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44/47)-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画学集成--》第 44/47 部分)
五日经营位置。此画家所万万宜知者。董思翁曰;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余谓位置即取势之谓也。脱宾主不能朝揖,气脉不贯,则位置即从而乖忤。天下安有位置乖忤而能成篇幅者不宁惟是,如潇湘一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画五岳亦然。画园如亭,可作杨柳梧竹,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
以上均思翁语。此真善论经营位置者。故随园论诗,有王、孟清幽,不宜施之边塞语。亦正知得诗中之位置。余家居时,有画人写木兰从军图,其上作一梧桐。余为之捧腹,而画人竟不知其所以然。位置一语,在画家至为浅近,尚不之知,又何论其他耶!
六日传摹移写。此节张彦远称为画家末事。余谓在张氏观之固末,而余观之亦至慎重。古人遗法具在,不从摹写入手,何以为范不过仿效之道,当遗貌而取神欧公之文学昌黎,无一笔似昌黎者,而神骨正是昌黎。斯则善于传摹移写矣。惟画亦然。摹古人成迹,谓之摹写,摹动植二物及为人写真,亦谓之摹写。若但具人形,而生气全渺,则直谓之泥人,岂真能写真者顾长康之颊上三毫,其妙理有为人叙述不出者,此则专在神会矣。
郭熙之言曰:山水有可行者,可望者,可游者,可居者。余日诵其言,然大家之论,但举大纲,究所谓可行、可望、可游、可居者安在,则在学者自相领会而已。可行者,生人之思也。譬如山道曲折而平坦,松翠夹道,上不见日,微隐之处,翼以扶阑,峰回路转,小亭足憩,夏被凉飓,秋来则弥望红叶,一径通幽。试问行旅者曾否愿出是间但展画图,便使有入山必深之意,是即引人人胜之券也,故曰可行。
望必登高,故柳子厚论山水有旷奥二义,奥者宜居,旷者宜望。董源作画,高原以外,恒为平川落照,尺幅若有千里之遥,此即所以供人远瞭也。然使四山攒合,草木苍然,其中忽著高楼,有人倚槛,只能近收山翠,胡能纵其目力则于可望二字,文不著题矣。究竟此事,须看胸
。
襟,胸襟高爽,则所施之笔墨自无龌龊拘挛之病。不惟著笔时昂头天外,亦能使观者有振衣千仞之思,此方得望字真际。
至于可居二字,更难言矣。向见邱生写水墨山水,往往作村居劣状,如村学究为生徒侮弄,及村人斗阋,妇人力引其夫,孺子攀号其母,鸡栖豚栅,弥望皆是。即使身居其间,究何乐趣邱生老矣,时余方三十,见之即不谓然。须知清明上河之图,虽极状琐俗之态,盖有为而为。若明窗净几中得精缣良纸,乃以俗念头、俗眼孔入画,真所谓蹭踺天物矣。凡山水之可居者,水居宜竹,山居宜松,即村居亦必有一路风景。板桥细柳,莎径枳篱,尤须位置得宜,与水态山容相映发。然后草庐四五,开门于荷池梅径之间,使望者知为有道之居,不待见其书架琴床,已令人生高山仰止之意。此才足名日可居。若邱生之画,又安足言画耶
凡写山水,令人不生其游憩之思,即亦可以不画矣。若就古人粉本中拓成,纵使弥妙弥肖,亦终无神采。余恒言法律须尊古人,景物宜师造化。譬如游天台,则峻险之状,一一印之脑间,偶一结构,而天台之峻险,不期流露笔端矣。至西泠秀媚,花坞清幽,果能逐处留心,则韵致亦别。此外能熟读柳州山水游记,则古人叙述之陈迹,而妙悟亦能勃发于俄顷之间。余喜读姜白石湖上杂咏十四首,谓语语皆画,欲制为十四图藏之。然仍不敢轻易落笔,以可游二字称之甚难,笔墨虽佳,不能生人揽胜之思,亦不过如观绩绣而已。
画有四诀,曰养,日鉴,曰经,日取。
养宜扩充,扩者不为迹象所拘,充者高出于精神之表也。古之善画者,未尝于作画时求画,须养得此心到活泼泼地,虽伏枕对案,均有千岩万壑,长洲远渚,罗列其前。笔之所到,絛然令人有物外之思,始称为高人笔墨。若拘拘迹象,如时彦所作深柳读书堂图,写数学生包书腋之肘下,入柳阴中。虽栩栩如生,亦终是匠家思想矣。
鉴宜纯熟。纯熟非甜熟之谓也。法在展古人名画时,先总览其全局,次谛视其结体,然后辨其皴擦渲染之法。每次必如此,久久自有心得。所谓全局,即先审古人之用心。局中之势,有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啐向背,颠顶朝揖,必主客相应,脉络钩联,则古人之大段,已得四五。所谓结体,即关键之处,画家谓之锁笔,如烟柳溟濛,偶著桥梁,松杉蓊郁,中安精舍,使人神注其间,则结体无妙于此。至于皱擦渲染,则各辨诸家所长,与己合者,恣意学之,力所不及,不必效仿。则久久自臻纯熟之地,与古人合矣。
经者多阅历之谓。巨然为董源高弟,然巨然能周历天下名胜,笔之所至,得天为多。或言黄尊古之阅历亦胜于石谷,以尊古多观天下名山水也。实则阅历虽多,亦关神悟。故吴越名家,恒作东南之耸秀;咸秦钜子,必貌关陇之宏壮。石谷生长虞山,人谓山势多近虞山,乃不知石谷为大屏巨幛,何曾囿于东南一隅此由石谷之能变也。无论摹古人之粉本,及览天下之名区,总以多所经历为上。临颖时无心使平日所见之山容水态,一一上诸笔端,神而明之,则自成一家数矣。
所谓取者,能撷其精萃之谓也。古人谓千里之山不尽
奇,万里之水不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在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形诸笔墨,直是志书中一幅地理图,于画何涉,至哉言也。文家之集,不能自相覆沓,即能变之谓。作画亦然。观古人墨迹,眼光所射,即当射其著意之处。观天下山水,眼光所射,即当射其幽灵之处。久而久之,收纳于吾脑中者,但有菁华,不留糟粕,又何患其不精萃哉!
余生平论画山水一道,终归功于笔墨。用笔有四则,曰皴,曰刷,曰点,曰拖。此外尚有斡也,渲也,摔也,擢也,终未经人体验。然斡、渲二法,余颇加研究。凡名家真迹,虽极荒率,细观之,皆有一种苍润之气。非一两次烘托即臻此境地,必以淡墨极淡重叠加至六七次,甚有十馀次者,则石之阴处愈见其深沉,石之阳面再增其亮泽矣。
渲者在有意无意间,用细笔于半干半湿之上微擦之。倪高士往往在无笔处用笔,即是北苑之法,行以己意,笔锋所至,飘飘渺渺,竟似无笔,实则精神贯注,无一笔苟,亦无一笔近于赘设,固解得渲字之法。一经完成,观者以为著墨不多耳,不知高士胸中笔底,良有无穷思力学力,始能为此敛气归神之杰作。
淬用卧笔,擢用直指,实则似点非点。擢即泥里拔钉之法,不妨稍重,而墨色亦不能不带水气。淬法亦然。盖皴用干笔,淬则仿佛乎皴。在微茫空翠中偶著三数淬笔,晶莹而肥,令观者醉心,此是神来之笔,诸家皆间有之。唯倪高士独精在秋林渺霭间,于石法宜用苔点之处,偶著三数笔,神韵天然,竟高不可及。
古人言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岂其形似之贵,要期所以似者贵也。确哉言乎,所以似者,神似非形似也。新罗山人于山水中,好似破笔作人物,笨拙如不能用笔。然细审之,意态天然。余尝观其仿西园雅集图,写美人高鬟,用三数笔即了,远望愈增其媚。即衣纹巾帻,亦极草草,靡不合法。正能于所以似处求之,隐会其神,舍形遗貌,始臻此化境。
董玄宰日: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余曰;观山水如观画,则在在皆天机;观画如观山水,则时时得乐意。故欲得真山水,吾当以身就山水,一得良画,则足举天下之名山水就我。且画所不到处,山水固胜画,然山水有时未能画惬人意,则一树一石,吾可以意改削而位置之,成为完璧。玄宰所谓精妙者,或在此乎
董玄宰之论画曰: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玄宰书法为明大家,所谓熟后生者,则晚年实一变中年之甜熟。唯画多赝本,余生平见董画,最惬心处,多半学米虎儿。虎儿不满于王摩诘,玄宰颇不谓然,然董画得力于虎儿者,实十之三,得力于房山者,已十之七。烟云变灭之态,深润无伦,真熟到十二分。此二语殆生乎有得之言也。
又曰:山不必多,以简为贵。玄宰此言,殆于树石上讲究点染,遥山数叠,便成篇幅耳。不知自山外看山,益以烟云缭绕,自然寥寥数笔,可以成局。若身在山中,则山外有山,曲折盘旋,自以细密重叠为工。且大屏巨幛,虽足以大分大合了之,使皴擦渲染之功未毕,则结构必不完备。黄大痴固能以简笔为高岩峭壁,用笔如铁,下即成
理,然亦须助以渲染,方能夺目。若摹仿虎儿不到其精处,但泼墨隐隐作遥山数叠,令观者索然,亦何足取!总言之,不到大家地步,万万不能以简见长。
闽山多榕,蓊郁如大山,积绿或至里许,咸不能入画。一近浙西,山既明秀,树亦疏瘦,可入画矣。虽然同一树也,左看不入画,右看或入画者;前后亦然。然须从巨干中相其发生之旁枝,从旁枝中相其发生之小枝,有天然可入画中,为画家百思所不到者。樊会公作枯树,干博而枝微,且树干用墨过于丰润,几不成为枯树。故写生之法,须看花之经雨向日,受露迎风,则物态自足。山水中不著花卉,而画树亦是写生,须看得熟,则树之形态,入吾目中,渍之心中,不期自腕下奔凑而出矣。
山势取起伏,林木取远近,此画诀也。盖画家之手,有造物之权,一幅之纸,即为吾之世界。吾欲于世界中自制一山水,则断不能无一点之经纬,即造成偌大之境物。山讲起伏,即所谓主客朝揖也。无主客朝揖,则主山与客山呆立相向,便成一对土烛台矣。且不惟讲起伏,尤讲远近。董北苑为平远之山,而山外之尤远且平者,高低似有绳尺,中间间以林木,参差疏落,皆奕奕有生气。可见裁量自在一心。
玄宰一生,最佩仰高尚书,谓元四家固雄视一时,而鸥波、房山,实处其右,且谓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此公心醉虎儿已久,而房山即虎儿之变相。狃于一家之言,遂尔蔑视黄、王。不知米家父子,长于泼墨一道耳,在宋固称大家,若后生小于,一成不变其法,则是王洽一派,可以久久不祧矣。余私以黄、王相较,谓子久如云屋天构,
不易追践,山樵皴法细致精审,极力学之,不至有中蹶之虞。且渔山、石谷,均发源于山樵。苦学山樵,万万不能有弊。
倪云林墨迹,恨余贫眼,至老未尝见其真者。至钜公家间有藏者,余曾观数帧,但有坚钥其唇吻,不敢发声。若盲称其是,则学舌讨好,素所深耻;若极力斥驳,则又无真本可据,辨其为赝。但有缄默而退,无敢短长。然而率尔操笔者,动曰云林云林,作陂陀一折,疏树两三,茅亭居诸树下,此外为遥山一片。万本雷同,似云林遗迹,流传人间,但有此状而已,思之令人喷饭。浙江一生,为云林间作石壁,用焦墨破笔为轮廓,疏疏皴擦,颇有可观,然终病其薄弱。石田翁偶一为之,辄为其师所呵。想高士当日必有绝人之技,居然列诸逸品,特流落人间者寡耳。
俗手作画,每山必有瀑,即一房之山,而悬瀑下泻且长。吾恒不审其水源之所出。据画理而论,凡有瀑之山,瀑长者来源必远,且须高远,而后瀑势方雄。若小山偃伏,即有小泉,亦隐而不现,何至直泻不竭此理至易明了。须知画固有应有尽有者,亦断不能不加研究。若罄其所有而出之,如人家客厅,陈设骨董可也,断不能举内中儿襁女罵杂彝器而陈之。所贵位置得宜,山势不宜瀑,即不必画瀑可也。
西入画境,极分远近。有画大树参天者,而树外人家林木如豆如苗,即远山亦不愈寸,用远镜窥之,状至逼肖。若中国山水亦用此法,不惟不合六法,早已棘人眼目。笪江上日:树大无作高山。确哉。树大者必为近树,即偶作高山,亦须间以云气,俾稍远,然气势已病逼塞。故作大
树者,树外或但渲染以云气,或作遥山数片即止,则决无逼塞之病。
笪江上曰:目中有山,始可作树;意中有水,方许作山。余恒反覆求味此语。无树断不成山,欲山之深,必以树深之;欲山之韵,亦必以树韵之。然而山为主人,树似子弟奴仆,未落笔之先,须定山势,以丛树拥山趺,以小树著山麓。山趺非得丛树,则无深远之神;山麓不加小树,则层次亦不了了。须知有树之处,便可著以山居之小楼或团焦。若一望童山,便不易著屋宇矣。至于意中有水、方可作山一语,即山下之清溪浅涧,拓其受瀑之路而已,无甚奥妙。
余每观古人大屏巨幛,千层万叠,安能一一收入眼中,且观时心已震荡无主,如偷儿入金谷园,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如何能得其妙处余故立定主意,先观布局,然后一眼注定一石或一树,石观其皴擦,树辨其向背。石之位置,与树之位置,眼光所拢,不过一两尺之大。盖古人用笔,各家有各家之长,笔路如是,纵挥洒满幅,总是一个笔路。验之久久,则古人笔法稍稍纯熟,即能放笔自为矣。
画山须有层次。而往往雍积如土堆者,即无层次之病。所以名家贵有层次。然望之仍不见有层次,细辨之而层次仍井然。盖分土石,分阴阳深浅,看似无层次,而匠心运处,为浅人所不知耳。俗手但知点苔,或格以小树,即为层次。然点苔亦自有法,若一味乱点,竟成一团大麻脸矣。石谷点苔最精,有一种似树似苔,在层峦叠幛中施设,奇妙到不可思议。鹿床则但作微点于皴法之阴黑处,
只
亦至妩媚可爱。
昔人言,山隈空处,笔入虚无;树影微时,墨成烟雾。此四语已开江湖之派。江湖派之所以动目者,好以水墨蓊为云气,树则用湿笔加以花青,无论晴天,亦带雨意,似有山必在云中,有树必居烟里,以为到此气候,即成化境矣。细按之,千篇一律,总不离一个薄字。但看山樵遗墨,虽重峦叠嶂,何曾以云物映带一树一石,历历分明,都不作烟云之气。盖山有四时,不能一味以淡烟浓云烘染,即为奇构。盖昔人所谓虚无,指山隈空处也;所谓烟雾,指树影微时也,全在淡处著想。此意须知。
石谷之言曰:每下笔落墨,辄思古人用心处。沉精之久,乃悟一点一拂,皆有风韵,一石一水,皆有位置。至哉言乎!风韵且不必论,但以位置言之,最为画家之要诀。譬如重峦叠嶂之下,加以玲珑之石,称否花明柳媚之中,加以笨丑之石,称否此尚其浅而易见者也。若名家思想,每置一石,必在深苍浅翠之间,每写一水,必有空明岩净之致。盖山不固天然之物,一经渲染而出,必使画外之人见之而生烟霞之思,尤羡画中之人享无尽林泉之福。此等笔墨,方臻神品。
黄、王同时,彼此颠倒,故名大家未尝肯倾轧者墨井道人晚年虽与石谷绝交,然石谷之称墨井,至谓其墨妙出宋入元,登峰造极,可云佩仰极矣。余尝谓墨井精处,有时过于石谷,而石谷博处,亦非墨井之所及。石谷之前辈’如西庐、廉州,其称石谷不容口,均不敢以师道自居,正以石谷包罗万有,有时为前辈所却步者。然石谷之称美二师,终身不忘。古人忠厚,师生蟠结如此,此道真难望之后生矣。
吴墨井为隐湖草堂作立轴,用山樵浅绛法,以干燥之笔密皴,然后传以赭墨,光色灿发,云钩则赭墨并用,楼阁隐见云半,笔笔入神。纸本藏颜韵伯家,余与颜一面而已。知余嗜画,邀至其行馆。壁上名画十馀轴,余独凝赏吴画,以为得未曾有。其足与之为匹,惟刘聚卿所藏者为最,馀皆赝耳。
读吴画后,韵伯复出新罗山人小册十二见示,多写西湖山水,布景极奇丽且肖。余居浙西三年,凡画中所有者余匪不至,觉登陟时但知其佳,至为新罗摄之画中,则分外生色,阑楣树石著处,皆出余意外。吾乡善画者不少,而新罗客居多于乡居,故笔墨流落他省者多,闽中转寥寥,不能得其真迹也。
程伯葭堉得风波亭断柏,供之岳庙,遍征题咏,间亦及余。遂挟石谷长卷示余,径二丈许,自跋杂临各家者,卷末云峰用赭墨为地,上加密点,淡墨与汁绿交下,葱翠欲滴矣。卷中树木桥梁,篱落位置,有同仙境,而精神全注卷末数峰之上。石谷作画,于结穴处分外生色,自是寿征。
姚石甫先生与吾乡松寥山人至交。石甫被难,征至京师,将谴戍。松寥闻信,为万里之行,至都,将伴之出塞。已而事得解,石甫出狱,松寥病于筠庵,遂卒。石甫携其柩归桐城设吊。先辈风谊,令人感涕。松寥旧藏石田长卷,为七古一章题诸卷末,持赠石甫,卷藏桐城姚叔节家。叔节,石甫先生孙也。陈橘叟题七古一首甚佳,画亦疏散,是石田晚年作有一两处精神蕴结处,尚是石田本色。
王觉斯、白毫庵皆能书,亦善画画如其书,甚有气势。觉斯丰蔚,白毫庵峻拔,书画之佳,皆逾其人品。余于两家画皆不甚措意。亡友李佛客藏王画一帧,峰危树古,望之俨然,然精观之,似无趣味。觉斯论画轻倪高士,以为枯干,专以境界奇创为能。呜呼,画固奇矣,而品乃无奇,不惟无奇,且劣之又劣,宜乎轻倪高士不值一钱也!
余尝戏语:倪云林者,圣门之颜渊也。余师石颠老人愕然问故。余对曰:颜渊德行无专书传者,仅见于论语五六处,然人已称为亚圣矣。今云林之画亦不多见,其最得意者唯狮子林图,藏之张伯雨家,其自跋云:予此画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而所谓狮子林图,今究流落何所然尊倪画者必日倪高士,高士佳处真处,谁则能了了者亦学者之尊颜回耳老人大笑不止。
梁溪秦祖永著桐阴论画,无论何人,皆列曰神品逸品,而王石谷则屈居能品。且逸品尤多,余观之失笑,画家唯倪迂称逸品耳。古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唯张志和、卢鸿一可无愧色,米襄阳虽自出己意,尚可肩随,余皆陶铸而成,乌得言逸诗之逸者陶潜,画之逸者倪迂,古唯二人能当之,如秦氏者,可云孟浪矣。
元画四大家外,而高克恭法米虎儿,能独辟蹊径,峰峦皴法用董源,云树则师米氏,品格浑厚,良不可及。高为回鹘人,官罢居武林,不求仕宦。曾为李公略画夜山,题云:万松岭畔中秋夜,况是楼居最上方。一段江山果奇绝,却看明月似寻常。凡作画夜山,最不易成。西人能之,则于丛树阴晦中劈云漏出明月,月光射水,荡为片白。似则似耳,然观者如睹照片,毫无意味。高尚书图恨不能见,
至如何著笔,必有能肖夜中景物者也。
余昔为丰润张渊静先生画巨幛,橘叟寓书渊静云:本人自云源出清湘老人,仆则谓其辦香蓝田叔耳。余闻之甚愧。近年一味师黄鹤山樵,粗能为渔山。一日过渊静居,见旧作,愧汗不胜。渊静日:吾亦知君不欲,然此特少作,不能不留以别春冬之气候。呜呼,大痴七十六岁时见旧日所作,漫不记忆,跋其后日:非此笔之工,乃墨之佳而绢之善耳。余则颜汗,并不能为谦词也。
文人相轻,画师亦相轻。石谷笔墨,可云超凡矣,而麓台排之。一峰老人画,人人皆无闲言,而倪云林曰:黄翁子久,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要亦非近世画手可及。余谓房山、欧波固是一峰劲敌,云林谓其不能梦见,直毁之不值一钱。长洲张忍为解释之词,谓为攀安提万,更欲尽其能事。此直强作和事老也。平心而论,鸥波密,房山高,痴翁奇,三家诚不相下,必欲轩轾其间,谬矣。
王孟津画,自云宗荆、关,丘壑伟峻,皴擦不多,以晕染作气,传以淡色,沉沉丰蔚,意趣自别。余凡累见其墨迹,真赝半之。以鄙意言,孟津画不如书,书法奇恣动人,惟其持论殊未悉画中之三昧。其云:云林一流,虽略有淡致,不免枯干,虺羸病夫,奄奄气息,即谓之轻秀,薄弱甚矣,大家弗然。其轻鄙云林如此。实则云林真面,为摹仿者灭没,固有干枯之病,若谓云林为病夫,则直痴人说梦矣。
白毫庵画亦自饶气骨,然质而近滞。当晚明时,白毫庵名颇为思翁之亚,以魏奄之故,一落干丈,并其书名亦就沦丧。余藏其秋林夕照小幅,颇清奇有致,系以小诗,
亦颇野逸似石田翁。乃当时不检,竟见嗤于士流。余谓白毫庵及王孟津,皆为利害所中。至其精绝之艺事,亦被之詈议。孔雀自怜其尾,士大夫不能不惜名节也。
前清徐相国鄗,年七十馀,与余无素,忽见柱请余评骘其收藏书画。有查二瞻长卷,可三丈许,临摹各家皴法,聚为一处,忽晴忽雨,忽风忽雪。梅壑山人自跋谓:久久始成画,颇具气势。然梅壑自谓临摹各家,实只梅壑一家耳。云根强化无迹,用墨至有法度。梅壑与石谷同时,尝延之至家,乞作云西、云林、大痴、仲圭四家笔法。晚年技仍益进,有师子林册,为宋漫堂所得,未知如何。然人品甚高,弟子何昭夏颇能传其学。
金陵八家,樊会公兄弟与龚半千同,人谓得北苑法。余累见其真本,似有墨而无笔。余过泰安,将近仿来峰数里,有山不知名。石状正方,积叠如橱,作黑色。余笑日:半干稿本,掷是间矣。凡乍见半干画,震其用墨之酞郁,神为赫然,实则不背先民之遗法,尚不如高蔚生。闻半千殁时,不能具棺,曲阜孔东塘适客游金陵,为经纪其丧。东塘亦极赏会公,曾以诗云:叉头排出古云烟,混入时流乞画钱。内府收藏君总在,标题半是启祯年。东塘遗老,故诗中念念故君。渔洋亦有题樊圻叶欣画二诗,欣字荣木,画不之见。
钱稼轩画,有细致者,有泼墨者。余见橘叟所藏之稼轩小幅,墨气盎然动人。钱香树先生,稼轩座主也,尝云:稼轩自幼出笔老干,秀骨天成,通籍后又得力于董东山者也。按稼轩以工部右侍郎与东山同值内廷。东山富阳人,山水取法元人,善用枯笔勾勒,皴擦多逸致。口又参之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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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天姿既高,而好古复笃,自然超轶余谓东山画用枯笔,似师廉州。然廉州能干湿并用,枯处极枯,润处又极润。人见东山善用枯笔,乃不知其枯中带膏,亦非专以干擦见长也。
画有以人品传者,如傅青主先生是也。先生年八十征至北京,以病辞不赴考,然生平学问精博,虽顾昆山不能过也。余凡三见其真本,树石少皴擦,但以简笔作轮郭,傅以水墨。有时画竹石,皆自出己意,坚苍之致,不落恒蹊。时人称其画以骨胜,实则金正希、黄石斋两先生书法亦正以骨胜,唯其人有风骨,不期流露见之画中耳。
余三十时,偶经骨董之肆,有便面作细笔山水,以篆法行之画中,无龙眠之高逸,亦别饶风格,款落密之为次尾道兄写。余见之失色。肆人不知密之为谁,初但言一金,继见余色动,立变为十金。余时方困,十金不能办也,再三审视而去。按甲申变后,密之落发为僧,名宏智。密之为贵介,至易姓后,粗衣粝食,有贫士所不能堪者,处之晏如。偶尔作画,神味皆非凡手所及。
一云山人高简,树石恒若不经意,然布置并井。皴法无所谓家数,但以残毫微微钩为轮郭,数笔即了。树作老干枯枝,写人家村落,俱在乎沙浅水之外,风帆落照,点染入神。好作小幅,著墨不多,而通口皆成烟霭,此山人长技也。秦梧园谓此老淡简,笔墨清月瞿,脱尽纵横习气。信然。
杨龙友初附马、阮,后乃殉节,可云晚盖之君子。其画长于干擦,有时亦能为湿笔。余谓龙友不能不得力于思翁。思翁墨气焕发纸上,苍翠欲滴,龙友则蓬蓬勃勃,以
墨傅染,亦具一团光气,使人不能觅其落笔之所在。其博大处不如廉州,然用湿笔亦具有廉州之气局。在画中九友,不能名为绝艺。以烟客之包罗万有,龙友自然落后,然亦少逊于邵瓜畴。
右丞别集有云:山头不得一样,树头不得一般。山藉树而为衣,树藉山而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须显树之精神。呜呼,此直精髓之谈也山之高者,无过泰岱,然正侧仰观,无一同者。即山中松柏,蓊郁参天,然松顶虽平,必分疏密,柏顶虽突怒,必分高下。因叹古人体物之工,至于无树而但有山,虽奇不秀,多树而并无山,虽阴翳而病无寓目之地。故名手作画,到精神团结处,必写嘉树,令山游者意有所向,所以为佳。
余乡先辈王壮愍公家藏有王维长卷。人物之小如虱,山水作青绿,粉墨填砌,为状颇滞。其文孙出以示余。余再三玩弄,默然不敢致词,私计赵千里所为尚过此万万,此决非辋川真本。古画评论摩诘笔墨谓:粉缕曲折,毫腻浅深,皆有意致。信摩诘精神与水墨相和,蒸成至宝。此指王维江山雪霁图也。图固非窭人能见,然就画评所定,律以王氏藏本,相去殆万里矣
唐人论张员外画松石,以手握双管,一时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栅,生枝则润含春泽,枯栅则惨同秋色。其山水之状,其近也若逼人而寒,其远也若极天之尽。呜呼,画工至此,登峰造极矣!远近之法,人多不讲。余则谓惟有置身与放眼二法。所以能逼人而寒者,非谓画中能出寒气,盖布置时清冷阗寂,凄神寒骨。设吾置身其间,必凛慄不可耐。此由近处写法也。远处则宜广拓,使人有一目
千里之概。由平时观佳山水,多体认远处精神,方能造出飘渺虚无眼界。
米氏父子泼墨派,似出王洽。洽,唐人,于宋季已绝响,想米家父子必及见之,故能超凡入圣至此。香光论画贵用墨,虽师法房山,追踪虎儿,其来源亦必出于洽。余谓画家神悟,不必得古人真本,而精神独到处尽可接迹古人。盖六法所遗,即古人传无尽之灯。若就六法中论解,即自出己意,决必有暗合于古人者。总在灵府洁净,读书多,阅历广,我观名迹,自然有悟。
何无咎跋杨龙友画云:龙友天才环异,而游戏画品,亦自元诣入微,其运思之际,智识俱泯,运之以神,信腕而出,斐痙生动,似不从人间来。其推许之者至矣。实则龙友之作,气局佳而皴擦处恒在有意无意间,不能谓之纯诣。大概欲迅速完其篇幅,故部置极疏宕,不取完密一路。其人初附马、阮,后乃自拔,良不失为晚盖之君子也。
余每见新罗山人作山水中人物,无一不森动,而下笔甚拙,学之初不能至。后此累见山人作工笔人物,方知拙处正由工处得来,不工亦不能拙也。新罗在闽人中,可与砚田抗手然砚田高隐不出里闸,故人恒少见其画。新罗居乡日浅,恒在客中,故笔墨流传较砚田为多。古人贵走万里路,不惟增长识见,亦足使艺事广其传布。
往见宋道君皇帝画青绿山水,轴高四尺,而山峰高处仅及绢素之半,其上皆云气,结构甚奇。皴法似古篆,盖学龙眠者。施以青绿,分外生色。道君内府收藏至广,盖以天性聪慧,舍万机而不理,专治翰墨,乌能不工萧伯玉跋徽宗写初祖象:神明焕若,望而生敬,如此俊人,奈
何以国家事累之!此语似奇而实确。
许友介先生为余乡人,居光禄坊。而黄十研先生紫藤花庵,即在其左邻。余至许宅,遇所自题堂颜尚存,而紫藤花庵银杏一株,亭亭如盖,其下为豕圈,污潴不可状。许君后人悉所有尽售于粤人刘云浦,余转从云浦家见先生墨迹。山水树石似石田,而人物则仍元人家法粗中有细,良非庸手所能梦见。
余乡人有马典者,以枯瘦之笔为山水,槎桠奇倔,树石几同一致。其写人物学曹不兴,挺然有风致。嘉、道间乡之名宿尚流,品画门第。而马贫贱,貌尤寝,古清流无与语者,卒穷馁以卒。有施君邦镇者居城中,曰与名流往还。当杨子恂先生入都时,南社诗人送别,施为之图,画人骈列如屏风,杨著靴拱手,足践小舟。以理度之,舟小人高,行且立沉。然题咏已满。余观之匿笑。先辈固有收藏,而画理不明。艺林韵事,奈何托之匠氏!
陈眉公论书画有恶魔二十五:黄梅天,灯下,酒后,研池汁,硬索巧赚轻借,收藏印多,胡乱题,代枕,傍客催逼,屋漏水,阴雨燥风,夺视,无拣料铨次,市谈搅,油污手,晒秽地上,恶装缮,临摹污损,蠹鱼,强作解,鼠啮,童仆林立,问价,指甲痕,剪裁折蹙。以上二十五弊,唯研池汁、屋漏水、油污手、蠹鱼、鼠啮、剪裁最无救药。而南中之蠹虫,尤不易备。尚有白蚁,其毒甚于蠹鱼。亡友李次玉藏三王画一橱,经年未开,化为土矣,则白蚁之毒也。
眉公又有落劫九事,日入村汉手,曰质钱,日献豪门,曰剪作练裙袜材,曰不肖子,曰盗,曰换酒食,曰水火厄,
曰殉葬。以上九事,亦惟剪作练裙袜材与水火厄及殉葬,殆无可救。若质钱等事,虽云落劫,而画存也。至剪碎及火烧水渍,尸气所蚀,不惟落劫,直曰灭亡可也。
邹小山谓:画者,生机也。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大耋,仇英短命,此其征矣。余曰:子久、石田、徵仲,皆有学问者也。天怀浩然,学养兼邃,即不画亦未必能天。若仇实甫者,好作春宮图,穷形尽相,遗毒人间非浅。有动乎中,必摇其精,又焉得寿唐人界画何尝不细谨,其年寿亦不必皆促。小山之说泥矣。
唐王洽性疏野好酒,醺酣后以墨泼纸素,或吟或啸,脚蹴手抹,随其形状为山石云水,倏忽变化,不见墨污。口张僧繇亦工泼墨,醉中以发醮墨涂之。此派流传至寡,独武昌某君,酒徒也,亦习泼墨一派。有人以白绫帐帘求画,某闭户研墨,置之瓦盆,去挥以尻坐墨中印绫上,即以笔加枝叶,成为巨桃。此真恶道,令人欲笑。画,雅事也,何必是,亦何至是!
山水无论小幅巨幛,落款均不易易,安置一失宜,则全局皆坏。古人所以不敢落款,或于幅末细书年月姓(,加以图书即已。元画有落款于树石上者。若画劣而好作大字,诗劣而每有题咏,无论其诗字如何,一著此病,其画即不问可知。天下无胸襟龌龊、识见污下、而画手能高者。凡善画者,随在落款,皆足与画相映发而成趣,俗手则否。
兰亭图,世之能画者各以意摹拟之,余终未敢落笔。闻会稽山水甚佳,恨未经其地,且右军高雅,以简笔写之’
必不能肖。文待诏有兰亭图,在歙县黄次孙家。王文简于冒园修禊时所见,即为此物。后落洪笠舫家,今不知谁属矣。有顾沄字若波者,画笔亦超妙,曾用缩本为兰亭图,花竹水石,位置楚楚,然未知于待诏如何,然亦一时之能手也。
作画难得佳纸,尤难得旧纸。余每得一旧纸,辄郑重不敢落笔。今藏者尚有数幅,欲作西溪长卷,久未就也。往见戴文节学杨龙友渴笔山水跋云:龙友喜以渴笔作米画,其法盖从方方壶出。此楮不生不熟,可润可渴,佳楮能引画兴,与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此之谓矣。引画兴原不专在纸,然纸性劣者,一落笔即为索然,虽以醇士之宏润,亦不能佳,况馀子耶!
载醇士曰:春山如美人,夏山如猛将,秋山如高士,冬山如老衲,各不相袭,各不相胜。余谓美人高士老衲皆似也,夏山多雨而挟云气,米家父子及房山、思翁多以墨气渲染而成,在若隐若现之间,渔洋所谓仙人绰约驾云气,庶几近之。余易之曰:夏山如羽仙,尚有夜山者,则将作何比拟恨不能起文节而问之。
余向见刘松年真本,写松极其浓翠,针密欲亚其枝。恽南田画松仿佛似之,石谷则出以臆造,曲折处有出入意料者实则松之状态,尚有奇幻过于画本。余往时见石鼓涌泉寺松,盘郁极矣。及见慈仁寺松,又爽然自失。闻戒坛松尤奇,实则最奇者,至泰山普陀寺之六朝松观止矣。松阴可及一亩,而虬枝怒拿,蟠转钩纠,四面观之,即有四种之奇态。余就住僧借笔,略记其大概。及伸纸临摹,是百无一似。真神物也!
作画必有画所。,宋顾骏之尝构高楼,以为画所,每登楼去梯,家人罕见。必时景强朗,然后含毫,若天地阴惨,则不操笔。余谓此欺人之言也。画境在心,不在楼屋之精美与轩窗之明亮,若一临池,必屏绝人迹,仰视天时,则在在局踏,不如不画之为愈。吾乡谢琯樵先生有奇癖,每作画不令人见,以黑布幂其窗,用纸条蘸油然之,随笔而画。此等事未经人为,亦未经人道,究何理耶琯樵笔墨超拔,能为南宫书,用笔如运剑,且随在皆可画,惟取其洞黑者为佳,其视顾骏之又何如也
西园雅集图,余凡两见。一为李龙眠作,藏李畲曾同年家;一为新罗山人摹本,余见之于岭南刘氏,今不知流落何所。李画仍藏畲曾家,前月畲曾入都,携以示余,十八年相别,今再见矣。写苏、米诸老,皆奕奕有神,不作白描。而松石之态,万万非元明人所示。忆见新罗摹本时,则笔墨险急,作王晋卿二姬云髻,以数笔了之。写李龙眠伸腕作图,神韵天然,直入神品。
古人论六法,以气韵森动为第一。明谢在杭则曰:以六法言,当以经营为第一,用笔次之,傅采又次之,传模应不在画内,而气韵则画成后得之。一举笔即谋气韵,从何著手以气韵为第一者,是赏鉴家言,非作家言也。余读之击节者再,犹之作文不讲意境义法,而先标神韵,亦正是选家语,非作家语也。能经营,则能得古人用心所在矣。
无锡邹氏论六气,第六日蹴黑气,无知妄作,恶不可耐。真知言哉!向见邱士泉作山水,人争购取,名盛一时。其写水边之岸绝高,岸末有青牛自水中翘足抵岸,意将超
登岸上者,颇有思致。然以尺寸许,此牛约长二丈矣。又写高崖欲倾,而崖上有人家,倾崖之下亦有数家篱落。余观之欲笑,果此崖一倾,则崖之上下居人两俱不利。此真无知妄作者也。
作画须书卷气,非文人自高声价也,亦构思著笔,不落俗耳。有人写深柳读书堂,此诗何等幽邃,乃俗手作三两儿童挟书包如赴村塾者,则水光柳痕,都沾伧气矣。此说本之张彦远,余极服膺。复忆邱士泉所作山水中人物,非村妪斗争,即顽童闹学,一著此污,终身莫涤。
雅俗之辨,不知者以为粉墨填砌即为俗,水墨渲洒即为雅。试问赵千里诸家用青绿丹铅,几于填塞,绢素都满,曾有一丝俗态否若伧父出以墨笔,则决不能谓之为雅可知也。综言之,看古画多有书卷气,则一水一石,都有雅趣。古人于松石外写一茅庐,见者不问即疑为隆中,岂有详加注脚于其上耶亦结想高位置雅耳。此语但能神会,不可言传。
张浦山论画有四弊,曰硬,曰板,曰秃,曰拙。此弊均与气韵生动四字相反。硬非老靠之谓,板非切实之谓,秃非坚挺之谓,拙非荒率之谓。落笔而犯此四忌,由其胸次拘局,眼光钝滞,学古人不得其精微。但取其易学者,率然落笔,手腕既不甚灵,胸中无书卷,眼申无阅历,往往坐此,无可救药。
麓台自拟其笔曰金刚杵,似一下即有斤两。浅人以为能运腕力,斤两即生,其实非也。须知杵曰金刚,非百炼不成至也。吾手能用金刚杵,亦非百炼不能至也。精察古人用笔之法,加以练习,迨岁月久,功候深,自得一个重
字诀。蔡元长书玉字王旁一点,识者指为金锋,其落笔险急处,自由平日功候所致。书画之法,虽异实同。麓台之金刚杵,即蔡元长之金锋也。
董思翁一生长处,全在用墨,故推尊虎儿、房山,不遗馀力。尝自题画册云:我以笔墨游戏,近来遂有董画之目。不知此种墨法,乃是董家真面目。又草书手卷云:人但知画有墨气,不知字亦有墨气余读是言,颇思前清纯庙在时,冬日写福字,遍赐侍从诸臣,顾谓一侍卫曰:我书如何,侍卫日:皇上书黑且亮纯庙大笑。观此可知思翁之言非谬说也。思翁作泼墨画,一段墨光,浮出纸外,或且以作书之墨气移入画中耳。
董、巨者,禅门之初祖也。元之吴、倪、王、黄,皆出自董、巨者,乃判然不同。读吴画如展史公之书,雄深雅健,思力笔力,均百倍于人。一至于倪高士,则傾然有神仙风格,黄冠野服,超出尘墦以外。若黄痴翁则变化不可方物,高峙如泰山,奔凑如长河也。唯黄鹤山樵则如天仙化人,一点一画,皆能拔度众生,所谓鸯鸯针线,并不靳惜示人。而学者无论浅深,皆能自成标格,是理学中之程、朱,诲人不倦者也。吾于叔明,真无闲言矣。
杂家有杂家之长,亦不可不留意。铁岭高氏画,离奇极矣,然能自立,不旁人门户。向在橘叟家见其作观梅图,千岩竞秀,梅花盖为古干,一官长绛袍纱帽,坐竹轿,从数骑过桥,然亦不见其俗,转见其雅。此无他,即六法中所谓气韵生动也。画得气韵,恣其所如,皆韵也;苟无气韵,虽极力摹古,终不改伧人面目。此事正须卷轴助之,不能草草也。
文衡山画,余凡数十见。时为青绿,则结构多子远,水纹细叠为沦漪状,几于无幅不尔。水墨之笔,则蹇劲而涩,不如石田苍润。昨从友人处见衡山为黄鹤山樵细皴作叠嶂,于无笔处有笔,娟秀宜人,直为衡山别调。留恋竟日,因太息大家固有佳处,但恨贫人眼孔不之见耳。犹之香光画,近始见其真本两三幅,用墨之妙,虽烟客犹当却步,且烘琐亦极精严。常熟诸家,称不容口,固非无因也。
石涛、石溪两开士,当日齐名。然济师能以椽笔为小幅,笔墨险急,往往结构到奇特处,万非吾人思力所及。至于大屏巨幅,则脉络不接,宾主失位,树大于山,人高于屋,然能于疏处见奇,犷中带韵。石溪则细针密缕,皴法为牛毛,往往于丛林置屋,面峰架楼,使见者有入山必深之思,工力似高于济师。
宋钱进士山居及秋江待渡二图,在高江村家。余得观明人临本,仿唐人金碧,粉云丹树,翠岫苍岩,人物皆有韵致。其待渡图亦用金碧,且有诗云:山色空濛翠欲流,长江清彻一天秋茅茨落日寒烟外,久立行人待渡舟。虽署名均摹仿选之书法,然绢质尚新,万非宋造也。
画之一道,实兼法、理、趣三者而成。舍法而言画,尽人知其不可。然有法而无理,虽绚烂满纸,观之辄令人欲笑。某君画牛,牛左偏两足皆张,右偏两足皆缩。余笑日:此牛必倒,何尚能立,又见作一牧童引牛,牛不遽行,牧童力引其绳,童与牛皆作势,人用力而牛倔强。观者称可,然牛绳漫而弗直,是大病痛,稍有识者皆知,而画时不知,是不知画理者也。至于画趣,则自关其人之胸襟及其蕴蓄,伧人不足语矣。
余每到山水明媚处,且不观山水,而先观树木。凡树木丛蔚,有足与山水相映发者,则记而写之。又次则观庐舍,庐舍位置得宜,不落伧俗者亦佳。又次则观林下水边之人物,在在都可入画。方庚辰春至西湖,过孤山垂杨之下,湖水宛转抱小石梁,一美少年垂钓其间。余大悦,以为佳品,将记而图之。已而巢居阁上,有三数人下,引此少年登阁。余方就阁下品茶,而阁上雀声作矣,因太息湖山风物,竟为此声污染,殊可惜也。
余尝谓长于论诗者,其诗不必即如其论。司空表圣诗品,所言皆造精微高妙地步,试问表圣之诗能一一皆肖耶龚半干画在口口名家中为变体,而余终谓其外道。其论画日:画屋要须以身处其地,令人见之,皆可入也。然半千挥洒至于淋漓时,有时人高于屋,又所作屋小不称,山不必尽皆宜人。即余之画学,略解毫毛而已,将谓余画亦皆不背所论乎凡文字到高兴处,往往失中,此文人之通病,不足责也
画山水有二诀,曰清,曰浑。太清则近于埏埴绩绣,不惟无远体,且失远神。太浑则不辨晴雨,不分土石,亦画家之大病痛。故山川之气象要浑,林峦之交割要清。清字无他,分浓淡远近而已。浑字则在用墨,能从干中带湿,使云根石色一一荡入虚无,辨之了了,然即之则融洽无迹。此化工也,黄痴翁其近之矣。
余在南中,每经山水佳处,辄注目一二处可以入画者,瞑目默记,以手作势,部署林峦之起伏,竹石之位置。而耕夫野老遇者,辄以余为痴,忍笑而去。然天然稿本,归即研墨图之,略得大意,终嫌其弗肖,旋即弃去。久而
久之,临古人成本,往往有与余所见适合者。知古人所得,亦得天为多。
杨西亭学石谷,一步一趋皆石谷也。所奇者年岁亦在八十以上,与石谷同。古人谓画家得烟云供养,此说谬也。凡能画者,其心思恒空旷,一拈笔时,已置身名山胜水、嘉木美竹之间,不如是其画亦勿精。故敛其神思,专壹于山水,一切进取攻伐之念渐渐销磨,灵府清虚,一尘不染,每日必得半日之飨受,心房与脑力皆宁静无扰,自然长寿也。
凡能画者,心胸至廓,其间可以构造无数山亭池馆,配以名花美树,二似绿野平泉之胜,可以摇笔即来。不宁惟是,譬如心念匡庐,则开先瀑布,即现毫端;心念武夷,则隐屏玉女,即成巨幅。随心所欲,一一如愿而偿,天下快心,无逾此矣。一日雨中,余居地既低湿,沟满水溢,不能出户,而屋又渗漏。仆辈方移置书籍,而余作画之室独完好。却写苏堤春晓图,桃李明媚,湖光如镜。余此时不审身在陋室之中。似因画之一道,亦足使人生安贫之思,滋可悦也。
麓台之言曰:古人位置紧而笔墨松,今人位置懈而笔墨结。此为得画中三昧矣。位置在落纸之先,已定出气势,气势定则胸中全有主意,可以放心讲究用笔用墨之法,故不致堆砌填塞,此即免却结字之病。不结便是松,即松字亦须悟得云根石色,在空青飘渺间,即之无物,远望则层次井井不乱,斯为妙品。
临画不如看画,此亦麓台之言也。每见近人作赝本如制伪钞,至于苔点松针,亦一笔不短,可云心细如发。然
。
使之放手自为一轴,又不然矣。此由临时但见有古人,不见有我,撇去古人便无我,则直优孟之衣冠,胡能自树一帜麓台之言,非禁人摹仿古人也。临古人到极肖处,观者不过当温旧书而已,万不能别开生面,使人首肯。法在看画时能解古人之所以用心,所以著笔,隐用其法,自运其能,即不能追逐古人,亦不至如赵文华夸在太师门下也。余三复斯言,弥觉有味。
诗中有画,指右丞也。余谓词中亦有画,南宋词可采以为画者甚多,如玉田之因甚春深,片红不到绿水人家;柳梢青波色分山,晓气浮疏林,犹剩叶不多秋汕重山星散白鸥三数点,数笔横塘秋意;壶中天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曰归船。高阳台碧山词之一掏春情,斜月杏花屋;醉落魄泛孤艇东皋过遍,尚记当时绿阴庭院;长亭怨慢冷烟残水山阴道,家家拥门黄叶;齐天乐小庭深,有苍苔老树,风物似山林。一萼红梦窗词之干山浓绿未成秋,谁见月中人瘦;西江月月冷竹房扃户;夜行船满湖山色入阑干,天虚鸿籁,云多易雨,长带秋寒。采桑子慢草窗之花深深处,柳阴阴处,一片笙歌;少年游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游春曲清真之一双燕子守朱门,比似寻常时候易黄昏;虞美人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拜星月慢梅溪之一灯人著梦,双雁月当楼;临江仙鸳鸯飞破苹花影,低低趁凉飞去;齐天乐认隔岸微茫云屋,想半属渔市樵村,欲莫兢然竹。八归白石之行过西泠,有一枝竹暗人家静;卜算子满汀芳草,不成归日,莫更移舟向甚处;杏花天影西山外,还卷一帘秋霁。翠楼吟皆可画也。
画固求肖古人,尤以能变古人,方为名家。黄鹤山樵’
学赵吴兴者也,少时一点一画,皆肖吴兴。至一参以董、巨,则行阵全易,壁垒一新,遂与仲圭、痴翁、云林抗席。真本之流落人间者,余为寒人,胡能多见吾乡橘叟家有藏本,乃与俞君所藏者一致,然落笔至岸异,意是临本。橘叟日:二画毫发皆同,只有两赝,无两真也。余曰:真赝固不敢断,然非精于六法者,亦决不能猝临山樵至此。此二本似为明人手迹无疑,决非伧人所及。
文有派别,然至竟陵、公安,敝极矣。画亦有派别,余近来颇不悦吴门也。吾乡郭绵亭以书名,然画之一点一画皆宗吴门,学之令人寡欢。昔者七子盛时,钱虞山教渔洋以急求古学,而渔洋遂成大家。石谷初亦囿于娄东,自博观名迹数十百种,始恍然画理之精微,画学之博大,非区区一家一派所能尽,故石谷画遂为前清第一,余恒匹之渔洋。呜呼,如石谷者,真可谓之大家,不拘拘于宗派者矣!
宗派一立,门户即分。学如朱、陆无论矣,但以画言,尊云间者,见浙派则痛诋之;祖娄东者,其诋诃吴门亦不遗馀力。犹之阳湖、桐城之于文,若主客相搏,必争胜而止,均无为也。桐城、阳湖,万不能斥去八家而成文;吴门、娄东,亦不能舍去北苑而成画。祖述既同,涂辙稍异,后学随其性之所近学之,均可名家,何必为蝇蛆之喧闹耶!
画有天然稿本,得诸无心者为最佳。余于秋日划小艘,沿苏堤向里六桥。苏堤之柳为俗物,斫尽易以桑树,然于御碑亭外,尚有红树十馀株在。老绿中突见深红,被霜都含醉靥。停舟其下,出笔记之,归后少为点染,颇嫣
然有致。寻为友人取去。后见王雅宜画枫叶,即于湖堤上作小亭,万红环绕,令人眼明。然则王山人所见亦如我耶则不敢知矣。
长安雪溶,泥涂接天,数日不能出。闭户取辋川诗读之,用其诗意,作小景数幅,粲然可观。又取南北宋词’摘其断句,亦奕奕有致。晏小山词: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此图余最得意。有友临观,夺取而去,余不能救。又用周草窗词意: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因作半湖春色图,今尚存也。
余尝论读古人之画,如偷儿入金谷园,金碧照眼,不知所措手。乃不知吴墨井亦会言此。墨井曰;观古画如遇异物,骇心眩目,五色无主。及其神澄气定,则青黄灿然。要乘兴临摹,用心不杂,方得古人之神情要路。余读既太息,以为墨井之所以称能者,正有神澄气定四字耳。因意前十五年,读典引及剧秦美新,初亦为班、扬所眩,惶惑无主。及平心静气读之,层折条理井井然。因味墨井之论,不能不服为知言。
山以树石为眉目,树石以苔藓为眉目。亦墨井之言也。余早年取蓝田叔一路,往往写大树于下,其上作高岩峭壁,皆成童山,一望即暸,自觉毫无意味。比年稍稍学山樵,虽不能得几微之益,然涂辙已更,思致渐别,重峦叠嶂,亦渐有眉目,即以树石为眉目耳。盖作文师古人,当求其不似,作画师古人,不能不求其似,至炉火青时’方能稍脱窠臼。杨西亭年八十馀,所作画步趋一禀石谷’至老不能自出机杼,极为人所讥。若予者,固祷祠而求为西亭者也。
大凡贫儿述故家之富,虽极意妆染,万不能肖。至于学故家之起居服食,相去更远近人初学拈笔,便拟倪高士,究竟高士真本流人间者有几,毫无闻知,但草草作枯树一两株,下构茅亭,陂陁数折,远山一抹,即大书其上曰:学倪云林云林有知,宁不齿冷!云林曾作吴淞山色图,层叠高岩,磅礴之气,直逼巨然,绝非平远手笔此亦得诸传闻。须知元四家咸壁立万仞,而高士直与王、黄抗手,则断非率尔拈笔者所可拟。古云大国难测,吾亦曰大家难测。奈何欲躐等妄拟古人耶!
画境至于痴翁,可云神妙不测极矣。以山樵之精,一日出画示痴翁,痴翁熟视,为添数笔,气象顿异。又能写远岸,三数笔中,即分晴雨。此等思力笔力,浅人讵能梦见余在陶斋家见痴翁真本,近视作乱柴皴,毫无条理,远望则层折分明,气象森肃。以简笔写一行舟之人,并舟与人不过四笔,神情栩栩欲生。叹息累月,以为此事自关天授。
石谷论画,患一光字。麓台论画,取一毛字。余咀嚼两先生之言,一则内愧,一则开悟。余学古人不到,正坐一光字病。自念步趋古人,何以不能自进于古及见石谷斥光字之病,病由用笔不知粗细浓淡干湿耳。六者之中,唯干湿互用为上著,能干湿互用,则光字去而毛来矣。毛者,光字之反也。
余友郑苏堪论书,以无碍二字为上著。石谷先生论画,亦云要伸手放脚,宽闲自在此即无碍之真相。余谓无碍二字,非脱范泯榘之谓。精神内含,手腕纯熟,欲如何即如何,而又不背乎六法,方是大家之无碍。石谷谓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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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重,密不可窒,此等功候,非咄嗟可至。文敏、石田、石谷、渔山、西亭诸老,年皆大耋,终日聚精汇神于六法之中,寻根究柢,乌能不臻是诣余年虽老,亦颇有意于此。
作画厚在神气不在多,斯真超凡人圣之言也。无论长卷尺幅,一落笔便思为重峦叠嶂,黔黑满纸,自以为伙,令观者鼻息为之壅塞不通,此足以为厚且多乎郭河阳为雪图,著墨不多,一种深厚之气,耐人寻味不尽,何尝密加皴擦辋川大家,见其遗迹者,谓于轮郭中不过少为著笔而已。石谷晚年用墨,特略略渲洒,而神完气足,亦正不必求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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