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晋演义》(14/23)-明-杨尔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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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东西晋演义》第 14/23 部分)

却说姚襄将图关中,进兵屯杏城,羌胡及秦民归之者五万余户,遂据黄落。秦王生遣广平王苻黄眉、东海王苻坚二人以兵讨之,襄坚壁不战。邓羌谓黄眉曰:“襄为桓温所败,锐气丧矣,然其为人强狠,若鼓噪扬旗,直压其垒,彼必忿怒而出,可以一战擒也。”眉从之,率骑五百压其垒门而阵,扬武耀威,叫喊怒骂,索襄出战。襄怒,以兵出战。羌佯败走,襄追至太原,东海王兵亦至,羌回骑击之,黄眉等以大众继战,襄兵大败,姚襄被擒而斩之。弟苌率其众降秦,求以郡公礼葬襄,秦王许之,于是黄眉等还长安。生不之赏,数辱之。黄眉怒,欲谋弑生,生密知,即将黄眉诛之。
第二二五回苻坚备仪聘王猛
却说秦王苻生夜梦大鱼食蒲,又闻长安谣言:“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生疑谣应鱼遵,将遵杀之,及夷其子孙十余人。时生饮酒无昼夜,多所杀戮,自以眇目,讳言“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误犯而死者,不可胜数。剥人面皮,使人歌舞以为乐。群臣保一日如度十年。时宗室及大臣、亲戚忠良,杀害略尽,死者不可胜记。
史说东海王苻坚,字永固,乃苻洪季子苻雄之子也。其母苟氏尝游漳水,祈子于西门豹祠,其夜梦于神交,因而有孕,十二月而生坚焉。生坚时,有神光自天烛其庭,坚背有赤纹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及长,臂垂过膝,目有紫光,祖洪奇而爱之。史说坚幼年七岁,聪好敏施,举措不失机。徐统谓之曰:“此儿有霸王之相。”又密谓之曰:“苻郎尔后当大贵。”坚曰:“诚如公言,不敢忘德!”八岁,请就家学。
洪曰:“汝夷狄异类,但知饮酒,今乃来学耶?”欣然许之。
初,健之入关也,梦天神遣使者,送来朱衣赤冠,命拜坚为龙骧将军。健至翌日,就拜坚为龙骧将军。坚博学多艺,有经济大志,后封东海王,与薛赞、权翼善。于时苻生为长夜之饮,诛杀大臣,当赞、翼二人密说坚曰:“主上猜忌暴虐,中外离心,方今秉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谁?愿早为计!勿使他姓得之!”坚曰:“主上虽无道,君也,若杀之自取,则成天下万代之骂名耳!”赞、翼曰:“殿下执小义,必后噬脐无及。”
坚犹豫,以问尚书吕婆楼曰:“主上无道,薛赞、权翼叫孤自取其业,其事若何?”婆楼曰:“此事可行。仆,刀环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仆里舍有一贤士,北海人也,姓王名猛,其人有王佐之才,谋略不世之出,征西大将军桓温屡请不起,现隐华山。殿下宜请咨之。”坚曰:“吾备聘礼,卿可代我请之。”
吕婆楼欣然领诺。于是坚备金帛之礼,作书使尚书吕婆楼往华山聘王猛。吕婆楼即出上马,带从人来华山,到庄门外下马扣门。问曰:“王先生在庄上否?”童子入去,不一时,王猛出迎入内,在草堂讲礼讫,呈上礼物而言曰:“今东海王苻坚,久闻先生大名,无缘拜会,敬备薄礼,命予来聘,望乞就行。”猛曰:“山野狂夫,无甚奇才,何劳贵人亲临?若有下问,召仆趋至,甚为惶恐。”言讫,置酒相待,在庄上同宿一宵。
次日,王猛收拾琴书,与吕婆楼一同前来,入见东海王。
苻坚一见猛,遂握手相语,欢若平生,谈论少项,胜如旧识。邀入后堂讲礼,问寒暄毕,苻坚下拜曰:“秦室鄙胄,单于愚人,久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是以昨日使尚书吕婆楼敬造仙庄,已呈贱名文几,未审览否?”王猛答礼曰:“北海田夫,疏慵成性,今蒙殿下见召,下情不胜感激!见大王有爱民忧国之心,但恨猛年幼才疏,不堪治政,有误下问。”苻坚曰:“吕尚书之言,权参军之语,岂虚谬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见教。”王猛曰:“吕尚书,世之高才,王猛乃一村夫耳,安可以谈天下事?二公差举,而大王舍美玉就顽石,此乃误矣!”苻坚曰:“夫古圣贤,学成文武之业,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可谓孝矣;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化,此谓忠矣,世人望先生久矣!坚愚鲁,得赐教之,实为万幸也!”王猛笑曰:“大王慨然,欲闻愚论,尽当剖露,愿闻其志。”
苻坚乃屏去左右,起席而谢曰:“今主上无道,杀戮无辜,士民生怨,中外离心,孤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诚恐不然。吾志在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獗至于今日,志犹未已。请计将安用?”王猛答曰:“主上失德,吏民各怀二心,可早图之,免彼晋、燕来侵,若缓延之,久则生乱。”坚又曰:“吾欲统一六合,自赵末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猛曰:“桓温比于姚襄,则名齐而众寡。然温能克襄,以强为弱,非为天时,亦人谋也。今温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诚然不可与争锋。晋王已据有江东之地,已立数世,国险而民富,贤能为之用,此可与援而不可图也。今邺城千里,为慕容隽所据,此乃用武之地;而其隽先立长子,有才而死之,今立次子慕容暐为嗣。吾闻邺城人谈暐好游丝竹之乐,却无略德之声,慕容隽一死,彼必不能守,而期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大王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方,揽召英雄,思贤若渴,若跨有关中,保其险阻,外结晋主,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邺中之军以向平域,大王举长安之众以出建康,百姓各箪食壶浆以迎大王;则北方之域,尽为大王有也。诚如是,霸业可兴,秦国大可成矣!”坚离坐扳手而谢之曰:“先生之言,金石之论,使坚拨云雾而见青天也!恨见先生之晚矣!”又谓曰:“孤之遇卿,若刘玄德之遇孔明也。”
苻坚自此重猛,食则同几,卧则同榻,终日议论天下大事。
其时王猛,年三十一而出仕也。
当秦太史令康欢言于秦王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东升自去。自去月上旬,沉阴不雨,以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生大怒曰:“汝以妖言惑朕。”令武士捕杀之。
乃入宫饮酒,夜醉,谓宫女曰:“苻法兄弟亦不可信,明日当除之。”
苻法,亦苻雄之子,苻坚之兄。是夜,苻法身体因倦,隐几而卧,梦见神人告之,说:“主生明日必杀汝也。”苻法惊寤心悸之,忽宫女来报知此信,法大惊,急出问梁平老,平老邀法见坚,谓坚曰:“今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怀二志,目今晋、燕伺隙而动,臣恐祸发之日,家国俱亡。闻宫女报说,见主上明日要杀皇兄苻法,今皇兄邀臣来见殿下,此殿下之家事也,宜早图之,否则必遭其害。”坚谓苻法曰:“你先引亲随之人,各执利刃入宫,吾后便来。”于是苻法与梁平老等引壮士三百人,潜入云龙门。苻坚亦率麾下兵三千人,鼓噪继进。
时宿卫将士皆执兵器而立,见是苻坚,各舍杖归坚,同法入宫。苻生犹昏寐未寤,被坚令甲士执出杀之。苻生死年二十三岁,在位二年,到此被坚弑之。
次日,王猛与吕婆楼等立东海王苻坚为秦皇帝。坚让兄苻法,法不受曰:“汝嫡嗣,且贤,吾何敢当?”于是坚令去皇帝号而为“秦天王”,改元永兴元年。遣人尽诛幸臣赵韵、董荣等三百余人,以子苻羌为皇太子,兄苻法为丞相,弟苻融为阳平公,次子还为长乐公。王猛、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吕婆楼为给事黄门侍郎,与猛、赞并掌机密,以梁平老为尚书郎,以李威为左仆射。
却说坚母苟氏,思苻法为坚之长,德而且贤,又深得众心,惧后为变,乃遣人召入宫内,以鸩杀之。少顷,坚入宫,见已杀法在地,急问左右,左右具以苟氏之言对之,坚涕泗滂沱,悲恸吐血。左右劝曰:“死者不可复生,何必哭之以伤贵体!”
坚拭泪而言曰:“吾兄贤明有德,何故杀之?”言讫,遂令收敛殡葬,谥曰“哀王”。又封其子阳为东海公。
秦王坚与文武出游,自临晋登龙门,顾指而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娄敬有言,关中四塞之国,真不虚也!”权翼、薛赞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愿陛下追踵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乃领众还长安。
十一月,秦王坚私行至尚书省,率问诸政之事。丞相程卓无以为对,以是见其文案不治,次日免左丞相程卓,以王猛代之为左丞相。于是王猛亲宠愈密,朝政莫不由之。
戊午二年二月下旬,王猛趋朝出来,因遇特进樊世,乃氐之豪杰也。其先有大勋于苻氏,自负气倨傲,乃辱猛曰:“吾辈与先帝共兴事业,不预时权,君无汗马之劳,何敢专营大任?是我为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当使君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要当悬汝首于长安城,不尔者,终不处于世也!”猛忍气回家。次日猛侵晨早先入朝,奏知樊世辱己之事与秦王坚。坚怒曰:“必须杀死此老氐!然后百僚可整。”俄而世至,便与王猛争论于坚前,欲以牙笏击猛。秦王坚大怒曰:“投鼠须当避其器,我跟前尚如此逞强!”发命将世斩之。武士将世斩首,传首至殿前,于是公卿以下,无不惧猛。是日,又改甘露元年,又以王猛为中书令、京兆尹。猛与中丞郑羌、协规齐志,数旬之间,有贵戚豪强者,被猛、羌按察其过,以罪诛死二十余人,于是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百姓安堵。坚始叹曰:“今日始知治天下之法,有天下之为尊也。”
九月,秦境大旱,秦王坚自减膳撤乐,命后妃以下悉去罗纨。使守宰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息兵养民,后旱不为灾矣。
第二二六回燕王购虎尸鞭浸
十一月,燕王隽集百官会议徙都于邺城,百官皆言可,于是迁都于邺城。至夜,梦见故赵王石虎啮其臂。至天明,集百僚,使人去发石虎墓。使人掘墓,不见虎尸,空棺而已。使人回报,燕王隽以百金购其尸,有人知其尸在东明观,直来报知。
燕王隽又使人去东明观,下掘得其尸,僵而不腐。呈与燕王隽,数其残暴之罪,令武士鞭之三百,投于漳水浸之。燕王隽因是得疾,闷闷不悦。
戊午二年二月,却说赵故将并州牧张平,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壁垒三百余,夷夏十万户。赵既亡,先降燕,至是又降秦。燕王欲以兵攻,却又使人降燕。
秦王坚闻知,自将兵五万,令邓羌为前部先锋,军至汾上。张平大惊,急召养子张蚝至曰:“今秦王苻坚自将兵来攻我,非小可之敌。吾儿火速领众御之,勿使彼临城,难以解矣。”蚝曰:“大人休忧,儿即去退秦兵。”
史说张蚝勇力矫健,曳牛却走,超越高城,因此勇冠三军,人莫敢近。坚亦知其名,因谓诸将曰:“张平之子张蚝,勇力绝人,卿若生擒得之,重赏不轻,则平自降。”羌曰:“主上如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之威风?看某生执之。”言讫,即与诸将各持兵刃出,正遇张蚝就战,连斗五十合,不分胜负。诸将见羌战蚝不下,各奔出阵。蚝全无惧怯,又战数十合,羌大喝一声齐进,诸将直奔蚝,蚝撇羌来敌诸将,被羌以锦绵套索抛起,将蚝拖下马来。诸将擒之,缚来见秦王坚。坚大悦,赏邓羌,赦张蚝,令其归降。于是蚝降于秦王坚,以蚝为虎贲中郎将,常置左右。秦王坚曰:“吾得邓羌、张蚝二人,皆万夫之敌,天下即可定也。其时张平见蚝被擒,亦面缚往降。秦王坚命解其缚,拜干为右将军,收军还都。
八月,会稽王昱欲以桓温弟桓云为豫州刺史,仆射王彪之曰:“兄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复处西门,兵权萃于一门,非深根固蒂之宜也。”于是昱乃更以谢万代之。王羲之与温笺曰:“谢万才通经济,使居廊庙,固是后来之秀。今以之抚顺荒余,则违才易务矣。”又遗万书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当随事行藏已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共苦,则尽善矣。”万不能用。
却说晋泰山太守诸葛攸,集军一万余人,攻拔燕东郡,入据武阳。燕王隽闻知,命大司马慕容恪率兵五千攻之。兵至武阳,诸葛攸亦以兵出城,两下交战,数十合,攸兵自溃。被恪追兵一击,攸兵大败,不能当敌。于是攸败走还泰山。恪遂渡河略地,分置守宰而归。隽遂欲经营秦晋,令州郡校实,见一户留一丁,余悉发为兵,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期来春大集军马于各郡。刘贵上书极陈百姓凋敝,发兵非法,必至土崩之变。隽善之,乃更令二五发兵以来,各集邺。
时燕调发繁数,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郡县苦之。太尉封弈奏请:“非军期严急,不得遣使。其余赋法,皆责成州。”隽从之。
燕泰山太守贾坚,以兵七百人屯于山庄。晋荀羡引兵一万攻之,坚所将才七百余人,羡兵十倍,贾坚叹曰:“吾自结发,志立功名,而每值穷厄,岂非命耶?与其屈膝而生,不若守节而死!”乃开门引兵直出。羡兵四集擒之,遂拔山庄。羡谓坚曰:“先君父祖世为晋臣,奈何背本不降?”贾坚曰:“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民即无主,强则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节?吾束修自立,涉赵立燕,未尝异志,君何忽谓降乎?”羡怒,执置雨中数日,坚愤惋而卒。
青州刺史慕容廆遣司马悦明以兵万余集泰山,羡与战,兵大败。燕复取山庄,燕王以坚子贾活为任城太守。荀羡疾笃,晋帝已知,遣使征之,以郗昙督徐、兖,以军镇下邳。
初,燕吴王慕容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宝。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可足浑后,后衔之。中常侍温皓希旨,告段氏为巫蛊毒后。后觉,欲以连累垂,收下廷尉考验。段氏终无挠词,故垂得免祸,而段氏竟死狱中。燕王隽贬垂为平州刺史,出镇辽东。垂以段氏女妹为继室,可足浑后黜之。以其妹妻垂,垂不就,由是益恶之,出镇辽东。
己未三年四月,凉丞相张瓘性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罚。
郎中殷郇谏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
由是人情不附。宋混性忠鲠,瓘惮之,欲杀混,因废凉王玄靓而自代之。混知,率壮士五百人掩入南城,宣告诸公曰:“张瓘谋逆,太后令我以兵诛之。”乃率兵出战,瓘亦以兵与宋混战,大败,与张琚皆自杀。混既杀瓘兄弟,请玄靓去王号,复称凉州牧而降晋。
第二二七回燕王托孤慕容恪
冬十月,诸葛攸复将水陆二万,击燕人,自石门屯于河渚。
燕王隽使上庸王慕容评,率步骑五万与战东门。攸病,三军无主,因此大败。晋穆帝闻知,遣迎诏书前来,使谢万、郗昙主讨。万、昙复伐之。万矜豪傲物,但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深忧之,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接对诸将,以悦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耶?”万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座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安虑万不免,乃自偏师以下,每亲造诸将,善言抚谕,厚相亲托。既而万不敢进师,众人皆赖以援洛阳。昙以病退屯彭城,万以为燕兵大盛。故昙退即引兵还,众遂惊溃。万狼狈单骑归,军士欲图,以安之故止。晋帝闻知,以诏废为庶人,降昙号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沛诸城,相次陷没,遂为燕所有。
庚申四年正月,燕王慕容隽宴群臣于蒲地阁。酒酣,赋诗,因与群臣谈经史,语及周太子晋,潸然流涕,顾谓群臣曰:“昔魏武追痛仓舒,孙权悼登无已,孤尝谓二主缘爱称奇,无大雅之体。自晔死以来,孤鬃发中白,始知二主有以而然。卿等言晔定何如也?孤今悼之,得毋贻怪将来乎?”时长史李绩对曰:“懿怀之在东宫,臣为中庶子,秉质志业,臣实不敢不知。
先太子大德有八,未见有缺也。至孝自天,性与道合,此其一也;聪敏慧悟,机思若流,此其二也;沉毅好断,理情无幽,此其三也;疾谀亮物,雅悦直言,此其四也;好学不辍,不耻下问,此其五也;英姿迈古,艺业超时,此其六也;虚怀恭敬,尊师重道,此其七也;轻财好施,勤恤民隐,此其八也;有此八德,境内士民,实感慕无极。”燕王隽闻言泣曰:“卿虽过誉,然此儿若在,吾死果能无忧。今景茂幼冲,器艺未举,卿以为何如?”绩曰:“皇太子天资岐嶷,圣敬日跻而八德暗然,二缺未补,雅好游畋,娱心丝竹,所以为损耳。”燕王隽顾谓太子暐曰:“伯阳之言,药石之惠,汝宜识之!”言毕,罢宴归宫。是夜,燕王隽寝疾,谓太原王恪曰:“今二方未平,景茂幼冲,社稷属汝何如?”恪曰:“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也。臣何敢干正统?”隽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耶?”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隽喜曰:“汝能为周公,吾复何忧?绩忠迈清亮,汝善遇之!”召吴王垂还邺,至是疾笃,召恪及司空阳骛、司徒评、将军慕容根,受遗诏辅政。谓曰:“朕欲与卿等平一天下,不幸到此难逃,此亦天命也。”又指太子谓恪曰:“此子年幼,今托付与卿,卿宜以骨肉为重,以慕周公之德而辅之,则吾在九泉之下,不忘贤弟。”言讫,泪下如雨。慕容恪曰:“陛下善保龙体,不可怀忧。太子虽幼,吾辅之!岂待再三耶?”隽点首而崩。寿四十九岁,在位十一年,改元者三。
却说慕容暐,字景茂,慕容隽之第三子也。隽因长子慕容晔死之故,乃立为太子也。燕王隽既死,百官举哀殓葬讫,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率百官立太子暐为燕王,即皇帝位,改元建熙元年。以慕容恪为太宰、录尚书事,得行周公之事。暐既立大位而庸弱,国事皆委之于恪耳。当恪奏少主曰:“李绩清方忠亮,堪任大事,先帝临终以为恪言。陛下可以绩为尚书右仆射,同辅朝政。”时燕王憾绩,往在先帝面前,言其所短,因而谓恪曰:“万机之事,委之叔父、伯阳二人,朕请独裁何如?”此时李绩闻少主之言进,忧疾而死。临终谓家人曰:“吾不听先人之训,果有今日之故也!”言讫而卒。
先是李绩之父李虚,字子乔,初仕石氏,后始仕燕,历位尚书。前后固辞年老,不堪理政,燕王隽不许,转拜太子太保。
临终谓子绩曰:“以吾之才,而至于此,始者之愿亦已过矣!我死之后,汝不可以西夕之年,取笑于来今也!”绩不能遵依是语而辞退,是以忧死也。
却说将军慕容根自恃勋旧,有无上之心,乃私见太原王慕容恪而言曰:“主上幼冲,母后秉政,权在大王,何以不因其未定而取之?而甘在人下,非丈夫之所为也!”慕容恪愕曰:“公醉乎?何言之悖耶!昔曹藏、吴札并于家难之际,犹曰为君非吾节。况今储君嗣位,四海无危,宰辅受遗,奈何有私议,公忘先帝之言耶?”根乃大惧,陈谢而退。慕容恪以慕容根言告吴王垂,垂曰:“何不诛之?”恪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远近之望,且宜忍之。”时根私入宫,谬言于可足浑后及燕王暐曰:“太宰、太傅,将谋不轨,臣请发禁兵诛之。”后将从之,暐曰:“二公,国之亲贤,先帝托以孤嫠,必不肯尔,安知非太师欲为乱也?”乃止。根又思恋旧土,谋欲还东。恪知谮己,乃密奏根罪状,燕王暐使恪诛根及其党二十余人。
时新遭大丧,诛夷狼藉,内外忧惧。恪举止如常,人不见其有忧色,每出入,一人步从,或说以宜自严备,恪曰:“人情方惧,当安静以镇之,奈何复自惊扰?”恪虽综大任,而朝廷之礼,兢兢严谨。每事必与司徒评议之,虚心待士,咨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朝臣或有过失,不显其状,随宜而施,时人以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过,自相责曰:“尔复欲望宰公迁官耶?”
燕所征辟国兵,去冬集邺,复遣伐晋,以燕王隽病,大阅而罢。至是,以燕朝多难,互相惊动,自邺以南,道路断绝。
太宰恪大惊,急以吴王垂为征南将军,去镇蠡台。又令孙希、傅颜率骑二万,观兵河南、临淮而还,于是境内乃安。
却说刘卫辰遣使降秦,请田内地。春来秋返,秦王坚许之。
夏,云中护军贾雍率百骑袭之,大获而还,奏知秦王坚,坚大怒曰:“朕方以恩信怀戎狄,而汝贪小利以败之,何也?”乃黜雍以白衣领职,遣使还所获,并慰抚之。卫辰大悦,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
时东胡独孤部及没弈干各率众数万降秦,秦王苻坚处之塞内。阳平公融谏曰:“戎狄人面兽心,不知仁义,其稽颡内附,实贪地利,非怀德也;不敢犯边,实惮军威,非感恩也。今与民杂居,彼窥郡县虚实,必为边患,不如徙之塞外。”坚从之。
却说桓温聚集文武商议天下之事,群佐皆曰:“今燕王慕容隽新丧,主幼才庸,若兴三军去伐,指期中原可得。”桓温曰:“慕容隽乃英特之士,临死必以其子托付于太原王慕容恪,而恪又善抚国家,能为将兵,石季龙尚且被执,何况今日乎?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何敢进之?”由是桓温未敢起兵。
史说谢安,字安石,四岁时,桓温见而叹曰:“今此儿丰神秀致。”及总角神识沉敏,风宇条畅,善于书。弱冠时诣王溕,清言良久,既去。溕子王脩问父曰:“向客何如大人?”
溕曰:“此客亹亹,为来逼人。”王导亦深器之。由是少有重名,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许珣、支遁交通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出世之意。除尚书郎,琅玡王交辟,并不起。常往临安山中,坐石室,临深谷,悠然叹曰:“此去伯夷何远乎?”然虽寓居会稽,以山水自娱,虽为布衣时,人皆以公辅期之。士大夫至相谓曰:“安石不出,如苍生何?”安石每游东山,常以妓女相随。时会稽王司马昱闻之曰:“安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安妻刘惔之妹也,见家门贵盛,而安独静,退谓:“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万废黜,安始有仕进之意。安时年已四十,征西大将军桓温闻之,使人请拜为司马。安闻召即至,温大喜,拜为司马,深礼重之。凡有军国大事,悉皆咨之。
辛酉五年,是岁凉奉升平之号。燕守将吕护遣使来建康降晋。晋帝拜为冀州刺史,护欲引晋兵以袭邺,燕太宰恪闻知,乃将兵二万讨之。护婴城自守,将军傅颜请恪急攻之,恪曰:“老贼经变多矣。观其守备,未易猝攻。然内无蓄积,外无救兵,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离间其党,于我不劳而贼势日蹙,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必多杀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乃筑长围守之。
第二二八回晋哀帝登龙即位
五月,晋穆帝因疾而崩,时年十九,而无嗣,在位十七年,庙号“孝宗”。百官举哀,葬于永平陵。是时孝宗无子,群臣立成帝子、琅玡王司马丕为皇帝,立皇后王氏,尊何太后为穆皇后,改元“隆和”。
却说哀帝,名丕,字千龄,成帝长子。初封为琅玡王,及穆帝崩无嗣,大臣迎丕立之。在位四年,改元者二,曰:隆和及兴宁。
史说中书侍郎范宁,字武子,少博学,多所通览。时以浮虚相标,儒雅日潜,宁以为其源始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宁乃著论非之曰:“王、何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其恶小,迷众之罪大也。是以人皆以此论贬之太过,吾观贬之宜也。”
十二月,秦王苻坚下诏,命牧伯守宰各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察其所举,得人者赏之,非其人者罪,由是人人莫敢妄举,而请托不行。当是之时,内外文官,率皆称职,田畴修辟,仓库充实,道不拾遗,盗贼屏息,因是凤凰集于东阙。秦王苻坚大喜,平旦召王猛、苻融入露台,悉屏去左右,密议大赦境内。王猛、苻融亲送纸笔,秦王坚自为赦文,正持笔间,忽有一大苍蝇,自穿牖孔而入,鸣声甚大,集于笔端。坚驱之复来,忽然去之。秦王坚在内为赦文,俄而长安城中,街上有一黑衣小儿大叫曰:“今日官家大赦天下。”须臾小儿去了,因此街巷市里,人人相告曰:“官家有赦!”境内由是喧哄,有司闻知,入朝奏请,闻赦何事。秦王坚大惊,谓融、猛曰:“孤与卿议于禁中,又无属垣之耳,事从何泄也?”遂问群臣曰:“其闻赦事,何处得来?”群臣奏曰:“长安城中士民在城中传说官家有赦,不知何人先说也?”猛奏曰:“可令武士出朝门外,执城中百姓入来问之,必知端的。”秦王坚曰:“卿言是也。”坚即使武士出去捉之,不一时,武士拥得老者四五人,至殿下。秦王坚问百姓曰:“谁人说道朕有赦出?你可从实说来。”老者咸曰:“有一小人,衣黑衣,大呼于市曰:‘今官家有大赦,’须臾不见。”坚知神泄其事,于是遣老者还。秦王坚即遣使颁书,大赦境内。
时,秦王坚谓群臣王猛等叹曰:“其向苍蝇,身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弗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弗闻,事未形而必著者,此之谓也。”于是秦王坚命广修学宫,集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之,公卿以下子孙,并遣入学受业;其有学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直、孝悌力田者,皆旌表之,于是天下号“秦多士”。
壬戌隆和元年正月,征西大将军桓温与长史孟嘉等议曰:“吾欲威振朝廷,群臣不服,何计可施?”嘉曰:“为明公计,可上表诈请迁都洛阳以试之,朝廷若从公请,不待立威而群臣自服;若不允,百官逆异于公,正如昔日指鹿为马,以察百官也。”温曰:“其计大善。”次日,使人入朝上疏曰:江东自先帝立,今六十余年,气数已衰落矣。洛阳旧都,乃霸业之所,士民思之已久。请皇帝陛下与百僚俱各促装,治日北徙洛阳,以实河南都之,则中原指日可得矣!
却说晋哀帝得桓温疏,读讫,大惊,谓群臣曰:“今大将军桓温主意迁都,其事若何?”时群臣皆惧温势,不敢言异。
人情疑惧,虽知不可,莫敢先谏。惟有散骑常侍孙绰上疏曰:昔中宗龙飞,惟信顺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
今自丧乱以来六十余年,河洛丘墟,函夏萧条,士民播流江表,已经数世。存者老子长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忧,实为交切。植根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蹴于空荒之地,瞻望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祖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他乡,国家所宜深虑也。晋帝览疏犹豫。当散骑常侍王述曰:“陛下休忧,桓温欲以虚声威振朝廷耳,非实事也!但从之,自无事矣。”于是遣使人去回说从之,治吉起行。
却说使人既还报于桓温曰:“帝与群臣皆乐从之,听将军之请,愿迁洛阳。”温大悦,问孟嘉曰:“先生计果奇,百官不敢拒意,而今朝廷要迁洛阳,倘若迁之,则秦、燕乘此起兵而国家乱,我等事务未备,事皆危矣!”嘉曰:“此事易耳!将军可复使人入朝再奏曰:“迁之宜矣,而关中残破,宜先使人修理,若移洛阳钟虡,权且暂停,候再择期。”于是温从之,复使人入朝奏知其事,暂且停止。
晋帝遂问常侍王述日:“其事若何计议回之?”王述曰:“臣自作书回复,无劳圣意。”于是王述领使人出朝归第,作书与使,带回去复桓温。桓温得书开读曰:永嘉不兢,暂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若其不尔,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
桓温读毕谓众曰:“朝廷大臣,明知不可,而惧我莫敢言之。既如此,权罢迁都,暂且停止。”
第二二九回桓温戏星人王见
却说桓温既有异志,闻蜀人王见善知天文,乃使使召至。
至夜,温执王见手问曰:“闻卿善知天文,今国家祚运修短若何?”见答曰:“世祚方永,未必便终。”温不悦,次日召见入,送绢一匹,钱五千文,与之自归。因谓曰:“卿可将此自裁。”王见受之即出,自思曰:“桓温送绢一匹,钱五千文,命我自裁;其绢使我自缢而死,其钱与我买棺材葬;我无亲在此,无人收敛。”因哭,思半日,闻襄阳习凿齿为温府主簿,仁厚济人,乃驰入谒凿齿曰:“吾乃蜀州星人耳。蒙大司马桓温召至,问天文国家之事,吾以实对,大司马怪吾,送绢一匹,钱五千文,命我自裁。我家在益州,被命远来,今此无亲,无由致其骇骨,闻君仁厚,故来相投,乞为檩碣棺本以敛,吾在九泉之下,不忘大德。”凿齿曰:“君几误死耳!吾尝闻知,星宿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君,以钱供道路之资,是教君自去也!如何寻死?桓公杀汝,岂待汝自裁,何不明也?”王见大喜,拜谢凿齿曰:“若不造先生,误丧残生。”于是王见次日入辞桓温回蜀。温曰:“谁救汝还?”王见乃以凿齿言对之。
温大笑曰:“昨忧君误死,今是误活!汝徒然三十五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矣!”因此王见得凿齿指教得归,温于是益重凿齿。
癸亥兴宁元年五月,晋帝设朝,文武班齐,君臣礼定,分两边立。群臣奏曰:“前者桓温所议迁都之事,欲威振朝廷,贪功慕禄耳。今事已寝,可加其重禄,则彼不生别志。”帝下诏,使人去加封桓温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桓温大喜,受职。温又欲北伐,以王坦之为长史,以郗超为参军,以王珣为主簿,以谢玄为东曹掾,后改为参军。
史说王坦之,字文度,乃王述之子也。弱冠与郗超俱有重名,时人为之语曰:“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少卓荦不羁,有旷世之度,人皆仰之。王珣,字元琳,乃太尉王导之子也。先珣尝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语人曰:“此当有大手笔事!”后孝武帝崩,哀册谥皆珣所草。珣方弱冠,与谢玄为桓温掾属,俱为温所敬重。
谓之曰:“谢玄年四十,必拥旄又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史说:谢玄,字幼度,少颖悟,与兄谢明,俱为叔父谢安所器重。安尝诫于诸子侄曰:“子弟亦何预人事?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独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阶耳。”由是安悦玄对,而益重之。
时桓温每有事,必与王珣、谢玄二人谋之,因此其府中人为之语曰:“髯将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玄貌多髯,珣状短校甲子二年春正月,晋帝以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王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所辞必于所不受。及为尚书令,其子坦之谏述曰:“故事多让,何不让乎?”述曰:“汝谓我不堪耶?”
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耳。”述曰:“既谓堪之,何为复让耶?欲以汝胜我,实不及也。”
却说哀帝雅好黄老辟谷,饵长生药,服食过多,遂中毒,不能理万机。崇德太后复临朝摄政。
却说凉宋混疾甚,张玄靓及其母马氏往省之曰:“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何所托?”混曰:“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其懦缓,机事不称耳。殿下策励而使之,可也。”混诫澄曰:“受国大恩,当以死报,无恃势位以骄人。”又见朝臣,皆诫之以忠贞。及卒,行路之人为之挥涕。玄靓以澄为领军将军,命其辅政。
第二三○回天锡弑君而自立
凉自丞相宋混死后,张天锡专执朝政。张玄靓庶母郭氏,以张天锡专权,与大臣谋欲诛之。事泄,天锡反将郭氏皆杀之,遂弑玄靓,自称凉州牧、西平公。时年十六,遣司马秦奉诣建康请命,晋帝从之,诏封锡西平公。
却说匈奴刘卫辰以众作叛,代王什翼犍急点兵三万攻卫辰。时河水未合,犍命将士以苇结组纽流澌,俄而水合,然而不坚,乃散苇于其上,冰草相结,有如浮梁,兵乘以渡。卫辰不意兵卒至,大惊,遂引左右西走去了。什翼犍不追,收其部落之十六七而还。卫辰奔降秦,春送还朔方,遣兵戍之。
代王什翼犍性宽厚,郎中令许谦盗绢一匹,知而匿之。谓左长史燕凤曰:“谦盗绢,吾不忍视谦之面,卿慎勿泄。若谦惭而自杀,是吾以财杀士也!”尝讨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获射者,群臣欲脔割之,代王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之有?”遂释射者,是以士民附者众耳。
第二三一回哀帝崩立司马弈
乙丑三年二月,孝哀帝崩,群臣迎其弟琅玡王司马弈即皇帝大位,改元为太和元年。
却说弈帝,字延龄,哀帝同母弟也。初,封为琅玡王,及哀帝无子,大臣迎而立之,在位六年,后被桓温废为海西公。
却说燕王暐境内久旱,太宰慕容恽慕容评并入朝归政。
上疏曰:
臣以朽暗,器非经国,不足上谐阴阳,下厘庶政。臣闻王者,依天建国,辨方正位,司必量才,官惟德举。台辅之重,参理三光,而非其人,则灵曜为亏,尸禄贻殃,负乘招悔,臣非安可久忝天禄?宜以避贤路,敢忘虞丘避嫌之美?辄循两疏知止之分。谨送章绶,惟垂诏许。
暐览疏,而谓恽评二人曰:“先帝所托,惟在二公,岂虚己谦让,以违付托之事耶?”恽评二人乃止。燕王暐又曰:“吾闻洛阳乃关中之地,今为晋所戍,欲烦叔父神明取之,其事若何?”太宰慕容恪曰:“臣等受先帝顾托之重,欲效犬马之心久矣,未得诏命。今陛下旨意,臣愿领兵去攻洛阳,以报先君顾托之恩。”言讫,拜辞燕王,即点十万锐兵,使吴王慕容垂为先锋,杀奔洛阳而来。
其时洛阳守城将沈劲闻知燕兵犯境,即忙使偏将军杨钦,点起城中氐兵五千人,大开城门,驱兵出迎。时燕兵队内,有先锋慕容垂出战与杨钦交战;二人在阵前,战二十余合,杨钦兵少,如何敌得燕军,因此大败。杨钦不敢入城,乃收残兵,走还江南。时燕太宰恪谓诸将曰:“卿等常患不攻城,今洛阳城高而兵弱,卿勿畏也。”于是诸将率士卒齐力攻之,乃克。
执沈劲来至,恪招降,而劲神气奇异,恪将宥之,将军慕容虔曰:“劲虽奇士,观其态度,终不为人用。”遂杀之。
恪略地崤、函,关中大震。秦王坚自将屯陕城以备之。燕以慕容评坐镇金墉,慕容垂镇鲁阳。恪还邺,谓僚佐曰:“吾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今定洛阳,使沈劲为戮,虽皆非本情,实有愧于四海。”后朝廷嘉劲之忠,赠东阳太守。
第二三二回司马勋叛攻成都
二月,益州刺史周抚卒,晋哀帝诏以其子周楚代之,而抚在益州三十余年,甚有威惠,民咸德之。
七月,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琅玡王,昱固让不受。
十一月,梁州刺史司马勋以众一万人作叛,来围成都。时大司马桓温闻知,遣江夏相朱序以五千人救之。序遵命以兵即行,至成都五十里屯。序次日遣人入城,去会周楚击勋。楚得书,即忙会集将佐,整顿军容,大开城门,杀出城来。朱序以兵抄勋后攻之,两下夹击,勋兵大败。被楚擒而斩之,成都遂平。初,勋为政暴酷,治中别驾言语忤意,勋即于座斩之。常有据蜀之志,惮周抚不敢发。及闻抚卒,遂举兵自号为“成都王”,引兵入剑阁,围成都,至是被温以朱序与周楚合兵诛之。
丁卯太和二年四月,太原王慕容恪因攻洛阳回来,得疾甚重。燕王暐闻知,亲与群臣视恪,问以后事。燕王暐入见恪曰:“叔父出征远劳,今得此疾困重,倘设不周,使孤倚托何人?”恪曰:“慕容垂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信任之以大政,国家可安。不然,秦晋必有觊觎之计。”暐闻言曰:“愿从尊训。”言讫回宫。太宰恪以燕王幼弱,政不在己,今太傅评又猜忌,乃使人召暐兄乐安王臧至,谓曰:“今南有晋室,西有强秦,常蓄进取之大志。司马总统大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其疏言之,当在汝及冲。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天资英杰,智略盖世,汝曹若以推任之,必能混一四海,况外寇乎?”言讫而卒。
燕王暐闻知,恸哭终日,命厚葬之。国人皆为发悲,于是以慕容冲为大司马,总统六军。
第二三三回苻氏五公皆谋反
却说秦王坚闻慕容恪已卒,阴有图燕之计。命匈奴曹毂使如燕,曹毂以西戎主簿郭辩为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皇甫腆及从子奋、覆皆仕秦。辩至燕,谓真曰:“仆本戎人,家为秦诛,故寄命曹主。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并相知有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此言何及我!君似奸人,得毋因缘假托乎?”遂入白暐,请究治辩,太傅评不许,得还,为坚言:“燕政无纲可图,其见机识变,惟皇甫真耳。”坚曰:“以六州之众,岂得不使智士有一人哉?”曹毂寻卒,秦分其部落为二,使其二子分统之,号东西曹。
却说秦汝南公苻誊,乃苻生之弟,欲谋反,秦王坚窃知,遣武士执斩之。时生弟犹有五人,当王猛谓坚曰:“不去五公,终必为患,不若乘此杀之。”坚不从,至是秦晋公柳、赵公双与魏公庾、燕公武谋作乱。坚闻知,使人征其还长安。柳据蒲坂,双据上邽,庾据陕城,武据安定,齐来起兵作反。坚又遣使谕以罢兵,令其各安原位,各啮梨以为信,皆不从。秦王怒,命王猛将兵二万去讨,猛得令即以兵行。
戊辰三年二月,秦魏公苻庾闻王猛以兵来,恐不能敌,乃以陕城降于燕兵以接应。秦人大惧,燕王德曰:“苻氏骨肉乖离,投诚请援,是天以秦赐燕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事,足以观矣。陛下宜命皇甫真引兵援之,众径趋蒲坂;吴王垂引许、洛之兵,驰解庾围;太傅总京师虎卫,为三军后继,传檄三辅,示以祸福,彼必望风响应。”太傅评曰:“秦,大国也,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闭关保境足矣。”庾闻燕不发兵,又以人遗垂及真笺曰:“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恐异日有江东之悔矣!”垂谓真曰:“主上富于春秋,太傅识度,岂能敌坚、猛乎?”遂绝之。
十二月,王猛以兵至陕城,苻庾以兵出战。战未上三合,被猛获之。王猛遂拔陕城,左右送庾于帐下,猛使人解长安送坚。坚问之,庾曰:“臣本无反心,但以兄弟屡谋逆乱,臣惧及死,故反耳。”坚泣曰:“汝素长者,固知其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无后。”乃赐庾死。原其七子,以长子袭魏公,余子嗣诸弟之无后者。
第二三四回桓温伐燕大败还
己巳四年初,桓温闻燕太宰慕容恪死,请旨与徐、兖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江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温常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愔遗温笺,欲共奖王室,请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为温参军,取视后毁之,更作愔笺,自陈非将相才,加以老病,乞闲地自养。劝温并领己所统。温大喜,即以愔为会稽内史,而自领徐、兖二州刺史,率步骑五万发姑孰。超曰:“漕运难通,求别道而入。”温不从。
六月,至金乡,天旱水绝,使将军毛虎生凿钜野三百里,引汝水会于清水,引舟自清水入河,舶舻数百里。超又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若寇不战,运道必绝。因敌为资,后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举众趋邺,彼必望风逃遁,北归辽碣,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恐胜负难必,务欲持重,则莫若屯兵河、济,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来夏乃可进也。舍此二策,而燕军北上,进不速决,退必愆之。贼因此势以日月相引,渐及秋冬,木凋时滞,北土早寒,三军裘褐,只恐于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温又不从。曰:“吾命袁真攻开石门,以通水运,必无阻滞。”遣袁真以五千兵攻石门,又遣朱序攻胡陆,拔之。燕王暐使下邳王慕容厉,以兵一万逆战,被邓遐、朱序合兵出击,两下交锋,未十合,厉大败还,前锋邓遐、朱序又败燕兵于林渚。
七月,温至枋头。燕王暐及太傅慕容评大惧,暐谓文武曰:“太原王已丧,今国内无有良材,晋兵势大,何以迎敌?”
群臣曰:“太原王临终之语,陛下何故忘记?吴王慕容垂有文武之才,何不用之,以兵拒敌?然后使人和好于秦,结为唇齿,请其以兵来救,可破晋兵。”暐曰:“其计虽善,而今晋兵势大,即分兵而来,恐难迎敌,不如走奔和龙。”吴王垂上言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何自纷纷自溃乎?”暐乃使垂率众五万以拒温,垂表乞悉罗腾为从军,暐从之,又遣乐松请救于秦,许赂虎牢以西之地于秦。
却说秦王坚与群臣议论国事,忽近侍报燕王暐使人至,说桓温以兵犯境,敬修国书,求结为唇齿,请相救应。秦王坚曰:“吾正恨其强,欲兴兵讨之,吾不援应。”王猛密谓秦王坚曰:“燕虽强大,慕容垂非温之敌也。若温举山东之众,进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与煎合兵以退温;温退,燕亦病矣。我乘其敝而取之,不亦善乎?”秦王坚曰:“卿策甚善。”因此从之,即使洛州刺史邓羌率步骑二万,前来救燕,羌领兵起行。
却说申胤谓封孚曰:“以桓温声势,似能有为,以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弱衰,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又,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敌,欲望持久,坐取全胜,若粮廪愆悬,情见势绌,必不战自败,此自然之数也。”慕容垂兵至洛,谓将士曰:“公等各宜尽心竭力,以报国家。”言讫,急谓范阳王慕容德曰:“今温大兵在此,漕运要从石门来,卿可以重兵前去,紧守石门,粮食不至,则温兵自溃矣。”德从之,乃以所集之兵,出守石门。又谓偏将李邦曰:“温见石门不通,必使人从皋陵运。汝可引军一万,抄山径埋伏险隘,绝其粮道。”李邽引一军去讫。
却说慕容德至石门,谓慕容宙曰:“汝先率一千兵出战。”
宙曰:“晋人轻剽,怯于陷敌,勇于乘退,宜设饵钓之。”德曰:“可以二百骑挑战,余兵分作三处埋伏,待其追而击之。”
于是使宙以二百骑挑战,自将兵分作三处埋伏,计议讫。
宙以二百骑出战,袁真尽以众与战,宙诈败便走,真挥兵追击,至伏兵之所,慕容德当先出拦,两下交锋,真兵大败走回。又被伏兵出截,三下夹攻,真单骑逃回本营收众,折去五千余人。
却说慕容垂以大兵至襄阳屯扎,便差人四门贴起文榜告示,居民无问老小,火速移往睢城暂居,不可自误。晋兵到此不仁,必然伤害百姓。一连差十数次人,催趋使行,百姓皆起身后,唤诸将听令,先差云振带二千人,各将布袋去溪河上流头埋伏,用布袋装上砖土,拒住浅河之水。到来日三更以后,只闻下流头人马嘶喊,知是桓温兵败,急取去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河杀将下来接应。云振听计去了。吴王垂又唤慕容德:“可引军二千,去博陵边渡口埋伏。晋兵被淹,此处水势缓慢,人马必从此逃命,你可乘势杀来接应。”德领兵去了,垂又唤赵平:“你可引军三千,先取芦苇干柴,放在襄城人家屋上,各处陌头襄角上,却暗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来日昴日鸡,值黄昏后必有大风起,袁真必入城安歇。汝将二千军,先用火箭大炮,放入城中去。火势大作,城外呐喊,只留东门外放走。你却在东门外伏定,败军乱窜,不可拦截,只顾攻击他。败军无心恋战奔走,此乃以寡敌众之道也,必得全功。天明会合,收军便回睢城,不可违误。”赵平听令去了。垂更再唤:“縻玉、刘同,你二人可带二千人,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野外三十里虎尾坡前摆开,青红旗号混杂。如晋军到,縻玉一支红旗走在左边,刘同一支青旗走向右边。他疑,必不追赶。却分兵去西北角上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进兵,追赶败军。然后,却来白河上流头接应,时刻休误。”二人去了,垂登高望之。
却说晋兵袁真自为前部先锋,引大军一万,战将数员,又有铁骑军二千,从襄邑进发。日当亭午,来到虎尾坡附近。问向导官:“前面离城多少路?”答曰:“只有三十里。”王佃引探马数十匹先行,见坡前人马摆开。王佃拍马抢前,见依山傍岭,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不知多少。晋将王佃把皂旗一招,三千军一齐向前,縻玉、刘同为两队进,青、红旗各居左右,二色旗不杂,队伍不乱。王佃扯住马,令休赶。左右曰:“为何不赶?”王佃曰:“前面必有伏兵,你们只就这里扎住,我自去禀先锋。”王佃一骑马来见先锋,袁真曰:“岂不闻兵法有虚实之论?此是疑兵,必无埋伏,速进兵追之。”
佃再回坡前,提兵直入其左,遍于林下,追寻不见。
此时红日冉冉坠西,袁真叫去抢襄邑安身。军士四门突入,并无阻挡,又不见一人。袁真曰:“此乃势穷,尚带百姓连夜走了。众军权且安歇,来日进兵。”军士各自饥饿,都去夺屋造饭。袁真在县衙安身。初更后,狂风忽起,把门军士来城报火起,袁真曰:“火是军人造饭不小心失火,不可惊动。”说未毕,南门、西门俱来报火起。袁真急令众人上马时,早已满城火着,上下通红,喊声大震。当夜袁真叫将士冒着烟火探路,报说:“东门无伏兵。”袁真冲出东门,门上火滚烟飞,军士逃出,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且说袁真方才脱得火危,背后却有车马赶杀,各军皆要逃命,那里肯回身厮杀。撞着縻玉、刘同,又杀一阵。到四更左右,人困马乏,一大半军破头烂额,却好走到河边,人马都下河吃水,水不过尺,人马皆在河内闹起。上流许云振望见襄邑城火起,约五更时分已到,只听下流人马喧闹,催军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望下流一冲,人马皆溺于水。袁真望水势慢处夺路,来到博陵渡口,喊声大振,一军拦路,慕容德到也。当下慕容德引了军马,从下流头杀将上来,截住袁真掩杀。王佃交斗到三十余合,真不敢恋战,夺路走脱。慕容德赶来,接着厮杀,杀得晋军大败,杀死晋兵三万余人。
时,袁真收拾残兵,来见桓温,称说失利一事,桓温大怒曰:“胡贼安敢如此?”尽起三军,遂至襄邑,漫山塞野而来,与慕容垂大军相遇交战。垂将兵马摆开,横持玉斧立于阵前,以待晋兵。晋兵阵中先锋袁真持刀出马与战,又战上二十余合,真不能抵敌,拨开军器,勒转马头,望本阵便走。背后慕容垂促兵追杀,晋兵又败一阵,走还原屯。
桓温见军战不利,心甚烦恼。忽左右报军中粮尽,来日却无粮草支给于三军等众。桓温愈加忧闷。又探事军人报道:“长安秦王苻坚使邓羌率军三万来救燕。”参军郗超曰:“今吾军数战不利,粮储复竭,秦兵又至,难以进兵,不如焚舟车弃辎重铠仗,从陆道奔回本镇,若秦军一到,必为所擒。”温曰:“事已迫矣!今夜即行。”于是桓温至夜传令,将舟车烧讫,及抛弃辎重铠仗,乃领大军从陆路而走。诸军争欲追之,吴王垂曰:“温初败退,必严设警备,选精锐于后,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昼夜疾趋,俟其气衰击之,无不克矣。”
至是温果兼道而进数日,吴王垂令人探知,自率八千骑追之到河南,与袁真、郗超等交战,又战上数十合,晋兵无心恋战,皆弃甲抛戈,望南走溃。又被燕军赶杀一阵。慕容德闻晋兵败走,乃以劲卒伏于东关中,见桓温兵至,两下夹攻,大破温众,斩晋兵三万余人,连追杀五十余里,方始收兵还燕。
却说秦将邓羌闻晋兵败走,使其副将苟池领兵五千抄小路来赶。追至谯城,袁真见后有追兵,喝令军士摆开,自与荀池交战。二人又斗三十余合,袁真大败而逃,又被秦兵大杀一阵,又斩一万余人。秦兵追杀二十余里,亦收兵还国去讫。
温只得收败卒屯于山阴。其时桓温深耻其败,恐朝廷见罪,乃归过于袁真。使人入朝上表云:“袁真为将失略,致败三军,宜贬之以为庶人。”于是晋帝下诏,黜袁真为庶人,诏使桓温还国。行经王敦墓第,读其碑记,叹曰:“可人,可人!”其心亦若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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