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38/47)-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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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38/47 部分)

作画第一论笔墨。古人云:干湿互用,粗细折中。笔之谓也。用笔有工处,有乱头粗服处,至正锋侧锋,各有家数。倪高士、黄大痴俱用侧笔,及山樵、仲圭俱用正锋,然用侧者亦间用正,用正者亦间用侧,所谓意外巧妙也。用墨之法,忽干忽湿,忽浓忽淡,有特色一下处,有渐渐渍成处,有淡荡虚无处,有沉浸浓郁处。兼此五者,自然能具五色矣。凡画初起时须论笔,收拾时须沦墨。古人所谓大胆落笔、细心收拾也。
王耕烟云:有人间如何是士大夫画日:只一写字尽之。此语最为中肯字要写,不要描,画亦如之。一人描画,便为俗工矣。
张浦山云:凡画须毛。毛字从来论画所未及。作画时须意在笔先,或先画路径,或先画水口,或树木屋宇四面布置粗定,然后以山之开合向背凑之自然一气浑成,无重叠堆砌之病矣。董宗伯云:画须四面生来,不可一边生去是也。雨窗漫笔云:学不师古,如夜行无火。遇古人真
迹,以我之所得,向上研求,看其用笔若何,积墨若何,安放若何,出入若何,偏正若何,必于我有出一头地处,久之自与吻合矣。摹画之法,此论最确。山之轮廓,先定其劈破囫囵处,次看全幅之势,主峰多正,旁峰多偏,正峰须留脊,旁峰须向背。意到笔随,不能预定,惟善学者会之耳。
画石之法,方者用折,圆者用钩,顺其势也。
画中设色,所以补笔墨之不足,显笔墨之妙处。若使色自为色,笔墨自为笔墨,必至如涂涂附矣。
点苔最难,须从空坠下,绝去笔迹。却与擢不同:擢者秃笔直下,点者尖笔侧下;擢之无迹,笔为之,点之无迹,用笔者为之也。尝见黄鹤山樵江山渔父图,其点苔处粗细大小,无一可寻笔迹,真得从空坠下之法。及细阅耕烟、麓台之作,俱未空行绝迹,然后知此法之不传矣。
董宗伯云:画以造化为师。唐六如云,画当为山水传神。谈何容易!何论前代、本朝各家,即元季四家,亦只是笔墨精妙,未能为山水传神也。余家所藏北苑平湖垂钓图,庶几近之。
青绿一道,王耕烟尝自谓静悟三十年,始尽其妙。此为深于甘苦之言。就余所见唐之小李将军、宋之王晋卿画,觉耕烟之作,犹逊一筹。盖小李之青绿作千年计,晋卿亦可六七百年,若石谷亦可三四百年,此其别也。
没骨法始于唐杨升。董文敏尝效其峒关蒲雪图卷。余病其少古意。后于毗陵华氏见其雪中待渡图,真是匪夷所思文敏所仿,特用其画法耳,仍是文敏本色,非杨升后尘也。
松壶画忆
清钱杜撰。杜字叔美,号松壶,浙江杭州人。生于乾隆二十九年,卒于道光二十五年。性闲旷潇洒,好游,足迹遍天下。善书画,山水学元入而笔力细弱工梅花,可与金农、罗聘并驾。松壶画忆
亡清刁钱杜
余少时居南湖上。门无杂宾,斋中收藏甚富,暇则恣意探讨,日与古人唔对,兴到下笔,颇不为时习所染。中年奔走四方,浮名缠缚,所经之地,乞笔墨者坌集,牵率酬次,故寄兴时绝少。六十后老且懒,手僵目眵,畏近笔砚,每忆昔年东涂西抹,或与古人有相合处,以及从收藏家观唐、宋、元、明诸家真迹,有所得即笔之于纸,久之成帙,名曰《画忆》。后之鉴者,当知古法不可失,习俗不可染;于究心是道者,宜少有裨益焉。至南北两宗之源,山水皴染之法,则前人已详言之矣。道光庚寅仲冬雪窗,松壶居士识。
作画必明窗净几,笔墨精良,胸无尘滓,然后下笔。胸次默忆古名人山水,一树一石,如在腕下,则兴趣勃然,定是佳构。
山水以树始,昔人树诀已备言之。下笔须留意,笔笔要转折,心手并运,久之纯熟自然,一树成必有可观。赵
文度常云:树无他法,只要枝干得势,则全幅振起。恽南田与石谷论画书日;仆苦写树,发枝多枯窘,是以作山水初落笔便有戒心也。可见前人作画,慎始如此。
右丞《画诀净,有石分三面之说。分则全在皴擦钩勒,皴法又有简有烦,烦简中又有家数,如大痴善破皴法,可简可烦;云林似简而烦,山樵似烦而简。要之披麻、折带、解索等皴,总宜松而活。反是则谬矣。至北宗之大小斧劈,亦不离松活两字也
作山峦须分层次皴之,山峰须起伏映带,深厚有情,或间以碎石,或隔以云气;大约始用润笔,继用燥锋,则自然有郁然苍浑之气。
皴大小峦头,先将匡骨钩定,静看良久,自然有落笔处。先淡后浓,先润后燥,再加渲染,不患不厚矣。
山水中屋宇甚不易为,格须严整,而用笔以疏散为佳;处处意到,而笔不可到,明之文待诏足以为法。
更有一种粗枝大叶,及米家烟岚杏霭之境,石田翁是其所长。其中屋宇篱落,当以羊毫秃颖中锋提笔写之,意态自别。
山水中人物,赵吴兴最精妙,从唐人中来。明之文衡山全师之,颇能得其神韵。凡写意者,仍开眉目衣褶,细如蛛丝,疏逸之趣,溢於楮墨。唐六如则师宋人衣褶,用笔如铁线,亦妙。要之衣褶愈简愈妙,总以士气为贵。作大人物,须于武梁祠石刻领取古拙之意。
赵松雪松下老子图,一松一石,一藤榻,一人物而已。松极烦,石极简;藤榻极烦,人物极简;人物中衣褶极简,带与冠履极烦。即此可悟参错之道。
前人画谱无佳者,盖山水一道,变态万千,寻常画史尚不能传其情状,况付之市井梓工乎尝与朱山人野云言;画之中可付梨枣者,惟人物、鸟兽,屋宇、舟车,以及几榻、器皿等,宜各就所见唐、宋、元、明诸家山水中所有,一一摹出之,分别门类,汇为一书,庶畿留古人之规式,为后学之津梁。野云欣然,于是广搜博采,共相临摹,两年而成十二卷。即篱落一门,自唐以下,得七十馀种,他可类推。欲梓行以工钜未果,今稿本不知散失何所矣。
点苔一法,古人於山石交互处,界限未清,用苔以醒之;或皴法稍乱,用以掩其迹,故苔以少为贵若李希古全不作苔点,为北宗超然杰出者,唐子畏深得其法至王叔明之渴苔,又不必一例观也。
赵文敏之细攒点,文衡山全师之,用之青绿山石甚宜,水墨者亦深秀可喜。
设色每幅下笔,须先定意见,应设色与否,及青绿淡赭,不可移易也。
大痴、山樵多赭色,云林则水墨多。然余旧藏懒瓒《浦城春色》,乃大青绿,舟车、人物,并似北宋人,真不可思议!
设大青绿,落墨时皴法须简,留青绿地位;若淡赭,则烦简皆宜。
青绿染色,只可两次,多则色滞,勿为前人所误。
凡山石用青绿渲染,层次多,则轮廓与石理不能刻露,近于晦滞矣。所以古人有钩金法,正为此也。钩金创于小李将军,继之者燕文贵、赵伯驹、刘松年诸人,以及
明之唐子畏、仇十洲,往往为之,然终非山水上品。至赵令穰、张伯雨、陈惟允,后之沈启南、文衡山,皆以淡见长,其灵活处,似觉转胜前人。惟吴兴赵氏家法,青绿尽其妙,盖天姿既胜,兼有士气,固非寻常学力所能到也。王石谷云:余于是道参究三十年,始有所得。然石谷青绿近俗,晚年尤甚,究未梦见古人。南田用淡青绿,风致萧散,似赵大年,胜石谷多矣。用赭色及汁绿,总宜和墨一二分,方免炫烂之气。
赭色染山石,其石理皴擦处,或用汁绿,淡淡加染一层,此大痴法也
唐子畏每以汁绿和墨染山石,亦秀润可爱。
赭色,虞山破龙涧中者第一。青绿雨色,以滇中永晶为最
山水中松最难画,各家松针凡数十种,要惟挺而秀,则疏密肥瘦皆妙。昔米颠作《海岳庵图净,松计百馀树,用鼠须笔剔针,针凡数十万,细辨之,无一败笔。所以古人笔墨,贵气足神完。
柳亦颇不易写,谚云画树莫画柳,信然。然山水陂塘间似不可缺,前人所写,亦有数十种。王右丞能作空钩柳,其法柳叶须大小差错,条条相贴,逐渐取势为之,自有一种森沉旖旎之致。至赵大年之人字,徐幼文短剔如松针,皆秀绝尘寰,并可师法。
树之攒点,八九笔、十馀笔不等,须秃颖中锋攒聚而点之。详度凑积为树,不独得势,亦且松秀见笔。倘设色以汁绿,再点一次,更浓厚矣。文氏父子最工此,弟子陆叔平、钱叔宝,皆能为之。

空钩叶各家所作不同,总须静穆古雅。如设色,空钩者多,不妨留一株,竟不著色,亦赵法也。
小山树种数不一,有细攒点,有剔松针,有横点,有细横画细攒点及松针,并宜青绿山水中。横点宜赭山,细横画是秋景,只宜加赭。盖山树所以间山石峰峦,使深厚而分层次。云气中略露尖顶,则倍灵活有致。黄鹤翁与吴仲圭以淡墨大点,加以焦墨,沉郁苍浑之极。高房山亦间有之。
李希古山石不点苔,只以焦墨剔细草,此亦分清山石之一法。
作远山须慎重相度,然后下笔。形势得,则全幅皆灵动矣。染时有宜“意到而笔不到”者,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青绿山水之远山宜淡墨,赭色之远山宜青。亦有纯墨山水,而用青、赭两种远山者,江贯道吋有之。
山水中如佛塔经幢,以及人家灶突水碓、机杼鱼香,当于唐、宋名人画中摘取,时时临摹,务使纯熟存于胸中。以上诸物虽小道,然必佐以书卷之味乃佳。
山水中马牛虽写意,然必使神气宛肖而有笔意乃妙。他若鹤、鹿、鸡、犬,皆备点缀,总须於唐、宋人本中留意摹之。
房屋,文衡山最精,皆自赵吴兴得来。而吴兴则全自唐入画中酝酿而出
园亭中湖石须灵瘦,凹处皴之,凸处染之,只淡墨、石青、赭色三种交互处,以细草分之。
丘壑太实,须间以瀑布;不足,再间以云烟。山水之
要,宁空无实。
写云运笔须圆,用笔宜断,多萦洄交互处,或再以淡墨水渲染之。胸中先具飞动之意,自然笔势灵活流走,望而知非庸手也。
瀑泉甚难,大痴老人亦以为不易作。须两边山石参差错落,天然凑合而成为妙。略有牵强,便落下乘。水口或用碎石,或设水阁桥梁,皆藉可藏拙。此为初学者言之耳
画水,势欲速,笔欲缓;腕欲运,意欲安。大旨如此水有湖、河、江、海,溪、涧、瀑、泉之别。湖宜平远,河宜苍莽,江宜空旷,海宜雄浑,溪、涧宜幽曲,瀑、泉宜奔放。勿论何种水,下笔总宜佐以书卷之味,方免俗。
“纲巾水”赵大年最佳,其后文五峰可以接武其法贵腕力长而匀,笔势软而活。
郭忠恕画《清济贯浊河图》,一笔贯四十丈,安能有若是之长笔,大抵笔墨相接处泯然无痕耳。此即画水之法。
米家烟树山峦,仍是细皴,层次分明,然后以大阔点点之,点时能让出少少皴法更妙。
唐子畏云:“米家法要知积墨、破墨,方得真境”。盖积墨使之厚,破墨使之清耳。米颠山水何尝一片模糊哉。
临古人画,须先对之详审细玩,使谿径及用笔、用墨、用意皆存于胸中,则自然奔赴腕下,下笔可不必再观,观亦不能得其神意之妙矣。
宋人如马、夏辈皆画中魔道,然丘壑结构,亦自精警,不妨采取用之。
云林惜墨如金,盖用笔轻而松,燥锋多,润笔少,以
皴擦胜渲染耳。夫渲染可以救枯瘠、生云烟。迂翁又何尝顷刻离是法哉,特不肯用湿笔重笔耳。学者当细味之。
作书贵中锋,作画亦然。云林“折带皴”皆中锋也。惟至明之启、祯间,侧锋盛行,盖易于取姿,而古法全失矣
大痴披麻皴,苔多横点,碎石处不过七八点,峦上四五点而已。此洪谷子法也。
山樵皴法有两种,其一世所传解索皴;一用淡墨钩石骨,纯以焦墨皴擦,使石中绝无馀地,望之郁然深秀。此翁胸具造化,落笔岸然,不顾俗眼,宜乎倪元镇有“扛鼎”之誉也。
古来诗家皆以善变为工,惟画亦然。若干篇一律,有何风趣,使观者索然乏味矣。余谓元、明以来善变者莫如山樵,不善变者莫如香光,尝与蓬心、兰墅论之。
画申写月,最能引人人胜,全在渲染衬贴得神耳。如秋虫声何能绘写,只在空阶细草,风树疏篱,加以渲染得宜,则自然有月,自然有虫声盈耳也。他可类推,学者当深思之。
作巨帧与作小幅无异,便无怯嫩、散漫之病。
陈眉公云;磨墨如病夫,执笔如壮士,此是画前要诀;杜少陵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此是皴擦、渲染时要诀。
世俗论画,皆以设色为易事。岂知渲染之难,如兼金入炉,重加煅炼,火候稍差,前功尽弃。
子昂尝谓钱舜举日:如何为士夫画舜举日:隶法耳。隶者有异于描,故书画皆日写,本无二也。
南田翁云:明时画多宗右丞、北苑二家,盖取其高深
浑厚,极古人盘礴气象。董香光云: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则得之矣否则极意相似,未免为画家备耳。
宋人写树,干曲百折,惟北苑为长劲瘦直之法,然亦枝根相纠。至元时大痴、仲圭,一变为简率,愈简愈佳。
画以山水为上,写生次之,人物又其次矣。白石翁师吴道子,作衣褶有古厚之致;子畏师宋人,衣褶如铁线;衡山师元人,衣褶柔细如发。三君皆具士气,洵足传世。若吴小仙、张平子辈,剑拔弩张,堕入魔道,学者勿为所误。
文待诏画法师赵松雪及梅花庵道人,而灵秀之气,出自腕下,往往有出范围之作。后之人欲辦香停云,须先领会其清超静穆之神韵,然后邱壑位置自然合格,渐脱渣滓,而留清虚,则近道矣。若一意在皴染钩勒上取形似,终属参死句汉也。
南田翁云:唐解元写生有水墨一种,如虢国淡妆,洗尽脂粉。此可悟用墨如设色之法。
停云诸弟子,陆叔平得其秀峭,钱叔实得其苍润,居商谷得其简洁。然仅工敷色,若文氏水墨一种,似皆未能人室。后之欲师停云者,当知牟尼人手,正不易也。琯案:停云弟子,尚有陆子传师道。余曾见其长卷,画笔苍秀,~,不在陈白阳、钱叔宝下也。
有明一代画史,自嘉、隆以前,皆谨守绳尺,不肯少纵笔墨,都有浑厚之致。过万历以后,腕下渐露芒角,少含蓄意。此亦运会使之,不期然而然也。
赵文度时为香光捉刀,其生秀处,能自成一家。顾仲

方仿山樵,苍厚沉细,几能乱真。此二君皆吴淞派中之矫矫者。
画上题咏与跋,书佳而行款得地,则画亦增色。若诗跋繁芜,书又恶劣,不如仅书名山石之上为愈也。或有书虽工而无雅骨,一落画上,甚于寒具油,只可憎耳!
画之款识,唐人只小字藏树根、石罅,大约书不工者,多落纸背。至宋始有年月纪之,然犹是细楷一线,无书两行者。惟东坡款皆大行楷,或有跋语三五行,已开元人一派矣。元惟赵承旨犹有古风,至云林不独跋兼以诗,往往有百馀字者。元人工书,虽侵画位,弥觉其隽雅。明之文、沈,皆宗元人意也。
落款有一定地位,画黏壁上细视之,则自然有题跋赋诗之处,惟行款临时斟酌耳。
用墨之法甚难,明之罗小华、程君房、方于鲁固佳,然隔百馀年,胶脱而色泽黯淡矣,与其旧也宁新。近时所制,皆粗劣不可用,惟金冬心以小华道人墨春之使细,重加胶更制,曰五百斤油,最佳。近亦渐少,不得已择其轻细者用之,真画史之苦心也。
印章最忌两方作对,画角印须施之山石实处。
唐宋皆无印章,至元时始有之,然少佳者。惟赵松雪最精,只数方耳,画上亦不常用。云林尚有一二方稍可至明时,停云馆为三桥所镌,董华亭一昌字朱文印,是汉铜章,皆妙。唐解元印亦三桥笔,馀皆劣。盖名下诸君,究心於此者,绝无仅有耳。
溪山卧游录
清盛大士撰。大士字子履,号逸云,又号兰畦道人。江苏太仓人生于乾隆三十六年。嘉庆五年举人,任山阴教谕。学问淹雅,诗、画俱佳。山水学娄东派,故《溪山卧游录》极推王原祁,而以虞山派为不甚可法。

溪山卧游录
自序
清)盛大士
余性嗜泉石,情耽翰素。六法之学,二十载于兹。
笔钝若樵,心顽肖铁,意旨偶托,锲弗舍置。沿讨所
悉,略可赘陈。粤自两晋,暨乎六朝,三祖之称,四圣
之目,复乎尚已。摩诘画师,小李将军,南北别其派,
唐宋衍其支。逮自元明,迄于圣代,名家林立,鸿制赡
列后进之士,追维典型,通厥流贯,师承授受,盖可
得而稽焉。夫层台云构,只一篑之所基;沧溟水深,乃
百川之统汇。彼陟冈者中道而止,问津者自崖而返。
即此艺成而下,曷以技进乎神末学肤约,诣力单弱,
敝屣而弃荆关,望洋而诧范李,习率易为高雅,矜诡
放为离奇。以空诸所有,为士人家风;以自我作古,为
才人能事。不知精能之至,乃显神通,绚烂之极,方归
平淡。昔者华亭击节于吴兴,石师服膺于墨井,营邱。
之千岩积雪,忠恕之一角远风,不以疏密分高下也。石翁之气格浑成,六如之风流蕴藉,不以浓淡区优劣也。今欲不遵矩镬,别擅心裁,尽弃筌蹄,独庵妙悟,不学无术,贻舛滋多。更有剽窃墨稿,钩摹粉本,镂碧裁红,模山范水。冈峦拱揖之法,径路远近之形,竹树偃仰之容,屋宇向背之势,雀燕铢两,不愆乎定式;鸢鱼飞跃,顿失其灵机。欲步北苑之后尘,直比南宫于优孟。虬麟之松幂历,居然黄鹤山樵;鼠足之点萧疏,自谰梅华庵主。此又成规是袭,真趣无存。诗书之气,积之也不深;磊落之怀,发之也不畅。方斯之技,奚足多焉!下析弊契,上究旨归,资深逢源,博综约寸,功候所臻,匪伊朝夕。一隅鲜觌,寸管是窥。聊尔箸录,有惭证辨,狭见疏漏,谅不足讥。续有见闻,重为缀辑云尔。道光壬午孟冬十日题跋。
卷一
士大夫之画,所以异于画工者,全在气韵间求之而已。历观古名家,每有乱头粗服,不求工肖,而神致隽逸,落落自喜,令人坐对移晷,倾消尘想,此为最上一乘。昔人云:画秋景惟楚客宋玉最佳。寥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无一语及秋,而难状之景,自在言外。即此可以窥画家不传之秘。若刻意求工,遗神袭貌,匠门习气,易于沾染。慎之慎之。
书画本出一源。昔圣人观河洛图书之象,始作八卦。有虞氏作绘作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日月星辰、山龙华
虫之属,稽其体制,多取象形。书画源流,分而仍合。唐人王右丞之画,犹书中之有分隶也。小李将军之画,犹书中之有真楷也。宋人米氏父子之画,犹书中之有行草也。元人王叔明、黄子久之画,犹书中之有蝌蚪篆籀也夫书至苏、黄、米、蔡,纵横挥霍,变化淋漓,而于晋人之馀风,则渐远焉。画至倪、黄、吴、王,干态万状,阳开阴合,而于唐人之馀风,则渐远焉。近日俗书,专尚匀净,配搭字画,大小疏密,悉中款式。书非不工也,而其俗在骨,不可复与之论书矣。近日俗画,专尚形模,如小女子描钩花样,一笔不苟。画非不工也,而生气全无,不可复与之论画矣。故初学画者,先观其有生气否。
画有七忌:用笔忌滑、忌软、忌硬,忌重而滞、忌率而溷,忌明净而腻,忌丛密而乱。又不可有意着好笔,有意去累笔。从容不迫,由淡入浓,磊落者存之,甜熟者删之,纤弱者足之,板重者破之。则觚棱转折,自能以心运笔,不使笔不从心。
画有三到:理也,气也,趣也。非是三者,不能人精、妙、神、逸之品。故必于平中求奇,纯绵裹铁,虚实相生。学者入门,务要竿头更进,能人之所不能,不能人之所能,方得宋元三昧,不可少自足也。此系吾乡王司农论画秘诀,学者当熟玩之。
画有六长,所谓气骨古雅、神韵秀逸、使笔无痕、用墨精彩、布局变化、设色高华是也。六者一有未备,终不得为高手。
画有四难:笔少画多,一难也;境显意深,二难也;险不入怪,平不类弱,三难也;经营惨淡,结构自然,四难也。
画家各种皴法,以披麻、小斧劈为正宗。画固不可无皴,皴亦不可太多。留得空际,正以显出皴法之妙。
画树法,四笔即成树身。而四笔之曲直,全视乎一笔之曲直。树至四五株即成一林,参差交互,若相争又若相让。然须有相争之势,不可露出相让之迹。画树叶法,起手先须紧贴在树身上,由内而外,由淡而浓,由浅而深,由疏而密。
画石法,先分三面,兼方圆而参之以扁。大小相间,左右联络。去其棱角,而转折自然,方为妙手。
画山,或石戴土,或土戴石,须相辅而行。若巉岩峻岭,壁立万仞,固须石骨耸拔,然其冈峦逦迤处,仍须用土坡以疏通其气脉。盖有骨必有肉,有实必有虚,否则峥嵘而近于险恶,无缥缈空灵之势矣。
画泉,须来源绵远,曲折赴壑。惟于山坳将成未成时,视其空白可置泉者,先引以淡墨,山坡渐浓,则泉自夹出。若有意为画泉地步,恐画成终欠自然也。泉不可无来源,亦不可无去路。或屋宇鳞次,而其上乃有飞泉冲激;或悬崖瀑布,而其下又无涧壑可归。此皆画家所忌。
画平沙远水,须意到笔不到。且渔庄蟹舍,白苹红蓼,映带生情,或卧柳于桥边,或停桡于渡口,或芦花之点点,或莲叶之田田,皆不可少之点缀也。若必细钩水纹,即非大方家数。
画云,有大钩云、小钩云法。凡叠蠍重冈,深林杳霭,必有云气往来。画山头半截,中断处即云气也。又恐过于空廓,故随其断处,略钩数笔,以见神采。此即工致画,亦不可过于细钩。若仿米家父子及高房山,则尤要活泼泼
地每见近人于山腰树杪,突起白云,重重钩勒似花朵者,望而知为俗手。
画屋宇,或招远景,或工近游。或琳宮梵宇,意取清幽;或镂槛雕甍,体宜宏敞。邮亭候馆,羁旅之所往来;月榭风台,名流之所觞咏。云扃岫幌,隐者之所盘桓,茅舍枳篱,野老之所憩息。须一一配合,不可移置他处。而屋之正侧转递,左右回环,高下萦绕,尤当运以匠心。
画桥,有高桥、石桥、小桥、板桥之异。高桥、石桥,须有桥栏,小桥、板桥,不必着栏也。亦视乎丘壑之所宜。
画江海大船,须有风檣奔驶之势。若溪边垂钓,一叶扁舟,只以一二笔了之。至于载酒嬉春,携琴放鹤,夕阳箫鼓,明月笙歌,皆宜钩摹工细,不可草草。
画帆影须随风势葭蒲杨柳,落雁飞凫,皆风帆之衬笔也。若帆向东,而草树沙鸟皆向西,是自相矛盾矣。以上数条,为初学入门第一要义。神而明之,用法而能得法外意。阳施阴设,离奇变幻,非可以一格论也。
唐入画,钩勒工细,非旦夕可以告成故杜陵云:五日画一水,十曰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自元四大家出,而气局为之一变。学者宜成竹在胸,了无拘滞。若断断续续,枝枝节节而为之,神气必不贯注矣。譬之左太冲三都赋,必俟十年而成,若庚子山之赋江南,则不可以此为例。
东坡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不知此旨者,虽穷年皓首,罕有进步。又坡翁题吴道子王维画云: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俱神俊,又于维也
敛滩:无间言。此诗极写道子之雄放: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是何等境界。乃至摩诘,只写其诗境之超,画在不言之表。而其服膺无间者,在此不在彼,此真善于论画者也。
凡学画者,得名家真本,须息心静气,再四玩索。然后含豪伸纸,略取大意,兴之所到,即彼疏我密,彼密我疏,彼淡我浓,彼浓我淡,皆无不可,不必规规于浅深远近、长短阔狭间也。久而领其旨趣,吸其元神,自然生面顿开。学者见古人名迹,或过眼即弃,或依样钩摹,胥失之矣。
国初画家,首推四王。吾娄得其三,虞山居其一。耕烟散人少受业于染香庵主,又习闻烟翁绪论,则虞山宗派,原不离娄东一辦香也。耕烟资性超俊,学力深邃,能合南北画宗为一手后人不善学步,仅求之于烘染钩勒处,而失其天然宕逸之致,遂落甜熟一派。忆余初弄笔,亦从耕烟人手。虞山吴竹桥仪部蔚光谓余曰:耕烟派断不可学近日流弊更甚,子其戒之余初不以为然,数年来探讨画理,乃知此言不谬。不学耕烟,固无以尽画中之奥安,若初学,先须放空眼界,道引灵机,不宜专向耕烟寻蹊觅径,同于东施之效顰
麓台司农论画云:明末画中有习气,以浙派为最。至吴门、云间,大家如文、沈,宗匠如董,膺本混淆,竟成流弊。近日虞山、娄东,亦有蹊径为学人采取此亦流弊之渐也。
司农又云:意在笔先,为书中要诀。作书者于书时要安闲怡适,扫尽俗肠,次布疏密,次别浓淡,转换敲击,东呼西应,自然水到渠成,天然凑泊。若毫无定见,布树列石,逐块堆砌,扭捏满纸,意味索然,便为俗笔矣。今人不谙画理,但取形似,墨肥笔浓者,谓之浑厚,笔瘦墨淡者,谓之高逸,色艳笔嫩者,谓之明秀,皆非也。总之古人位置紧而笔墨松,今人位置懈而笔墨结。以此留心,则甜、邪、俗、赖,不去而自去矣。
又云:设色者所以补笔墨之不足,显笔墨之妙。今人每不解此意,色自为色,笔墨自为笔墨,不合山水之势,不入绢素之骨,但见红绿火气、可憎可厌而已。惟不重取色,转重取气,于阴阳向背处,逐渐醒出,则色由气发,不浮不滞,自然成文。至于阴晴显晦,朝光暮霭,岚容树色,须于平时留意。淡妆浓抹,触处相宜,是在心得,非成法之可定也。
司农画法,吾乡后进皆步武前型。然不善领会,则重滞窒塞,亦所不免。盖无炼金成液之功,则必有剑拔弩张之象;无包举浑沦之气,则必有繁复琐碎之形。司农出入百家,成此绝诣。今人专学司农,不复沿讨其源流,是以形体具而神气耗也。天下几入学杜甫,谁得其神与其骨。夫杜陵所推为诗圣者,上至三百篇,下至汉魏六朝,无所不学,然后有此神骨。作画亦然,先于神骨处求之,则学司农者,不可不兼综诸家,以观其会通矣。
诗画均有江山之助,若局促里门,踪迹不出百里外,天下名山大川之奇胜未经寓目,胸襟何由而开拓
画有士人之画,有作家之画。士人之画,妙而不必求工;作家之画,工而未必尽妙。故与其工而不妙,不若妙而不工。
云间双鹤老人沈师峰宗敬,笔意超古,不入时目。然苍而弥秀,枯而弥腴,南宗一大家也。尝言画有以丘壑胜者,有以笔墨胜者。胜于丘壑为作家,胜于笔墨为士气。然丘壑停当而无笔墨,总不足贵。故得笔墨之机者,随意挥洒,不乏天趣。
元倪云林、王叔明、吴仲圭、黄子久四家,皆出于董、巨。董、巨在宋时已脱去刻划之习,为元人先路之导。赵吴兴集唐宋之成,开明人之径。双鹤老人谓其工细苍秀,兼坛胜场,洵未易学也。明人喜学松雪,而得其神髓者,惟六如居士耳。国初多宗云林、大痴,名流蔚起,承学之士得其一鳞片爪,亦觉书味盎然。
双鹤老人云:文、沈、唐、仇,为明四大家。仇画极工细,直接小李将军及北宋诸子,而用笔有致,非描摹吋手可以乱真;然予不愿为也。石田笔墨苍古,幼尝临仿。六如兼宋元法,而笔意秀逸,超宋格而参元意,予窃慕焉。若文待诏,则非三子可比。至於董文敏,则又自出机杼,几欲目无前人。若平心而论,不及古人处正多。但用笔有超乎古人之妙者,乃其天资独异耳。
又云:云林、伯虎,笔情墨趣皆师荆、关而能变化之,故云林有北苑之气韵,伯虎参松雪之清华。其皴法虽似北宗,实得南宗之神髓者也
石门方兰士薰山静居画论云:国朝画法,廉州、石谷为一宗,奉常祖孙为一宗。廉州匠心渲染,格无不备。奉常祖孙,独以大痴一派为法。两家设教宇内,法嗣蕃衍,至今不变宗风。廉州追摹古法,具有神理石谷实得其衣钵,故工力精深,法度周密。时辈仅以寸缣尺楮争胜,至
屏山巨幛寻丈计者,石谷挥洒自如,他人皆避舍矣。西庐、麓台,皆辦香子久,各有所得。西庐刻意追摹,一渲一染,皆不妄设,应手之作,实欲肖真。麓台壮岁,参以己意,干墨重笔皴擦,以博浑沦气象。尝自夸笔端有金刚杵其苍苍莽莽,长于用拙,是此老过人处。
江上外史笪重光画筌一书,得六法秘诀。摘录数则,以为宗法。山川气象,以浑为宗。林峦交割,以清为法。凡主山正者客山低,主山侧者客山远。树中有屋,屋后有山,山色时多沉霭。石旁有沙,沙边有水,水光自爱空濛。山从断处而云气生,山到交时而水口出。江湖以沙岸芦汀、帆樯凫雁、刹竿楼橹、戍垒渔罩为映带。村野以田卢篱径、菰渚柳堤、茅店板桥、烟卢渡艇为铺陈。石之立势正,走势则斜。坪之正面干,旁面则仄。半山交夹,石为齿牙。平垒逶迤,石为膝趾。山实虚之以烟霭,山虚实之以亭台。山外有山,虽断而不断。树外有树,似连而非连。坡间之树扶疏,石上之枝偃蹇。一木之穿插掩映,还如一林。一林之倚让乘除,宛同一木。烟中之干如影,月下之枝无色。树惟巧於分根,即数株而地隔。石若妙于劈面,虽百笏而景殊石有剥藓之色,土有膏泽之容。山隔两崖,树欹斜而援引。水分双岸,桥蜿蜒以交通。尺幅小,山水宜宽。尺幅宽,丘壑宜紧。眼中景现,要用急追。笔底意穷,须从别引。峰峦雄秀,林木不合萧疏。岛屿孤清,室宇岂宜丛杂。前人有题后画,当未尽而意完今人有画无题,即强题而意索。云拥树而村稀,风悬帆而岸远。人不厌拙,只贵神清。景不嫌奇,必求境实。山下宛似经过,即为实境林间如可步入,始足怡情。墨带燥而苍,皴兼
于擦。笔濡水而润,渲间以烘。丹青竞胜,反失山水之真容。笔墨贪奇,多造林邱之恶境。怪僻之形易作,作者一览无馀。寻常之景难工,工者频观不厌。轻拂轶于浓纤,有浑化脱化之妙。猎色难于水墨,有藏青藏绿之名。盖青绿之色本厚,而过用皴则笔全无;赭黛之色虽轻,而滥设则墨光尽掩。
吾乡王东庄居士昱六法心传云:士人作画,第一要平等心,弗因识者而加意揣摩,弗因不知者而随手敷衍。又云:气骨古雅,神韵俊逸,使笔无痕,用墨精彩,布局变化,设色高华。明此六者,昔人干言万语,尽在是矣。又云:麓台夫子尝论设色画云:色不碍墨,墨不碍色。又须色中有墨,墨中有色。余起而对曰:作水墨画,墨不碍墨;作没骨法,色不碍色。自然色中有色,墨中有墨。夫子日:如是如是。
司农有仿古画册,名日液萃。其阳开阴阖、沉郁苍莽之气,如神龙变化,莫可寻其端倪。丙子初夏,余客吴门慕氏,司农后人王丈健斋,携此帧来访,余得而饱观焉。每幅皆司农自为题跋。余既临摹一遍,复录其跋语,以志绪论于勿忘,且深以得见为幸也。吾乡陆听松山人所见书画录中亦载之。
第一幅仿董北宛六法中气韵生动,至北苑而神逸兼到,体裁浑厚,波澜老成,开以后诸家法门,学者罕观其涯际。余所见半幅董源及万壑松风、夏景、山口待渡卷,皆画中金针也。学不师古,如夜行无火。未见者无论,幸而得见,不求意而求迹,余以为未必然。余奉敕作董源设色大幅,未敢成稿,先以此试笔,并识之。麓台祁。
第二幅仿黄大痴张伯雨题大痴画云:峰峦浑厚,草木华滋。以画法论,大痴非痴,岂精进头陀。而以释巨然为师者耶余仿其意,并录数语。
第三幅仿赵松雪桃源处处是仙踪,云外楼台倚碧松。惟是吴兴老承旨,毫端涌出翠芙容赵松雪画,为元季诸家之冠,尤长于青绿山水。然妙处不在工而在逸。余雨窗漫笔论设色不取色而取气,亦此意也。知此可以观鹊华秋色卷矣。
第四幅仿梅道人梅花庵主墨精神,七十年来用未真。此石田句也。石田学巨然,得梅道人衣钵,欲发现生平得力处,故有此语,然犹逊谢若此。余方望涯涉津,欲希踪古人,其可得耶
第五幅仿高房山董宗伯评房山画,称其平淡近于董、米。余亦学步久而未成,方信古今人不相及也。
第六幅仿黄鹤山樵叔明少学右丞,后酷似吴兴。得董、巨墨法,方变化本家体。琐细处有淋漓,苍莽中有妩媚,所谓奇而一归于正者。云林赠以诗云: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人不虚也。
第七幅仿一峰老人大痴画经营位置,可学而至,其荒率苍莽,不可学而至。若平林层冈,沙水容与,尤出人意表,妙在着意不着意间。如姚江晓色、沙碛图是也。若不会本源,臆见揣摩,疲精竭力以学之,未免刻舟求剑矣。
第八幅仿巨然巨然在北苑之后,取其气势,而觚棱转折,融和淡荡,脱尽力量之迹。元季大痴、梅道人,皆得其神髓者也此图取溪山行旅、烟浮远岫意,而运气未能舒展。若云纸涩拒笔,则自诿矣。
第九幅仿云林设色云林画法,一树一石,皆从学问性情流出,不当作画观。至其设色,尤借意也。董宗伯试一作之,能得其髓。先奉常仿作秋山,最为得意。谨识于后。
第十幅仿黄大痴大痴元人笔,画法得宋派。笔花墨沈间,眼光穷天界陡壑密林图,可解不可解。一望皆篆籀,下士叹而怪寻绎有其人,食之足沆瀣。余仿大痴,题此质之识者。
第十一幅仿黄大痴荆、关遗意,大痴则之。容与浑厚,自见嶔崎。刻划圭角,纤巧韦脂。以言斯道,皆非所宜。学人须慎,毫厘有差。天池石壁,粉本吾师。大痴天池石壁有专图,浮峦暖翠中亦用此景,皆传作也。误用者每蹈习气,故作箴语。
第十二幅仿倪高士董宗伯题云林画云:江南士大夫以有无为清俗,卷帙中不可少此笔也。今真虎难遘,欲摹其笔,辄百不得一,此亦清润可喜。
总跋,匡吉甥笃学嗜古,从余学画有年,笔力清刚。知见甚正,楷摹董、巨、倪、黄正宗。属余仿八家,名日液萃余信手涂抹,稍有形似者,弁之曰仿某氏,如痴人说梦,夏虫语冰,不足道矣。耳目心思,何所不到,出入诸贤三昧,辟尽蚕丛,顿开生面,良工苦心,端有厚望,不必问途于老马也。康熙乙酉重阳日,王原祁题于穀诒堂。按匡吉姓李氏,名为宪初,号匡吉,后改匡生。昆山人。司农之甥。善画山水。司农代笔,多出匡吉之手。后以画得官
余于鹿城郎芝田茂才际昌斋中,见王石谷手札,与其友人字元章者。见昔人有得意著作,慎重爱惜。性命与俱,
虽诱以甘言,啖以厚利,俱不足动其心也芝田云:元章姓顾名卓,昆山人,亦善画。此札得之于废簏中,其略云:壬子秋,与正叔同馆宜兴潘元白家,盘桓三月,曰以翰墨为乐。行箧中偶携大卷,主人叹赏不置,属陈其年先生持三十金求易,尔时即坚执不允。拙笔固不足重,盖念诸名公题跋,实难购求。且费三十年精力心血,出入相随,一遇能诗善文者,即叩首下拜,并馈礼物求之,一时好名之过。曾与其年去:此非利可以动我心者若再益之,仍不肯割爱也。曩在玉峰求盛珍翁题咏,因其无暇,暂留案头。不过半月十日之留,并非弟有求售之念,何至久假不归,一水之隔,渺若河汉。昔在京师,再四相订,蒙许回昆即还。弟念吾兄真意相待,无容置喙。今屈指已十八年,而不发一语,料吾兄必寤寐难安者。弟老颓朽质,素性窒而不化,一经发觉,势不能遏。儿辈虽属不肖,夙知此卷非可易得,断不忍坐视轻掷也。弟与仁兄为道义交,从未有开罪处,未审何故将此卷勒住不还。望乞示期,以便趋领,立候好音,弟虽耳聋目喷,然事理觑破,必不听吾兄播弄也,岂造此浮浪之言,算作完事耶!尤为可怪,特此代面,惟裁之。八月十四日,弟晕顿首元章道社兄足下。
卷二
画家惟眼前好景不可错过。盖旧人稿本,皆是板法,惟自然之景,活泼泼地。故昔人登山临水,每于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远眺,于空阔处看云采,古人所谓天开
图画者是也。夫作诗必藉佳山水,而已被前人说去,则后人无取赘说。若夫林峦之浓淡浅深,烟云之灭没变幻,有诗不能传,而独传之于画者。且倏忽隐现,并无人先摹稿子,而惟我遇之,遂为独得之秘,岂可觌面失之乎若一时未得纸笔,亦须以指画肚,务得其意之所在。
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远近,故纸上有许多滋润。李成惜墨如金是也。
用墨须有干有湿,有浓有淡。近人作画,有湿有浓有淡而无干,所以神采不能浮动也。古大家荒率苍莽之气,皆从干笔皴擦中得来,不可不知。
作画苍莽难,荒率更难,惟荒率乃益见苍莽所谓荒率者,非专以枯淡取胜也。钩勒皴擦,皆随手变化,而不见痕迹。大巧若拙,能到荒率地步,方是画家真本领。余论画诗有云:粉本倪黄下笔初,先教烟火气全除。荒寒石发千丝乱,绝似周秦篆籀书。颇能道出此中胜境。
画以墨为主,以色为辅。色之不可夺墨,犹宾之不可溷主也。故善画者青绿斑斓,而愈见墨采之腾发。
作画忌用矾纸,要取生纸之旧而细致者为第一。若纸质粗松,灰涩拒笔,皆不可用;然比矾纸,则犹为彼善于此。盖惯画灰涩粗松之纸,一遇佳纸,更见出色;若惯用矾纸,则生纸上不能动笔矣。
作诗须有寄托,作画亦然。旅雁孤飞,喻独客之飘零无定也;闲鸥戏水,喻隐者之徜徉肆志也松树不见根,喻君子之在野也;杂树峥嵘,喻小人之昵比也。江岸积雨,而征帆不归,刺时人之驰逐名利也;春雪甫霁,而林花乍
开,美贤人之乘时奋兴也。
山静居画论云:画稿谓粉本者,古人于墨稿上加描粉本,用时扑入缣素,依粉痕落墨,故名之也。今画手多不知此义。惟女红刺绣上样,尚用此法,不知是古画法也。今人作画,用柳木炭起稿,谓之朽笔。古有九朽一罢之法,盖用土笔为之,以白色土淘澄之,裹作笔头,用时可便改易。数至九而朽定,乃以淡墨就痕描出,拂去土迹,故曰一罢。朽笔古人有用有不用。大约工致者宜用之,写意者可不用。今人每以不用朽笔为能事,其实画之工拙,岂在朽不朽乎!
虞山画派,以耕烟为宗。杨西亭亲受业于耕烟,可谓得其具体墨井道人吴历,笔墨之妙,戛然异人。余于张氏春林仙馆中,见其霜林红树图,乱点丹砂,灿若火齐,色艳而气冷,非红尘所有之境界。虞山人多学耕烟,而墨井无人问津。盖耕烟之笔易摹,墨井之神难肖;耕烟易悦时目,墨井难遇赏音也。王司农尝评墨井之画太生,耕烟之画太熟。又云:近代作者,惟有墨井一人。然则学耕烟不成,流为甜熟;学墨井不成,犹不失为高品也。墨井道人字渔山,亦廉州之高弟。
耕烟集宋元之大成,合南北为一宗。法律则精深静细,气韵则疏宕散逸其在明四大家,则惟六如居士相与颉颃,石田则逊其秀逸,十洲则让其超脱,衡山更退避三舍矣。今之学耕烟者,仅求之一丘一壑间,而失其天生之气骨。此如西子工颦,出于无意,不能禁人之不效,又乌能教人之尽如其工哉{
江左画家擅门业者,吾乡王氏外,惟毗陵恽氏为极
盛。香山老人,苍浑古秀,出董、巨而入倪、黄。南田翁花卉写生,空前绝后,然其山水飘飘有凌云气,真天仙化人也。后人世其家学者,指不胜屈。又有女史名冰字清於,与怀娥、怀英,先后擅美。近闻完颜夫人字珍浦,博雅工诗文,兼长绘事,余友洁士征君秉怡之妹也。余恨不获亲见其笔墨。然恽氏一门才俊,东南竹箭,灵秀所鍾,其信然矣。
画固首取气韵,然位置邱壑,亦何可不讲,譬如人家屋宇堂奥,前后颠倒,虽文榱雕甍,庸足道乎故江上外史云:画工有其形,而气韵不生;士夫得其意,而位置不稳。前辈脱作家习,得意忘象;时流托士夫气,藏拙欺人。惟神明于规矩者,自能变而通之。故又云:善师者师化工,不善师者摹缣素;拘法者守家数,不拘法者变门庭。
画中诗词题跋,虽无容刻意求工,然须以清雅之笔,写山林之气。若抗尘走俗,则一展览,而庸恶之状,不可响迩。溪山虽好,清兴荡然矣。石田画最多题跋,写作俱佳。十洲画惟署实父仇英制,或只用十洲印记,而不署名。且古人名画,往往有不署姓氏者,不似今人之屑屑焉欲见知于人也。人各有能有不能,或长于画而短于诗,或优于诗词而绌于书法,只可用其所已能,不可强其所未能。果有妙画,即绝无题跋,何患不传若其题画行款,须整整斜斜,疏疏密密,直书不可失之板滞,行草又不可过于诡怪,总在相山水之布置而安放之,不相触碍,而若相映带,此为行款之最佳者也。
山静居画论云:款题图画,始自苏、米,至元明而遂多以题语位置画境者,画亦由题益妙。高情逸思,画之不
足,题以发之。后世乃为滥觞。古画不名款,有款者亦于树腔石角题名而已。后世多款题。然款题甚不易也,一图必有一款题处,题是其处则称,题非其处则不称。故有由题而妙,亦有由题而坏者,此又画后之经营也。
余题画诗多不存,即存稿者,亦不尽惬意。偶录截句数首,以博览者之一哂云。翠微横卧屋西东,隔断莓墙路未通。莫讶山深蹊径绝,恐劳屐齿到山中。雨后云成缥缈山,虎儿笔妙绝人寰。何当东海披烟雾,散发扁舟任往还。渔庄蟹舍蓼花洲,小景溪山九月秋。何处亭皋人忽去,晚风吹雨过西楼。山村小筑水边台,薄薄霜封浅浅苔。红到门前乌柏树,江干应有客归来。
戊子秋,余自白门买舟,为皖江之游,有舟中杂咏,非为题画作也,然颇与画意相近。有句云:两涧平分水数湾,东西村舍路回环。斜阳欲落仍留住,枫叶中间一点山。又与友人游万松山,眺龙山百子诸腾,五古一首,中有云:烟生衲子头,云过樵者足。箨声响崖路,人语答林谷。仄磴平亦颇,重冈起仍伏。其于黄鹤山樵画意,庶几近之。
图章必期精雅,印色务取鲜洁。画非藉是增重,而一有不精,俱足为白壁之瑕。历观名家书画中图印,皆分外出色。彼之传世久远,固不在是,而终不肯稍留遗憾者,亦可以见古人之用心矣按陶南村辍耕录,载印章制度极详:凡名印不可妄写,或姓名相合,或加印章等字,或兼用印章字,曰姓某印章不若只用印字最为正也。二名者可回文写姓下,着印字在右,二名在左是也单名者曰姓某之印,却不可回文写名印内不得着氏,表德可加氏字。
宜审之。表字印只用二字,此为正式近人或并姓氏于其上,曰某氏某,若作姓某甫。古虽有此称,系他人美已,却不可入印。汉人三字印,非复姓及无印字者,皆非名印,盖字印不当用印字以乱名也。此虽不可拘泥,然亦何可不知其大略乎
各种颜色,惟青绿金碧画中,须用石青、朱砂、泥金、铅粉。至水墨设色画,则以花青、赭石、藤黄为主,而辅之以胭脂、石绿,此外皆不必用矣花青须择靛花之青翠中有红头泛出者为第一,陶汰净尽,乳钵椎细,以无声为度,加胶入巨盏内澄之,取其轻清上浮者,置烈日中晒干,不可隔宿。近日吴门有卖制成花青,颇可用,然而庋久则色终黯也。赭石亦有制成者,却未必佳。宜取赭石中坚细而色丽者,两石相摩,临画临用,略加胶水,则色泽鲜润而灵活。藤黄宜用圆而长者,俗名圈黄。芥子园谱所谓笔管黄也。藤黄有毒,不可入口。法制石绿,先要研细,亦以无声为度,总之愈细愈妙。临画则入胶,画毕则出胶,出胶不清,绿色即黯矣。胭脂须澄出棉花之细渣滓,以清水绞出浓汁,临画时浅深浓淡,斟酌用之。以花青和藤黄即成草绿色。花青重者为老绿,花青轻者为嫩绿。藤黄中加以赭石,谓之赭黄。亦可加以胭脂,以之画霜林红叶,最得萧疏冷艳之致。胭脂中加以花青,即成绀紫,夹叶杂树,亦可点缀也。石绿惟山坡及夹叶或点苔用之,却不可多用雪景可用铅粉,然不善用之,顿成匠气。
黄鹤山樵于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山樵日夕登眺其上。因张绢素于壁,画泰山之胜,每兴至辄一举笔,凡三年而画成。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
与山樵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会晤,值大雪,山景愈妙。山樵谓惟允曰:改此图为雪景可乎惟允日:如传色何山樵曰:我姑试之。以笔涂粉,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日;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然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山樵题其上曰:岱宗密雪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惟允固欲得之,山樵因辄以赠。惟允尝谓人曰:予昔亲登泰山者屡矣,是以知此图之妙。诸君未尝尽登,不能尽知妙处也。
近人写雪景,钩勒处多用浓墨,墨浓则空白显露,而积雪自厚也。然不善用墨,而专尚刻露,未有不失之板滞者。明九龙山人王孟端绂云:李营邱画,精到造化。尝见其画雪景,峰峦林屋,皆以淡墨为之,而水天空阔,全用粉填,洵是奇绝。
九龙山人云: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多直也。董北苑树法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若李营邱,则千曲万曲,不下一直笔也。
大痴评画,先要去邪、甜、俗、赖四字,九龙山人云:有一等人,事不师古,我行我法,信手涂泽,谓符天趣。其下者笔端错杂,妄生枝节,不理阴阳,不辨清浊,皆得以邪概之。有一等人,结构粗安,生趣不足,功愈到而格愈卑,是失之甜。惟神明焕发,意态超越,乃能一洗万古甜浊耳。俗之一字,不仅丹华夸目,一流俗则不韵。山谷老人言书画皆当观韵。李伯时作李广夺马南骋状,引满以拟追骑,箭锋所值,人马应弦。使俗手为之,当作中箭追
骑矣。此意最宜领会。赖者,藉也,是暗中依赖也。临摹法家,不发倚靠,才子弗为。昌黎得文法于檀弓,后山得文法于伯夷传。惬心处正不在多,人亦无从摸着,何必拘拘焉傍入门户为哉!
近人写雨景,多仿米氏父子,及高尚书法,往往淋漓濡染,墨有馀而笔不足。不知元章画法出自北苑,清刻透露,笔笔见骨。性嗜奇石,每得佳者,曲意临摹,惟恐不肖。鉴别画理,纤细不遗,今古推为第一。元晖早得家学,其山水清致可掬,略变乃翁所为,成一家法,意在笔先,神超象外。房山书画宗董、巨,中年专师二米,损益别自成家,评者至有真逸品之目。尝为李公略作夜山图,览之者真觉重山岑寂,万籁无声,龙漏将残,免魄欲沉时也。然则此数公者,精意深造,夫岂仅以濡染为能事乎方元晖未遇时,士大夫易得其笔墨,及其既贵,深自秘重,非奉睿旨,概不染翰。朝士作诗嘲之曰:解画无根树,能为濛潼云。如今供御也,不肯为闲人。此特因其不妄应酬而讥笑之耳。今之学米者,则全是无根树、濛潼云而已。
严沧浪以禅喻诗,标举兴趣,归于妙悟,其言适足为空疏者藉口。古人读破万卷,下笔有神,谓之诗有别肠、非关学问,可乎了若夫挥毫弄墨,霞想云思,兴会标举,真宰上诉,则似有妙悟焉。然其所以悟者,亦由书卷之味,沉浸于胸,偶一操翰,汩乎其来,沛然而莫可御。不论诗文书画,望而知为读书人手笔。若胸无根柢,而徒得其迹象,虽悟而犹未悟也。
米之颠,倪之迁,黄之痴,此画家之真性情也。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即多生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即少却一
分高雅。故颠而迂且痴者,其性情于画最近。利名心急者,其画必不工,虽工必不能雅也。古人著作,藏诸名山,传之其人,曷尝有世俗之见存乎!
郎芝田云:画中丘壑位置,俱要从肺腑中自然流出,则笔墨间自有神味也。若从应酬起见,终日搦管,但求蹊径,而不参以心思,不过是土木形骸耳。从来画家不免此病,此迂、痴、梅、鹤所以不可及也。
又云:蓝田叔、戴文进,画家之功力尽矣。李檀园、程孟阳,画家之风致尽矣。四者合而为一,其神味当又何如耶!
又云;古人以烟云二字称山水,原以一钩一点中,自有烟云,非笔墨之外别有烟云也。若仅将淡墨设色,烘染而成,便是画工俗套。
凡刻期索画,必是天下第一俗人。若如期作画,又是画师中第一贱工。予画甚不工,然终不肯为人服役,客有索画者,阅数日而催促之,则满拟今日即画,而必迟之数日矣。且败兴之后,必无佳笔,故虽迟久而终不动笔也。不但画也,即求诗文者,亦断无刻期促迫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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