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29/36)-未知-余光黄
(本文为《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第 29/36 部分)
妹妹唤冬香,也是个,美红妆。倘然和你消灾障,千种思量,万种思量,颠鸾倒风人人想。只可惜,唾花飞舞,点点溅衣裳。
冬香妹妹年龄尚轻。将来自会嫁个好郎君,我却没有这福分,有屈了。”冬香道:“我也知道你选择不中的,选不中,由着你,但是不该罗罗口嗦嗦,说这许多话,简直不是话,是喷你的蛆。”说到蛆字,点点唾沫应声而出,直向唐寅面上飞来。唐寅忙把衣袖拂拭道:“我没有喷,你却喷了。”
在这当儿,靴声橐橐的华老来到东厅,看他心爱的书僮在这里点取丫环,毕竟点中了谁。
待到上厅时,冬香已回到后面去了。却见鸳鸯厅上静悄悄的只有这心爱的书僮,别无他人。
华老坐定以后,便问华安你选中的是谁?唐寅跪禀道:“太师爷恕罪,相府中侍女如云,可恨小人无福,目迷五色,竟一个没有选中。”华老道:“难道花名册上开列的三十六名丫环,以及老房的上等侍婢,竟没有一个中你的意?”唐寅道:“启禀相爷,这是祝大爷…。”华老怒道:“休唤祝大爷,只唤他老祝。”唐寅道:“老祝早向小人说过的。”华老道:“他又放些什么屁?”唐寅道:“小人在舟中向老祝说,你不要诱引我到苏州去。相府中侍女如云,总胜于你们穷解元所用的黄脸婢子。老祝笑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庸脂俗粉的女子,便有千百人也不能遂你的意。国色天香的佳人,只一个也能使你梦魂颠倒。心悦诚服的爱他,相府中侍女虽多,大概都是庸脂俗粉的女子罢。便有一二个国色天香的佳人,只怕…”华老道:“只怕什么?”唐寅道:“不要说了罢,老祝敢说,小人不敢说。”华老道:“恕你无罪,直说便了。”唐寅道:“那么小人斗胆了。老祝说,便有国色天香的佳人,怎会赏给你们奴才做妻子,老相国不会自己受用么?”华老勃然大怒道:“胡说胡说,该死该死!”唐寅叩头道:“小人知罪。”华老道:“不和你相干,我是驾老祝该死。你且起来。”唐寅谢了主人,方才起立,站在一旁。华老道:“华安,这三十六名丫环,不能遂你的心愿,还有可说,后来我不是传唤老房里的一等侍婢四香,也来听你挑选的么?”唐寅道:“启禀相爷,太夫人身边本有四香侍奉,今天只有春夏冬三香出来听选。他们三人都和小人无缘。”华老说惯了四香偶不注意便发生了一个漏洞。待要更正,已来不及。便道:“秋香没有出来么?”
唐寅道:“阖府丫环,人人都出,惟有秋香姐姐不曾赏光。”
华老假意儿问道:“秋香为什么不出呢?”唐寅道:“小人方才听得春香姐姐说,四十名丫环,人人可以挑选,只有秋香不在此例。秋香已跪求着太夫人,情愿一辈子侍奉老人家,不愿赏给家奴。太夫人应允了他的请求,无论如何不放他出来应选。小人听了,益信姻缘自有前定。凡和小人无缘的,可以任凭小人挑选,而不能满足小人的意。要是可以满足小人的意,却又好事多磨,不愿和小人作配。相爷所说的阖府侍女悉凭小人挑选,小人以为说到阖府二字,凡是侍女一切包括在内,现在才知道秋香是例外的。然而人各有志,也怪不得秋香。
小人只恨自己没福罢了。”华老听出他言中有骨,分明对于‘阖府丫环’四个字怀着疑义,却又不便驳斥。只为阖府丫环悉凭挑选,确是自己亲口允许的。藏着一名秋香,算不得阖府丫环,好似做主人的失信于他。而且他又顾虑着祝枝山到了常州镇江以后,不日便将东归,要是他又来谒相,自己便防不胜防了。华安的心本已摇摇如悬旌,再加他一片胡言,说我留着秋香,真个是供着自己受用,证明他的所料不虚,华安怎不堕入彀中?只怕没多几天,便要去如黄鹤了。也罢,我偏不教华安堕人彀中,华安既暗暗的表示他除却秋香不能满意,我不如到内室恳求夫人,权时割爱,把秋香遣发到外面由他点取罢。当下想定主意,便道:“华安,你既说秋香不出,好事多磨,我便去面恳你主母,把秋香遣发出外,由你挑选。但是我所虑者,秋香出来以后你又是一首《黄莺儿》半讥半讽,依旧不能中意。那么非但秋香心中难堪,便是你主母的面子也被你削去。”唐寅又跪着禀道:“太师爷何出此言,若得秋香姐奉命来到东厅,好比阴黑的夜间,得见明星皓月。小人欢喜赞叹,尚且不遑,岂有含讥带讽之理?小人所虑的,秋香既愿终身侍奉太夫人,这是他的一片忠心,要是委屈他出来,便是夺他的志,小人怎生过意得去。他既不愿,且由着他罢,横竖小人无福便是了。”华老道:“你且放心,不管秋香愿不愿,我总得教他嫁你。这不好算委屈了,像从前邯郸才人嫁了厮养卒,这便叫做委屈。秋香呢,他虽强,毕竟是个青衣婢女。我把他嫁与才子,而且同时开去你们的奴籍,好教老祝无所用其挑拨的伎俩。总而言之,我不堕入老祝的彀中便是了。
你且起来,在这里候着。我要进中门去了。”唐寅磕头道:“若得太师爷始终成全,将来粉身碎骨,愿报大德。”拜罢起立。但见华老拂着袍袖,一壁走,一壁自言自语道:“诡计多端的老祝,你道老夫留着美貌使女不肯赏给奴才么,老夫偏偏把他赏与华安,使你的说话不灵。老祝老祝,你要华安入你彀中,万万不能。”说时靴声橐橐,离却东鸳鸯厅而去。唐寅暗暗好笑道:这老头儿真和傀儡一般,口口声声的不教我堕入老祝彀中,谁料你却堕入了老祝的彀中。只为这一番的说话,也是老祝定下的计划。他把华鸿山玩于股掌之上,老祝老祝,我真佩服煞你也。正是:
赖有锦囊酬妙计,好教艳婢嫁才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璧合珠联佳人入选波谲云诡才子遭殃华老和太夫人相见以后,谈及华安对于阖府丫环,除却秋香都不合意;这书僮眼界很高,不放秋香出去,便不能把他羁縻。还加着祝枝山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夫人,你瞧着两个孩儿分上,把秋香遣发出去罢。太夫人本是个好人,无可无不可,有什么疑难,总和二媳妇商量。惟有今天,太夫人猜不破二媳妇的哑谜儿,怎么留住了秋香,便可留住华安?秋香嫁了华安,反而不能把华安留在相府,惟有大媳妇的说话,入情入理要把华安久留在相府中伴读,非得把秋香赏他为妻不可。便道:“老相公,既然这般说法,妾身只得遣发他出去应选。不过妾身已应许了他永远在我左右侍奉,现在要叫他出去,也得好好的劝他一番。老相公请便,妾身自会向他开导。”华老拱手道:“那么此事全仗夫人好好的劝导了。说罢,自回书院而去。那时秋香不在左右,太夫人遣人唤他到来,把华老的一番意思向他说了。秋香听了,双泪直流。跪在太夫人面前,央求他转告相爷,收回成命。婢子矢志不移,只求一辈子侍奉你老人家。太夫人道:“你没听得大娘娘说的说么?嫁了华安,依旧可以住在府中。过了三朝五朝,依旧可以侍奉我的。好秋香,起来罢!”秋香道:“大娘娘虽然这般说,但是女子家三从四德,载在书本上面。婢子不嫁华安,便可以拿定主意。一辈子侍奉你老皇封。要是嫁了华安,他若把‘天字出头夫做主’的一句话把婢子压住,过了三朝五朝,不放婢子入内侍奉,婢子也无可如何。再者人心难测,他娶了婢子,要是依旧不肯留在相府中,那么婢子处于为难的地步。从他回苏,便辜负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要是不从他回苏,这‘出外从夫’的一句话古训,分明把来违背了。仔细思量,还是永远侍奉你老皇封的好。”太夫人道:“秋香,你过虑了,料想华安决不会这般没良心的罢?万一华安真个带你回苏,你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太夫人只怪着华安,决不会着怪着你的。好秋香,起来罢。”秋香道:“太夫人虽然这般开导,但是婢子思来想去,还是跟随太夫人的好。记得昨夜和太夫人同睡,承蒙太夫人百般怜惜,要把婢子作为义女看待。果然有这一天,做了多年侍女,便可以吐气扬眉的做那相府千金了。要是嫁着华安,一辈子做那书僮的妻房,有什么好处呢?仔细思量,还是侍奉你老太太的好。”太夫人道:“你又过虑了,我既已许你做螟蛉女儿,迟早总有这一天,决计不会食言的。你若不信,你便改换称呼,你唤我亲娘,我也可唤你一声女儿,不过我的意思,要把你收为义女,也得广延亲友,大开筵宴,很热闹的有一番排场,好教大众知晓。要是草草不恭的认为母女,那便近于儿戏了,好秋香,你听了我的话,出去应选。果然被华安选中了,立对把你开去奴籍,和华安结婚。过了三天五天我便吩咐帐房,择着吉期,备着柬帖,正大光明的邀请亲朋,来看相府收纳义女的盛礼,以践昨宵的诺约。
好秋香,起来罢。”秋香道:“太夫人肯把婢子收为义女,婢子怎有不信之理?但是仔细思量,还是不嫁的好。婢子在相府中做太夫人的义女,仗着太夫人的福荫,谁也不敢欺侮婢子。
要是嫁了华安,那便不然了。太夫人纵把婢子当作义女看待,也不过在名分上好听,实际上却有许多难言之隐。为什么呢?假使婢子是个青衣的身分,嫁给他一个穷小子,任凭荆钗布裙,旁人却没有话说。要是做了相府的义女,婢子过于寒俭,反而要惹人嘲笑。说什么相府千金亲操井臼,和小人家妇女一般。到了这时,岂不进退两难?待要锦衣玉食,他是一个穷小子,万万供给不起。待要井臼亲操,又是妨碍着相国的面子,仔细思量,还是侍奉你老太君的好。”太夫人道:“秋香,你又过虑了。我把你认为义女,决不是有名无实的。我膝下无女,你做了我的女儿,怎可以草草遣嫁。不过你主人要笼络华安,—经他点中了你,你立刻便要成婚,所有桩奁,一时赶办不及。你结婚以后,我吩咐帐房快把五千两纹银,替你置备一付丰盛的妆奁。三千两纹银赏给你作为居家日用,你也可以呼奴唤婢,不会井臼亲操了。
你成亲时,我还得给你珠环两副,金钏两双,珊瑚玛瑙珍珠的手饰,应有尽有,决不会亏待了你。好秋香,起来罢。”秋香便在太夫人面前连磕了三个头,方才起立。口中兀自说道:“婢子的心中还是恋恋在太夫人左右,最好此番出去,也和他们一般落选。这便叫做‘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呢。”太夫人道:“你跪了良久,略坐一会子出去应选罢。”于是秋香在太夫人旁边告坐,柳眉微皱,杏脸含愁,似乎委屈他的一般。实则他的心版上,已刻着千百个愿字,他是以退为进的,越是说着不嫁,越是要求着嫁后的权利。他的三种要求都遂了,明知嫁了唐寅不免私逃回苏,经他三次以退为进的结果,他便逃奔,太夫人也原谅他了。非但豁免作婢,而且稳稳的做那相府的义女,五千两妆奁,三千两津贴,稳稳的可以到手了。
以退为进,胜于以进为退。自从秋香发明了这个方法,后世重要人物往往抄袭他的秘诀,口口声声求退,却是口口声声求进。这些要人,大概都是秋香的忠实信徒罢。闲话剪断,言归正传。秋香坐了一会子,太夫人便催着他出去。
秋香道:“一个人出去羞人答答的。”太夫人道:“我唤三香陪你可好?”春香忙禀道:“丫头们是不去的了,被那穷小子左一首《黄莺儿》,右一首《黄莺儿》,把我们种种取笑,现在还要出去,这便是‘挨卖私盐不值钱’了。”太夫人忽的想着方才有两名没有成年的幼婢,不曾开列在花名册内,不如唤他们陪着秋香同去罢。当下唤着两名幼婢陪着秋香到东鸳鸯厅上去厅选。两名幼婢很高兴的答应了。
再说唐寅在那东厅上团团打转,足有三十五次,却不见秋香出来。心中好生惊异,默默的念着《西厢》句调道:“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着他脚步儿行,靠着这窗槛儿待。”此时的唐寅,只在最后五分钟中挣扎。祝枝山的锦囊妙计所争的只在这一着,一著不到,满盘都空。他越是不见秋香出来,越觉得爱河多浪,情海生波。
老祝的锦囊。只怕不是如意珠罢。想到这里,区区方寸地变成了茫无涯际的黑海。猛听得里面一片的催促声音,“秋香姐快些走罢,秋香姐赶快走罢”,分明是小女子的声音。大概是内堂雏婢,陪着秋香到这里来了。这一片声音,宛似一轮晓月,便觉黑海中大放光明。唐寅好生欢喜,便搭起着唱喏架子,专待秋香到来深深一揖。又听得秋香的声音道:“桂香、菊香两位妹妹。不要这般催促啊,你们要去应选,尽可前行。我是万分不愿的,且在后面缓缓行走。要是你们被他选中了,我便可以免却出去了。”一个雏婢道:“秋香姐不去,我们也不去了,我们是没有成年的婢女,便是选中了也没用,不过陪着姐姐去瞧热闹罢了,华安哥哥指名要你出去,你不要推推却却使他久候了。”三个人且行且语,说话的声音是很轻的,不过这时候静悄悄没有旁人。唐寅侧耳静听,句句入耳。暗想秋香既出中门,任凭姗姗来迟,总须走到鸳鸯厅上。我且躲在窗外,待他们进了鸳鸯厅,再去相见。于是揭开窗幕悄悄的出来,闪到转角处静候他们到来。隔了一会子,断断续续的弓鞋声渐走渐近,断断,是他们停了,续续,是他们又行了。行而停,停而又行。他们果然都进了东厅了。一名雏婢道:“秋香姐,为什么不见华安哥哥呢?”一名雏婢道:“敢是他在西厅上罢?”接着秋香道:“他既不在这里,我们回去罢。”唐寅暗想不妙,这个机会错过了,万难再遇。忙把衣襟一整,揭开窗幕,抢步上前,口称秋香姐姐,两位妹妹,华安在这里奉揖了。接连三个深深的揖,他们还礼不迭。唐寅道:“这位妹妹没有请教你的芳名。”那雏婢道:“华安哥哥,我叫做桂香啊。”唐寅道:“桂香妹打扮的很不俗啊。我也赠你一首《黄莺儿》:
妹妹爱梳妆,
真不愧,
桂花香。
轻轻年纪玲珑样。
瘦瘦容庞,
淡淡衣裳。
小姑未解春心,
且到了,
年华三五,
预备做新娘。
桂香妹对不起,且到了十五芳龄,再和你做媒罢。这位妹妹的芳名,还得请教。”那雏婢扭扭捏捏的说道:“我叫菊香啊。桂香十三岁,我比他大一岁。你也不见得中意的罢。”唐寅道:“无论中意不中意,我总赠你一首《黄莺儿》:
妹妹爱芬芳,
真不愧,
菊花香。
东篱嫩蕊无人赏,
未许轻狂,
虽敢轻狂,
求凰曲子今休唱。
且到了,
年华二八,
赶制嫁衣裳。
菊香妹对不起,待到了二八芳龄,我来替你做媒罢。”桂香菊香毕竟年龄幼稚,未解风情月意,都说华安哥哥多谢你,千万放在心上,到了那时,你不替我做媒,我是不依的。唐寅笑道:“两位妹妹放心,我是决不食言的。秋香姐那么轮着你了。可要赠你一首《黄莺儿》?”秋香笑道:“你道了一句不中意的便够了,唱什么黄莺儿呢?”唐寅笑道:“秋香姐,你要小弟说中意,小弟便立刻道出一百个中意。你要小弟说不中意,任凭刀加颈上,剑指胸口,小弟决不肯道一个不字。秋香姐听者《黄莺儿》来了。
生**秋香,
待飚下,
不能飚。
西厢待月浑相像。
你是莺娘,
我是弓长,
勾消一笔风流帐,
我与你,
姻缘美满,
戏水效鸳鸯。
秋香姐,小弟点中你了。洞房花烛以后,做一对戏水鸳鸯罢。”秋香啐了一声,羞的两朵红霞,直透芙蓉颊上,向着雏婢说道:“两位妹子,我们进去罢。”这时候华老遣着华平来探消息,唐寅道:“华平哥哥,小弟已点中秋香了。”华平翘着大拇指道:“这是头儿脑儿顶儿尖,华安兄弟,你多么大的福分啊。”唐寅笑道:“这都靠着太师爷的宏福,小弟要到书院中去叩谢大恩。”于是跟着华平同到书院中见了华老,自有一番感激涕零的说话,无须细表。华老道:“华安,你的眼力很好,阖府丫环你都视若无物,单单看中了秋香。他不但面貌好,性情好,而且书函文墨,女红针黹,件件都好,你主母曾向我说,这个使女将来要认为义女,替他择配一个如意郎君,断不嫁低三下四之人。现在赏给你做妻子,是我夫妇俩特别破例。你谢了我,还得进中门去谢谢这位老主母。”唐寅道:“小人谢过了太师爷,正想要去谢谢老主母。小人没有太师爷、太夫人这般特别加恩,只好永远埋没在僮仆中间,永远捱受老祝的嘲骂。现在不怕他了,他要嘲骂小人,小人便可扭住了他,和他评理。看他再敢这般大言不惭,目中无人。”华老道:“你既感激我们俩的大恩,从此以后你该怎样图报?”唐寅道:“小人安排着粉身碎骨,报答大恩。”华老道:“也不要你粉身,也不要你碎骨,我只把那大郎二郎付托与你。我也不想他们飞黄腾达,和我一般。我只希望今年应试,他们都考取一名秀才,总算读了多年的书,有了一个交代。这个责任你能担当得起么?”唐寅道:“两位公子的天赋并非愚鲁,只为以前西席教授无方,以致艰于进步。一经小人指导,公子们的学问已非昔比了。若要博得一名秀才小人以为易如探囊取物,情愿在太师爷面前负着全责。至于将来科第的问题,考取两榜,却不敢必。考中一名举人,这也是意想中事。太师爷但请放心便是了。”华老掀髯笑道:“大郎二郎若有寸进,这都是你的功劳,正不枉我一番抬举也。你的主母在紫薇堂上坐着快去谢赏罢。”唐寅辞了主人,便到里面去拜谢太夫人。才到中门旁边,管家婆已向他殷勤道喜,唐寅笑道:“这都是仗着乾娘的福分,才有这一天。拜托乾娘到里面去禀告太夫人,说书僮华安特地前来谢赏。”管家婆教他在中门外暂立,自到里面通报,无多时刻,出来回复道:“太夫人有命。教华安无须谢赏,且待结婚以后,向太师爷太夫人行礼便是了。”唐寅知道太夫人忙着替秋香整妆,无暇和他相见,只得退了出去。才到外面,听说华老盼咐老总管替他们新夫妇安排一切结婚礼节,又令家丁们在后花园打扫几间房屋。一切器具床榻,早早布置,作为华安藏娇之屋。大厨房小杨也奉太夫人之命,赶办喜筵。他是很感激华安兄弟不肯夺人所好,所以今天办的菜肴,不惜工本,特地讨好。东鸳鸯厅作为拜堂的地方,挂灯结采,好不光耀。唐寅已卸除了罗帽直身,戴着文生巾,穿着海青,手摇折扇,足蹑皂靴,已不是奴才打扮了。乐工掌礼等人,可以一呼即至,俗语说的好,“有钱不消周时办”。一切结婚手续,正在布置之中,忽的门公王锦入内察报说,启禀太师爷,无锡县知县何戡何老爷来了。
列位看官,须知这位何知县便是前书四十二回中。大踱二刁和他扳谈的人。他见两位呆公子不成模样,曾道两句“龙生犬子,凤生鸡雏”,后来被华老知晓了,做了一首诗向他问罪,何知县好生惶恐,亲自登堂伏罪,方才无事。从此以后,何知县逢时逢节,加倍殷勤,到相府来请安。他是华老门生,明朝年间最重师生名分,他虽然做了地方官,见了太师,依旧行那弟子之礼。华老为着今天替书僮安排喜事,自有一番忙碌,吩咐王锦去回复何老爷,说主人今日事忙,缓日相见。王锦去不多时,重又进来,声称小人奉了太师爷之命,请何老爷缓日相见,何老爷说今天有一件要事,须得面禀太师爷,定要一见。华老听说有什么要事,只好请他进见。何知县是常来的人,不须登堂参相,自会到二梧书院拜望他的老师。主宾见面以后,略叙寒暄各各坐定,向有仆人送茶敬客,不须细表。唐寅心中希奇,今天并非朔望,何知县到来做甚?况且说有要事,倒须听他一听。他便隔着纱窗,听他们主宾问答。华老道:“何大令有何要事,到要请教。”何知县道:“门生此来,一者询问老师起居,二者报告一桩要事,和老师有些亲戚关系。”华老道:“什么事情”?何知县道:“老师第二房令媳不是苏州冯通政的令嫒么?”华老道:“是的,冯通政服官京师,倏已多载。上月通政夫人回苏,路过东亭镇,曾到这里小住数天,现已往苏州去了。足下问他何事”?何知县道:“通政夫人不是苏州解元唐寅的姑母吗?”华老道:“是的,只可惜这位唐解元去年失踪,直到今日没有下落”窗外的唐寅,暗暗好笑道:“没有下落吗?唐解元便在这里。”又听得何知县说道:“究竟唐解元在何处,可有消息吗?”华老道:“那有消息?他的好友祝枝山四处寻访,只是徒劳往返。”何知县道:“幸而他失踪了,要是不然,目前便有生命之灾。”唐寅听了,陡然一吓,益发注意静听。华老道:“什么生命之灾愿闻其详。”何知县道:“这都是昔年唐解元应了宁王聘问的不好。”华老道:“宁王聘问唐寅,这是已往的事,听说唐寅看宁王志在造反,便即佯狂自污,借端求去,才被宁王斥退出府直到现在,他和宁王不通闻问。宁王造反,是和他不相干的。”何知县道:“老师有所不知,唐解元虽然脱离宁府,不通闻问,但是他的名字,却登载在宁府册籍之中。这一回宁王造反被擒,不日便要明正典刑。他的奸党如李士实刘养正一辈谋士,皆尽被逮入狱。其馀诸人,按照着宁府的名册,一一追究。唐寅的名字登载在宁府上宾名册之中。天子知晓了,龙颜大怒,听说不日派着锦衣卫员役前往苏州捉拿唐寅治罪。倘有人把唐寅藏匿在家,发觉以后,一律联坐。门生知道唐寅和相府中有亲戚关系,所以得了消息,前来密禀钧座。要是唐寅惧罪,避匿在相府之中,老师须得把他捆送有司衙门,解往南京去治罪,万万不可把藏匿在府惹祸招殃。”华老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唐寅从来不曾到过这里。他若是畏罪亡命,逃到这里,老夫人定把他捆送到有司衙门。以便克日解京治罪,决不把他藏匿,自贻伊戚。这几句话不打紧,把窗外站立的唐寅吓的浑身发抖。暗想不好了,大祸临头,我只好赶快逃命了。秋香秋香,只怕没有福分和你成婚了。正是:
只道从天来好事,谁知平地起狂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不速客来逢凶化吉有心人至破涕为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唐伯虎接受了祝枝山的锦囊妙计,把华鸿山夫妇玩之于股掌之上。美满姻缘,如愿以偿。只须结婚以后,便可效法着舟载西施的范大夫,连夜回里万万想不到有这意外的风波。想到自己虽没有受过宁王的爵禄,但是曾经一度在他府中充当上宾。自己的名字,既列在宁府册籍之中,便不免受了奸党的嫌疑。虽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经对薄,总可以水落石出。但是逮捕的当儿,官吏如虎,差役如狼,自己又是个钦犯。鎯铛就道,不免捱受着许多苦楚又听得华老这般说法,分明是个怕事的人。幸而他不知我是唐寅,要是知道了,一定把我捆送有司衙门治罪。那么红鸾星才照命宫,白虎星又临当头。到了那时,欲走不得,若要逃走,还是趁早的好。想到那里,浑身益发抖个不住,怕被里面主宾知晓。只得避到自己房中。才入了金粟山房,两个踱头又和他厮缠。一个道:“大大叔,你你好运气,大大公子。不不及你。”一个道:“半仙,老生活见了你,宛比见了爷,你要什么,老生活便依你什么。你不忌(是)希(书)僮,你忌(是)老祖宗了。”唐寅不和他们多说,只是呆瞧着他们,身子索索的抖动。大踱道:“奇奇怪,大大叔,发发抖。”二刁道:“老冲(兄)半仙做了魁星咧。”大踱道:“为为什么,做做魁星?”二刁道:“魁星忌(是)斗鬼,半仙也忌(是)斗鬼。”大踱道:“那么,香香要要做魁星奶奶。”二刁道:“秋香做了半仙的家鸡(主)婆半仙忌(是)斗鬼,秋香忌(是)斗姆娘娘。”列位看官,能言善辩的唐解元,得了何知县的不祥消息,一时呆若木鸡。浑身上下,颤个不止。由着他们取笑,只不做声。他怕被呆公子看破机关,便托言身上不适,好像害了疟疾一般,二位公子请到里面去罢。两个踱头听了,宛如开笼放鸟,收拾着书本,便离了金粟山房。二刁拉着大踱道:“老冲(兄)和你到花园中亭鸡(子)里面议忌(事)去。”大踱道:“议议什么事?”二刁道:“忌(事)关系密,到了亭鸡(子)里,再和你说:”于是两个踱头同到园中,穿过假山,在亭子里开秘密会议。他们议些什么,编书的一枝笔有些应接不暇,暂且按下。
只说二梧书院中的一宾一主,依旧在那里谈论宁府的事,何知县道:“唐解元虽与宁王脱离关系,但是宁王既倒,株连的人实在太多。现在旨意尚没有下,要是下了圣旨,他便是奉旨捉拿的钦犯了。天地虽大,便没有他容身之处了。”华老道:“既然旨意未下,足下何从得此消息?”何知县道:“好教老师知晓,门生有一个内弟,在锦衣卫当差,这个消息,便是从内弟那边得来的,为着相府和唐解元有亲戚关系,才来禀告。唐解元既不在相府里面,门生便就此告别了。”说罢,起身言别。华老也不强留,送他上轿;不须细表。华老送过了何知县,回到里面在书院中坐定,便问华平道:“一切结婚的礼节,可曾安排了没有?”华平道:“相府中人手众多,件件般般,都已安排了。只须待到吉时,便可成婚。”华老道:“成婚在什么时候?”华平道:“老总管伯伯遣人选择吉时,选的是黄昏戌时。”华老道:“这还从容,现在不过申正光景。距离戍时,还有一个半时辰呢。”华平道:“结婚礼节,虽然布置就绪,但是这位新郎君,不知道能不能拜堂?”华老道:“这话怎么讲?”华平道:“恰才小人到书房中去,看见华安兄弟坐在自己房里,面色惨变,浑身发颤。小人问他有什么病痛,他说没有病痛,只不过有些发颤罢了,待过一会子便会好的。小人怕他害的是疟疾,到了吉时,不知道怎生模样呢?”华老沈吟片晌,暗想这小子难道没有这福分不成?好好的要做亲,他便害着疟疾来了。于是吩咐华平到书房中去探望,要是还没有好,须得赶紧延医服药。吩咐完毕,靴声橐橐的进中门去了。进了中门,众丫环正忙着替秋香整装,大娘娘二娘娘陪着婆婆,在紫薇堂上指挥婢女替秋香铺设新房。所有应用的东西发到外面,由僮仆们送往后花园新房中陈设。正在忙碌的当儿,华老入内,婆媳三人一齐离座欢迎。待到彼此坐定以后,华老道:“越是今天事忙越是有客到来,本县何知县说有要事来见老夫,倒被他纠缠了良久。”太夫人道:“他有什么要事呢?”老华道:“他是为着唐寅而来。”说时,又向二娘娘说道:“二贤媳,我且问你,令表兄唐解元果然失踪了么?”二娘娘猛吃一惊,他想,公公无端提起唐伯虎,敢是被他看破了机关么?他心中慌忙,表面上却是很镇静的答道:“公公问及家表兄,自从去年失踪,直至今日没有正确的消息。”华老道:“没有正确消息还好,有了正确消息那便不妙了。”二娘娘益发愕然。忙问公公这话怎讲?华老道:“有了正确消息,非但唐寅不妙,便是我们也得耽着惊恐。何知县恐怕他藏匿在相府里面,特来秘密通知。要是藏在这里,不但累及二贤媳,也得累及老夫。”说到这里,忽而一阵咳嗽,把未完的说话打断了。二娘娘着急的了不得,听着公公的口风。唐寅的卖身投靠藏匿相府,看来都被公公知晓了,与其被公公说破,不如自行检举的好。想到这里,正待把华安便是唐寅的话告禀公公,华老的嗽声已止了。承接着方才还未完的论调道:“总算如天之福,唐寅从来不曾到过我们家里。”二娘娘惊魂略定,便道:“家表兄真个没有到过这里来啊,何知县要访问家表兄,为着甚事?”华老便把何知县的一席话说了一遍。太夫人和大娘娘听了,不过频频嗟叹罢了。唯有二娘娘听了,耽着许多心事,满腹推详。是说破的好,还是不说破的好?说破了,关系重大,公公要保全自己,不免把表兄送往官署。不说破呢,窝藏钦犯,罪在不赦,倘使被人破露机关,我们担当不起这重大干系。即使今夜表兄成亲以后,便即挟美脱逃,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犯着这奸党嫌疑,坦然回苏,岂非自入罗网?待到被逮入官,一经盘问,岂不要供出半年来藏身相府的话?那么公公依旧脱不了失察的罪名。事不宜迟,还是向公婆面前说破真情的好。虽然苦了表兄,却是保全了华氏全家。想到这里,便要跪在公婆面前,说破他表兄的踪迹。却听得华老向着太夫人微微叹息道:“我们这般的优待华安,但不知华安小子有没有这般的福分?”太夫人奇怪道:“老相公怎出此言?”华老道:“何知县去后,听得华平禀告预备做新郎君的华安,忽的面色惨变,四肢发颤,似乎害了疟疾。他的结婚时刻,便在黄昏戌时,只怕临时发生了挫折,以致误却良辰。”二娘娘听了,便有着不忍之心。他想表兄惊慌得这般模样。怎忍落井下石。想到这里,便又不敢告发了。再说坐在内书房的唐寅,穷思极想,毫无良策。待要脱逃又舍不得秋香;待要娶了秋香带着他逃走,又恐被人捉住,送往官厅,岂不连累了秋香。想到这里,方寸摇乱。除却发颤,一些主张都没有。华平、华吉、华庆探望了好多次,见他颤个不停。三个人窃窃私议,华平道:“一个人莫与人争,要与命争。看来他的命运平常,以致好事多磨,临时发生着怪病。”华吉道:“据我看来,他这般失魂落魄,不像害着疟疾,好像受了惊吓一般。”华庆道:“不管他是不是疟疾,但在紧要的时侯。忽的害起怪病来,真个应了两句俗语,叫做‘临时做亲,卵子牵筋’”。
按下书僮议论,再说在亭子中商量计画的呆公子。他们坐定以后,二刁连说着天有眼睛。
大踱道:“阿阿二,天天有眼睛,我我晓得的,天天的眼,一一只红眼,—一只白眼,红红眼是是日头,白白眼是是月亮。”二刁道:“老冲(兄)你总扮(归)戆头戆脑,天有眼睛,忌(是)说天有报应。半仙要做亲,天不许他做亲,忽然害起疟病来。”
大踱道:“但但愿他一一世害疟,一一世不做亲。”二刁道:“老冲(兄)的话,不脱一个戆忌(字),从来没有听得一喜(世)害着疟疾的,我看他到了戌期(时),总要勉强拜堂的,我们吃了秋香的亏,方才在希(书)房里,我们巴望秋香被半仙点去,这忌(是)—句气话。他真个点中了秋香,我们不服气。一定要想个方法,使他们晓得两位公子的厉害。”大踱道:“阿阿二,有有何妙计?”二刁道:“我的妙计,就忌(是)闹新房。秋香实在可恶,昨夜在园中教我们上当,此仇不报,非为人也。待到他们结亲以后送入洞房,我和你闯将进去,我抱着秋香,当着众人亲他的儿(嘴),你拉着他的小脚,脱去他盼鞋鸡(子),这便忌(是)坍坍他的台,报报我们的仇。老冲(兄)你道好么?”大踱道:“好好极依依计而行,你你亲他的嘴,我我脱他的鞋子。”二刁道:“老冲(兄)须要秘密,不要岂(自)言岂(自)语,被他们知晓了。”大踱道:“我我是守口如瓶,决不自言自语,阿阿二,你你要留心。”两人定计以后,方才各到里面。但是呆子做事,决不会绝对秘密,大踱到了里面忍不住的自言自语道:“阿阿二,亲亲嘴,我我脱鞋子坍坍他的台,报报我们的仇。”这几句话被大娘娘听在耳中很耽忧虑。二刁到了里面,以为严守秘密,当着二娘娘不说什么,背着二娘娘便独在房中喃喃的说道:“秋香秋香,做了新娘,看你逃到那里去?我亲你的几(嘴),老冲(兄)摸你的小脚,脱你的鞋几(子)坍坍你的台,出出我们的气。”二刁说这话是很轻的,他以为—定没有人知晓,谁料‘隔墙还有耳,窗外岂无人?”恰被素月听个清楚,悄悄的去告诉二娘娘。冯玉英听了,也替秋香捏一把汗,忽的外面传来消息说方才来过的何知县,现在又来谒相了,称有要事,定要面禀相爷,相爷又请他到二梧书院中来和他谈话了。这个消息传到唐寅耳中,益发恐吓起来。何知县来过一回,又来做甚?想是凶多吉少,莫非定要到这里来捉人么?事不宜迟,要走须早,好在老祝代雇的船想已停泊在水墙门左近。“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且待到了船里,再作计较。苏州是去不得的,还是逃到东洞庭山去投奔王守溪相国罢。秋香秋香,我辜负了你三笑留情了,我不是把生命看的重,把恋爱看的轻,只为此番亡命在外,拚着九死一生。我若被人捉住,身受惨刑,这是我自己不好,你有何辜呢?“大丈夫人不累人,一身做事一身当,”决不使你担惊受吓。
好在没有做亲,你依旧是个女儿身,尽可另配如意郎君,度你一辈子的快乐光阴。要是前缘未断,也只好做那再世鸳鸯了。唐寅想定了主意,身子便不发颤了。开了箱儿,略取些零碎银子藏在身边,便离了金粟山房。正待出外,恰遇见了华平,便问华安兄弟,你的疟疾好了么?”
唐寅道:“多谢关心,颤过一会子便好了,看来不是疟疾罢。华平哥哥,听说何老爷又来了,他忙些是什么呢?”列位看官,幸而唐寅见了华平问了这一句,他和秋香的三笑姻缘,有这良好的结果,要是唐寅不遇华平,或者遇了华平而不问及何知县前来做甚,那么“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只须唐寅出了相府,和秋香便没有会面的日子了。那时华平不慌不忙的说道:“华安兄弟,你原来没有知道么?何老爷第一次到来,说什么苏州唐解元犯了弥天大罪,将有圣旨下来把他拿问到京。”唐寅急问道:“第二次到来又是什么?”华平道:“恰从书院门口经过,听得何老爷向相爷说,恭喜恭喜,唐解元无事了。以下的说话,没有听得清楚,大概皇帝老子已饶恕了他罢。”唐寅暗唤一声侥幸,亏得没有走,一走便糟了。于是别了华平,自往书院门口。他是有心人,隔着门帘窃听里面主宾谈话。但听得华老道:“唐解元不是从逆的人,他有先见之明,看破奸王必反,洁身远引。要是把他株连入案,那么乡党自好之辈,人人自危了。可见孰清孰浊,自有定评。老夫知道这个消息,也替唐解元吐气。”何知县道:“门生也知道唐解元不是从逆的人,所以得了消息,便来禀报老师。”华老道:“何大令第二次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何知县道:“也从门生的内弟处得来。恰才辞别了老师,业已回船,恰逢门生的内弟,也有要公路过这里,和门生不期而遇。门生便请他到船上来谈话,他问门生道:‘你怎么也在这里?’门生道:‘我是唤舟前来拜望老师华相国的。’他道:‘拜望华相国可有什么要公?’门生道:‘拜望老师,便是要去报告一件消息。听得唐解元和华相府有亲戚关系,唐解元既然身遭不测之祸,只怕连累相府,因此去见老师报告秘密。’内弟道:‘那么你真多此一举了。唐解元的冤枉,早已表白了。他并不是宁府的奸党,皇帝称赞他是一个很有气节的解元。锦衣卫拿解到京的处分,便可豁免了。
唐解元脱然无事,依旧可以做他的风流才子。你却去告禀老太师,教他老人家担惊受吓,这不是多此一举么?’门生道:‘这倒希奇,怎么一时雷霆不测,一时风日晴和,倒要请教。’内弟道:‘你且猜这一猜,谁替唐解元表白冤枉的?’门生道:‘不是大有力的人,怎能奏这回天之效,和唐解元最莫逆而且名位很高的要算王守溪王老相国了。但是王相国退隐洞庭山中,并不在南京啊。’内弟笑道:‘你猜错了,替唐解元表白冤枉的,不是别人,便是唐解元本身。’”华老道:“这事益发奇怪了,倒要请道其祥。”躲在门帘外的唐寅,暗暗忖量着,我也觉得奇怪,也要请道其详咧。又听得何知县继续报告道:“好教老师知晓,门生听得内弟说起,表白唐解元冤枉的便是唐解元本身。门生很慌张的问道:‘难道唐解元到了南京,在天子面前叩阍辩枉么?’内弟道:‘非也,唐解元的踪迹,依旧没有分明。只不过奉旨到江西去查抄宁王府的钦差,曾在一间住屋里面,抄得墙上题诗一首,落款吴门唐寅,把这首诗恭呈御览,却是一首五言律,诗道:
碧桃花树下,大脚黑婆娘。
未解银钱袋,先铺芦席床。
三杯镶水酒,几炷断头香。
何日归乡里,和他笑一场。
天子看了这首诗,龙颜温霁。便道:“唐寅决不是从逆的人他这首题壁诗,大有思归之意,而且字句滑稽,分明戏弄奸王。有人道他是奸党,其中难免冤枉。”当时闪出一位刑部尚书章开爵启奏道:“唐寅确非从逆之人,只为苏州巡按御史徐鸣臬,号称宁王党羽,自经被逮到京,经臣等严密审问,苏州唐寅是否与宁王时通消息?据徐鸣臬供称:‘唐寅在宁府忽发痴癫,语言无状,被宁王驱逐出府。唐寅回里以后,宁王心中怀疑,究竟唐寅所患的痴癫,是真是假,着令鸣臬随时察探。鸣臬探了多时,探悉唐寅玩世不恭,似乎有些疯癫之意。
随即禀报宁王知晓,宁王便不想把唐寅再行收入府中了。’臣察核徐鸣臬的供状,可见唐寅假托痴癫,洁身自引。分明看破了奸王的反谋,所以不肯同流合污。有人道他是奸党,实在是冤枉他的。”天子大喜道:“果然不出朕躬所料,唐寅是个有气节的解元。不必吩咐锦衣卫把他捉拿到京了。”有了这一番谕话,唐解元便脱然无事。一切浮言,从此消灭。若没有他的一首题壁诗,天子便不会知道他的冤枉,章开爵也不会迎合天子之意,把徐鸣臬的供状奏告当今天子知晓。所以表白唐寅冤枉的,不在他人,便在唐寅本身,你既把唐寅将有不测之祸,告诉了老太师趁着没有开舟,且向华相府去走一趟,再把唐寅脱然无事的话告禀钧座,也好使老太师听了心中安慰了许多。”华老听了,掀髯大笑。谁料笑声之中还有笑声,却在门帘以外。原来唐寅听到这里心花大放,一时忍俊不禁,竟在门外仰天大笑。华老听了诧异,便即吆喝道:“谁敢无礼?在门外放声大笑!”唐寅暗想不好了,要露出马脚来了。自知躲避不及,只好揭起门帘抢步入内,跪在华老面前请罪。正是:
蓦地含冤无可说,仰天大笑是何因?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娘子军秘密解围女儿酒殷勤献客华老和何知县谈话,听得门外有纵笑之声,以为家僮无礼,擅敢扬声大笑,目无长上,因此厉声吆喝。比及揭帘入内伏地请罪的却是他的心爱书僮华安。不觉怒气消失了一半,便道:“华安,你是熟谙礼貌的,官长在座。怎敢扬声大笑,有失体统?”唐寅道:“启禀相爷,只为唐解元和小人是同乡,小人虽未曾和唐解元见过一面,但是衷心佩服已非一日。方才听得他身遭冤枉,要被锦衣卫捉解到京,小人虽和他非亲非戚,不过唐解元遭了不测,苏州便缺少了一位有名才子。为这分上,小人暗暗的代为纳闷,恰才在门外伺候,听得何老爷报告详情,知道唐解元的冤枉,便是他本人昭雪的,非但脱然无罪,而且当今皇帝还称赞他是一名有气节的解元。那不但是唐解元一人的荣幸,凡是苏州人大家都觉得荣幸。小人一时乐极忘形,不禁扬声大笑,比及自己觉察,已是懊悔莫及,伏乞太师爷原谅恕罪。”华老点头道:“你也讲得有理,以后谨慎一些便是了。今天事出无心,不来罪你,起来罢。”唐寅谢了主人,站立一旁。华老道:“恰才听得你忽害疟疾,现在好了吗?”唐寅道:“仰赖太师爷洪福,恰才小人似疟非疟的颤过了一会子,现在已好了。”华老道:“你今晚便要成婚,快去预备,不须在这里伺候罢。”唐寅喏喏连声,退了出去。何知县道:“贵管家胸有学问,门生是曾经领略过的。这般大才,屈在僮仆里面,端的可惜。”华老道:“为着他小有才情,已把他升为伴读,不日便要免除他的奴籍,和西宾一般看待。只为小儿经他指导以后,进步异常迅速。老夫破格用他,也不埋没他这一番功劳。”何知县又颂扬他老师的度量宽宏,求贤若渴。又谈了一会子方才起身告别华老相送,不须赘叙。
他送过何知县以后,恐怕二媳妇得了警报,替着表兄担惊便到里面把唐寅脱然无罪的事报告了一遍。二娘娘知道了。便把一场惊恐化作云烟,那时众姊妹都忙着替秋香整装,唐寅在外面也有众弟兄从中帮忙。华老夫妇预先吩咐,新郎新妇今晚在鸳鸯厅结婚坐筵以后,不须叩谢主人,便可送入洞房。所有外宅僮仆,内堂丫环,都在后花园赴宴,以表庆贺。过了三天,才许新夫妇参拜主人主母,同时便把秋香认作义女,把华安升作西宾。华府众人不得再唤他华安,须得唤一声康宣康师爷了。为着华安秋香人缘很好,外面僮仆,里面婢女,不约而同的各各凑着银钱作为贺礼,而且都更换了新衣,到后花园去吃喜酒。惟有石榴不去凑热闹,倒在床上低声哭泣。新妇结婚礼节不须重言申明只为《唐祝文周传》中纪载的结婚,已叙过的有文徵明、周文宾两家喜事,此番唐寅和秋香结婚,编书的不妨从略。
只说在鼓乐声中参天拜地。一一都已完毕,待到送入洞房,这两个呆公子知道闹新房的时候已至,野心勃勃借此要向秋香报仇。大踱道:“阿阿二,快快走啊。”二刁道:“到了新房中,不要忘记了,我捧了秋香的面孔,和他亲几(嘴)”大踱道:“我我捧了香的脚,脱脱他的鞋子,还还有袜袜套,脚脚带可可要一起剥去?”二刁道:“最好一起剥去。宛比剥粽几(子),剥剩一只白喜(水)粽。”大踱道:“白白水粽,是是有糖的,香香的脚,是是有矾的。”二刁道:“今夜便宜了半仙,新被新褥,又有新娘鸡(子)同睡,我可以套了唐诗的句几(子)送他两句诗。叫做: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直身。”
大踱道:“这这时,怎怎么讲?”二刁道:“半仙和秋香兴云作雨,这不其(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吗?到了明朝,他不做书僮了,这件直身可以卖去了。不其(是)叫做深巷明朝卖直身吗?”大踱道:“我也来套套唐诗。”于是期期艾艾的念道:
春眠不觉晓,秋香实在好。
夜来云雨声,矾落知多少?
二刁道:“什么叫做矾落知多少?”大踱道:“这这便是香的缠缠脚矾啊。”两个踱头且讲且走,径向后花园而去。那时僮仆丫环,男女分席。男的在看云轩坐席,女的在听松斋坐席。新夫妇的房间,却和后花园相近,并列三间。中间是坐憩,左间是书室,右间是新房,都是朝南平屋,去年才落成的,焕然一新,尚无他人住过,好像专为他们伉俪而设。看云轩听松斋两处,正在开怀大饮,笑语喧哗。唐寅被华平拉去,定要他陪着饮酒。新房中只有两名小丫头桂香、菊香伴着。秋香坐在烛影摇红之下,益发见得艳丽非常。大踱、二刁鬼鬼祟祟的在四下里探望,知道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只须闯将进去,管教秋香没处逃奔,呆公子互相招呼,大踱教二刁休得敲动口头锣鼓,二刁教大踱休得香啊香啊喊将进去。大踱道:“阿阿二,休休放风声。”二刁道:“老冲(兄)我们去闹新房,是用侵的方法,不用伐的方法。”大踱道:“这这话怎怎讲?”二刁道:“这其(是)半仙讲《左传》讲给我们听的。
叫做列国交锋,有钟鼓曰伐,无钟鼓曰侵。我们这番闹新房,你不打口号,我不敲锣鼓,教他们出其不意,这便其(是)用侵的方法,不其(是)用伐的方法。”大踱道:“阿阿二,快快侵啊?”二刁道:“老冲(兄)不要想(乡)这叫做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这一对难兄难弟,走近新房,彼此乱摇着手禁止声张,先在窗缝中窥这一窥。却见红烛光中,秋香打扮的和天仙一般,打着偏袖坐在床沿上,端然不动,两名小丫环在旁边打盹。大踱不知不觉的道了一个妙字,二刁两手乱摇,才吓的大踱不敢开口。于是两个踱头,一转身便把门帘揭起抢步入房。一个道:“我我来摸小脚。”一个道:“看你再逃到那里去,我来亲你的几(嘴)摸你的……”话没说完,却不见了新娘子。只见帐门下垂,银钩微动,似乎有人躲在里面一般。两名小丫环看着新床,向两位呆公子努嘴。大踱道:“阿阿二,香香在床。”二刁道:“他躲在床中,再好也没有,冲冲来来。”于是呆公子怎敢迟延,彼此都揭起着帐门,把罗帐洞洞开放。不揭时,万事全休,一揭时,吓的这一对难兄难弟一个儿眼睛像地牌,一个儿眼睛似二筒。原来罗帐中躲着的不是秋香,却是大娘娘杜雪芳、二娘娘冯玉英。只为呆公子不会干什么秘密事,他们要向秋香恶作剧,早于不知不觉中口头迸露,被两位娘娘知晓情由。二娘娘足智多谋,便约着大娘娘来到新房里面定下这个计较一面叮嘱秋香,倘然两位公子到来,你只躲入后房,我们自有退兵之策。一面密遣丫环,沿途侦探两位公子的行踪,随时报告。可笑呆公子自诩秘密,以为用的是侵的方法,不是伐的方法。谁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经那些女探子头报二报的报上中军帐来。二娘娘知道这难兄难弟转瞬便要光降了,于是妯娌二人同入罗帐,盘着膝儿,跌坐在罗帐里面,却教秋香在帐门外面坐着。他们要闯入,一定要在窗缝中窥这一下,呆公子的脾气,二娘娘是深知其细的。比及听到窗外有一个妙字,躲在帐中的二娘娘悄悄的通知秋香道:“你可以躲到后房中去了。”秋香怎敢怠慢,惊鸿一瞥的躲入后房。布置完毕,呆公子早入新房,二娘娘故意把帐门拽这几下,好使那银钩动摇。两个小丫环向呆公子努嘴,也是二娘娘预先指使的。呆公子毫不疑虑,以为秋香怕羞,躲入罗帐中去了。揭开帐门看时,却是两尊玉皇大帝。一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各向丈夫申斥道:“你来做什么?”大踱还想支吾,二刁的惧内胜于乃兄,拉着大踱返身便走道:“老冲(兄)快些走罢。”大踱身不由主,也跟着二刁便跑。跑了一程方才气喘吁吁的站立在太湖石下。兄弟俩各把双手抹着额上的汗,向地上乱洒。大踱道:“阿阿二,奇奇怪,今今夜碰碰见了花粉煞。好好的香,眼眼一霎,变变了两婆娘。”二刁道:“都是老冲(兄)不好,戆头戆脑,开口见喉咙,泄漏了军机,被他们知宵(晓)了,请出小小(嫂嫂)和我的家鸡(主)婆,行这退兵之计。”大踱道:“香香可恶,第第一次请出妈,第第二次请请出大娘娘,此此仇……”说到这里,气急败坏的说不下去。二刁接着说道:“此仇不报,非为人也。老冲(兄)今夜闹不成,明天去闹;明天闹不成,后天去闹。好在新房里面三朝无大小,不见得小小(嫂嫂)和我们家鸡(主)婆,天天去躲在新房里。老冲(兄)啊,过了这一夜,明天再去报仇罢。”于是兄弟俩没精打采的去了。那知道到了来日,这仇便报不成了。只为秋香已随唐寅去了,兄弟俩一腔愤恨,没处发泄,却去寻那桂香菊香两雏婢,痛责他们不该努嘴,和秋香通同一气,教公子爷上当。菊香道:“公子错怪了丫头,这是我们的好意啊。”呆公子忙问什么好意?桂香道:“我和菊香向公子努嘴,是通知你们休得揭帐,帐中躲着的是两位娘娘。我们不好明言,只好努嘴。”呆公子听了此言,确有理由,便承认是自己误会,错怪了小丫头。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两位娘娘行了这个退兵之策,笑着下床,便教小丫环把后房匿着的新娘子扶了出来。
笑说道:“这个难关已过,我们也得回楼去了。”秋香道:“婢子恭送两位少夫人出房。”大娘娘道:“你不用这般客气。你是新娘子,无须相送。便是婢子二字,也得尊谦谨璧。过了三天,翁姑把你认为义女,你便是我的小姑了。”二娘娘道:“不但是小姑,还得尊称一些。”大娘娘笑道:“还得唤你一声师母咧。”二娘娘道:“三天以后我和秋香有三般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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