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33/58)-清-曹去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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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姑妄言》第 33/58 部分)

却说钟生在家读书,还是做秀才光景,总不出门。一日,忽见钟用来说道:『外面有个姓邬的来拜相公。』将名帖递上,钟生看时,上写着晚生邬合拜。钟生相道:『我相识中并没个姓邬的。他来拜我何事?』因道:『你回他罢。』钟用道:『小的回他的,说家主闭户读书,概不会客。他说定要求一面会,还有要紧话说,我纔来禀。』钟生道:『既如此,请他进来。』那钟用去了,钟生也就迎了出来。只见邬合已进门内,后面两个人掇着两个大蔑丝缎盒。钟生拱让进厅,邬合曲腰足恭,其志甚谦。他一到厅上,便深深一揖,道:『晚生惊动老先生,得罪得罪。』钟生让他坐下,说道:『小弟寤寐平生,未曾相识,何敢承邬兄过谦乃尔。』邬合打一恭,道:『晚生那日同宦公子在老夫人府上曾识荆的。』钟生细把他一看,方记起那日在钱家,在中间劝闹是他。因向他举手道:『向日承兄解纷,小弟与拙荆不致十分狼狈,深感深感。但今日承兄赐顾,有何见教?』邬合又深深一恭,道:『不敢。晚生向来在宦府走动。不意那一日宦公子开罪于老先生。同他在那里的二位,一位是贾进士先生讳文物的,一位是童援纳先生讳自大的,皆因不识老先生,故尔冒犯。后来知道了,甚是不安。今他三位要来荆请,不敢造次唐突。特命晚生先来奉闻,兼备了些微薄礼,稍致一芹之敬,望老先生莞纳。』遂在一个家人手中取礼单来递过。钟生也不来接,说道:『尊帖请收回。那日之事,小弟之过居多,与他三位何涉?小弟全不介意,承他不苛刻追求,就荷爱多矣,何敢当荆请二字?小弟与他诸公虽住一城,所谓风马牛不相及,怎敢当此隆礼?至于说要来赐顾,一来小弟要闭户读书,从来不会一客;二来小弟虽然侥幸,还是一个贫士,怎敢与他诸公交往?烦邬兄婉复。』邬台道:『宦公子三位因慕老先生大名,故要敬来奉拜,老先生何拒绝太甚?』钟生道:『邬兄言重,弟何人斯,安敢拒绝于人?特不敢当耳。就来赐顾,小弟也不敢会。倒是客日小弟无事,先去奉拜则可。望邬兄转致他诸公,说厚情心领。』邬合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别了回去。钟生送他出门之后,回到内中,笑对钱贵道;『适纔宦公子托了一个姓邬的会我,就是当日在你家劝闹的那个人,说向来不知得罪,今要来赔礼。又进我一份厚礼,我苦苦辞去了,可谓前倨面后彬矣。』钱贵道:『此等小人,君不可拒绝太甚,恐狂奴旧态复萌,又生枝叶。』钟生道:『他既知如此修饰,大约非昔日咆哮举动矣。』钱贵道:『他也是恐君不能去怀,故来结交耳。』钟生道:『此虽容或有之,也是他一番美意,不可灭他美情。』说罢,往前边去了。
且说邬合回到宦家,他三人正在等回信。一见他来,便问道:『所说何如了?』邬合道:『晚生将三位老爷的意思细述了一道,他再三逊谢。说向日是他得罪了众老爷的,与众位何干,决不敢当此厚礼,也万不敢当众位老爷去拜。他要读书,就去也不敢会。倒是他闲了先来奉拜则可,不敢劳先施。』宦萼道:『他的样子像还不能忘情么?』邬合道:『据晚生看起来,他真个绝顶的好人,谦和至极,说的话都是真心真意。连待晚生的那一种礼貌也谦虚得了不得,一毫狂妄的气儿也没有。』宦萼沈吟了一会,对众人道:『世上有如此好人,人辱了他,他还说是他得罪了人。我每常凌辱了人,还说是人触犯了我。这样比并起来,岂不自愧?我想时势也有尽了的日子,何不做个好人,只管作恶何益?况如今魏上公已完,泰山已倒,我家的势渐渐差了些。况且人生可有长生不老的?我家父百年之后,这些豪势岂不冰消瓦解。我只顾目前作恶,倘后来遇了我这样有钱有势,比我还恶的恶人,得罪了他,就未必肯像钟举人这样包容了,那时岂不弄出天大的是非。我从今后决不做宦恶了。』因吩咐众家人道:『你们自今以后再不许生事,都要改过迁善。若再以当日倚我的官势与外人作恶,我就要在家与你们作恶了,可圃家传谕。』众家人领命应诺。童自大接着说道:『哥这想头主意是极。我想我家有百十万银子,见人送我一个钱,我就喜欢出屁来,恨不得连人的手都接着。我要用一个钱,比抽一条筋还疼,就像杀我的命一般。如今老钟一个穷举人,见送这样厚礼,是落得收的。要叫我,就像冷手抓着热馒头,死也不放了。他还不肯受,可见银子钱也有该要也有不该要的。况且人不能活一百岁,一死了,一文也拿不去,仍旧撂下。我何苦这样刻薄臭吝,被人指指戳戳,臭呀臭的笑骂。且是天道最忌满盈,我的财也算多了,再不学好,倘被那红胡子姓火的老爹请我去摇起会来,岂不弄个干干净净?我如今也看破些罢,此后也不铜臭了,至今我的老爷是个纸老虎,原是个假的,只好吓小孩子同乡下人。二位哥使势还有一说,我怎么仗别人的势,狐假虎威,钻在人腰里硬起来,【世上钻在人腰里硬的人甚多】帮扶作恶。倘撞着吃生米的,与我做起对来,只怕这家俬性命就有些不稳。我从今后也不自大了,只随高逐低,缩头藏头,安分守己,在家受用罢。』【保身秘诀。千古来多少聪明乖巧人不能及此,不意被这臭呆悟透。】贾文物也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我不过是仗着孔方兄之厚,借着富泰山之力,夤缘了一个举人进士,就以为遍江南独我尊。便不曾回想天下之举人进士,车载斗量,而且真纔实料的亦自不少。不知有多少科甲大老先生都谦谦自逊。我假文的是甚么?从今再不假文欺物了。如钟举人一个真才子,尚在家闭户读书,我一个假进士狂到那里?今后也去学做些正经事吧。』因对宦、童二位说道:『我们彼此大家做些好事。圣人云:既往不究。又云:过则勿惮改。当痛悔前非,留个好名,有何不妙。况我三人皆无子嗣,积些善行,倘然得个儿子嗣续,不斩祖宗,保得血食,也可免不孝之罪。何苦胡做非为,与人唾骂,与自已有何益处,空为人做千秋笑话。』宦萼、童自大道:『此言甚是有理。』
三人遂焚香设誓,自今悔过自新,若再蹈前非,人神共殛。此后三人竟大变起来,宦萼一丝也不倚宦作恶了,童自大也不刻薄铜臭了,贾文物也不假借一毫之文以欺人物了。合城贤愚见他三个绝顶的坏人忽然自己都改变了,皆轰传以为异事。人虽有恨他们的,见他如此改过,前憾也都释然,故他三人得无后患。
单说贾文物别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轿中不住叹息。到了家,进房中来,见富氏同他的一个族间侄儿正在好好的说话。一见了贾文物,忽然就把脸放了下来。你道富氏的侄儿到家来何事?他姓富名靳,他父亲虽是个饱学老儒,却是一个学霸,各样便宜的事他无不会占。奈时运淹蹇,被这一领青衿困了他一生,到老还是个精穷的措大。【此正是学霸的报应,见得坏人终无结果】他系富户部远房侄儿,这富靳纔十三岁,生得面容娇媚,宛如一个美女。性极聪慧,得他父亲的家传,读了满腹时文。不幸昨日他父亲病故,家无一文。他母亲是个没脚蟹,无门可告,真是苦恼。古语两句道得好,叫做:
上山探虎易,开口告人难。
他见丈夫的尸骸暴露,无棺可殓,千思百想,想起富氏来。他们虽系一家,向因贫富不敌,不大上门。【令人伤心,此类富宦皆范文正公之罪人也】今没奈何了,只得叫富靳到姑娘家报丧告助。富氏性虽泼悍,只待贾文物同家人严厉,他在外人倒还有点慧心。听说哥哥没了,没有棺材,觉不忍,忙取了三十两银子付与富靳,【是个大家手段,不愧姓富。然而若是个富男子,或倒舍不得】道:『你回去对母亲说,将你父亲的大事赶着料理要紧,随后我再送些柴米来与你。』【此真是雪中之炭,今日尚有此等人否?】富靳千恩万谢去了,贾文物坐着,尚叹声不已。富氏丧着脸问道:『你往那里撞尸游魂去了一会,回来望着我叹气,做甚么事?想是见我给侄儿银子,花了家俬么?』贾文物忙道:『我岂敢为此。因我当日年幼无知,倚仗着财势,凡是可欺凌刻薄之事,无不踊跃为之。后来同宦、童结盟,大家又同恶相济。况自从一第以来,假充文墨,欺世盗名,近日又欺辱了个姓钟的寒士。谁知他竟一举成名,我们要去赔礼,他再三谦逊说不敢当。况魏公今日伏法,泰山已化做冰山,或有不虞,身家性命所系。我三人今日设誓,痛改前非,叹息之故,为悔当日之无知耳。』富氏听了丈夫这番话,要是贤德妇人,自当怂恿奖誉一番纔是,他反放下脸来,道:『魏太监剐了,你这无用的忘八拿去杀了也不亏你。你这种没用的东西,不若早死早超生,要你活在世上现世。你做这个贼样,望着我短叹长吁,要来魔样我么?』
贾文物一篇好话,本意也图富氏夸他两句,不想讨出这种好赞语来。虽不敢怒,未免也有些怫然之色,便答道:『因你下问,我纔敢上呈,并无一字冲撞,何须动怒乃尔?』富氏大怒道:『好大胆,我跟前也许你回嘴么?你把屁脸弹子放下来,我难道怕你不成?』跳起身来,伸手要来拿他,吓得贾文物往外就跑。恐怕衣服长绊倒了被他拿住,两手拽起前衿来搂着,如飞而去。
你道这富氏与贾文物夫妻也十多年了,越发性子泼悍到这个地位,连好话都容不得一句,是何缘故?他当日在家做女儿时,因尊性猖獗,合郡驰名,人皆不肯求此温柔佳配。等到二十多岁,虽不知男子的味道如何,情窦已开久了。那一种愿为有家的,心肠时刻在念。况他自幼无母,他父亲跟前这些妾婢们,肆无忌惮,说顽说笑,粗言淫语,何所不出于口。皆以为姑娘年小,尚无知识,可以不必防他。孰不知他年纪虽小,耳朵是有的。且人在幼年时听的话,就是终身也不能忘记。及至年纪大了些,想起那些话来,他们说得这样津津有味,裙带之下个中定有佳境,不想只管磋跎住了。倒合了古词二句,道:
栏杆十二,倚遍又还重倚;二十八宿,手中轮数不到,星张翼轸。
他心中虽然暗急,没有个在家的闺女好向父亲说我年纪大了,撩梅期过,想要女婿之理,只好隐之而已。他暗地又自思自解道:假如十四五岁嫁了人去,不过也是十四五岁的男子。一个乳臭小儿,吃饭尚不知饥饱的时候,料也无济于事。我今日若许的青春,定然佳婿的芳年不过仿佛上下。那二十外的小后生,正是人强马壮之秋,只要多用些工夫,也可补前之不逮。不意嫁到贾家来。一见了贾文物,还是个小孩子,自己若再大得几岁,竟可以做他的阿母。与前在家的算计,一丝也不合。你叫他着急不着急,不由得那一腔怒气发动了一二分,只得权且按住。晚夕成亲,那贾文物虽只十三岁,他曾领教过此道,也还知亲亲热热,爬爬弄弄,竟像个子母怀中抱着个耍娃娃在那里戏弄。幸得他生性好此,每夜定要动作一番纔罢。
富氏虽然年大,还是一朵鲜花,未曾经过风雨,并不知如何是个丢,怎么叫做乐。只似乎有个蛏干大的东西,在牝中动动扯扯,微微也有些痒痒酥酥的,觉得比在家做女儿成年空闲着他到底差强。过了些时,就不能像起初殷勤了。
但这贾文物他是个老来子,未免生褥单弱,又且是十三岁的孩童。就鬼弄这些把戏,他也只尽自已之兴而已,并不知此道中妇人也有妙境。他一个血气未定的人,把这品咸蚌肉吃伤了些,未免脸黄瘦了。【见此四字,想起一笑话。一龙阳娶妻,日渐肌瘦。一人赠之诗曰:个个人儿忒杀矬,看看脸上肉无多。算来家公真难做,不如依旧做家婆】咳咳嗽嗽,恹恹无力的样子。不但他心有众而力不足,他的母亲见他这个形状,疼儿心重。又见媳妇忒大了,先媒人瞒着,只说大四五岁,后来方知大了两个五岁还有余。恐怕把儿子当起家常茶饭来,日日不离口,如何了得?心中急了,只得背地劝儿子,这件异品只可当果子,偶然吃些,不可当饭吃的,过饱了定要伤人,谆谆嘱咐。
那知贾文物也正在要告免催征的时候,恰又遇有母命,焉敢不遵?一曝十寒起来,那富氏未免又增了二三分的怒气。虽然含怒胸中,怎好说夜来不勤谨的打闹一番,戒他的下次。只得含忍,待时而动。
后来见他调戏丫头这番举动,怒有四五分的地位。暗想,必须拿住他真赃实犯,纔好施威,泄泄怒气,故吩咐丫头们设计诱他。不想贾文物还像个梦井落在他的圈套中,捱了那两次肥打。虽然郁怒觉得稍舒,却被婆婆颦聒了两番,终是未曾泄得。后来又听说他与婆婆的丫头,不但是新偷,竟还是叙旧,一枝嫩笋反被丫头先夺去头筹。那六七分的怒气,火腾的攻将上来,那里还忍耐得住?所以那日一见了含香,就如灯上的硫黄,见火就灼起来,故此有那一番大闹,寻死觅活。
次日听得老子来,只道来替他出气,谁知反是来教训他的,一个肚子几乎蛊胀起来。后来喜得贾文物领过这两次辣面,知道这女诸葛的智谋利害,已经过二擒二打。若到了七擒上,就未必肯如那慈悲的军师,还肯七纵蛮王的性命。富氏有六七分的恨怒,贾文物也就有六七分的胆怯,拱手服降,俯伏在地。夫人天威,男人不复再敢矣,倒也太太平平过了两年。
贾文物虽然生得身材瘦怯,也长成大人的规模,不似先小孩子的行径了。他身子既长大,那厥物自然也就大些。比得上没疙瘩的海参,较那蛏干又壮观了许多。他又历练了些,每于床帏之中,也就比先在行,富氏方知这件海味果然美口。只是贾文物连身子都被他降服了,何况那腰中之物?到了交合之际,不由得辕门拜倒,十度盘桓倒有六七次扫兴。富氏虽然心恨,自己破开一步想,虽不过适口充肠,又强如当日食而不知其味的时候。那怒气虽不曾添上一分,他旧日蓄在胸中的也不曾消释半点。富氏正想再激励他一番,或者有奋勇之时。不想被那不知疼痒的父亲,把个纔知窍的女婿又叫往京中去了,好不难过。及闻他中了进士,以为他这一回来家,离了半年有众,不但于此道中或者长了些学问。他今日得了功名,身子既然发达,或连身边的那件物事也发达些,亦未可知。终日在家洁具净牝,恭候早光的等候。谁想公公没了,丈夫回来开丧出殡,家事纷纭,又接着婆婆病故,又忙乱了多日。此时贾文物方自己当起家来,百事俱要自己操心。虽也常与富氏点缀点缀,不过应卯而已,也无心情只管去鞠躬尽瘁。富氏此时又添有一二分的怒气,与前那六七分合并在一处,足足的竟有八九分的局面。后来父亲亡逝,又忙过了些日子,纔完了丧事。后两家合为一家,家业越大,身子越忙。况且中了进士的人,势利中又多有一番应酬。
他名字叫做贾文物,如今又学起假斯文来,一举一动无不文文绉绉。后来演习惯了,虽到夫妻交合之时,那富氏急得要死要活的时节,他也还是这等彬彬儒雅,不由他不怒目切齿。富氏此时三十多岁的壮妇,正是欲火蒸炎的时候。俗语说,妇人三十四五,站着阴门吸风,蹲着牝户吸土。可是看得这般举动的?把怒气整整积到十分。别的怒气向人诉说诉说,也可消去些须。这一种气,虽父母兄弟之前,亦难出之于口。况左右不过是些婢妇,向谁说得?只好自已郁在胸中,因其人而蓄者,即以其人而泄之。所以一见了面,轻则骂而重则打,从无好气。就是他独自坐着,丫头们见他面上,即如当日褒姒一般,从不曾见他一点笑容。
那贾文物虽怕到十分,却不敢避他,日间惟故躲在外边,每晚必定同床伴宿。自已也知这假斯文不好,惹他憎恶。但习以成病,欲改不能。如今虽不敢望其垂爱动怜,可还敢离开了,添他的怒气。天地间的事,譬如疼爱那个人,虽有天大的不是,不拘怎样,都待谅得过。如恼怒那个人,虽百般都是,还要在那是中寻出不是来纔罢。俗语说得好,在鸡蛋中还要寻出骨头来,就是此谓。今日贾文物一番好话,他不但四马了,而且还要纔丁。贾文物到了这个性命干系的时候,假斯文不得了,只得认真的一跑。跑到书房中,着了一吓,又忍了一口气在胸中,倒在一条椿凳上,不觉沉沉睡去。
此时深秋天气,金风飒飒,寒气侵肌。一觉醒来,已经日曙。觉得头痛眼花,胸腹闷胀,身热如火,口内呻吟,不能动履。众家人见主人有病,问着不答,忙抬到床上卧下,盖上了被,如飞去禀知富氏。富氏众怒未息,骂道:『那里就得死,你们见神见鬼,轻狂的是甚么?凭他睡在那里,不必来向我说。』家人不敢多言,诺诺而出。富氏毫不在心。夜间众家人守着,见主人沉沉昏睡,十分着急。到次日,大家商议,主母既不管闲事,我们请个医生来看看方好。内中一个老家人道:『使不得。老爷病势来得甚重,奶奶不做主,我们知道请谁好。医好了呢,是造化。倘有一差二误,干系谁人担得。』众人俱道:『有理。』正在踌躇,忽门上贾闸进来,道:『鲍信之来看老爷,叫我进来说声。』众人听得他来,甚喜,道:『来得好。他认识的人多,同他商量商量再处,你快去请他进来。』
你道鲍信之为何认得贾文物,到他家来?他娶的妻子就是贾文物自幼相知的那个含香。他原有百金本钱,就在富户部左近住,门口开个钱铺。为人又老实又和气,富家使钱都往他铺中兑换,这些家人都相认识。日久熟了,值富户部命家人寻个好人家,一文不要,打发这丫头。众人知他无妻,举荐了他,遂将含香嫁了与他为室。他见一文不费,不但得了个好老婆,又还蒙富户部赔了那女人许多器皿衣饰之类,感恩不尽。料道富户部不稀罕他的酬报,因系众家人的总成,他也甚是知情,众人但到他家中来,非茶即酒,相待得十分契厚。众人见他如此亲热,竟认做亲戚往来。及至富户部故后,这些家人都归到贾家来,众人念他情长,举荐到门下,做个换钱的主顾。贾文物也知道含香在他家,念其妇而及其夫,甚照顾他。见他本钱短少,应付不来,借与他五百银子,只要一分利息。借这点恩私,以报含香当日的情义,这也是贾文物的一点好处。他添了这些本钱,又搭上卖米,铺子大了,就兴旺起来,大有所获。夫妻感他不尽,时常寻些好东西来孝敬。这日因打门口过,听得贾文物有病,要进来问候。
众人忙接了他进来,就把要请医生的话同他商议。他道:『我且看了老爷看。』走到床前,恰好贾文物醒转来,他忙上前问道:『老爷尊体是怎么样?门下特来请安。』贾文物让他坐下,道:『我昨日在宦家吃了些饮食回来,在椿凳上睡了一觉,着了凉了,身子沈得很,甚不好过。』鲍信之道:『还褥延医用服药,发表发表纔好。』贾文物道:『我不过是感冒了,又没甚大病,吃那药做甚么。况目前的医生,可有一个好的?好人医死的多,病人医好的少。【我以为目今如是,不意当年已是如此。有一笑话,一医生搬家,辞众街邻时,各送药一服作别敬。众人云:『我们没病,要药做甚事?』医云:『你吃了我的药,自然就会害病。倒不如捱两日,自然就好了。』鲍信之道:『老爷千金之躯,可是轻易得的捱的?恹缠日久,怎么了得?本地的医生,门下也不敢举荐。近日洞神宫,刚来了个老道,自称峨帽山人,在那里卖药,不论疑难杂症,多年宿疾,一服就愈。贫不计利,治好了许多人,合城都是知道的,请了他来看看罢。』贾文物道:『那些走方卖档,都是骗人的太岁,他知道甚么?请他何益?』鲍信之道:『也一例论不得。这个道人,门下眼见他治好了许多人。请他来看看,诊了脉,若说透病源,便服他的药。若说不着,只丢得几钱银子,是有限的。只当是请了来说评话,替老爷解闷。』贾文物见他说得有理,依了,就托他去请。他道:『这老道古怪着呢,他不甚肯到人家去。他自己说,要有缘的呢,不请也去。无缘的呢,请也不去。果然有那大官府财主慕名去请他两次三番,他决不肯去。有那贫穷的人不敢请他,说了病来求药,他忽自己要去,人也不知他是甚么缘故。老爷既请他,须发个名帖,打发一位管家爷们,门下同了去请。』贾文物叫了个家人,拿帖子同他去了。
不多时,请了来了,鲍信之陪了进来。那老道向贾文物举手道:『居士,贫道不为礼了。』贾文物见他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部长髯如银丝相似,长有尺众,好一个仙类道貌:
布衣平履,昂藏无流俗之风;道貌长躯,磊落似神仙之品。萧萧几茎华发,望见蔼然可亲;落落一部苍髯,行来肃然起敬。只知是今日施药神医,那识乃当年采阴道士。
贾文物忙道:『贱躯有恙,不能奉迎,得罪了。』让他坐下,鲍信之陪着,茶罢,到床前来诊了脉。完了复坐下,便道:『尊恙乃饮食后感冒风寒,叫做内伤外感,可是么?』贾文物疑是鲍信之路上告诉他的,也不答应。他又道:『这回内伤,非止饮食,因着了惊吓,又着了一口暗气,如今是气裹了食,在内中作祸,所以沉重。』贾文物见他说着了病根,如同目睹,连连在枕上点头道:『不差不差。』老道笑着道:『贫道也略知风鉴。我观尊相面上隐隐有些惊惧之容,又带些忿怒之色,胸中有说不出的一种隐恨藏蓄久了。古云:冰厚三尺,非一朝一夕之寒。所以今日这一斗着,就病得沉重了。』贾文物这十多年的心事,无门可诉,郁在胸中久了,今被他一语道破,便道:『真神仙,真神仙。』遂问道:『尊师看弟子的贱恙还不妨么?』老道道:『这个浮病有何虑得,一服就管痊愈。居士心中之恙,古人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医。等居士尊体健了,贫道再来商议救治。』解开药囊,取出一丸药来,如龙眼大小,【不知可是锅巴丹?】道:『用姜汤调服,出微汗,不可太过。再行过一二次,明日即痊愈矣。』起身作辞。贾文物道:『恕不送了。』那老道把手一举,飘然而去。
贾文物随叫家人封一两药资赶了进去。鲍信之送了老道出门,复翻身进来,问道:『这老道看得何如?』贾文物道:『真是神医。多谢你的盛情,荐了他来。』鲍信之也谦谢了两句,辞别而去。这贾文物多年的心病被他看透,觉得身子竟好了些。忙用姜汤服了药,出了些微汗。午后又行了两次,病势日退。只是身子软些,叫煮了些冬舂米粥,用小菜吃了一碗。睡了一夜,次日平复如旧,心中大喜。
见那富氏毫不瞅睬,也不问一声,如同陌路。心中恨道:人之无良,一至于此。十数载夫妻,毫无一点情意。想道:『昨日老道许来替我治心病,看他定是个异人,倘有妙法,把妻子这个凶恶治好了,岂不是万幸?但要求人,不可托大;须要尽一个礼。今日再养息一日,明日再讲。还在书房宿了。
次早起来,吩咐家人备一桌丰盛蔬斋,写了一个拜贴,一个请贴,亲自坐轿去拜这道人。到了他寓处,他尚在屋内静养,还不曾卖药。他做定的例子,早饭后卖起,午饭后即收,他要做早晚工夫。贾文物问明了住处,也不用人传说,就走了进去。哪老道正跌坐着,见了,也就立起相迎。贾文物深深一揖到地,起来,亲手递上拜帖,道:『昨承尊师下降,又蒙赐仙丹,使贱躯平复,特来拜谢。』那老道道:『昨日既承厚仪,今日又劳光顾,深感了。』相逊坐下。贾文物又亲自送过请帖,道:『寒舍备一餐蔬带,要事屈仙驾,不敢定日,或今日,或明日,听凭尊便。』老道道:『贫道要说无事,每日卖药济人也是一件事。要说有事,我一个出家人,如闲云野鹤,何日不可以高飞,可是羁绊得住的?【近日憎道比在家人更有羁绊,成了槛猿囚鹤矣。】只是怎么好事懮?』贾文物又深深一恭,道:『一餐便饭,犹恐亵尊,何足云懮。不过弟子欲亲道节,以聍清诲之意耳。倘蒙不弃,受爱多矣。』那老道见他这样殷殷诚恳,便立起道:『居士请先回,贫道即刻便到。』贾文物吩咐家人,『快叫一乘轿子来,我同尊师同去。』老道止住道:『贫道两只芒履将历遍四海,这几步路又坐起轿来。』贾文物道:『弟子奉屈尊师,安敢自己乘舆尊师步履之理?』老道再三不肯,只得道了罪。辞了出来。老道送到寓所门口,贾文物让他进去。又一揖,道:『专候了。』
上轿回来,到厅院中,方纔下轿,贾闸跟进来,道;『老道士来了。』贾文物吃一惊,道:『这老道果有些奇异,轿子走得如飞,家人们跑着还跟不上,他如何走得这等快?定然有些妙处。』分外恭敬,忙忙的走出迎接,到书房坐下。老道举手道:『适纔有劳。』贾文物道:『岂敢?屈驾不敢耳。』吃了茶,斋饭预备现成,就交了桌子。让了坐,筛了一杯酒,执在手中,问道:『尊师可用酒?』老道道:『也饮一杯。』贾文物遂双手将酒递过,然后坐下相陪。蔬菜一碗碗送将上来,酒过数巡。老道道:『不用了,送饭吃罢。』撤开,又送过茶来。老道吃着茶,问道:『承居士一番敬爱,无以相报,可将心中病根说来,商酌治之,以答盛情。』贾文物见许多家人在傍,不便说得。【此果自愧耶?或恐传知富氏耶。】老道哈哈大笑,道:『居士不过因阃政太严之故耳。此乃人之常情,何须隐讳?』贾文物被他一句说得毛骨悚然,吩咐家人都回避了。众人出去之后,他出位深深一揖,道:『尊师既洞鉴弟子肺腑,可有疗妒奇方,使弟子愈此心病,没齿不忘大惠。』老道道:『居士试道其详。』贾文物遂将他夫妻十众年并无美言悦色,相见非打即骂,如同仇敌一般。更性情凶暴,家中奴婢稍有失意,凌虐不堪。弟子每每见之,不禁目惨心裂,开心见诚,细细相告。复一揖,道:『今日幸遇恩师,何以教我?』老道道:『居士休怪,令政已犯七出了,何不弃之?』贾文物道:『贱荆虽不贤,乃先严慧所聘娶。且当日先岳爱我如子,况遗我许多厚产,故不忍休弃耳。』老道笑道;『居士非不忍,特不敢耳。』贾文物听了,红了脸,答应不出。老道又道:『居士可知妇人中这种悍妒的缘故么?』贾文物道:『自然是天性使然。』老道道:『非也。人生自幼至老,其性不改,方谓之天性。居士请想,人家女子在闺中悍妒的可有么?间有一两个性凶粗暴者,乃父母失于教训之故耳。此盂夫子所谓,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岂天性使然耶?』贾文物听到这里,将座儿挪近,促膝坐着,道:『求尊师明以教我。』老道道:『妇人未有悍而不妒,妒而未有不淫者。若果能遂他的淫心,那悍妒之气自然就渐渐消磨下去。居士试想,任你万分悍妒的妇人,他到了那枕席上心满意足的时候,可还有丝毫悍妒之气否?皆因不能饱其淫欲,使忿怒之气积而成悍。阴性多疑,以为男子之心移爱于他人,故在他身上情薄,此心一起,悍而又至于妒。妇人犯了淫、妒二字,弃之为上。既不能弃,万不得已而思其次。古云:治水当清其源。只有把他的淫情遂了,他那悍妒就不知其然而然自化为乌有矣。』贾文物听了,沈吟了半晌,道:『尊师金谕,一丝不错。但弟子不敢瞒尊师说,贱躯微弱,贱具亦甚鄙猥,力不及此,奈何?』老道道:『此非我出家人所知也。』贾文物不觉跪下,道:『尊师所见若神,若不救拔弟子,将来此躯就不知作何光景了。』竟有个堕泪的样子。老道扶起他来,道:『承居士一番厚爱。此虽非我世外人所当管,但救居士的灾难,化妒妇的凶心,也是慈悲一案。不得不如此了,然当慎之,他悍妒之气一消就罢了,不可过用。倘有伤性命,不但贫道有大罪过,居士亦损阴德。』说着,就取过药囊,拿出个葫芦,倒出两粒大丸药来。又将一个葫芦倒出有绿豆大的七八丸来,包好,附耳传了许多的妙诀。又道:『但遵而行之,自当有验,万不可过。至嘱至嘱。』贾文物满心欢喜,接将过来,深深揖谢,道:『蒙尊师大恩,弟子思自救耳,岂敢纵恶伤人?』老道提了药囊要走,贾文物再三留住,道:『屈尊师在此下榻一宵。』老道执意不肯。贾文物见留不住,叫家人进来,吩咐到当铺中取银一百两来,为恩师一茶之敬。老道笑道:『我要那东西何用?贫道卖药之众,尽行周济贫乏,我何需此物?』又要走。贾文物道:『恩师虽如此说,但弟子蒙恩,白骨再肉,若不得稍尽寸心。如何过得去?』老道也不回答,将手一举,道:『请了。』大笑着大踏步走出。贾文物忙随着赶到大门外,见他已去远了。这老道正合了古语四句:
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走如风。
贾文物想道:这恩师定是个异人。他虽然不受财物,我明日备一套衣服,亲自去拜谢纔是。仍回到书房中,到卧下时,要了一壶暖烧酒,将那两大丸药取一丸用酒细嚼咽下。放下帐子,取出长不过四寸、粗不过一围的匪具来,将那丸药用烧酒调末,把阳物周身搽到。又饮了几杯,然后睡下。
睡不多时,药力发作起来,觉得阳物热胀得好不难过,亏得先因心中欢喜,将一壶烧酒尽情饮在腹中,有了几分醉意,胀了一会,就睡着了。一觉直到天明,也不觉热胀了,用手一摸,吓了一跳。忙起来低头一看,大非昨夜之比,竟长将七寸,粗逾鸡子、紫威威一个茄子相似,心中比当日中举中进士还加倍快活。【举人进士乃身外之荣,此物粗大,不但是身内之荣,且可免许多凌虐,其快活岂止加倍而已哉。】赞道:『恩师真神仙也。』忙起身洗沐了,叫家人拿了几匹尺头数对好布,亲自坐轿去谢老道。以为他或者不收绸缎,求他收几疋布,心中纔过得去。不想到他寓处,门锁着。问别的道士时,说他昨日回来,今早又往别处云游去了。贾文物怅然而返,轿中自思,这尊师果然是个异人。或是上苍怜我改变心肠,降下这位真神仙来救我的苦难,也不可知。他的药这一桩验了,别的自然应验,依他法则去行,万无不效之理。
不一时,到了家中,心内道:此时且不要去招惹他。设或变下脸来,一时难以收拾,岂不误了晚上的大事?索性等掌灯后再进去。吃了早饭,要养息精神,一觉直睡到下午。又吃了饭,已掌上灯。他走了上去,心中还不住乱跳。走进了房,那富氏也将要睡。好端端坐那里,一见了他,颜色惯改,恶狠狠的道:『你跑了出去罢了,又进来做甚么?你拿害病吓我,你便死了,看可在我心上?我守活寡不如守死寡,还有个名望呢。』贾文物总不敢答一言。他骂了几句,气忿忿上床去睡了。贾文物等他睡下,然后也脱衣上床,同他共枕而卧。伸手去摸,见他穿着小衣,便去解带。富氏道:『你既没这本事就罢了,强挣这个命做甚么?』紧握住了裤腰,不肯放手。贾文物道:『我病中离了你这几日,心里想你得很。我今番既样样都改过了,我这一回决不文绉绉的,若不像意,凭你怎样的打骂。』富氏心中也要吃一杯,恐纔兴豪,壶已告罄。或半途而废,倒心里难过,所以不肯,非是不好。听见他说这话,或者他养了两日,比前略好了些。倘得一次的乐处,也不可知,不可错过机会。心里既如此想,那手自然就松了些,贾文物趋势脱下。他这一遭一点的斯文气也没有了。还拿出幼年偷丫头的架势,一个鹞子翻身,便到了他肚子上,将他两腿分开,因自已的东西大了,用手捏着,对准了门,下力往里一顶。进去了一个头子。富氏哎呀了一声,道:『你拿甚么东西塞我这么一下?』急用手摸时,竟是他的阳物,还有些疑心,急忙叫他拔出,爬起身来,灯光照着一看,不是是甚么?还点头抬脑,对着他一跳一跳。富氏大惊大喜,道:『你这是甚么法儿?弄得这么大?』便一手捏着,尚握不过来。笑得他了不得。贾文物道:『我也不知是怎缘故,我昨夜睡着了,梦底下觉得发胀,及至醒来,就长得这么大。可惜醒早了,若再睡一会,长个尺把长,钟子粗,可不好呢。』富氏笑嘻嘻的搔搔又量量,说:『你也就得一望二的,这么大就尽够了,【此妇竟还知足。】还要大做甚么?你的话我就不信,世上只有暴发户的财主,那有暴发户的鸡巴?』贾文物推着他,道:『你要看,改日慢慢的细看,此时不要说闲话,误了正经事。』他听了,忙放下手睡倒。贾文物爬上身,对直一捣,就进去了好些。富氏道:『你好冒失,这还比得往常那一点子么?慢慢的抽抽着。』贾文物那里理他,一连几耸到根,富氏觉得内中滚热,且又塞满,便不动也甚有趣。贾文物定了一定,大抽大送起来,约有数百。那富氏身不摇而自颤,足无意而高跷,忽大叫,道:『不好,你且歇歇着,我要溺尿呢。』贾文物知他要丢,越发加力紧扯,只见他道:『我要死了。』就脚瘫手软,双目紧闭,鼻孔中微有哼声。贾文物也不紧了,只浅抽慢送,培养力气,却也不歇。过了一会,富氏醒来,问道:『我怎么样的了?』贾文物道:『你怎么样,如何问我?』富氏道:『我里头急得像要溺尿一股,你不肯歇,忍不住滚热的流出来。我从头发根麻起,直到脚跟底下一酥,就不知道了。』贾文物也不答应,有一调《黄莺儿》说这富氏:
双足自高呈,耸花心任进迎。通身恬快浑忘恨,方纔罢停。须臾又兴,仙丹助力能连阵。问卿卿,此际可嫌憎?
此时贾文物也有些乏了,就伏在他身上。停了一会,他又醒过来,道:『我怎么又是一阵热,身上一阵麻,是怎么说?』贾文物道:『每常我丢你是知道的,你这也是丢。』富氏道:『你每常弄时,几遭里面间或有一遭我也麻麻的,有些水流出,不像这等快活。你又说也是丢?』贾文物道:『虽都是丢,却是两个道理。当日我的短小,只弄到你这门里不深,男女交合都有些兴头,弄得工夫长久些,痒痒酥酥的,也就丢了。那出来的是些清水。如今我这个长大了,直顶到你小肚子里最深处,叫做牝屋,下下捣着,这一丢是从骨缝里出来的,是黏糊糊像糨子一股,所以快活得大不相同。』富氏欢喜得要不得,道:『我的亲亲,这是谁传授你的?怎么这些年不曾听见你这话。』贾文物生平不曾听见他亲亲热热叫,这么一声,不觉浑身也快活的麻了一下,高兴起来,又是一场大弄。这富氏连丢三次,也就软了。叫他道:『我的哥哥,你也歇歇罢,不要累坏了你。我可够了。』贾文物纔发市,也觉有些乏倦,便道:『依你,歇歇罢。』拔了出来,睡下。富氏觉得阴门口一阵热热的流了出来,伸手出去摸了摸,如稀糨子一般,笑着道:『果然你说的不错。』揩拭了,摸见他的阳物还跳呀跳的,笑道:『我往常不多一会就像一根皮条,今日也算久了,为何还是这样挺硬?其中必定有何缘故,你告诉我。』贾文物道:『我前日有病,鲍信之举荐了一个刚来的老道来替我医治。我先还不肯,他再三劝我请了来,不但治好了病,又传了我这个方儿,你说好不好?』富氏道:『你好造化,遇着了这样恩人,不该重谢他么?』贾文物道:『你说我造化?难道就不是你的造化,你就不该谢他?』富氏道:『谢他一千两我也肯,明日就送了去。』【汉文帝云:百金乃中人产。富氏视千金等鸿毛,谈何容易?盖富氏乃一不知稼穑之闺中女子,视千金易而得此巨物难。且又是富宦之娇女口气,做平常人说话不出,故妙。】贾文物道:『我要谢他,他一个钱也不要。我亲去拜谢时,他已不知那里去了。』富氏道:『可惜这么个恩人,就不得谢谢,难怪鲍信之荐了他来。他又时常送东送西,一事两勾当,也该谢谢他纔是。』贾文物乘他欢喜,对他道:『你说鲍信之常送我们东西为甚么?他就是含香的汉子,因沾着这些,故此他纔常来。』富氏道:『既然是他,为何不接含香来走走?当个亲戚往来也好。』贾文物笑着道:『他怕你打,不敢来。』富氏虽说着话,手中不住的捏弄着那话儿,听他说了这句,笑着将阳物狠狠的搔了一下,道:『你还记着旧仇么?』贾文物爬起来又耍弄耸,富氏道:『我软瘫热化得动不得了,明日晚上罢。』贾文物笑道:『谁叫你搔恼了他。替他赔个礼是。』富氏捏住,笑道:『你这个好怪的东西,每常脓袋似的那个贼样,今日狗仗人势起来,就想要我赔礼。』贾文物也要养息精神好明晚试法,也就住手。两人都有些困倦了,嘴对嘴,胸贴胸,手交手,足勾足,睡了一夜。自从成亲十多年,这算亲热第一次了。二人一觉直睡到日高三丈,方纔下床梳洗。那富氏精神抖擞,眉开眼笑,把素常那一副恶狠狠的面孔,竟不知往何处去了。丫头们随了他多年,并不曾见过他这欢喜样子,甚是动疑,又不敢问。贾文物虽见他和颜悦色,笑容满面,大不同往日,恐这一下床,又变起卦来,怎处?且得越抽身,好图晚间作用。往外走,富氏见了,叫道:『你回来。』贾文物见他叫,倒有些心怯,又不敢不来。走回问道:『叫我说甚么?』富氏道:『大清早你往那里去?』贾文物假说道:『外头还有些事。』富氏道:『料道没甚要紧的事。这么大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爱惜身子。纔好了两日,大空心就往外跑,外头风飓飓的,你吃了饭再去不得。』贾文物是胆吓酥了的,有些怕他,故要躲出去。听见他说了这几句知疼着热的话,好生乐意,随楼道:『也罢。我吃了饭再去罢。』这丫头们从不曾见姑娘有这恩爱的话到姑爷,今忽见他这样亲爱关切。贾文物虽不怕了,丫头们倒有些怕起来。此是何故?向日顺着姑娘捉弄姑爷,姑爷久知道了的。每常仗着姑娘的势,谅姑爷没法奈何。今日若姑娘姑爷和美了,以前的事,姑娘自然不肯认帐,都要推在丫头们身上。姑爷若追究起来,如何禁得?【姑爷若追究起来,不过送给姑爷一推,则冰释而。】各人在肚内寻思,却怀着鬼胎。
贾文物富氏同吃了早饭,富氏一来想起鲍信之举荐老道的情,二来听得含香在他家,想起旧日的事,恐丈夫记恨。要做些情在他身上,以图丈夫欢喜。况他嫁夫多年,料道决无别事。叫了个家人来,吩咐道:『你到鲍信之家,对他娘子说我心里想他,请他来走走。他要推却不肯来,你是必拉了他来。』家人应诺而去。贾文物也就出去,到书房睡觉养神去了。那家人奉主人之命到了鲍家,鲍信之正在柜上穿钱,见了,忙道:『请坐,到此有何贵干?老爷全好了么?我这两日忙得很,也没有去问安。』家人道:『我们老爷么,吃了道人的药,第二日好了。又请了那老道一席酒,后来又亲自去拜,送礼与他,他已经去了。我听得说送他一百银子,他一文也不要,真是个老呆。今日奶奶差我来,叫请你娘子去会会。说想他久了,是必要去走走。』鲍信之道:『既奶奶好情来接,敢有个不去的?』走进去对含香说了,他倒吃了一惊。想道:当日原是瞒着他的,他如何知道了来接我,恐未必是好意。不去的是我不去,他没奈我何。到了他家,一时有些口角起来,就不好了。【含香后既去而先作此想者,见得是个有心机伶俐女子,非愚蠢猛浪而往。写得好。】推道:『我今日身子不好,出不得门。』鲍信之道:『你好好的在这里,如何会不好起来?况且你是他府上出来的,他好意来说个请字,多少体面,你推辞不去,显得我们就不识拾举了。』一力撮掇。鲍信之只知他妻子自富家出来,并不知是贾家的人,以前那些事含香又不好说得,没褥推辞。他生的两个孩子都不乳食,离得的了,也不带去,只自已打扮了。叫轿子到贾宅来,来便来了,测料不出是甚主意。
不多时到了,下轿进去,跟着那家人到了上房。家人说道:『鲍家娘子接了来了。』富氏一看,好几年没见,也出挑的一个大婆娘了,比当日白净胖大了好些。穿着绸绢衣裙,稀稀戴着几件首饰,凉线冠子,蜜蜡冠譬,俏生生走进房来。富氏也就站起,他见了,连忙下跪,叩下头去。富氏忙拉住,道:『快些起来,你是客,这是甚么道理?』含香道:『奶奶是旧主,应该叩的。』富氏再三拉着,道:『使不得,拜拜罢。』那含香强不过,起来拜了几拜,富氏也回了他一福。一手拉着,让他坐下,亲亲热热,说长道短。含香纔放了心,说道:『我久想奶奶,不敢来的。今日不是奶奶差管家爷们去叫我还不敢来呢。』富氏道:『我起先不知道,只说你不知嫁到那里去了。昨日听得你老爷说,纔着人来接你。你是过世老奶奶手里旧人,就是亲戚一样,时常来走走,可不好么?』含香道:『奶奶这样恩典抬举,我可有不来的?』他又道:『奶奶这几年生过几位姑娘相公了?』富氏道:『倒小产过两三胎。医生说是怒气伤了的,总不曾大生一个。你有几个小孩?』含香道:『生了两个小子,大的五岁,第二的两岁半。我身上又还落明年正月。』【叙话处,确乎是婆娘道的寒温。】富氏道:『好好,是你的造化。』那含香道:『好几年不见姐姐们了,我会会他们去。』说了,站起身来。富氏笑道:『今日早起,替老爷裁了几件子衣服,分给他们赶忙去做。你不必去,我叫了他们来。』遂叫了四个丫头来,他们都干拜了拜。富氏复让他坐下,拿了果碟来吃茶,家长里短说话儿,好不亲香。吃了茶,就摆上饭来吃了。
此时天气渐短,日色将日落西。富氏叫丫头道:『看你老爷在外头做甚么,去请了来。说鲍家娘子在这里,请来,我有话说。』含香心中也想会会他,因有当日的事,不好说得。听见去请他,遂道:『我还不曾见老爷叩头呢。』只见丫头来说道:『老爷没往别处去,睡了一日。【此等闲话,后还一照。】纔醒了吃饭呢,吃了饭就来。』贾文物知含香在内,恐富氏多心,不便进来。听见来请,吃罢饭就进来了。含香一见,忙跳起身来,就要跪下去。贾文物不好拉他,叫丫头拉住了。问他道:『你这几年好么?』含香眼睛红红的,忍住泪,答道:【入神之笔。此所谓笑啼俱不敢,方见作人难。欲哭,不但富氏在傍看着,且儿已有夫,何得还向旧情人洒泪?若竟不哭,几年的恩爱,百种深情,数年久别,竟忽然如陌路,世上宁有此铁心人?只如此眼睛红红的,忍住泪几字,写得不即不离,妙甚。】『托老爷奶奶的福,将就过穷日子罢了。』富氏接过来道:『我纔问他,原来他家使的是我们的本钱。』贾文物道:『鲍信之那年借的五百银子,你难道忘了?』富氏道:『我那里记得?他是我婆婆眼前的人,你就看顾着顾他两口子也该。』贾文物道:『那是自然,因此我只要他一分利钱。』富氏道:『嗳呀!好小器,我家怕没钱使,稀罕一个月要他五两利钱。』因对含香道:『你当日出去,我们扣针也没与你一根。明日叫你家里来把那文书改成四百两的,那一百两算我送与你做本钱。』【富氏处处行事大方,断手做他人不得】含香听了,道:『我怎敢当奶奶老爷这样厚赏?』【称得妙极。先称老爷奶奶者,礼也。此系奶奶厚赏,故曰奶奶老爷者,权也。】富氏道:『你要推辞,敢是不稀罕我的。』含香真欢喜出屁来,忙要叩谢。富氏一把拉住,道:『多大事,也值一个谢?』他又要叩谢,贾文物富氏也拉住了。他辞道:『蒙老爷奶奶赏。天晚了,我回去罢。』富氏道:『你且站住。』叫丫头把方纔那个包袱拿来。丫头抱过来,富氏打开,道:『没有甚么与你的,这套衣服与你打粗穿罢。』又在头上拔下一对金花针,替他插在头上。含香又谢了,富氏叫了先那家人来,问道:『他轿子可在这里?』家人道:『在外边伺候呢。』又叫替他把包袱拿了出去,【细。】贾文物在傍看着,心中暗感激得了不得。【当感激令师。】
再说含香到了家,下了轿,那家人在轿柜内把包袱取出,递了与他。含香对那家人道:『烦大爷到家谢老爷奶奶,又多谢大爷送我来。』那人去了。鲍信之把轿子也打发钱去了。此时他已关了铺子,随跟了进来,问道:『叫你去做甚么?』含香不好说别的话,只说:『奶奶念我当日是去世老爷打发出来的,叫我去看看。』遂将给的衣服簪子拿与他瞧。又许明日叫你去换文书,与一百银子做本钱的话,说了一遍。把个鲍信之喜欢得几乎打跌,道:『这样好事,你先还不肯去呢。』鲍信之满心只说含香当日是他父亲的宠婢,今日想起父亲,故看顾他夫妻。再想不到是照看他丈夫的情人,要博丈夫的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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