。然闻南田自谓不及,岂非逊辞哉石谷笔无巨细,一气而成。南田所造小凳特妙,往往而然,知己之力量不能大而为之也。无巨细一气而成者,非学之而强能;即学之而能,亦为石谷所厌矣。故自立一帜以拒之,所谓偏师亦可以取胜焉。
世谓吴渔山画格在石谷上,瓜田征君力辩吴画不及石谷。于仆观之,渔山画虽极精到,终似不能脱石谷藩篱,形迹宛然,人皆不至视也。若渔山果具卓识,不当随人脚根转耳。
南田画其乱头粗服,草草而成,一种笔墨,真与元人
争胜。
蒋南沙写生,精意点缀,而能不落南田之蹊径。董东山山水,墨气深厚,而能摆脱麓台之坯堑。艺苑之豪杰。
钱文敏稼轩写生得士家气,山水清润,标格特高。时黄尊古、王日初、张墨岑、沈凡民,皆力能深诣,非戋戈者所能窥及。
瓜田张征君画师徐白洋,盖石谷派也。晚岁格致俱老,能古文,著国朝画征录。绘事家之法派高下,曲尽其笔,未始非艺林小补也。然朱君仲嘉谓其于时尚多挂漏,欲补录之,惜不永其年而殁。尝闻之仲嘉曰:嗟乎,士之怀奇握异、湮没不彰者多,岂独书画哉!即以画论,山阴冯仙混续图绘宝鉴,论断多不识画理,然国初诸老约略可稽,不可没其功也。弥伽居士画征录,论画颇不爽,而滥收挂漏,皆不免焉。耳目所及,爵里可知,如嘉兴之何蕤,石门之许自宏、徐王熊、鍾寿民、蒋迳、叶子健,海盐之徐令,平湖之高文恪士奇、沈岸登、沈玉山,海宁之陈玛,钱唐之汪焘、康石舟,松江之张文敏得天,虞山之徐姓,宜兴之周复,丹山之吴培,休宁之徐栋,诸家之迹,皆卓然名世者,尚遗之,况地隔千里、僻处蓬牖之士,可胜计哉!
《芥舟学画编》/清沈宗骞
自序
我吴兴山水清远,甲于天下。生其间者,得其灵淑之气,每借笔墨以抒写其性真。如赵松雪、钱舜举、王叔明、唐子华辈,皆足以名当时而传后世。逮时易世殊,讲求者鲜,一二俗学之徒,但私一隅,遂至家尸户祝,而流易莫挽。求所谓六法者,能者绝无,知者亦仅有矣。余生也晚,问道无由,虽知伪学之非是,未识正法之何在,徘徊歧路,历有年所。年渐长,乃从鉴藏家纵观前辈遗迹,及诸法家所摹临,研求探索,寻源溯流。或摹旧而得,或力索而知,或由迷而悟,或因触而开。于笔墨道理,若东方之欲曙,始焉辨色,后乃洞然。盖又卅年于兹矣。夫云间、娄东、虞山,国初最称笔墨渊薮,乃风徽渐渺,矩矱就湮,正法日替,俗学日张,贻误来学,何可胜道。固予所亲尝而深惧者也。用是不揣固陋,举凡不合古人之法者,虽众所
共悦,必痛加绳削。有合于古人之法者,虽众所共弃,必畅为引伸。分门别目,述为四卷,作学画编。非堪持赠,亦自道所得而已。然闭门而造,出门而合,守先代之规矩,当不见嗤于大雅。第一己之偏,独见之僻,或亦不免。况画道之精深微妙,余不敏,能以无文之词,穷其蕴底,尚望笃学君子指而示之,则余且幸甚。
乾隆四十六年,岁在辛丑,春三月既望。研湾老圃沈宗骞书于冰壶阁
卷一山水
宗派
天地之气,各以方殊,而人亦因之。南方山水蕴藉而萦纡,人生其间,得气之正者,为温润和雅,其偏者则轻佻浮薄。北方山水奇杰而雄厚,人生其间,得气之正者,为刚健爽直,其偏者则粗厉强横。此自然之理也。于是率其性而发为笔墨,遂亦有南北之殊焉。惟能学则咸归于正,不学则日流于偏。视学之纯杂为优劣,不以宗之南北分低昂也。其不可拘于南北者复有二:或气禀之偶异,南人北禀,北人南禀是也;或渊源之所得,子得之父,弟得之师是也。第气象之闲雅流润,合中正和平之道者,南宗尚矣。故稽之前代,可入神品者,大率产之大江以南。若河朔雄杰气概,非不足怵人心目。若登诸幽人逸士,卷轴琴剑之旁,则微嫌粗暴。故佳者但可入能品耳。苟质虽禀此,而能浸润乎诗书,陶淑乎风雅,泽古而有得焉,则嵚崎磊落之中,饶有冲和纯粹之致,又安得以其北宗也而少之哉!盖学画之道,始于法度,使动合规矩,以就模范。中则补救,使不流偏僻,以几大雅。终于温养,使神恬气静,以几入古。至于局量气象,关乎天质。天质少亏,须凭识学以挽之。若听之而近于罢软沉晦,虽属南宗,曷足观赏哉。至徇俗好,以倾侧为跌宕,以狂怪为奇崛,此直沿门戳黑者之所为矣,何可以北宗概之乎!
前古之画,多作古贤故实,及图像而已,故论画者未尝及山水。自王右丞李将军父子,各擅宗派,乃始有南北之分。王之后,则董巨二米、倪黄山樵、明季董思翁,是南宗的派。李之后,则郭熙、马远、刘松年、赵伯驹、李唐、有明戴文进、周东村,是北宗的派。其不必以南北拘者,则荆、关、李成、范宽、元季吴仲圭、有明沈文诸公,皆为后世模楷。吾朝初年,巨手累累,其尤者为烟客廉州,接其武者石谷、麓台、黄尊古、张墨岑诸人,盖皆绍思翁而各开门径,恪守南宗衣钵者也。北宗一派,在明代东村、实父以后,已罕有绍其传者。吴伟、张路,且居狐禅,况其下乎?百年以来,渐渐不可究诘矣。何则?正道沦亡,邪派日起,一人倡之,靡然从风。如陆掞倡为云间派,蓝瑛倡为武林派,上官周、金古良、刘伴阮之徒,又谓之金陵派。诸派之流极,更不可问矣。赵文敏谓甜邪俗癞,四者最是恶病。今也或是之亡矣,可胜言哉!如有好学深思者,崛起于时,务欲扫去时习,动法古人,以求真正道理,未始不可继绝业于既隳之后也。
等是笔墨,而士夫与作家,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不特盛子昭与吴仲圭然也,即如唐六如学于周东村,其本领魄力未尝过于东村,而品地乃不可以等量。况六如又未尝欲厕席南宗,而寸缣尺素,宝过吉光。此殆当于襟期脱略,神致潇洒间求之,又非天质人品学问所得而囿之者也。
凡派之不正者,创始之人,必是绝顶天资学力,未始不可以信今而传后。其如学者,偏不能得其好处,反执其坏处以为是派应尔。于是一倡百和,遂至滥不可挽。若夫正派,非人品襟期学问三者皆备,不能传世。故为之者,亦时
有之。而卓然可传者,指不能数屈,则正派之足贵也明矣。特是世运迁流,风会亦递下,即有矫然拔俗者,能私淑古人,以绍正传,亦必不能如前人之淳厚浑朴,则非其人之过矣。余尝言三董相承而递降,盖以北苑之后,数百年而得思翁,又百年而得东山,一姓而承一派,洵是千古难事。第以风会之故,不无愈后而愈不及耳。然论六法于近日,舍东山其谁与归。则信乎正派之难能而可贵者,今古所同也。
用笔
笔行纸上,须以腕送之,不当但以指头挑剔,则自无燥裂浮薄之弊。用之既久,渐臻纯熟沉著。而笔画间若有所以实其中者,谓之结心。其法始焉迟钝,后乃迅速。纯熟之极,无事思虑,而出之自然。而后可以敛之为尺幅,放之为巨幛,纵则为狂逸,收则为细谨。不求如是而自无不如是者,乃为得法。古人谓笔画若刻入缣素者,用此道也。犹作书之入木三分也。
吾友张文鱼论书,尝有结心之言。余乃用以论画,深有妙义。可见书画无二道,第俗学者未知究及此耳。
昔人谓笔力能扛鼎,言其气之沉著也。凡下笔当以气为主。气到便是力到,下笔便若笔中有物,所谓下笔有神者此也。古人工夫,不过从此下手,而有得焉。则以后所为,无不头头是道。若不先于此筑基,纵极聪明敏悟,多资材料,而驰骛挥霍焉,卒必至于嚣凌浮滑,而于真正道理,反致日远,岂不可惜。故志学之士,且勿求多,先鼓定力,
从此著脚,便无旁门外道之虞矣。
树石本无定形,落笔便定。形势岂有穷相,触则无穷。态随意变,意以触成,宛转关生,遂臻妙趣。意在笔先,趣以笔传,则笔乃作画之骨干也。骨具则筋络可联,骨立则血肉可附。骨之不植,而遽相尚以文饰,亦犹施丹雘于粪土,外华而内腐;缀秾华于枯朽,暂艳而旋凋。故古人作画,专尚用笔。用笔之道,务欲去罢软而尚挺拔,除钝滞而贵轻隽;绝浮滑而致沉著,离俗史而亲风雅;爽然而秀,苍然而古;凝然而坚,淹然而润;点画萦拂之际,波澜老成;罄控纵送之间,丰姿跌宕。此固非旨趣未深者之所能及也。学者当首法古人用笔之妙,始于黾勉,渐臻圆熟。圆熟之极,自能飞行绝迹,不落窠臼。揎袖摩挲,有动不逾矩之妙;解衣磅礴;有凌厉一切之雄。矫乎若天际游龙,黝乎若土花绣戟。有笔若此,更何虑古今人之不相及哉。
笔著纸上,无过轻重疾徐,偏正曲直。然力轻则浮,力重则钝,疾运则滑,徐运则滞,偏用则薄,正用则板,曲行则若锯齿,直行又近界画者,皆由于笔不灵变,而出之不自然耳。万物之形神不一,以笔勾取,则无不形神毕肖。盖不灵之笔,但得其形。必能灵变,乃可得其神。能得神,则笔数愈减而神愈全。其轻重疾徐,偏正曲直,皆出于自然,而无浮滑钝滞等病。
无前无后,不倚不因;劈空而来,天惊石破;六丁不能运,巨灵不能撼;蒨然现相,足骇鬼神;挟风雨雷霆之势,具神工鬼斧之奇;语其坚则千夫不易,论其锐则七札可穿;仍能出之于自然,运之于优游;无跋扈飞扬之
躁率,有沉著痛快之精能;如剑绣土花,中含坚质;鼎包翠碧,外耀光华。此能尽笔之刚德者也。柔如绕指,软若兜罗;欲断还连,似轻而重;氲氤生气,含烟霏雾结之神;摇曳天风,具翔凤盘龙之势;既百出以尽致,复万变以随机;恍惚无常,似惊蛇之入春草;翩翻有态,俨舞燕之掠平池;飏天外之游丝,未足方其逸;舞窗间之飞絮,不得比其轻;方拟去而忽来,乍欲行而若止;既蠕蠕而欲动,且冉冉以将飞。此能尽笔之柔德者也。二美能全,固称成德。天资所禀,不无偏枯。刚者虑其燥而裂,柔者患其罢而粘。此弊之来,盖亦有故。或师承偏执,狭守门风;或俗尚相沿,因循宿习。是以有志之士,贵能博观旧迹,以得其用笔之道。始以相克,则病可日除;终以相济,而业堪日进。而后,可渐几于合德矣。
唐宋之迹,不得数见,不能概其人生平资学何如。惟元季及有明石田思翁诸公,去今未远,其迹犹得多见。而知其皆因质而济以学,因学以成其质,可快然无憾者也。黄王倪吴无论已,石田天资刚健,平日临云林,动笔便过。若任其质,则燥裂之弊,其能免乎?而其读书敏求,既足以变化其气质,加以临摹不辍,日肆力于古法,以充拓之,故其笔森然如剑戟,莫敢撄其锋者。而典册古泽之致,又足令人竦然而起敬。其重如金,其润如玉。不论山水人物,以及草木昆虫,一涉其笔端,便不可方物。不特为有明巨手,即上列诸宋元,恐亦难其匹者。盖始也量资以济学,继也因学而见资,所谓能济以优柔而尽刚德者也。若思翁则天资秀美而柔和,苟任其质,将日流于妍媚之习,而无以自振其气骨矣。乃能祖述董巨,宪章倪
黄,绍绝业于三百年之后,而为吾朝画学之祖。余尝论每见思翁妙迹,不必问其所作何体,但就其笔情墨态,的是两间不可磨灭之物。其致也缥缈而欲飞,其神也优渥而常润。而生秀之气,时复出其间,所谓能尽笔之柔德而济以刚者也。两公惟能以学之力济其质之偏,故能臻此神妙。苟得中行而与之,所造更当何如耶。
用墨
墨著缣素,笼统一片,是为死墨。浓淡分明,便是活墨。死墨无彩,活墨有光,不得不亟为辨也。法有泼墨破墨二用。破墨者,先以淡墨勾定匡廓。匡廓既定,乃分凹凸。形体已成,渐次加浓,令墨气淹润。常若湿者,复以焦墨破其界限轮廓,或作疏苔于界处。泼墨者,先以土笔约定通幅之局,要使山石林木,照映联络,有一气相通之势。于交接虚实处,再以淡墨落定,蘸湿墨一气写出。候干,用少淡湿墨笼其浓处,如主山之顶、峰石之头,及云气掩断之处皆是也。南宗多用破墨,北宗多用泼墨,其为光彩淹润则一也。
北苑大痴,皆有浮岚暖翠图。曰浮曰暖,皆墨为之主。思翁尝题其自作画云:“川原浑厚,草木华滋。”亦言墨法之妙。唐王洽始有泼墨法,其迹不可得见。米氏父子、高房山、方方壶、董思白,其所以得烟云变灭,岚光吞吐者,非皆其用墨之臻于微妙乎。
天下之物,不外形色而已。既以笔取形,自当以墨取色。故画之色,非丹铅青绛之谓,乃在浓淡明晦之间。能
得其道,则情态于此见,远近于此分,精神于此发越,景物于此鲜妍。所谓气韵生动者,实赖用墨得法,令光彩晔然也。今以一局作二帧,一帧用墨,一帧用重青绿色。其青绿重处,即是用墨浓处。是色且仿墨而为之,墨非即画之色乎。乃知纯墨者,墨随笔上,是笔为主而墨佐之。傅色者,色居笔后,是笔为帅而色从之。以二帧并置,远而望之,要色之分两,与墨之分两,若相等者。而后色即是墨,墨即是色也。第纯墨者,不可使墨浮于笔。若墨浮一分,便是一分黑气,不是墨矣。傅色者,不可使笔混作墨晕。若笔作墨晕,便是混侵色位,不是笔矣。苟能参透墨色一贯之理,则著手便成光彩。缣素有败坏之时,而滋润融浃之态,虽千载而如新也。
墨色光华,其妙无极。不善用者,纵极佳制顶烟,但觉薰煤满纸而已,岂复是画哉!因分号用墨之法,曰嫩墨,曰老墨。嫩墨者,盖取色泽鲜嫩,而使神彩焕发之喻。先以笔贮水,量墨当用多寡,蘸入笔尖,和水搅匀,拂于纸素,则墨晕和润而有光彩。如云山隐现,烟树迷离,遥岑浮黛,夜色苍凉,阴凹阳凸之间,日光云影之际,林密则浓阴锁麓,山高则薄雾横腰,云生成蓊郁之观,泉出助淜腾之势,以及悬崖邃谷,疑鬼疑神,绝壑幽岩,如风如雨之处,胥于是乎得之。老墨者,盖取气色苍茫,能状物皴皱之喻。此种墨法,全藉笔力以出之,用时要飒飒有声,从腕而来,非仅指头挑弄,则力透纸背,而墨痕圆绽。如临风老树,瘦骨坚凝,危石倚云,奇姿崒嵂,以及霜皮溜雨,历乱繁枝,鬼斧神工,几莫能测者,亦胥是乎得之。老墨笔浮于墨,嫩墨墨浮于笔。嫩墨主气韵,而烟霏雾霭
之际,淹润可观。老墨主骨韵,而枝干扶疏,山石卓荦之间,亦峭拔可玩。笔为墨帅,墨为笔充,有妙笔乌可无妙墨以充其用耶!且笔之所成,亦即墨之所至。老杜诗,元气淋漓障犹湿,盖善言用墨者矣。
笔墨二字,得解者鲜。至于墨,尤鲜之鲜者矣。往往见今人以淡墨水填凹处及晦暗之所,便谓之墨。不知此不过以墨代色而已,非即墨也。且笔不到处,安得有墨。即笔到处,而墨不能随笔以见其神采,尚谓之有笔而无墨也。岂有不见笔而得谓之墨者哉!欲识用墨之妙,须取元人或思翁妙迹,细参其法。大痴用墨浑融,山樵用墨洒脱,云林用墨缥缈,仲圭用墨淋漓,思翁用墨华润。诸公用墨妙谛,皆出自笔痕间。至其凹处及晦暗之所,亦犹夫人也。即如米老房山,烟云满幅,实其点笔之妙,而以墨晕助之。今人为之,全赖墨晕以饰其点笔之丑,犹自以为墨气如是也,将毕生不能悟用墨之妙者矣。
布置
凡作一图,若不先立主见,漫为填补,东添西凑,使一局物色,各不相顾,最是大病。先要将疏密虚实,大意早定。洒然落墨,彼此相生而相应,浓淡相间而相成。拆开则逐物有致,合拢则通体联络。自顶及踵,其烟岚云树,村落平原,曲折可通,总有一气贯注之势。密不嫌迫塞,疏不嫌空松,增之不得,减之不能,如天成,如铸就,方合古人布局之法。
通体大局,当顷刻便定。安顿节目,须动笔时细细斟
酌。凡作画局势,要时时远望,以求稳妥。有论张缣素于败壁,观壁上斑剥映出缣素,隐若山水林木,高下疏密,以意会之,急以土笔约定,亦取势之活法也。
一树一石,以至丛林叠障,虽无定式,自有的确位置,而不可移者。苟不能识布局之法,则于彼于此,犹豫之弊必生;疑是疑非,畏缩之情难禁。纵不失行笔用墨法度,亦不得便成佳画也。要在平日细揣前人妙迹,于笔韵墨彩之外,复当求其布置之道,而深识其所以然之故。到临作时,刻刻商量避就之方。到纯熟之极,下笔无碍,映带顾盼之间,出自天然,无用增减改移者,乃可称局老矣。又通幅之林木山石,交柯接影,掩映层叠之处,要令人一望而知,不可使人揣摩而得,否则必其气有不能清晰者矣。或以模糊为气,但可得迷离之态,而终虑失之晦暗,晦暗则不清。或以刻画求工,仅可博精到之致,而究恐失之烦琐,烦琐亦不清。二者欲除,莫若显其骨干以破模糊,审其大方以消刻画,则气不求清而自清矣。忆余始时嫌笔痕显露,任意用淡墨渲润,方自诩能得烟霭依微之致,因禾中张瓜田先生庚评一晦字,遂痛以自艾,始知清气。遂念今人思欲作画者甚多,而能猛力加工者复少。如或有之,则无不因其刻至之心,以流于烦琐晦暗之极。一经点拨,而后得郁极而开,塞极而通,烦闷顿释,清气豁然。通此一关,无所窒碍矣。
画须要远近都好看。有近看好而远不好者,有笔墨而无局势也。有远观好而近不好者,有局势而无笔墨也。卷册小幅,仅于几案展玩,虽于局势未尽,亦不至触目便见。若巨障大幅,须要于十数步外,一望便觉得势。故必先斟
酌大局,然后再论笔墨也。石田先生,学力突过前人,然必待年四十后方作大幅,可见局势之难,虽古人于此,不肯轻率便为也。
千岩万壑,几令流览不尽。然作时只须一大开合,如行文之有起结也。至其中间虚实处,承接处,发挥处,脱略处,隐匿处,一一合法。如东坡长文,累万余言,读者犹恐易尽,乃是此法。于此会得,方可作寻丈大幅。
一幅之山,居中而最高者为主山,以下山石,多寡参差不一,必要气脉联贯,有草蛇灰线之意。一幅之树,在近而大者谓之当家树,以上林木,疏密老稚不一,必要渐远渐小,有迤逦层叠之势。布局之际,务须变换。交接之处,务须明显。有变换,无重复之弊。能明显,无扭捏之弊。且日求变换,则心思所至,生发无穷。日求明显,则理路所开,爽朗可喜。每作一图,必立意如此,久之纯熟,自然潇洒流利之中,不失中规中矩之妙。
作画之道,大类奕棋。低手扭定一块,所争甚小,而大局之所失已多。国手对奕,各不相争,亦各不相让,自始迄终,无一闲著。于此可悟画理。夫画虽一人所为,而与得失相争之故,一若与人对垒,少不谨慎,便堕误失。及至火到工深之候,如高手饶人而奕,纵横驰骋,无不如意矣。
天下之物,本无偏正,而自人观之,从其旁者为偏,从其面者为正。故作画有偏局正局之分焉。正局者,主山如人主端座朝堂,余山如三公九卿,鹄立拱向。其下幅树石屋宇,则如百官承流宣化,皆要整齐严肃之中,不失联属意思。又如端人正士,庄敬日强,令人望之俨然而生敬者,
此局为最难。偏局者,如舞女欹腰,仙人啸树,又如飞鸢下水,骇兽奔原,或疾如风雨,或变若云霞,其恍惚幻化,奇横纵肆之趣,有不可拟议究诘者。而于行笔落墨之际,又复和雅蕴藉,不失风人之旨,则此格亦非易易。第学者务当先究心于正格,盖手足官骸,一任其侈泰欹邪,虽无板滞之弊,久之恐流于散漫而无约束,抑或趋于巧捷而易涉于滑,与邻于史,俱是大病。故行布正局,已能周正厚重,而绝无倾欹欠缺之处,然后留意偏局。偏局之道,须通幅山峦林木,皆不必写其正面,其用笔亦须侧锋流逸而出之。如元诸家大痴、山樵、梅庵,皆以正局。若云林、方壶,多以偏法取意。然偏与正又有互相为济者,但能正而不能偏,易失于滞。故于接应映照之处,不妨少带偏侧,以破其板,略存流利,以动其机。但能偏而不能正者,易失于滑。故于筋节显露之际,务欲常植正骨以存梗概,时顾本根以防流轶。若工夫极熟,而能变通在手,造化因心。偏而不陂,正而不执,忘乎偏正之见,而动不逾矩焉,方可谓之有成。
上有重峦复幛,下有密树箐林,中有云气涧道,往来隐现,此是厚重迫塞之局。固应体势周正,然一涉板实,气味索然。故其皴破之笔,要靠定一边,且宜处处变换。妙于此者,吾得之于麓台。麓台妙处,正在能以偏笔行其正局,故愈实愈妙,此于正局而济以偏势之道也。奇峰如削,飞瀑悬空,老树撑云,藤萝缘走,山石有森然欲抟之势,林木有拏空相攫之形,全要偏侧,乃能得势。然著一点刚暴之气,便是跋扈。故用笔当直起直落,如书家之作篆籀。妙于此者,吾得之于石田、六如。以其能以正笔行
其偏局,故偏而不跛,此偏与正有互用之妙焉。约而言之,境平则笔要有奇趣,境奇则笔当无取险,斯得矣。千岩万壑,不必定为正局。峰峦高下,烟云吞吐,奇情幻想,出而不穷,千态万状,变而无尽,皆须行以偏法,乃可极其转换之方。一树一石,不必定为偏局。直干凌霄,奇峰插土,孤松独秀于云中,峭石当空而特立,皆宜运以正法,乃足显其挺拔之概。若不解此,则繁局必至重复,简局必至单簿。细看古人名迹,求其所以偏正之故,当不外是矣。
凡作林木,众木俱干霄,则必以横斜者穿插之;众本多槎枒,则必以直上者透领之。不但脉络联贯,亦且气韵深远。凡作山石,形势既已平直,其皴破当用偏斜流逸之笔,使其庄而不滞;形状若涉诡异,其勾勒当以平正稳重之笔,使其奇而有法。此谓正不废偏,偏不失正。
穷源
六书之有形象,即画之源也。且画之为言画也,以笔直取百物之形,洒然脱于腕而落于素,不假扭捏,无事修饰,自然形神俱得,意致流动,是谓得画源。若摹写过甚,加意求工,是因刻划而循流,其去源远矣。今人作画,其于石廓,树木枝干,略能见其笔迹。而于显晦远近阴阳凹凸之间,则全赖墨晕以成之,是以模糊而失其源。至于人物衣冠桥梁屋宇舟车之属,但一意求工,与通幅笔墨不类。虽峰峦林木,写法极佳,反因配搭不上,致为所累。或狃于形似,故多作曲折圭角之笔,不合大体,是以刻画而失其源也。且旁观者未能皆识画理,作者动求合法,反
致贻讥,任意随流,必来争赏,少不自持,即为所动,日渐日流,不知所止。师承非不真,根基非不正;或以好尚之偶偏,或以谋生之所托;始也犹不安于所屈,终也竟自护其所乖。于是声称藉甚,身甫谢而道衰。众口交推,识略高而藐尔。等是瘁毕生心力以为之,乃徒徇俗目之欣,而不为识者所赏,曾何别于抃工彩匠耶!要惟能知其源之不可斯须去,以致其学力,庶不大远于古人尔。
松雪云:“石如飞白树如籀,写竹还应似草书。”又云:“士夫作画,当以草书奇隶为之。”可知画之与书,原无二道。今人先于作书,全废古法。其与篆隶草章,漫不加省。法非不具在,号能书者且曾未之识,况欲问画之源于书耶。虽运会所至,自有隆替。而好古之士,代不乏人。使尽趋时尚,不用古法,将旧迹日远而日湮,古法日废而日亡。有志之士,起而求之,当何所凭藉。余故不惮齿颊之烦,百端陈说,及此论作画之源。人或以为迂者,而我窃以为最切。何者?笔墨本期古拙,而世竞尚新巧。古拙新巧之间,心术判矣。如人日诵圣贤之书,能勉行之,不过为善士耳。若听其流而日下,不至小人之尤不止。士生古人之后,可不究心于古,以寻其源哉。且百不识者之然然,不敌一识者之否否。如近代王耕烟,其画学淹贯,师资纯正,堪媲古人,用意合作,直入宋元之室。而其所以应酬无识者之作,往往故作巧媚纤琐之笔,殊非大家。故其生平所作绢本,佳者盖少。论其功力学问,于盛朝自当首屈一指,乃品概不得不在石师道人下也。不溯其源,而任其流,请以此观。
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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