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记》(3/6)-清-崔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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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玉蟾记》第 3/6 部分)

梳了个孟光的椎髻,戴了个镂金渔婆笠,四围拖珠。穿了大红绣花长袄,元色绣花十八瓣油肩。白绫绣花裙,两傍插在腰带。露出杏黄绫绣花裤。元色倭缎镶边大红满花三寸绣鞋。
提了两口宝剑。
直奔杭州而来。到了西湖边,正遇见陈奶奶送狱饭哭回。
小妹说:“老奶奶,借问一声陈素娥娘子住在那里?”陈奶奶收了泪痕,把小妹一看,暗想道:“此女定非凡人。但不知怎样晓得小女之名。我且问他。小娘子你何以知道陈素娥的?”
小妹说:“仙师指点我来的。”陈奶奶就忍不住说:“好了,有命了。请小娘子到我家细谈。”陈奶奶陪着小妹走进门来。
素娥看见问道:“母亲,这位小娘子何来的?”小妹就把通元子指点的话一一说明,举家欢喜。次日,小妹午后妆束齐全,直到县前,有诗为证。诗曰:
锦鸡山上剑挥来,不是当年咏絮才。
杀气千层冲犴狱,丰城石运为谁开。
蔡小妹威风抖擞,花貌娉婷。杭州城内人人喝采。这个说是卖戏法的,那个说是美男子妆了玩的。都不介意是来劫狱的。
却跟了许多人看。走到衙门,飞身上屋。那些看闲的吓倒了一大半。劈开牢门,杀了禁卒,将洪昆刑具打开。蔡飞见他女儿来,遂扭去刑具,驼着洪昆出狱。小妹提剑在手,无人敢拦。此时刚是一更时候,城里纔会营拿人。小妹父女如飞出城,来到素娥家。素娥又喜又怕。蔡飞说:“此地都不能住了。我父女向南,相公向北,连夜起身。恐有人跟追。”一家洒泪,不忍离别。蔡飞说:“小女遵仙师之命,愿奉箕帚。”洪昆说:“也是天定姻缘。”遂取出第六个玉蟾蜍,递在小妹手中,就此拜别岳父,分路而去。
第二十三回杜金定两遭毒手
〔先声西江月〕调
词曰:
急风骤雨浮槎,昏昏泪洒天涯。苦海无边何处岸,祸来兆大嘴乌鸦。无端卖与豪家,可怜惨杀娇娃。叫绝一声谁救我,香闺飞出夜叉。
自从玉莲、洪昆辞楼去后,小姐悬挂在心。日光西坠,独坐凄凉,不得已到继母马氏楼中说其辞,要乳娘作伴说:“母亲万福。”那马氏做嘴做脸,大语冷言说:“岂敢。小姐姑娘,甚么香风吹到为娘的楼上来玩玩?”小姐说:“今早小孩儿教玉莲丫环去了,来禀明母亲,请乳娘与孩儿作伴。”马氏即刻变了脸骂道:“大胆的小贱人,发放总由你,全没有为娘的在眼里。秋香丫头,取家法来!”小姐哭跪在楼板上,秋香说:“家法有了。”马氏接在手中要打。乳娘跪求说:“小姐年幼,一时失于检点。老婢子替打罢。”马氏说:“本该打他一顿,看你老人家面上,饶了他。以后小心些。”乳娘说:“夫人息怒。老婢子送小姐到后楼,略做三两日伴,就来服侍夫人。”
马氏说:“老人家,你快些带他走,拔去我眼中钉。”小姐同乳娘下楼,走着哭着,进了后园门,放声大哭说:“我杜金定好命苦呀。若是我亲娘在,何能受这等凌辱?就是父亲在家,也不得至此。”不料秋香随后跟来,这秋香面丑如鬼,嘴快似水,马氏腹心以他为最。秋香听了,掣回头就跑,到了马氏楼上说:“小姐哭骂夫人,说甚么亲娘、晚娘。”马氏大怒说:“来日大早,我定去打死他就是了。”此刻有黄昏时候,小姐哭上后楼,不用晚饭,和衣倒在床上。乳娘劝到三更,小姐说:“乳娘,你睡去罢。”乳娘又安慰几句,说:“小姐保重些,我睡去了。”
这一夜小姐何曾睡得熟。纱窗早有亮光。昨夜更深,乳娘忘却关楼门,只听得楼梯响声甚急,乳娘问:“是何人?”秋香说:“夫人拿家法来了。”乳娘慌忙披起衣来,马氏骂:“小贱人,把你亲娘叫活了!你胆敢骂我,我特来送了你骂的。”气冲冲走进小姐卧房,小姐说:“女孩儿何敢。”秋香说:“我昨晚听得明白,小姐不必抵赖。”秋香是马氏的小耳朵,又听他这几句话,真如火上浇油,气上加气,掀开帐门,不住手打了几十板。小姐痛哭叫苦。乳娘连衣服都穿不全,跑过来跪在马氏面前说:“夫人暂息雷霆。小姐已责罚过了。请回前楼罢。”马氏忿忿叫:“秋香随我来,吃过午饭再来打他一顿。
”小姐直哭到午后,马氏又来打了几十板,说晚间还要来打:“定要打死他纔泄我恨。”
此时连乳娘都哭起来了。因出去叫杜府吃工食的船户周三,教他把船泊在后园门外伺候,又往铁匠店里打了把投得园门锁的钥匙回来。上了楼,见小姐还在这里哭。劝了几句,向晚下雨了,那马氏冒雨又来打了一顿而去。小姐说:“我不如寻个死,省得这样受苦。”乳娘一阵心酸,伏在小姐床边大哭说:“小姐,我看这等光景,家中住不得了。我安排已定,船只现成,请小姐起来,送你到城南亲外祖家去躲避躲避。这钥匙能投得园门锁就好了。”乳娘扶着小姐,来到后门,却好开了门,走到湖边,问周三船在那里,周三说:“在这里。”乳娘扶小姐上船,周三问小姐:“夜半往何处去?”乳娘说:“适纔城南陈府送信,说陈老夫人临危,要小姐见见面。这船绕城一带天明纔得到么?”周三说:“要得很。”随即开船。却好天明泊到南门码头。乳娘说:“小姐请坐在船上,我进城到陈府着轿来接。周三,你小心伏侍小姐。”
乳娘去了,周三站在岸上,正撞着枣核钉说:“胡相公怎这等早法?”胡彪说:“今日是赵怿思大爷常诞,我去道喜的。”这种坏人眼睛最快,看见船上坐了一位标致女子,说:“周三,你大早摆张银票在船上做甚么?”这周三原非好人,听这一句话就会过意来,说:“卖古董的。”枣核钉说:“你想发财。要依我说,你去雇一乘小轿,把这古董抬到东门内赵府,任你要多少银子都有的。我先去在赵府门首等你。你快些来。”周三大喜,雇了轿子,说明路径。一会儿轿子到了码头,周三说:“小姐请上轿。乳娘走得慢,我们抬着轿去迎他。”小姐从未曾出过门,那里知道奸计。上了轿子,轿夫抬进城,直向东门去了。乳娘跟着陈府大轿到了码头,看见空船一只,不见小姐,周三亦不见了。四处寻觅,毫无踪迹。连忙回到陈府禀知陈太夫人,差人访查不提。
且说枣核钉到了赵家,拜过生日,说:“大爷,今日双喜。”赵怿思问:“怎样双喜?”枣核钉说:“大爷拿出两封银子交我,稍迟一刻就明白了。”赵怿思吩咐取了银子交过。枣核钉拿了银子,走到大门外,那轿子已到。枣核钉说:“把轿子抬到大厅下轿罢。”便将银子交了周三,开发轿钱。小姐不见乳娘,知道不是陈府,就跌出轿来,要撞死在阶石上。轿夫连忙拦住,早有掌家婆走出说:“小娘子不要如此。”强八分扯到里面去了。有诗为证。”诗曰:
犹是米家书画船,凄凄夜雨渡前川。
谁知打桨惊飞起,误买鸳鸯哭邓钱。
第二十四回小洪猛幻形救杜
〔先声渔家傲〕调
词曰:
危机纔脱又危机,疑是红颜命薄时。恨杀仇家泪独垂。小洪儿,真形变幻救仙姬。
赵怿思看见掌家婆扶胁着一个美人走来,知道是胡彪替他买的,甚是欢喜。向枣核钉说:“容谢,容谢!”那知道他已赚过五十两银子上腰了。
杜小姐进了房门,可怜如在梦中,连喉咙都哭哑了。当晚大厅上酒席散完,枣核钉告辞。这杜小姐劳苦了两夜两天,无病也有病了。赵怿思走进房来,看见小姐带病娇容,衣冠不整,虽张桓侯的白描美人都没有这样丰神,说:“小娘子,我这里是赵府,当朝工部赵文华就是我父亲。你卖到我家来多大福气。不必悲伤。”小姐听得此言,如梦初醒。只疑惑乳娘与周三串卖的,骂道:“奸党,你知我是何人?当朝礼部尚书侍郎杜维德是我父亲。今遭恶仆骗卖,惟有一死。何肯与奸贼之子苟合贪生!”赵怿思先还不动气,后来越骂越狠,就气起来了,说:“你这等骂法儿,我就忍耐不得了。是要打你的。”小姐说:“就打死我也是要骂的。”赵怿思叫丫环取鞭来打。此是小姐难星未退,误入虎蹊。
再说通元子救了玉莲、凤姐,在云端里丢下轿子,轿夫又驾云头送二女到崆峒山中,交与西陵圣母。这圣母是谁?
赞曰:
有熊氏出,制衣裳、冠冕、垂旒,定帝王。在昔元妃宫奕奕,于今圣母庙堂堂。三盆缫手丝抽茧,四月杨枝叶采桑。此事相传千万载,家家都祭马头娘。
乃是轩辕皇后,人身马头,所谓龙精也。其神管理红蚕,后来养蚕人家都敬他。当日修真千万余年,所以通元子送二女来拜他为师。圣母收下。通元子又驾云而去。圣母就教他二人仙法武艺。
非止一日,又收拾静室,与玉莲分娩。玉莲虽是凡胎,此时已归仙境,直到临产坐蓐之时,圣母念咒作法,只听得呤的一声落地,已成七尺身躯,足能履,口能言。圣母命名洪猛,就传授他许多武艺,并传他七十二样变化神奇之法。
一日,圣母在洞中推算神数,叫洪猛说:“你第二位母亲在杭州府城东门赵文华家有难,速去救来,急急如令。”洪猛得令,起在云端,直奔杭州。到了赵家内室,只听里面鞭响不停,哭声凄楚。洪猛摇身变幻,但见:
赤发鬅鬙,青面獠牙,耳垂大金环,两肩一边一个虎头,四臂四手。一手持弓,一手持箭,一手执盾,一手执矛,两腋生车轮大的二翅,遍身蓝毛,长有二三寸。腿生红毛二寸长,小胫鸡骨,鸡筋鸡爪。
奇形怪状不可胜言。狂风一阵,破窗而入,叫:“母亲不要骇怕。俺洪猛奉仙师之命,特来救你。”就把杜金定裹在金翅中,对着赵怿思长啸一声,腾空而去。怿思吓得昏死在地,家人扶起,慢慢苏醒不提。
洪猛救了金定回到崆峒山中,现了原形复命。金定见过圣母说:“弟子蒙仙师命洪猛救到此山,真再生父母了。情愿皈依。”圣母说:“你先到后山会会玉莲。”金定往后走,玉莲同凤姐已来。玉莲见了小姐,倒身就拜。金定说:“贤妹何必如此。我且问你,洪郎在那里?”玉莲哭说:“自从楼上分别,我同洪郎到了凤姐家住下。不料赵怿思奸贼将洪郎与我们两人抢去。幸蒙通元子仙师救我们到圣母山中。洪郎不知消息。”指着凤姐说:“这也是洪郎玉蟾中人。”说毕,三人大哭。
玉莲叫洪猛过来拜见母亲。金定纔知是玉莲怀孕而逃所生之子。心中暗想道:“此儿纔生一载,就如此伟然魁武,神通浩大,真圣母仙师所教。”金定因拜圣母为师,学习武艺,为后来用武的根由。
第二十五回莽童昆义杀淫妻
〔先声鱼家傲〕调
词曰:
狙击西湖船上贼,不平事报昭忠直。英雄何肯迷于色,却不得,美人杀罢红尘出。
童昆自从救了素娥,次日回扬。已经一载,又思念洪昆,禀明义父来访好友。那一日到了西湖边,陈奶奶正在门首,叫:“童相公几时来的?”童昆说:“小侄适纔到此。”陈奶奶就请童昆到家。素娥、仙姑、陈保元都来相见,满眼不见洪昆,问道:“洪兄那里去了?”举家大哭起来。童昆不知何故,连忙问道:“为甚么事,快些讲。”素娥从头至尾,直说到蔡小妹劫狱事,说毕,又哭。童昆也就掉下泪来,各各又劝了一番。
陈奶奶要留童昆在家中住,童昆说:“理宜遵命,但伯母家中皆系女流,贤弟尚幼,小侄不便久住。我到城里住寓,既可以访问洪兄消息,又可以常来请安。”陈奶奶说:“如此不敢屈留。”用过午饭,童昆告别起行。
陈奶奶说:“童相公常来走走。”童昆说:“就是。”童昆城内觅寓,走到街前,看见金字牌写着”招商客寓“四字,童昆走进去,说明房饭钱,就住在此店。这开店的是谁?就是赵文华的从堂弟,赵怿思的堂叔。他仗了本家之势开这饭店,其狠无比,人都叫做”赵老虎“。他娶了个妻子陶氏,二十岁,颇有几分姿色,平日本不端庄,看见童昆虽系武士,却是个美少年,就动了春心,常以言语挑动他。童昆是个君子,都不理他。
那一日黄昏时候,走进童昆房内叫:“童客人睡了么?”童昆说:“尚未。”陶氏说:“来早些了。”童昆说:“来此何干?”陶氏说:“恐童郎客居寂寞,特来陪伴宿歇。”童昆正色拒之说:“男女授受不亲,何可夤夜私奔?俺童昆非好色的登徒子,曾在西湖拳打赵怿思,全陈素娥的名节。岂肯与你苟合?速速去罢。”陶氏被童昆说得满面通红,叫:“童郎如此美少年,何必定做鲁男子。容日再来陪你。”一气三、五日陶氏绝不出自己房门。
童昆暗暗说道:“陶氏必然害羞,再没脸面来了。”也就不甚防备。那一日陶氏出了房门,叫店小二:“今日客人甚多,拿几扇房门备床。童客人房门结实,就用他的罢。”店小二来下房门,童昆却不介意。用了晚饭,收拾安睡。
此时五月,天气渐暖。童昆周身脱去衣服,丢下帐门就睡熟了。直到二更时分,店内客人都睡下了。“赵老虎”亦往前店去睡。陶氏悄悄进来,只穿了元色罗裤,一条大红纱绣花兜子,合项系着金索,媚态百生,手持红烛灯照,走到童昆房内,低低叫一声:“童郎。”童昆未应。陶氏走到床边,掀开帐看看,见童昆睡在床上,如一块雪白玉。陶氏自己褪下了裤子,他用手来摸童昆。童昆惊醒,跳下床来,穿起裤子,骂道:“无耻淫妇,俺前日已说明断不肯苟合,你今日做出这等事,污辱我童昆,若不速去,我〔找〕你丈夫来罢了。”这陶氏实在无耻,他就赤身条条站在童昆面前,扭扭捏捏、扯扯拉拉。前店已打三更,更夫渐渐到后面来了。陶氏还在此纠缠不去。
童昆着急了,说陶氏:“你与我也是一结,更夫若来看见你这光景,成何话说?”就走到床头拿了刀来,陶氏说:“童郎,你就拿刀吓我,我也是不去的。”童昆说:“一不做,二不休。”举刀一挥,人头落地。走到前店叫:“赵店家,你妻子陶氏夤夜私奔,被俺杀死了。你去报官。俺童昆是个大丈夫断不逃走的。”
赵老虎一吓,起来看见童昆手中血淋淋一把大刀,不敢惹他。店中众客也就起来,躲的躲跑的跑。有的说:“杀人偿命。我们在此看看何妨。”赵老虎到赵家敲门,门上人问:“甚么事如此着急?”赵说:“我赵虎的妻子被童昆杀死了。”门上人报到赵怿思说:“本家陶氏奶奶被童昆杀了。”赵怿思说:“那小洪儿怎会杀人?”家丁说:“大爷又听错了。不是洪昆是说的童昆。”赵怿思说:“你叫本家爷去鸣坊保,打个人命报呈,我随后就来了。”家丁吩咐赵老虎去叫坊保。一会儿天明,赵老虎同坊保写了报呈,到仁和县里报案。
呈曰:
具呈人赵虎跪禀:
为强奸不从,杀伤人命事。切身开张客寓在宪治东街头九铺内。突于本月初六日,有异乡人童昆住店投宿。见身妻陶氏年少,遂生歹心。数日窥探内室,勾引良妇。晦于今夜三更时分,知身在前店宿歇,童昆仗倚力大,胆敢走入身妻卧房,将陶氏赤身条条拖到客房强奸,身妻不从,因此杀死。童昆现在店内,不曾逃脱。为此据实鸣坊转报。
仁天太老爷赏差拘凶,伸冤抵命。沐恩上禀。
嘉靖年月日报呈
具禀东门九铺保甲陈财跪禀
太爷台下:据铺内开客寓人赵虎云,称伊妻陶氏被住店异乡人童昆因强奸不从杀死在地。身眼同看明,据实申禀。
赵虎与陈财禀案。滑知县随即传班检验。差了八名快手前来拿童昆。童昆在店内伺候。滑知县验过伤痕,带了童昆、赵虎到衙门。复说那赵怿思与枣核钉早已坐在衙内。滑知县排衙之后,进了内堂,会见赵怿思说:“是真杀人的。”赵怿思说:“这赵虎是小弟族叔。要烦父台从重治罪。”滑知县说:“敢不遵命。”吩咐带凶犯童昆、尸亲赵虎、同寓见证孙崇山听审。
童昆进了内堂,枣核钉向赵怿思说:“去年在西湖上打我们的就是这童昆。我们还错认是洪昆。他今日也来送死了。快活,快活!“
第二十六回通元子妙法救童
〔先声新水令〕调
词曰:
英雄怒杀淫妻妇,缧绁中千般受苦。一旦法场来,谁救去,妙术仙师云端久住。
滑知县坐堂,原差跪禀:“童昆当面。”滑知县说:“你就是童昆,怎么杀死陶氏?从直招来。”童昆说:“小人是江南扬州府人氏,来杭投亲不遇,因暂住饭店。这赵虎之妻陶氏屡次调戏小人,小人都不理他。本月初七日黄昏时候,陶氏走到小人卧房,口出淫词。小人就劝戒他一顿,催他出去。不料昨日他叫店小二将小人房门除去,当夜店中人睡静,陶氏执烛到小人房内。小人已睡熟了。他就赤身条条上小人床来。小人惊醒,见陶氏如此光景,就跳下床来,羞辱他一顿。他只是不肯去。前面更夫渐近,小人着急,就拿出刀来。陶氏说:’就拿刀吓我也是不去的。‘小人动了气,想道:这无耻淫妇生在世上败坏风俗,因而杀死他是实。”
滑知县说:“赵虎,你告他强奸未免诬他。若是强奸就该杀死在陶氏房中。本县验明杀死在他客房中,又是条条赤身,裤子去在半边,并无扯破形迹。这定是陶氏私奔,自已褪下裤子上床的了。”知县叫:“见证孙崇山,你同寓在店,曾听得陶氏喊叫么?”孙说:“小的并未曾听得喊叫之声。”滑知县说:“如童昆硬抱陶氏赤身露体走过两进房子,何能一声不出?显系陶氏自己私奔。赵虎,因你是尸亲,不坐你诬告之罪。童昆,你不该杀死他。杀人是要抵命的。”童昆说:“小人情愿。”赵怿思坐在旁边说:“父台该用大刑。”童昆说:“俺已直招,何用大刑?你这奸党的狗才,非案内之人,在此何为?俺童昆阳世无如你何,做厉鬼来追你命。”枣核钉说:“大爷,他到此地位还要嘴硬。”滑知县标了监牌收禁。陈奶奶家中知道,众人大哭。随即到监中探问,已定死罪,申详上司,案成起解。
枣核钉拿了一百两银子来会解差王进,叫:“进兄,解童昆就是你么?”王进说:“正是。”枣核钉说:“我送你老哥一百两银子,解童昆上路,一里打他一棍,二里打他两棍,三里打他三棍。”王进笑道:“走一百里打他一百棍何如?”枣核钉说:“好极。还要每日如此。直要打得他像在西湖打我的样子我纔快活。拜托,拜托。”枣核钉去了。王进收了银子说:“我在路上不打童昆,他那里知道?就白用这等恶人的银子亦不为有过。”
王进解童昆一直到按察司衙门,他都直招,不曾受刑。秋审后发回仁和县收禁。那一日斤详到了,滑知县标了提监牌,提出童昆,在狱神堂原差动手绑了,押上大堂,赏了刽子手花红酒肉,插了标子,上写”斩犯一名童昆“。滑知县用过朱笔,破锣破鼓迎到街上。陈奶奶、素娥、仙姑哭到法场。
陈保元因前有蔡飞一案,不敢出来,所以都是女人在此伺候收尸。陈奶奶说:“童相公蒙他救我女儿,我今日不能救你,我都恨死了,我都急死了!“童昆说:“伯母,这是小侄的劫数,亦无怨恨。所恨者洪兄不知下落,义父在家不知童昆遇难。我虽死亦不瞑目。”陈家众妇女哭在一堆,那些看的人,有的都晓得陶氏淫妻的案情。这个说:“童昆是真英雄。”那个说:“童昆是奇男子。”这个说:“童昆是铁汉。”那个说:“赵虎是毒龟。”素娥进前祭过,哭道:“童叔叔,奴家见你这捆绑样子,万箭钻心,恨不得以身替死。”哭得语语伤心,言言痛骨。那些看的人也就人人堕泪,个个叹嗟。连刽子手都心酸了。滑知县已到法场,护送城守营武职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只等午时三刻放炮开刀。
忽然狂风大作,走石飞沙,青天昼晦,目不见人。谁知通元子立在云端作法,将童昆松了绑,起在空中。又幻出一百个童昆,照样捆绑,二百个刽子手照样掺着,一霎时风定日明,滑知县吓呆了。陈家众人又苦又惊,不知何故。那些闲人说:“这是真冤枉。”滑知县听说冤枉,大怒道:“本县检尸明明是杀死的,又是童昆亲口招认,亲手画供,怎是冤枉?不要说一百个童昆,就是一千个童昆本县都是要杀尽了的。”吩咐放炮开刀。刽子手杀了一个童昆,又杀第二个童昆,那第一个头安到第二个脖子上,第二个头安到第一个脖子上。把一百个童昆杀完,个个头都安好,谈笑自如。滑知县没法,说:“这些童昆都收入禁中,明日申详再为办理。”次日狱中并无一个童昆了。那许多刽子手亦不知何处去了,仍剩了两个真的。
彼时通元子在云端里说:“童昆,你难星退了,速回扬州,来年洪昆到你家,一同进京入武闱。俺去了。”童昆拜谢仙师归家,有五言古诗为证。诗曰:
魏人有左慈,曹操不及知。
幻入羊群里,反谓其相欺,
曰:“此乃妖术,为我速斩之。”
斩左又一左,一左已称奇,
况今不可解,变幻更支离。
一则化为百,百伪无一遗。
仙师亦儿戏,县官何说辞。
第二十七回卖花叟借言警俗
〔先声水仙子〕调
词曰:
忙里偷闲学渊明,种菊辟地诛茅栗。里间说的是,通元子清词雪亮,谈的是,恬淡人雅量波满。这一而二、二而一,个中何必判仙凡。
卖花叟说:“君子小人自古有之。宋时欧阳永叔《朋党论》云:`君子以同道为朋,真朋也。小人以同利为朋,伪朋也。真朋则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伪朋则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货财。'六一居士言之详矣。这一部《玉蟾记》亦是分忠奸,辨邪正,寓言以醒世之书。彼赵、胡伪朋,依权藉垄,终自陷于败亡,固不足恤。即张、曹两世离合悲欢,死生不渝其志,是诚朋之真者。然犹不若通元子、恬淡人跳出红尘,绝不为造化小儿所弄,此乃世外之真朋也。盖通元子仙也,非凡也。恬淡人凡也,即不啻仙也。不有通元子,何以惕恬淡人之胸怀?不有恬淡人,何以传通元子之措履?老汉已把通元子所著的书说过半部,百忙之中偷闲片刻,再把恬淡人所传的话表白一番。他说:`人生得天地之中,为万物之灵,安期三乐,谁不有之。唯能乐其乐者,乃能人其人。果然打破‘酒色财气’四字关头,纵求斩杀三尸、丹成九转,亦何患不为地上神仙?’有《四箴》为证。
酒箴曰:
惟酒伐性,养生宜禁。
能饮不饮,消除百病。
于是作《戒饮诗》。
诗曰:
不学佛时只学仙,当年曾挂杖头钱。
而今恶酒先删颂,笑煞刘伶葬路边。
色箴曰:
有女如玉,骷髅血肉。
必知遏欲,命乃不促。
于是作《戒淫诗》。
诗曰:
美人施粉又施朱,钻穴相窥贱丈夫。
独有生平无二色,鲁男原不学登徒。
财箴曰:
财原数定,贪夫所殉。
守分安命,为真学问。
于是作《戒贪诗》。诗曰:
浮云富贵圣人胸,陋巷箪瓢志与同。
莫取一毫非所有,近今犹自说苏公。
气箴曰:
不忍小忿,大谋必紊。
来逆受顺,岂校尺寸。
于是作《戒斗诗》。
诗曰:
项羽当年力拔山,八千子弟战征酣。
鸿门宴后乌江败,唤到虞兮事可叹。
通元子作《四箴诗》语意浅显,只要唤醒世人,奈那班执迷不悟的俗子庸夫,竟无一个肯信。且有利欲熏心贪得无厌之徒,小则损人利己,立见销亡,大则误国殃民,旋遭杀戮,子孙流为匪类,乡党与以恶名,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罚他锯的锯磨的磨,骨肉齑粉,永无轮回。纵或回阳,非变马牛即为娼妓,岂不可怕?更有一种患得患失的鄙夫,侥幸得了科甲,遂误认做功名,扬扬得意,势压乡邻,全不知何为科甲、何为功名。到后来,不过与草木同朽而已。请看我祖师大圣人孔夫子,是个不由科甲出身的,他的功为万世师表,他的名称至圣先师。士君子读书,达有事功,兼善天下,穷有学问,独善其身。不必皆是龙虎榜上人,但能有一善言、有一善行可以为一乡一邑的师承,就是现在的功名了。若徒以高牙大纛为荣,桓土衮冕为贵,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全没相干,何能免尸位素餐之诮?如这一种人,不知将来作何究竟也。此中善恶果报惟局外人能知之,亦惟局外人能言之。于实事而虚言者,通元子不忘乎情也。于虚事而实言者,恬淡人必达乎理也。情理相通,可谓深人无浅语矣。一顿闲谈,言归正传,我卖花老人仍把《玉蟾记》后半部交代清楚便了。”
第二十八回枣核钉再抢素娥
〔先声胡捣练〕调
词曰:
惊鸳鸯身固藏,怎知枭集又鸱张。双爪攫擒春补里,从今何日醒黄梁。
赵怿思被洪猛吓出大病一场,几乎送命,近日纔好,胡彪来问候。赵怿思说:“枣核钉,你还是真同我相好还是假同我相好?若是假相好,你办五个美人,实在教我心花儿都开了。若是真相好,我吃你的亏不少,第一次遇着童昆,打得我龟走鳖跑。第二次遇着蔡飞,即被一顿恶打,又仰视云端二美,看得吃不得。第三次遇着金龙,吓得我魂飞魄散。第四次遇着那个怪物,也不知是神也不知是鬼,我到今日还未知曾吓死是没有吓死。”枣核钉说:“大爷,这都是你姻缘不凑巧。事要寻出个起祸根苗。我还去把陈素娥找来替你消遣何如?”赵怿思说:“好极了。”枣核钉说:“这事容易,只要两、三人去就拈来了。我们去抢,你在家里就铺好床褥,当抢到家就行事,不要再生别故。”枣核钉带了人,走到陈奶奶家,不由分说,抢着素娥就走。陈奶奶在后喊叫,旁人不敢多嘴。枣核钉说:“陈素娥,你今日没处去了。”素娥大哭,一路行来不提。
赵怿思在家收拾房屋,预备成亲。早有丫头秋兰报知严氏大奶奶:“如此如此。”人说是醋缸,他真是个醋缸。索兴标致,吃些醋还可,又奇丑奇陋,他的皮肤粗黑,搽了粉好是糁荞麦面。痘风眼边红疤里不时滴水。塌鼻子说话都不清楚。脸上扯麻子、拉麻子,通身一个整麻子。一张臭嘴,隔一丈远就闻得臭了。一双脚九寸长,妆了小脚,后跟拖了个大鸭蛋。只有一双打老公手却生得利害。听秋兰这句话,气冲牛斗,叫:“秋兰,捧了红漆棒头,随我到小乌龟那边去!”事有凑巧,枣核钉送素娥进来,大奶奶到了,看见素娥这等标致,羞惭更起妒心,骂枣核钉说:“你好大胆,瞒着我引诱小乌龟做这等事!”赵怿思听得大奶奶来,吓得一盒子抖,一盒子战。奶奶说:“小乌龟出来,跪在中间。我大奶奶也不过丑,难道就不中你这小乌龟意么?秋兰取捧头来。”赵怿思跪在地下磕头说“活观音菩萨,饶我小乌龟罢。”奶奶说:“你是愿打愿罚?”赵怿思说:“愿罚。”奶奶说:“就罚他跪一夜。”叫:“枣核钉,你要愿打就送你到仁和县打五十板。愿罚就罚你把天井里这堆狗屎吃下去。”枣核钉心里说:“赵怿思怕老婆是该的。我胡彪也是个生员,怎么怕这个恶婆娘?有个缘故,他是严嵩的孙女,世蕃的女儿。我若违拗他,他只要一句就把我家老胡子的兵部侍郎、总督军务都勾掉了。只好忍气吞声,把狗屎拈起来两下去罢。”枣核钉吃了狗屎,严氏大笑,笑得痘风眼里泪直淌,说:“饶你们罢。”叫:“秋兰捧了棒头,带着这女子到我房里来。”素娥自哭了一夜。
次日,严氏起来说:“这丫头收在我房里顶好,但我一时要小乌龟到房里来走走,设若瞒着我与丫头偷个嘴,要惹我大奶奶又要作气。”叫:“赵雄,到街上寻个破落户赏了他去,省得在家中看守他。”赵雄领着去了。不一会,带了那破落户李蛮牛进来磕了严氏头,严氏说:“你是李蛮牛么?我这里有个丫头赏你带去。”李蛮牛叩谢,带了素娥出去,来到自己家中,忽然动了坏念头,说:“我自家一身一口还养活不来,那里禁得起又添个老婆吃饭?为今之计,骗他到院子里去,卖出些银钱,做做赌本。与其得美貌娇妻,不若多得几两银子受用。”此时李蛮牛虚情假意,问道:“小娘子,你是那里人?”素娥将前事说了一遍。李蛮牛说:“有这等可恶的事。我送你回去。”素娥说:“大叔送我回家就是大恩人了。”便跪在地下磕头。李蛮牛说:“我去雇轿。”说着轿子到了,请素娥上轿。素娥不知奸计,抬到桃花院门头。李蛮牛走到轿前说:“小娘子,轿夫抬乏了,顿下来歇歇。我即刻就来。”李蛮牛走到院内,寻到院头,讲明身价,兑了银子出来。把素娥抬进院去,素娥方知是奸计,大哭起来。院妈儿说:“女儿子你在院内替我寻些银子,我就把你认做亲生女了。”素娥说:“那是万万不能的噱。”妈儿说:“看你往哪里飞?”此时人哄讲说:“桃花院里买了个出色姑娘。”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
那枣核钉是个下流不堪的东西,听得这话,就带了五十两银子到院交与妈儿,妈儿来向素娥说:“你不依我,我就打你。”素娥说:“就打死我也是不从的。”妈儿走出来说:“胡大爷,你硬到里边,他何敢不从?”枣核钉进来看见陈素娥说:“原来是你,怎样到这里来的?如今也没有童昆来救你了,也没有赵大奶奶来护你了。我那狗屎吃在肚了里,到今日见你又回过味来了。”素娥看见枣核钉,心中恨极。忽然想道:“今日也是没命了,与其徒死,不如假装从他,房中将狗才刺死以泄我忿。”因笑向说道:“胡大爷,事到其间,也是与大爷有缘。只得顺从了。”枣核钉说:“这纔是的。”吩咐:“妈儿备酒席。今晚替素娥缠头。多买好酒来与我胡大爷开心。”素娥又暗想道:“只是手无寸铁,如何刺得死这狗才?”读者至此亦费踌躇,然素娥是个极聪明人,岂有想不出妙计来之理?
且说他自西湖被抢之后,刻刻防身,衣服处处密缝。他就在这件事上想出奇计。因笑向妈儿说:“我今依你,从胡大爷只是我周身衣服缝得紧紧,晚间脱不下来。须得剪子拆开纔好。”妈儿说:“乖儿子,你既依我,没说要剪子,就是要刀也是有的。”随即到前面取了剪子,交素娥收好。妈儿办酒席去了刚到黄昏时分,酒席捧来,上好暖酒,素娥执壶,枣核钉快活极了,放量痛饮。已有九分醉,素娥说:“敬大爷一大碗,这叫做齐眉酒,是要讨吉利的。”枣核钉大笑,站起身来,接着大碗说:“我爱小娘子,小娘子也爱我。”把一大碗酒一口气吃下去,就撑持不住,跌倒在地。
素娥说:“此时不动手等待何时?”就取了那把快剪子,望枣核钉刺来。这素娥是文弱女子,那里会杀人?剪子虽拿在手中,浑身都抖起来。头一剪子戳在枣核钉腮上,枣核钉大叫一声,用手扪着伤痕。第二剪戳在他大腿上,枣核钉又叫一声酒醉爬不起来,还在地下乱滚。素娥欲要三戳,全无力气,也就跌倒了。
妈儿听得后面喊叫,连忙赶来,推开房门,走进来看见他们两人都跌倒在地,鲜血淋漓,吓得魂都没有,说:“陈素娥,你不做生意也就罢了,怎么杀死嫖客,冲我家了。”素娥虽跌倒,心里明白,说:“杀人偿命,断不连累你院中。”妈儿来看枣核钉,说:“造化,造化!虽受剪伤,尚不在制命穴道。”枣核钉被这两戳,酒也醒了一大半,喊道:“了不得,了不得!婊子杀嫖客,千古未有的奇事!妈儿快送信我家,抬到仁和县验伤,把这贱人剁他万刀。”顷刻胡家人就把枣核钉抬去报案了。
第二十九回陈素娥落院刺胡
〔先声金络索〕
词曰:
啼腮少断痕,病靥多重晕。一线残躯,硬把三图进。冤哉,此际身啮如蚊,不怕夜来不露筋。灾多勾了前生孽,劫尽堪为后世因。天已定,从来烈女似忠臣。忿极杀机新。今日事,为何人。
枣核钉抬到仁和县衙门验伤,妈儿已带素娥来伺候听审。滑知县验过,叫书办填写伤单。
伤单:
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正堂滑
检验伤痕二处,开列于左:
一剪口戳伤左腮,宽一寸一分,长一寸五分,深穿通腮。
一剪口戳伤右腮面,宽一寸三分,长一寸五分,深二寸六分。
验明伤单是实。
滑知县用过朱印入卷。凶器寄库。
浙江仁和县正堂滑
剪伤二处,验明提讯,事据生员胡彪禀云:称在桃花院宿娼,被院妓陈素娥用剪戳伤等因。当堂验明伤痕是实。仰原差持票即提人证质讯。限即日提到,无得玩延。速速须至票者。
计开
陈素娥(持剪人)胡彪(被伤人)
尤氏(开院人)王升(坊保)
年月日原差李贵
张和
原差李贵跪禀
大爷台下:陈素娥一案,身奉票提到。伏乞消票。
批:午堂听审,票消。
滑知县坐堂,叫原差带陈素娥过来,答:“是。陈素娥当面。”滑知县说:“陈素娥,你因何用剪戳伤胡彪?从直招来”素娥说:“是。难女子本有受聘之夫,误落奸人之手,卖在桃花院里。妈儿逼贞为妓,正遇仇人胡彪入室。”滑知县说:“住了。你小小一个女子,怎么就有仇人?”素娥听滑知县官问他,就大哭起来,说:“嗳呀,爷爷,这胡彪绰号枣核钉,是个大恶人。去年在西湖上唆动赵怿思抢我过船,幸遇英雄救出虎口。今又抢我送到赵家。那赵家冢妇严氏把我赏了李蛮牛,李蛮牛卖我到院。难女子早办一死,就将胡彪灌醉,用剪戳伤是实。情愿领罪。”滑知县说:“带妈儿尤氏。”差答:“是尤氏当面。”滑知县说:“尤氏,你为甚么逼素娥为妓?”尤氏说:“陈素娥与胡彪饮酒为欢,情愿接客的。”滑知县说:“既是情愿,又何以戳伤胡彪?你逼贞显然,还在这里抵赖。掌嘴!”尤氏说:“求太爷开恩。小妇人逼贞是实。”滑知县说:“带胡彪。”差答:“是。胡彪当面。”滑知县说:“胡彪,你既是一个生员,怎么不守卧碑,胆敢宿娼?身虽被伤,不端士行。本县是要详革的。”叫:“原差将陈素娥、尤氏交官媒收管。管押胡彪候详发落。”滑知县退堂,吩咐承行书办速备详文。枣核钉暗暗着人到赵怿思家说明案由,请他设法。
赵怿思听是陈素娥,即刻着家丁拿帖,到仁和县,替枣核钉说情。又嘱滑知县拘押陈素娥,捺捺他的傲性,不可难为他。
这滑知县原是进士出身,甚属精明,即如此案断得颇公。
只因是赵文华的门生,被赵怿思嘱住,不敢不依他。就免了详文,改了堂断。
却来了一位新任杭州府,任应龙大老爷,为人清廉刚正,从不依附权奸。即日放告,陈保元当堂喊禀,补词将案情叙明。任知府批亲提究办。胡彪着急,又来求赵怿思。赵怿思不敢到任知府衙门讨情,只得在抚院衙门送了一千两银子,与管杭州府三书班,就把任大老爷与嘉兴府知府对调。这嘉兴府知府汪学金又是赵文华的门生,为人迥不如滑大生。虽照前批亲提,把“究办”二字改为“核证”,于此案中有上下其手之意了。
这一日府审,汪知府堂断说:“胡彪身受戳伤,从宽免究。妈儿尤氏不准开院。陈素娥身为标妓,胆敢用剪戳人,发官媒卖。陈保元年未成丁,姑宽免责释放。结案。”
此时胡彪伤痕已痊,来向赵怿思说:“陈素娥发官媒卖,大爷何不拿几两银子买他家来。是当官的了,怕他敢不从?”
赵怿思说:“就托老兄替我妥办。”胡彪到官媒家兑了银子,买素娥送到赵怿思家中。
谁知素娥在官媒家受了些了污秽之气,遍身起了疔疮,流脓淌血,腥臭逼人。赵怿思看见素娥这等光景,他那邪心还未曾绝。说:“送他到后园空房内养息几日。等到疔疮全好,再放他家来。”家丁送素娥到后园去,早有丫环报知赵怿思之妹丽贞小姐。这丽贞小姐虽生在赵家,却没有他父兄气习,说:
“陈素娥与我素昧平生。我不知心中何以恋恋不舍。这也自奇了。乳娘你去为我致意陈姑娘,说:‘小姐丽贞拜上,请放宽心,好好养病。暇中还要亲来看你。’”乳娘到陈素娥床前,将小姐话一一说与素娥知道。素娥大哭,说:“乳娘奶奶,请你回复小姐,替我拜谢。后来倘有好处,没世不忘小姐之恩。”此后饮食茶汤,皆是小姐命乳娘照管。
那一日乳娘叫:“陈姑娘,我家小姐亲来瞧你。”素娥说“小姐之恩三生难报。只是我房中味臭难当,请小姐回避罢。”小姐已进房来,叫:“陈姑娘受苦了。”素娥哭说:“小姐贵步到此,何以与难女有缘?”丽贞说:“陈姑娘,我一闻你的姓名心中就难舍。连我也不自知。”小姐坐在素娥床边安慰他一番。素娥说:“小姐,这里污秽不堪,有亵小姐,请便罢。”丽贞问乳娘:“你可闻得甚么?”乳娘说:“有些腥臭。”丽贞说:“我绝无所闻。这是该因有缘了。陈姑娘,你可将从前受难原由说与我听听。”素娥就从岳庙进香说起,又将洪昆聘他的玉蟾蜍拿与丽贞看,说:“我剪戳胡彪专为洪郎守节。”丽贞听说一阵心酸,也就垂下泪来了,说:“贤姐姐,你是个贞烈贤女,可敬,可敬!我欲与姐姐结盟为姊妹,未知肯允否?”素娥说:“难女何敢?”丽贞说:“你这样节义之人我还高攀不起,务求俯允,不可过谦。”素娥说:“既蒙不弃,遵命就是。”写了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盟书,对天发誓。素娥在后园,幸赖丽贞调护,还是灾星未退,疔疮不愈一则阻赵怿思的淫念,一则除严氏的妒心。直等到洪昆复姓,十二缘遇全,荣妇大会,魔难方除。此都是通元子全贞保节的妙法神谋。
第三十回美洪昆北游楼会
〔先声鲍老催〕调
词曰:
豺门排闼,救出累囚。无处纳,天台误入刘郎约。男多貌、女多才,红绳缚,真如一对鸳鸯浴,但少银河桥驾鹊。鱼比目,渊难跃。
小妹救出蔡飞、洪昆,连夜蔡飞与小妹南回台州。洪昆一人向北行到苏州。虽系故土,当日张洪带他逃走时他三岁,那里还记得家门?况又不敢明言往事,只得住在饭店,越觉凄凉。
因闲步后院消闷,看见西边高楼墙一座,窗内露出一美人,这是蒋府,美人是蒋佩香小姐。娇女、俊郎上下相望,洪昆遂有爱怜之意。佩香亦生爱慕之情。彼此正在留连,忽听楼上丫环说:“小姐用茶。”那美人用手推上窗板去了。洪昆念恋不舍,端立墙下等候。
等到红日西沉,一钩月上,那楼上美人又开窗向下一望,见洪昆仍站在此,情意越觉依依。洪昆向楼窗作了一揖,低声问:“小姐尊姓?”那美人摇头不说话。竖二指,手一挥,又推上窗板而去。小姐摇头者,心里说:“不必问我姓。”竖二指者,说:“我兄弟心狠得很。”用手一挥者,说:“你到别处去罢。”洪昆就自会了意,心里说:“摇头者,教我不必住在客寓。竖二指者,约我二更时分相会。用手一挥者,叫我绕出店门,走他后门进去。多谢小姐。小生断不失信。”说毕转身到寓,用了晚饭。此时已有更余。吩咐店小二说:“我出去会个朋友,今就不回来了。”洪昆把要紧之物收在店中,走出店门,从前街绕到后街,却好到了蒋府花园后门。见园丁吃过酒,去到混堂洗澡,就忘却关门。洪昆到此,看见园门大开,更信是约他来的。直走进园中,弯弯曲曲来到蝴蝶厅边。去小姐后楼不远,只听楼上琴声传出雅调欲流。洪昆情何不自禁。
那佩香小姐自见洪昆之后,神情恍惚,如在目前。心中想道:“世上竟有此美少年。倘有结錞之好,也不辜负了此身。”因援琴而歌之。
诗曰:
花似六郎郎似花,翩翩浊世认谁家。
公子有貌才何若,红线牵时应不差。
生当炉耻学卓文君,但有琴心孰与闻?
此夜曲终人不见,恨无神力引氤氲。
小姐弹琴甫毕,良夜兴怀,无限深情,凝思默默。洪昆寻声而至,已见楼门。捻着脚步上了楼梯,正值丫环垂头而睡之时,小姐一人独坐,情绪百端,那里知道有人上楼来。猛然抬头,忽见洪昆,吃了一惊。又定神再看,认得是日间在楼墙外之人,又喜又怕,又羞又疑,说:“相公从何处来的?”洪昆答道:“小生不敢爽约,从后园门来的。”佩香小姐红了脸说“谁约你来?”洪昆说:“小姐在楼上窗中摇头、竖指、挥手皆是约我的。不然何以园门洞开,全无阻挡呢?”小姐说:“嗳哟!相公误会意了。快些出去。奴家兄嫂不近人情,倘被他们知道,性命难全。”洪昆说:“小生已到此,万望小姐救我若出去遇着人,就当贼打死。与其死在园中,不如死在楼上罢”小姐无可奈何,只得说:“也罢,相公且暂住一宴。明日定要设法出去的噱。”洪昆笑说:“这纔是倒屣迎宾之意如何下起逐客之令来么?”小姐说:“此事也瞒不得丫环的。
叫:“玉兰醒来。”玉兰打个呵欠说:“小姐还未曾安歇么?”
指着洪昆说:“这位相公那里来的,难道是个姑爷不曾?”
洪昆笑道:“全仗小娘子大力玉成之。”小姐就把前后事都说与玉兰知道。玉兰说:“看来此事真是错中又错,天定姻缘。
小婢子看这位相公有如此美貌,必有妙才。小姐若把终身许他真个是鸳鸯比翼凤凰同巢了。况大爷、大娘性情乖张,就代小姐择婿,未必有此才貌双全之人。小姐如许了,玉兰情愿做媒人,代写庚帖。”小姐点点头。玉兰取了红柬,写成坤造在下首,洪昆看帖说:“妙极,妙极!小生生辰也是一样。”因取笔写干造在上首:
干造男宫十七岁,三月初三日子时建生。
坤造女宫十七岁,三月初三日子时建生。
玉兰取了庚帖,递与洪昆,问:“相公尊姓大名?”洪昆说:“小生姓洪名昆。”玉兰说:“洪姑爷可有聘礼么?”洪昆说:“有。”因取出第七个玉蟾蜍,交与佩香小姐。洪昆又把他的事情说与小姐知道。
此时已交四鼓,更夫来到楼下,听得楼上有男子声音,走来告知蒋大爷。那蒋大是个粗汉,听得此事大怒,叫:“大娘子,我同你去将这贱人捉住捆起。”带了数十个男妇家人,一直上楼。小姐听是兄嫂来,吓得魂不附体,说:“洪郎不好了!你我皆没命了!”放声大哭。
那蒋大夫妇早到楼中。小姐跪在楼板哀求兄嫂。蒋大与佩香同胞兄妹,见他哀求,意遂软几分下来。这蒋大之妻性情十分残毒,向蒋大说:“你妹子做这等无耻的事,把男人藏在楼上,你反消了气。真是个此道了。”
蒋大被他妻子一逼,叫:“家人快拿绳捆将起来。”开了后园门,两人抬一个,直到溜水河边,往下一丢。可怜佩香、洪昆二人,性命不知如何。
第三十一回高玉英嘉偶受蟾
〔先声字字双〕调
词曰:
双鱼比目委波流,波流。顺逆东西各自游,自游。岂有丝纶必上钩,上钩。脱渊得活已消愁,消愁。
家丁将佩香小姐、洪昆相公投于溜水河中。洪昆逆流而上,佩香顺流而下,真似洞庭水,风分来去帆。佩香淌了半里路,上游头来了一只大官船,桅竿上扯了一面大蓝绸旗,红字写:“原任户部尚书“。这位大人姓刘名体干,在任时,宫内供寝多费用,取太仓银布、珍珠、黄绿玉诸物。体干抗蔬谏争,忤了嘉靖皇帝,旨意勒令休致。雇船归里。这一日有卯未辰初时候,同夫人戴氏坐在船中说:“下官与夫人年皆五旬以外,未生子女。而今归家,虽有族中子侄,何能如亲生儿子?”两人谈到苦处,不觉泪下。
忽有随班进舱禀:“大人,船旁有一女子浮在水面,尚未淹毙。”刘大人说:“速救起来。”答:“是。”少一会,两水手将佩香抬进船舱,夫人吩咐:“解开捆绳,将我衣服替他换了。”丫环服侍换了湿衣,拜谢刘大人。问:“你是谁家女子,为何被捆,说与我两人知道。”佩香说:“奴家姓蒋,父亲是原任吏部左侍郎蒋暹。”刘大人说:“令尊翁是我进士同年。”佩香又说:“父母辞世,依栖兄嫂。兄嫂平日性情残毒,昨夜硬将奴家捆绑起来投于河内。若有别情,断无衣服齐全之理。”夫人说:“此言有理。这样说来,是一位小姐了。”刘大人说:“蒋小姐年侄女,我老夫妇未曾生育,欲收你做义女不知你可肯么?”佩香说:“年伯、年伯母二位大人不弃,情愿膝下瞻依。父亲、母亲请上,受女孩儿百拜。”刘大人与夫人说:“我儿,罢了。”又问道:“儿年未及笄,曾受过聘么?”佩香低头未答,因暗想道:“若是说明楼会洪郎,殊非闺中雅事,只好隐瞒过去罢。”刘大人见佩香不答,向夫人说:“女孩儿害羞,想是未曾受过聘呢。”佩香在船上把玉蟾蜍暗暗藏在身边。刘大人夫妇不知道此物,到后来拒媒之时,方纔说出受过洪郎之聘。此时丫环服侍夫人、小姐坐在房舱,刘大人吩咐开船不提。
再说洪昆在水中反向上流头淌,也淌了半里之路,正泊在高家门首。先是,一月之前通元子算明洪昆将遭水厄,驾了云头来到高家门首。摆下蒲团化缘。高奶奶出来说:“炼师化甚么?”通元子看见高奶奶说:“贫道不化甚么,只有诗谶一首奉赠。”
诗曰:
岂必浮槎日月边,姮娥凌水笑嫣然。
一钓钓得金鳌起,应受蟾蜍八洞天。
通元子将诗递与高奶奶,起身而去。高奶奶不解诗中之意拿与玉英瞧。玉英念毕,说:“前三句意可解,只是后一句‘应受蟾蜍八洞天’意不得明白。留为后验罢。”到了这一日早起,玉英随母亲到河边浣纱,见逆流水淌一少年人来。母女将他救起,解去捆绳,请到家中换了衣服。洪昆把庚帖晒在天井凳上。高奶奶看见,粗识得几字,见是男女庚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就呼玉英说:“好奇事,怎么这庚帖上男女皆与你的生辰相同?”玉英说:“母亲,你先问他来由。”高奶奶问道:“相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怎样人家,细细说与我听。”洪昆说:“小生姓洪名昆,寄籍浙江,三岁时曾有一道士赠我十二个玉蟾蜍,他说我的姻缘都在这些玉蟾蜍上。”高奶奶向玉英说:“诗中‘蟾蜍’二字莫不是应在此人身上么?”玉英说:“‘八洞天’始终不明白。”洪昆又把六美奇遇说出:“惟此次与蒋佩香小姐联姻,小生实属误入桃源,丫环玉兰代写此庚帖。”高奶奶说:“可是原任吏部左侍郎蒋大人的小姐么?”答:“正是。”高奶奶说:“佩香小姐也与相公联姻了?”洪昆答:“是。不料他兄嫂无情,闯上楼来,将我们两人捆起,投于大河。小生幸蒙奶奶救起,但不知佩香小姐何如。”高奶奶说:“既是天定姻缘,自然有救。连蒋小姐共成七美之义。”向玉英说:“诗中‘八洞天’三字显然在孩儿身上。”高奶奶取出诗谶递与洪昆看,说:“相公姻缘皆是天定,看这诗谶小女想必亦在其列。老妇愿以小女敬奉箕帚,未知相公可允否?”洪昆说:“既蒙不弃,敢不谨遵。”因取出第八个玉蟾蜍递与玉英手中。高奶奶到厨中办早膳去了,玉英陪洪昆谈今论古,口若悬河。那端庄静逸的性情,颇有大家风度。洪昆作诗一首赠之。
诗曰:
咏絮题纨擅妙才,居然钟郝大家来。
仙风更觉飘飘举,应是吹箫弄玉台。
玉英说:“洪郎,尊作俊逸清新,直追庾鲍。奴家也有拙作奉和,谨步原韵。”
诗曰:
潘岳丰姿司马才,蓝桥不是尾生来。
洞天第八春风好,次第依依玉镜台。
洪昆说:“小娘子尊作,诗有仙心,不减李青莲之句。”彼此唱和已毕,遂将二诗用花笺抄成。适高奶奶办了早膳来,说:“请贤婿用饭。”高奶奶、玉英奉陪。正吃饭时,有许多恶少闹进门来,说:“高奶奶,你家存留面生可疑之人。玉英与这个少年人坐在一桌吃饭,必有别情。我们扭他去禀官。不然就写几百两银子笔据纔能甘心。”高奶奶被这班恶少闹得没法,洪昆说:“我是浮水而来,那里有银子?”那些恶少说:“既没有银子,扯他去见官。”
正闹之间,惊动隔壁邻居申老爷。这申老爷是翰林学士。丁艰在家。听得高邻吵闹,走来问:“甚么事?”高奶奶说:“申老爷,我家小婿洪昆在此吃饭,他们就讹诈。”申老爷劝这些恶少说:“列位不要闹,他自家女婿有何官禀,可以散罢。”众看见申老爷来,有些惧怕,也就不闹了,说道:“申老爷吩咐,我们散罢。”申老爷看见洪昆天骨开张,丰神俊秀,又见桌上诗稿,知是洪昆与玉英唱和之作,说:“洪先生有此奇才,必是非常之人。请到舍下少坐片刻何如?”洪昆说:“晚生正要拜府。”二人同行,来到申府。见礼已毕,申老爷唤出公子申鸿渐相会洪昆。这申鸿渐是个聪明伶俐后生,纔十六岁,见过洪昆,甚是欢喜。申老爷说:“小儿年幼,学问文章要望先生指示。”洪昆说:“不敢。小侄就与令郎约为兄弟,奉陪读书何如?”申老爷说:“好极了。”洪昆不时到岳家走走,平时都住在申府不提。
第三十二回枣核钉考黜褫衿
〔先声月上海棠〕调
词曰:
取齐牌岁考,专褫劣秀才。点名三炮响,惊心似雷嗐,诌出几句文字,早把璧谢帖上。写了个生员一枚,寂悄悄门斗跑来。请相公,发落辕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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