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小史》(9/17)-清-李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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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文明小史》第 9/17 部分)

济川道:“究竟如何?”西卿对他咬着耳朵,低低说道:“捕厅里的箱子都捆好了,立时送家眷进府,我们还不快走,更待何时?”济川道:“其实不会有什么事情,进府去住些时再回来也好。”西卿听他说得自在,便有些动气,说道:“表弟,你是在上海见惯洋人的,那些都是做买卖的洋人,还讲情理,这洋兵是不讲情理的。那天听见东卿家兄说起,前年洋兵到了天津,把些人捉去当苦工,搬砖运木,修路造桥,要怠慢一点,就拿藤棍子乱打,打得那些人头破血淋,暧唷都不敢叫一声儿,甚至大家妇女,都被他牵了去作活。还有那北京城上放的几个大炮,把城外的村子轰掉了多少。表弟!这是当顽的吗?莫如早早避开为是,合他强不来的。”济川听了他一派胡言,也不同他分辨,自去收拾不提。
再说西卿整顿行装,足足忙了一日,次早挑夫轿夫都已到齐,就便动身。他夫人还带着病,一个三岁的女孩子,一路哭哭啼啼,这番辛苦,也尽够受的了。然而他老人家,那一天两顿瘾,还是定要过的。因此,又耽搁了许多路程。济川性喜遨游,这点路不在他心上,叫畲家家人坐了自己的轿子,他却把他的马来骑,一路驰去,偏觉甚乐。到得绍兴城里,西卿吩咐在自己的当铺里歇下,腾挪出几间房子,来安顿家小。当日安排一切,自然没得闲工夫。次日过了早瘾,便去拜望本家东卿先生。东卿正在书房里临帖哩。原来东卿隶书出名的,人家求笺求扇的甚多,只是不大肯写,遇着高兴,偶然应酬一两副,人家得了去,便如拱壁一般,骨董铺里得着他写的对子,要卖人家十两银子一副,人家还抢着买呢。西卿合他认了本家,也得过他一副对子,这回便衣来拜,家人见是本家老爷,并不阻当,一直领到书房,所以会看见他老人家写字。东卿见有人来,忙放下笔,立起身来招呼。西卿抢步上前,请了一个安,问大哥好,又问大嫂康健。东卿谢了声,也问问婶母的安。西卿指着桌上的字道:“大哥倒有工夫写字?”东卿道:“可不是,我因有人要我临一分孔庙碑去刻,日内无事,在此借他消闲。”
因问西卿为什么事情到府?”西卿道:“大哥不要说起,那县里不会办事,弄了些强盗,把外国的教士杀了,如今外国人不答应,有一只兵船驶进海口,听说要洗城哩。家母听见这般谣言,不得不防,所以全家搬到府里,靠大哥洪福,能没事才好。”东卿殊为诧异道:“怕没有这回事罢?果若这样,还了得!嵊县高府也不十分过远,那能不知道?况且府衙门里总有信的,昨儿太尊请我吃饭,也没提起。这事那太尊是极佩服我的,遇着要紧公事,没有不合我商量,那有这样大事,倒不提起的呢?我在部里多年,那闹教的事也不知遇着千千万万。
起先国家强盛,洋人尚不十分为难,后来一次一次的打败仗,被他们看穿了,渐渐的争论起来。有几位督抚又见机,就随便拿几个人去搪塞。如今捉到了凶手不算,还要陪款。现在据你说来,这桩事并不是龙令的错处,杀是强盗杀的,不过为着闹教而起,说他保护不力,他已经担不起,怎么还好说他串通了强盗去杀教士?那有这种痴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做官呢?我看龙今为人虽然科甲出身,心地到还明白,决不至此。”
西卿听了这一番晓畅的议论,拜服到地,忖道:“怪说那种见识做那种事业,你看我这大哥,说的话何等漂亮,所以才能够做到侍郎,且慢他处处替龙老父台开释,一定是为的我那句话说错了。”因即改口道:“大哥的话一些不错,做兄弟的原也疑心,那有本官串通强盗杀教士的道理,但是百姓纷纷传说,不由人不信。”
东卿听了,点点头,就晓得西卿此来,也是被谣言所惑的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修法律钦使回京裁书吏县官升座
却说畲东卿听了西卿的话,就知他是被谣言所惑,因道:“师县的事要是真的,龙在田总有信来合我商议办法,你既然全眷进府,不妨多住些时,听那边的信便了。”当日就留西卿在花园里吃中饭。西卿虽同他认了本家,还不曾到过花园。这番大开眼界,见里面假山假水,布置得十分幽雅。正厅前面两个金鱼缸,是军窑烧的,油粉里透出些红紫的颜色来,犹如江上晚霞一般,当时他就爱玩不置。东卿说是某方伯送的。摆出菜来,虽不十分丰富,倒也样样适口,把个西卿吃得鼻塌嘴歪,称羡不已。将晚瘾发,辞别回去,心上后悔不该来的,糜费了许多盘川。且又家内乏人照应,那些值钱的东西倘是遗失了,倒也可惜。起先替家里的人说得太矜张了,不好改口,又恐被那王家表弟所笑,却颇佩服这表弟的先见。当下就请了他表弟来,强他在烟铺上躺着谈天解闷,不知不觉又提到嵊县的事。
济川道:“据我看来,杀教士是真的,兵船停在海口也是有的,外国兵船到外停泊,那有什么稀罕?只这洗城的话有些儿靠不住,表兄后来总要明白的。”西卿这番倒着实服他料得不错,只自己面子上不肯认错,就说:“愚兄当时也晓得这个缘故,只是捕厅家眷既走,恐怕胆大住下,有些风吹草动,家里人怪起我来没得回答。况且老母在堂,尤应格外仔细才是。”济川道:“那个自然。此来也不为无益,山、会好山水,小弟倒可借此游游。”西卿听他说话奚落,也就不响。过了两日,东卿叫人请他去看信,西卿自然连忙整衣前去。见面之后,东卿呵呵大笑道:“老弟,嵊县的事,果然不出愚兄所料。”说罢,把一封拆口的信在桌上一掷道:“你看这信便知道了。”西卿抽信看时,原来里面说的,大略是某月某日,有某国教士从宁波走到敝县界上,不幸为海盗劫财伤命,现在教堂里的主教不答应,勒令某缉获凶手,但这海盗出没无定,何从缉起?要是缉不着,那外国人一定不肯干休,自然省里京里的闹起来,某功名始终不保。要想乘此时补请病假三两个月,得离此处,不知上宪恩典如何。至于兵船来到的话,乃是谣言,还祈从中替府宪说明,免致惊疑云云。西卿看了,恍然大悟。东卿又道:“我原猜着兵船的话不确,只是这龙在田也太胆小些,这样的事只要办的得法,上司还说他是交涉好手,要是告病前,后任大家推诿起来,就能了事吗?况且这事是在他的任上出的,躲到那里去?这却是太老实了。外国人要凶手倒也不难,虽然缉不着正凶,总还有别的法儿想想。他是没有见过什么大仗,呆做起来,所以不得诀窃。我想写封信去招呼他,开条路给他,你道好不好?”西卿道:“这龙某人原是书生本色,官场诀窃是不会懂的,大哥如此栽培他,那有不感激的理?”东卿甚喜,便写覆信寄去。那龙县令接着畲侍郎的回信,照样办事。谁知送了个顶凶去,又被洋人考问出来,仍是不答应。主教知道龙令没本事捉强盗,就进府去同知府说。龙知县见事情不妥,只得也同他进府。于是在府里议起这桩事来。到底人已杀了,强盗是捉不着的,府太尊也无可如何。那主教就要打电报到政府里去说话,幸亏太尊求他暂缓打电报,一面答应设法缉凶。这个挡口,可巧绍兴一位大乡绅回来了。这位大乡绅非同小可,乃是曾做过出使英国钦差大臣,姓陆名朝棻,表字熙甫,本是英国学堂里的卒业学生,回到本国,历经大员奏保简派驻英钦使。这时适逢瓜代回国,到京复命,请假修墓来的,一路地方官奉承他,自不必说。船在码头,山会两县慌忙出城迎接,少停太尊也来了,陆钦差只略略应酬了几句。当日上岸,先拜了东卿先生,问问家乡的情形。东卿就把嵊县杀教士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陆钦差道:“这事没有什么难办,只消合他说得得法,就可以了。只是海疆盗贼横行,地方不得安静,倒是一桩可虑的事。”东卿也太息了一番。当下陆钦差因为初到家里事忙,也就没有久坐,辞别回去了。次日,太尊同龙知县前去见他,便把这回事情求他,陆钦差一口应允。当下三人就一同坐轿前去。主教久闻陆钦差的大名,那有不请见之理?一切脱帽拉手的虚文,不用细述。只见陆钦差合那主教咭哩咕噜的说了半天,不知说些什么。只见主教时而笑,时而怒,时而摇头,时而点首。末后主教立起来,又合陆钦差拉了拉手,满面欢喜的样子。陆钦差也就起身,率领着府县二人出门同回公馆。太尊忍不住急问所以。陆钦差道:“话已说妥,只消赔他十万银子,替他铸个铜像,也可将就了结了。”太尊听了还不打紧,不料龙知县登时面皮失色,不敢说什么,只得二人同退,自去办款不提。
且说陆钦差在家乡住了不到一月,即便进京面圣。朝廷晓得他是能办事的,又在外国多年,很晓得些外国法律。这时正因合外国交涉,处处吃亏,外国人犯了中国的法办不得,中国人犯了外国的法那是没有一线生机的,甚至波及无辜。为此有人上了条陈,要改法律合外国法律一般,事情就好办了。朝廷准奏,只是中国法律倒还有人晓得,那外国法律无人得知。幸而陆钦差还朝,只有他是深知外情,朝廷就下一道旨意,命他专当这个差事。陆钦差得了这个旨意,就要把法律修改起来。
那时刑部堂官,是个部曹出身,律例盘得极熟,大约部办也拿他不住,不能上下其手。偏偏惹怒了一位主事,是个守旧不变的。你道这主事是什么出身?原来是五十年前中的进士,河南籍贯,只因他八股做得好,不但声调铿锵,而且草木鸟兽字面又对得极其工稳,所以主考赏识他,乡会试都取中了。无奈他书法不甚佳妙,未曾点得翰林,只点了个主事,签分刑部。这主事姓卢名守经,表字抱先,在刑部年份久了,已得了主稿。
这回听说要改法律,很不自在,对人私议道:“这法律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列圣相承,有添无改。如今全个儿废掉,弄些什么不管君臣不知父子的法律来搀和着,像这般的闹起来,只怕安如盘石的中国,就有些儿不稳当了。”当时儿位守旧的京百,所二极赞他的话为然。只那学堂里一派人听见了,却是没一个不笑他的。他就想运动堂官出来说话,岂知凡事总有反对,卢主事这般拘执,便有他同寅一个韩主事异常开通,却已在堂官面前先入为主,极力赞说这改法律之举是好的。堂官信了他的话,又且圣旨已下,何敢抗违?随他卢主事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法想了。然而改法律不要紧,做官的生成是个官,不能无故把来革职,单单有一种人吃了大大的苦头。这种人是谁?就是各行省的书办。这书办的弊病,本来不消说得,在里头最好不过是吏部、户部,当了一辈子,至少也有几十银子的出息,刑部虽差些,也还过得去。所以这改法律的命下,部里那些档手的书办倒还罢了,为什么呢?就是朝廷把他世袭的产业铲掉了,他已经发过财,此后做做生意,捐个官儿,都有饭吃。只苦了外省府县里的书办,如今改法律的风声传遍天下,又且听说要把书吏裁掉,此辈自然老大吃惊。内中单表河南杞县是第一个肥缺,当地有个谣言,叫做金杞县银太康。原来杞县知县,每年出息有十来万银子,那书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自然也是弄得一手好钱了。但是粮房虽好,刑房却不如他,弄得好的年份,每年只有两三百吊,也总算苦乐不均了。
且说其时有一个人家,姓申,从堂兄弟二人,都当的是刑房书吏,一叫申大头,一叫申二虎,两人素常和睦,赶办公事,从来没有什么推诿,只分起钱来,大头在内年代多了自然多分些,二虎新进来情愿少分,也不过三五十吊上下。有一次,西乡里一个寡妇抚孤守节,他手里略有几文,他族中有几个无赖,要想他法子,诬他偷汉,硬把个佃户当做奸夫,捉到县里来请办。幸而这寡妇的兄弟出来鸣冤,才把这事息掉。
这场官司偏偏二虎经手,弄到几十吊钱。可巧山东沂水县来了几个档子班,县里师爷们顽够了,抢到底下这班人,粮房的阔手笔,自然撒开来尽使。申二虎也想阔绰阔绰,来合大头商议,也想拼个分儿,唱天戏顽顽。大头道:“你也真正自不量力,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了。这是有钱的人阔老官做的事,怎么你也想学耍起这个来呢?”二虎道:“老大,你也过于小心了。他们粮房里天天唱戏吃??,邀也不邀俺们一声,难道俺们不是一般的人,为什么不去阔他一阔?”大头道:“老二,你在那里做梦哩!他们粮房里到得两季的时节,至少总有几千进项,那雪白细丝偌大的元宝,一只一只的搬进家里去,也不见有拿出来的时候,随他在女人面上多花几文,也好消消灾。我们赚的正经钱,靠着他穿衣吃饭,怎么好浪费呢?老二,我晓得了,莫非西村里那桩官司,你瞒了我得些油水,银子多了,所以要阔起来,也想顽顽了。”几句话说得二虎大是没趣,脸都涨得通红,勉强答道:“大哥!咱们哥儿俩素来亲亲热热的,没有一事相欺,那敢瞒了大哥弄钱?”大头道:“衙门里的事如何瞒得过我?不提起也罢,今天提起了,我也不能不说。西村里的事,你足足赚了五十吊,王铁匠的过手,你当我不知道吗?好好的拿出来四六均分,你费心多得个六分罢。”二虎被他揭出弊病,这才着了急,料想抵赖不过,只是听见他说要分肥,不由得气往上冲,登时突出了眼睛,说道:“老大!你只知自己要钱,不管人家死活,衙门里那桩事不是我一个人吃苦的,到见了钱的时候,你眼珠儿都红了,恨不得独吞了去。承你的情,一百吊钱,也分给俺二三十吊,这是明的,暗的呢,俺也不好说了。俺没有耳报神,合你那般信息灵,你是在亮里头看俺,俺是两眼乌黑。幸亏善有善报,四村里的事,也偏偏合俺商议,略略沾光几文茶水钱,你还要三七哩,四六哩的闹起来,良心倒还不狠,亏你说得出这话儿。”大头道:“老二!不要着急!俺也不过说说罢,真个要分你的钱吗?俺真是要分你的钱也容易,不怕你不拿出来。”二虎道:“怎样呢?”
大头道:“这有什么难懂?俺只消当真的托李大爷做主,三下均分,你若不肯,他就告诉了大老爷,找你点错处,革掉了你,你能为小失大吗?”二虎道:“嗷!原来如此。这样办法,俺也学着个乖了。俺也会把你那几桩昧良心的事合大老爷讲讲,周家买田三十吊,卢家告忤逆五十吊,张家叔侄分家四十吊。还不止此,就这几桩,也很够了。俺把那得着的十吊、八吊拿出来送给大老爷,看你搁得住搁不住。”大头起先不过同他顽顽,没一定要合他抖嘴,此时见他罗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的话,句句说着自己毛病,无名火发,忍耐不住抢上去挞的一掌。二虎见他动手,轻轻用手把他一推。大头体胖无力,又且吃了几口烟,如何当得起二虎的一推?早一头撞翻后脑壳子,撞在一张小方杌子的角上,皮破血流,连叫地方救命!二虎见此情形,掉转身子跑了出去。次日,申大头约了几个人要去打申二虎,走到半路,遇着一个同伙,问起情由,劝他回去道:“快别再动干戈,咱们的饭碗儿都没有了!”大头惊问所以,那人说:“上头行下文书来,道所有的书办一概要裁,咱们的事要委些候补太爷们来当哩。这话是李大爷说出来的,不过三两天内,官儿就要出告示,还要咱们把案卷齐出来交进去,这真是意想不到呢!”大头听见这话,犹同青天里打下了一个顶心雷,也无心去找二虎打架了。把些跟人遣散了,忙同他跑到衙门,要想找李大爷问问端的。可巧李大爷被官儿叫了进去,商议什么公事。等到回到自己的那个刑房,谁知门已锁了,贴上一张正堂的封条,进去不得。弄得个申大头走头无路,只得踱到北班房坐着,等候那位李大爷。足有两点钟工夫,李大爷才出来。
申大头慌忙上去趋奉了一番,问起情由。李大爷道:“不错,有这回事。明日大老爷下委,后天各位太爷亲自到各房栓查案卷,从此没有你们的事了。你后儿一早进来,听候上头吩咐罢。”
把一个申大头弄得目瞪口呆,合他同伙回到自己家里,叹口气道:“俺只道上头的事不过说说罢了,那知道真是要做,弄得咱们一辈子的好饭碗没得了,一怎么样呢?咱们要改行也嫌迟了,这不是活活的要饿死吗?从此一个愁帽子戴在头上,恐怕脱不下来哩。”他同伙道:“不妨,咱们也不要自己折了志气,实在没处投奔,跑到汴梁城相国寺里去拆字也有饭吃。”
一句话倒提醒了申大头,次日到衙门里去看看,只见一班佐贰太爷扬扬得意,有的坐轿,有的步行踱了进去。申大头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又想道:“才是这般没兼耻的小老爷钻营出来的?”又过了一天,轮到申大头上去陪着太爷们检查案卷,他一早就在衙门前伺候,等到十一点钟,本官坐堂,传齐了六房,向他们说道:“告示谅你们是已经看见的了。这是上司发下来的公事,怨不得本县,回去好好安分做个良民,有田的种田,有生意的做生意,要是犯到案下,本县一定照例办决,不为你们伺候过本县宽容的。听见没有?”大家磕头答应了个“是!”官又吩咐道:“今天各位太爷到房里盘查公事,你们好好伺候去,要一齐栓出来,休得从中作弊隐瞒,一经查出,是要重办的!”大家喏喏连声而退。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办刑钱师门可靠论新旧翰苑称雄
却说申大头跟了一位太爷,走到刑房,把锁开了进去,查点案卷,一宗一宗给这位太爷过目收藏。点完了旧的,少却十来宗,新的也不齐全。那太爷翻转面皮,逼着他补去。申大头觳觫惶恐,只是跪在地下磕头。那太爷见他来得可怜,心倒软了,说道:“只要你补了出来,也就没事。”申大头战兢兢的说:“是新的呢,稿案李大爷那里有底子,待书办去抄来;旧的,是有一次伙计们煮饭,火星爆上来烧掉的。书办该死,不曾禀过大老爷,还求太爷积些功德,代书办隐瞒了过去罢。这几宗案卷,没甚要紧的,又且年代久了,用不着的。”太爷道:“胡说!用不着的,留他则甚?你好好去想法,不然,我就要同你们下不去了。”说罢,锁门出去。原来这班书吏巧滑不过,看见这位太爷神气,已猜透八九分,知道为的是那话儿。
出来齐集了伙计商议,说道:“三年头里那桩事发作了。现在太爷动了气,要回大老爷重办我们,却被俺猜着了,为的咱们老例没送的缘故。硬挺呢也不要紧,只是叨注销来,大家弄个没趣,将来难得做人了。俺的意思,不如大家凑个分子送他罢,兔得淘气。”他伙计正愁着案儿拆了,没得生活,如何还肯出钱?搁不住申大头说得利害,有些害怕只得凑齐了二三十吊钱,交与申大头,申大头却一钱未出,只替他们兑了银子,合那太爷的家人说通了送上去,果蒙太爷笑纳。那旧卷一事,算是消弭了,只把新案补抄几宗给他,就算了结。
申大头见没得事做,暗自筹思说道:“俺同伙说到相国寺拆字的话,那是干不出什么事业的,幸而咱的儿子跟了抚台里的刑钱师爷,前天来信,还说师爷极宠用他,我何不去找他一找,求求那位师爷,荐个把钱粮稿案的门上当当,不强似在此地当书办吗?事不宜迟,趁这时有盘缠,就要动身才是。”想定主意,合他老婆说了,次早就赶往汴梁。申大头是没进过省的,见了那南土街、北土街那般热闹买卖,也大纳罕的了不得。
好容易找到抚台衙门,去问这个申二爷,那里问得出?原来他儿子叫申福,是跟着刑钱师住在里头的,申大头如何找得到呢?
事有凑巧,申大头因找不着儿子,便天天跑到抚台衙门前走两遍,恰巧这天申福奉了主人的命出去送礼,中大头亦刚刚走到仪门口只见迎面来了两个人,抬着一具抬箱,哈呼着很觉吃力,后面跟的正是申福。当下父子相见,申大头一路跟着走,诉说自己苦处,要申福替他在主人面前设法。申福道:“我们师爷荐个家人丝毫不费力的,就是他荐在外府州县当师爷的也不少,不过现在听他说要想辞馆进京,正是为裁书吏的事,有些先见之明,大约恐怕这个刑钱师爷,也离着裁掉不远了。求差使的事,说是可以说得,肯不肯也只好由他。”申大头道:“你不要管,且求求他看是如何?”申福答应着,约明有了回音,到客寓里来送信,各自分手不提。
且说这位刑钱师爷姓余名豪,表宇伯集,是绍兴府会稽县人。原来那绍兴府人有一种世袭的产业,叫做作幕。什么叫做作幕?就是各省的那些衙门,无论大小,总有一位刑名老夫子,一位钱谷老夫子;只河南省的刑钱是一人合办的居多,所以只称为刑钱师爷。说也奇怪,那刑钱老夫子,没有一个不是绍兴人,因此他们结成个帮,要不是绍兴人就站不住。这余伯集怎么会在河南抚台里当刑钱呢?说来又有原故。伯集本是个宦家子弟,读书聪俊,只因十五岁上父母双亡,家道渐渐中落。幸他有个姑母,嫁在汴梁,他姑丈就在开封府里当刑钱一席。伯集年纪到了弱冠之时,只愁不能自立,读书又没进境,知道取不得科名,成不了事业,只得去投奔他姑丈,找点子事体做做。
主意打定,便水陆授程的赶到汴梁。姑丈姑母的相待,倒也罢了,就带他在开封府里学幕。可巧抚台衙门里一位刑钱老夫子,要添个学生帮忙,姑丈便把他荐了进去。余伯集得了这条门路,就把那先生恭维起来,叫他心上着实受用,只道这学生是真心向着自己的,就当他子侄一般看待,把那几种要紧的款式,办公事的诀窃,一齐传授与他。也是余伯集的时运到了,偏偏他先生一病不起,东家是最敬重这位老夫子的,为他不但公事熟悉,而且文才出众。临终之前,东家去看他,要他荐贤,他就指着余伯集,话却说不出来了。伯集见先生已死,哭个尽哀,东家见他有良心,又因他先生临终所荐,必系本事高强,就下了关书,请他抵先生一缺,却教他分一半儿束修,抚恤先生的家眷。原来那抚署刑钱一席,束修倒也有限,每年不过千余金,全仗外府州县送节敬年敬,并拢来总有三四千银子的光景。伯集自此成家立业起来。谁知这席甚不易当,总要笔墨明白畅达才好。伯集读书未成,那里弄得来,只好抄袭些旧稿。亏他自己肯用心,四处考求,要是不甚懂的,便不敢写上,弄了几年,倒也未出乱子。东家后来调到别省,就把他荐与后任。这后任的东家是个旗人,有些颟顸,伯集既是老手,有几桩事办得不免霸道些,人家恨了他,都说他坏话。后来又换了一位抚台,便说他是劣幕,要想辞他,好容易走了门路,辨明了冤枉,馆地才得蝉联下去的。又当了两年,偏偏看见这改法律的上谕,接着就有裁书吏的明文。暗想这事不妥,将来法律改了,还用着我们刑钱老夫子吗?一定没得路走,合他们书吏一般。不如趁此时早些设法,捐个官儿做做,也就罢了。可巧朝廷为着南海的防务吃紧,准了督抚的奏,开个花样捐,伯集前年因公得过保举,是个候选知府,因此筹了一笔正款上兑,约摸着一两年间,就可以选出来的,于是放宽了心。他共有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特特为为请了一位老夫子教读。这老夫子姓吴名宾,表字南美,是个极通达时务的。伯集公暇时,常合他谈谈,因此晓得了些行新政的决窃,有什么开学堂、设议院、兴工艺、讲农学各种的办法。至于轮船、电报、铁路、采矿那些花色,公事上都见过,是本来晓得的。伯集肚皮里有了这些见解,自然与众不同,便侈然以维新自命了。明年正逢选缺之期,伯集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家人,北上进京,渡了黄河,搭上火车,不消几日,已到京城。果然皇家住的地方,比起河南又不同了。城围三套,山环两面,那壮丽是不用说的。伯集拣了个客店住下。
且说他带来的两个家人,一个就是申福,他老子已经荐到许州当稿案去了。还有一个是带做厨子的,弄得一手好菜,伯集一路全靠这人烹调。伯集甫卸尘装,就赶着去拜望几位同乡京官,叫申福出去找到长班。递上住址单,才知道陆尚书住在东交民巷,黄詹事住在南横街,赵翰林住在棉花上六条胡衕,冯中书住在绳匠胡衕,还有几位外县同乡,一时也记不清楚。
当下雇了一辆单套骡车,先进内城,到东交民巷。那陆尚书正在那里调查外国法律,再也没闲应酬同乡,故而未见。出城便到南横街,原来黄詹事合伯集虽彼此闻名,却从没有见面,叙起来还是表亲,一番亲密,自不必说,就留伯集吃便饭,伯集便不客气。谁知这黄詹事却向来是俭朴惯的,端出来四碗菜,一样是霉干菜炖豆腐,绍兴人顶喜欢吃的一鱼、一肉、一白菜,伯集尝着倒也件件适口,不免饱餐一顿。饭后,又到那两处拜访,都见着的。次日,就是同乡公请,伯集自然又要请请。他们席间提起陆尚书来,黄詹事第一个皱眉道:“好好的个中国,被那班维新人闹得来不可收拾的了。你想八股取士,原是明太祖想出来的极好个法子。八股做得到家,这人总是纯谨之士。我们圣祖要想改变,尚且觉得改不来,依旧用了他,才能不出乱子。如今是废掉的了。幸而还有一场经义,那经义就合八股不差什么,今年有几位敝同年放差出去,取出来的卷子,倒还有点八股气息,这也是一线之延,然亦不可久恃的了。我只怪废掉了八股,果然出些什么大人材,就算是明效大验,谁知换了一班,依旧不见出个好来,只怕比八股还要坏些,这也何苦来呢?况且人股是代圣贤立言,离不了忠君爱国,事亲敬长一切话头,天天把这些人陶钻,所以不肯做背逆的事,说背逆的话,他们一定要废,真不知是何居心!”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黄詹事的话尚未说完,忽然赵翰林驳起他来,原来二人一旧一新,时常水火的。当下赵翰林插口道:“老前辈说的自然不错,只是晚生想起邓曜、项煜那班人,也是八股好手,为什么就不忠不孝起来?”黄詹事发狠道:“这话我不以为然。你只看本朝的陆清献、汤文正八股何等好,人品何等好,便晓得了。”赵翰林还要与他辩论,他却一口气说下道:“我不是为废八股说话,我为的是改法律那桩事。现在你们试想,中国的法律,不但几干年传到如今,并且经过本朝几位圣人考究过的,细密到极处,还有什么遗漏要改吗?朝廷听了陆尚书的千方百计,偏偏要学外国,那外国是学不得的,动不动把皇帝刺杀了,你想好不好?大学堂里的提调对我说的,什么美国的总统看看戏,被人家放了一枪打死了,也没有办过凶手。俄国的皇帝怕人刺他,甚至传位别人,不愿意做皇帝。至于带兵官被人刺死的,更常常听见有人说。
那般荒乱,都是法律不讲究的原故。我们学了他,还想过太平日子吗?包管造反的人格外多些。皇上住在宫里还好,官府不识窍,出门走走,恐怕难免意外之虞。所以我说别样改得,这法律是断乎改不得。你们不信我的话,试试看。”余伯集是个刑名老手,此道尚能谈谈,正想迎合上去,偏被那赵翰林抢着说道:“老前辈这话固然甚是,但则我们中国已被外洋看到一钱不值,所以他们犯了我们的法不能办罪,我们百姓要伤了他个猫儿、狗儿,休想活命。所以朝廷想出这个法子,改了法律,合他一般,那时外国人也堵住嘴没得说了。至于大纲节目,只怕原要参用旧法,不至尽废了的。你那大学堂里那位朋友的话,原也靠不住,多半从外国野史上译下的。人家都极文明,何至如我们公羊家言弒君三十六呢?”黄詹事听了,由不得气往上撞,恨道:“你们这般年轻人,总是拜服外国,动不动赞他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做他的官,做他的百姓,还要食中国的粟,践中国的土,干什么呢?”赵翰林道:“这算什么?前年的时候,不是有人门上插了外国的顺民旗子吗?”黄詹事听罢,气得浑身发抖,也只得唉了一声道:“罢罢!你们这些人太不晓得君亲了!”伯集本是请同乡,要想大家畅饮几杯,寻个欢乐的,那知赵翰林同黄詹事有此一番抵格,弄得大家没趣,勉强席终而散。次日,黄詹事邀他去谈谈,伯集赶忙套车前去。
黄詹事提起昨日席间话来,极口的说赵翰林不好,又道:“他本来学问也有限,抄了先生的书院文章中进士的,只几个楷书还下得去。侥幸点了个翰林,说这样目无前辈。我晓得他现在常去恭维管学大臣,拾了些维新话头,有一没一的乱说,真是不顾廉耻的。自己也是八股出身。就不该说那些话。”伯集自然顺了他的口风帮上几句,又着实恭维黄詹事的话是天经地义,颠扑不破的。黄詹事心中甚喜,便道:“究竟老弟在官场阅历多年,说来的话总还好听。”当面就留伯集在寓小饮,两下谈得甚是莫逆。黄詹事忘了情,把自己在京当穷翰林怎样为难,一五一十告知伯集,伯集也是个老滑头,听他说总不肯迎上去。
忽听见黄詹事带醉大声说道:“老表弟!你在官场混了多年,虽说处馆,也要算见光识景。你晓得京官合外官的分别么?”
伯集答道:“不晓得请表兄指教。”黄詹事道:“我同你说着顽顽,你休要动气。外官是阔得不耐烦,却没有把镜子照照自己见了上司那种卑躬屈节的样子。有人说,如今做外官的人,连妓女都不如。妓女虽然奉承客人,然而有些相貌好的,无论客人多叫局多吃酒,总还要拿点身分出来,见了生客冷冰冰的,合他动动手还要生气。只做外官的人,随你红到极处,见了上司,总是一般的低头服小。虽然上司请他升炕,也只敢坐半个屁股;要是上司说太阳是西头出,他再也不敢说是东头出的,也只好答应几个是。至于上司的太太、姨太太,或是生日、或是养儿子,他们还要把结送礼。自己不能亲到,那四六信总是一派的臭恭维。有的上司看也不看,丢在一旁。这些人只要等到署了个缺,得了个差使,就狐假虎威的发作起来了,动不动吓唬人,打一千哩,打八百哩,银子拿不够,休想他发慈悲饶了一个。所以人家又把他比做强盗。我这些话,原也说七品的翰林到了外省,督抚都须开中门迎接。只我那年有事告假出京,路过苏州,其时落台正护院,王付宪托我带封信给他,是我太至诚了,亲自送去,谁知他没有见识,只道我是寻常翰林打抽丰的,中门也不开,等了半天,才见家人拿了帖子来挡驾。我也不同他计较,把信交给他家人就动身了。以后不知怎样?他后来被人家参了革职,永不叙用,也有我这种忠厚人偏偏碰他这个钉子。我也常见那外省的督抚,到得京城,像是身子缩矮了一段,要在他本省,你想他那种的架子还了得吗?定是看得别人如草芥一般。我们中国这样的习气,总要改改才好,改法律是没有的。”余伯集听了这一番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些惊疑;看他面色,又不是醉后失言的样子,不解所以然的缘故。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名士清谈西城挟妓幕僚筹策北海留宾
却说余伯集听了黄詹事的话,自忖道:“他这番议论颇有意思,大约想我送他些别敬的缘故。”当下应了个“是”,也没别话。
席散回去,却好次日合黄詹事抬杠的周翰林来访,伯集连忙叫“请”。周翰林跨进门来,伯集一眼见他左脚上乌黑的,认得是穿了一只靴子。原来前人有两句即事诗,是专咏京城里的风景的,叫做:“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那伯集住的客店,又在杨梅竹斜街,正是个沟多泥烂之所。这时下过大雨刚才晴了,那街上一层浮土,是被风刮上去的,底下尽是烂泥,就合那北方人所吃的芝麻酱一般。周翰林谁说不是坐车来的?偏偏车到街口挤住了,动也动不得。他性子躁,一跳跳了下来,想要找伯集住的那个店。不防脚尖儿一滑,可巧插在那浮土盖着的泥里,拔出来,三脚两步进了店,跨到伯集住的外间。口里直嚷道:“今儿糟糕,穿了一只靴子!”怕集哈哈笑道:“老哥为什么不坐车?”周翰林道:“可不是坐车来的,只为到口儿上挤住了,跳下来走几步儿,不想踹了一脚泥。”
怕集忙叫家人取鞋袜来给周大人换上。家人取到,周翰林试穿起来,倒也合自己的脚,不差大小。两人入座闲谈,伯集想着周翰林说的话,比黄詹事新得多了,今番见面,又说做外官的人应该如何开学堂,如何办交涉,如何兴实业,如何探矿苗。
伯集也就把肚子里采办来的货色尽情搬出。周翰林非常倾倒,连说:“原来大哥有这样能耐,将来督抚也可以做得,不要说是知府了。那外省的督抚,要像大哥这般说法办去,还有不妥的事吗?”伯集把眉头一轩,似笑非笑的,又说道:“昨儿黄老先生把我们外官说得那样不值钱!”周翰林不待他说完,急问道:“他说什么?”伯集-一述了。周翰林叹道:“我们中国人有一种本事,说到人家的错处,就同镜子一般,那眼皮上怎样一个疤,脸上怎样一个瘢,丝毫不得差,休想逃得过去;说到自己,便不肯把镜子回过来照照,殊不知道瘢儿疤儿多着哩。那黄老前辈,不是我说他,碰着几个阔人,或是中堂、尚书、有权势的,一般低颜下膝的恭维,碰着外官有钱的来京,赶着去认同年、认世谊,好哄吓的哄吓几文,不好哄吓的就合着那论语上『欲罢不能,既竭吾才』的两句,他还要拿嘴来说别人吗?”伯集道:“说呢,也不相干,他是海概论的。我只觉得外官里面,也有品气高的,才情大的,不是一定要正途才能办事。不是兄弟夸口,那一省的事有什么难办?就同外国人打交道,也只要摸着他的脾气,好将就的将就些,不好将就的少不得驳回一两桩,但看看风头不对,快些掉转头就是了。总要从上头硬起,单靠地方官是没用的。”周翰林笑了一笑道:“大哥办交涉的法子不错。我听见厦门的交涉,是办得太硬了,地方官登时革职。宁波的教案,办得太软了,官倒没事,只百姓吃了亏,要是能够顶上几句也好些。现在讲求新政的,有一位商务部里的冯主事,单名一个廉,字号叫直斋,今天我约他在西城口袋底儿,特来约大哥同去谈谈,可使得?”伯集生性好色,晓得这口袋底是个南班子住家所在,有什么不愿意去的。
忙答应了声:“使得。好好!咱们名士风流,正该洒脱些才是。”
当下便叫套车。周翰林道:“且慢!你看时候才有正午,咱们就近先到万福居吃了饭去。”伯集道:“不必。不嫌简慢,我去叫菜,就在我这里吃罢。”周翰林也不推辞,当即叫了几样菜,两人吃毕,套车前去。原来这口袋底在海岱门里,倒很有一节子路。那南班子的下处,是极清净的,可以竟日盘桓,不比什么石头胡衕王广福斜街闹烘烘的,一进门,喝了几杯水酒,便喊点灯笼送客的。
闲话休提。且说两人坐了一辆车到得那里,等了多时,冯主事还不见来。班子里有一个叫桂枝的,伯集尤其同他要好。
他两个人见了面,也不顾别人,就鬼串了一回。一直等到天将近黑,冯主事才来了。伯集听了周翰林的话,知道他是个有才学的,不觉肃然起敬,连桂枝也发起楞来。那知冯主事倒不在意,已是灌饱了黄汤,满面鲜红,少不得应酬一番,合周翰林拱手为礼,又向伯集见面;彼此通了姓名,伯集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冯主事略略谦逊两句,当即入席闲谈。一席之间,又只有冯主事合周翰林说的话,伯集偶然插几句嘴,冯主事并不回答。伯集受了一肚子的闷气,索性连口也不开,拉长了耳朵,恭听他们的议论。只听得周翰林说道:“现在办洋务的,认定了一个模棱主义。不管便宜吃亏,只要没事便罢,从不肯讲求一点实在的。外国人碰着这般嫩手,只当他小孩子顽。明明一块糖里头藏着砒霜,他也不知道。那办学堂的更是可笑,他也不晓得有什么叫做教育,只道中国没得人才,要想从这里头培植几个人才出来,这是上等的办学堂的宗旨了。其次,则为了上司重这个,他便认真些,有的将书院改个名目,略略置办些仪器书籍,把膏火改充学费,一举两得,上司也不能说他不是。还有一种,自己功名不得意,一样是进士翰林,放不到差,得不着缺,借这办学堂博取点名誉,弄几文薪水混过,也是有的。看得学生就同村里的蒙童一般,全仗他们指教。自己举动散漫无稽,倒要顶真人家的礼貌,所以往往闹事退学。我看照这样做下去,是决计不讨好的,总要大大的改良才是。”冯主事道:“你话何尝不是?但说是借着办学堂博取些名誉,弄几文薪水混过这句话不打紧,恐怕要加上多少办学堂的阻力。从来说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够好名这人总算还出息,我们只好善善从长,不说出那般诛心的话,来叫人听着寒心。即如我,也想回去设个商务学堂,被你这一说,倒灰了心了。”周翰林道:“直斋,你又多心了。你我至好朋友,说话那有许多避忌?我说的不过是那种一物不知也以维新自命的,你要办商务学堂,这是当务之急,谁说你不是呢?”两人刺刺不休伯集听得不耐烦,早合那桂枝烧鸦片去了。最后,周翰林那句话耳朵边刮过,倒像有点刺着自己的心,暗道:“他们瞧我不起,将来偏要做几桩事给他们看看!”当晚谈谈讲讲,不知不觉,已是一更天气。冯主事要想出城,周翰林道:“如今是出去不来的了。海岱门虽然关得迟,此时也总关了,不知倒赶城罢。”原来京城里面有:“倒赶城”一宗巧法,只因城门关得早,开得也早,三更多天便开了,就好出进,叫做“倒赶城”。冯主事是晓得的,因道:“我初意只打算到一到,告个罪,就要出城,那知谈起来,忘记了明早商部里还有许多公事。我昨儿已一夜未睡,加上这半夜,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周翰林劝他吸几口烟提提精神。冯主事道:“那是我生平最恨的,宁可躺躺,再不吸它。”
又停一会,冯主事更撑持不住,身边摸出几个药丸子把茶送下,就在伯集躺的烟铺下躺下,只听得他打呼声响,已自睡着了。周翰林也有些倦意。伯集精神独好,自合桂枝到里间屋内谈心,让周翰林炕上歇息。听听三更已转,三人各自回去不提。
再说余伯集原是候选来的,那知部费未曾花足,已是错过一个轮子,只好再待下次。北京久居不易,便商量动身。为着赴选未经得缺,同乡官面子上的应酬,也就减少了一半,该送一百的只送五十,大家倒也无甚说得。只是临动身的几天,要帐的挤满了屋子,参店、皮货铺、靴店、荷包铺、馆子、窑子,闹得发昏。伯集虽然算盘打得熟,但是每帐总要打些折扣,磋磨磋磨。如何一天半日开销得了?自己诧异道:“我出京只有这个打算,还没定日子,如何他们都会晓得?”便对那些伙计说道:“我是还不出京哩,只好慢慢开发,马上问我要可不能。”
那些伙计,本来收帐是怀着鬼胎来的,听他这一说,越觉心虚,有的支吾答应,像是要走又不肯出门似的,有的竟还要逼着现银子去。伯集愤极道:“买的东西都在这里,你们要不肯卖给我,只管拿回去,要立逼着银子是没有的。你去外面打听打听,难道我哄骗着你们逃走不成?”那些伙计才不敢则声。
问明日期,伯集叫他们分两天来算帐,只馆子、窑子是当天开销的。可巧对面客店里有一位河南顾举人,本来约着同伴出京的,忽然走来,伯集把方才要帐的情形合他说了。他道:“原来太尊不知京里风俗如此。但凡是候选的、会试的到来,他们便起了哄,有一没一的把些东西乱塞,嘴里也会说又是怎样好、怎样便宜、怎样有用处,还有不肯说价钱的,倒像奉送一般,硬把他的贷物存在客人处。初进京的人看他这样殷懃,多少总要买他一件两件。及至客人想要出京,三五天前头,他们是已经打听着了,便蜂拥而至,探探候候,又是可气,又是可怜。
你道他们是打听着的?原来他们先花了本钱来的。店门口、会馆门口,都有使费,人家早替他们当心,所以一有打算出京的样子,他们是已得知,跑不了的。那使费有一种名目,叫做“门钱”,太尊带来的管家,都好向他讨的,其实,仍旧合在卖的价上,稍须多要一点,就有在里头了。但是一般也有漂帐,我晓得的敝同乡黄知县,久困都中,后来得缺出京,没钱开发,就把行李衣物私运别处,存下几只空箱子,有天晚上出店,一去不回。次日那些债主都知道了,赶出城去讨,因他走得路远,只得罢手。他们这种主顾,每年也要遇到几个,只消遇着几个冤大头,也就弥补过去了。”伯集道:“原来如此。这样风气,外省倒少些,有货换钱,犯不着那般觅主儿。”次日,伯集把帐-一的七折八扣算了,不管那些人叫苦连天,怨声载道,就同了顾举人出京。说也可气,那些同乡京官,只有周翰林还来送送,别的都差片送行,推说有病,或是上衙门去了。伯集很觉动气,暗想缺又选不到,河南又去不得,宾东本有意见,恐怕去了,馆地靠不住,岂不是白白的跑一趟?听说北洋大臣孔公别竭意讲求新政,没得人去附和他,我何不上个条陈试试看,主意想定,就同顾举人一路斟酌,许他得意时请他做文案,顾举人本思觅馆,那有不愿意的?便尔一力赞成。伯集就连夜在客店里打开行箧,取出些时务书,依样葫芦,写了几条,托顾举人笔削,以为进身之具。原来当初伯集在豫抚幕中,其时正值孔制台做河陕汝道,彼此倒也有点交情。等到条陈上了上去、立时请见,叙了一番旧,又痛赞他筹划周详,到底是个公事老手,竭力留他在署中办事。伯集正中下怀,假说豫抚宾东已久,恐不便辞他。孔制台道:“那不妨事。河南事简,北洋事繁,老兄有用之才,不当埋没在他那里,待兄弟写信给他便了。”
伯集听了,忙说了些极承栽培的话,告辞出署。当晚制台请吃晚饭。席间可巧,又有冯主事。原来冯主事久有开罗商务学堂的念头,他是山东潍县人,合孔制台是师生,这回告假回京,特特的迁道天津,前来叩见,要想老师捐助几文。当下见余伯集在座,倒觉突兀,就合他非常亲热,不比在口袋底那天的情形了。孔制台见他两人很说得来,越发看重伯集。冯主事,说起办学堂的事,制台皱眉道:“我们山东办得来学堂吗?去年胡道台在克州办了一个学堂,招考三个月,尚且不满十人。他们也说得好,说是洋学堂进去了,好便好,不好就跟着外国人学上,连父母都不管,父母也管他不来的。直斋要办学堂必有高见,不知是怎样办法?”冯主事道:“论理,我们山东要算是开化极早的了。自从义和拳乱后,便也大家知道害怕,不敢得罪洋人,不然,德国人那样强横,竟也相安无事,这就是进化的凭据。晚生想办的学堂,并不是寻常读外国书的。只因门生现在商部里,见我们中国商人处处吃亏,货物销售出口,都被外国人抑勒,无可如何。人家商战胜我们,在他手里过日子,要是不想个法儿抵制抵制,将来民穷财尽,还有兴旺的时候吗?所以门生要办这个学堂,开开风气。明晓得乡里人是不懂得什么的,也只好随时劝导,看来东府里民情比克州也还开通些,敝处商家也多,料他们必是情愿的。只是经费不够,还求老师提倡提倡,替门生想个法儿。”孔制台听他说东府比克州开通些已不自在,又且要他筹款更觉得冒失,只为碍着师生情面,不好发作,踌躇了一会道:“开学堂呢,不过这会事罢了,并不是真有用处的。如今上上下下闹新政,实在闹不出个道理来,还只有开几个学堂做得像些,但是筹款也不是容易的事。我做官是你晓得的,那有余钱做这样有名无实的事业?你说贵处商家多,还是就近想点法儿罢。”原来冯主事知他这位老师本来不喜人家谈新的,现在因为有人传说他做几件事还新,所以特来试探试探,或者为名誉上起见,又是桑梓的情谊,多少帮助些,也未可知。
谁想一说上去,就碰了钉子,深悔此番不该来的。当下一言不发,静待席终而散。幸而余伯集本是个官场应酬好手,便想些闲话出来谈谈,夹着恭维制台几句,然后把这一局敷衍过去。制台送客时候,独乔布集明日搬进衙门里来,同冯主事但只一拱而别。伯集回寓,便托顾举人带信河南,把眷属搬到天津,就近荐了他一个书启兼阅卷的馆地,顾举人自然欢喜。次早送了顾举人,正要搬进衙门,恰好冯主事来拜,只得请见。冯主事大发牢骚,说:“我们这位老师,做官做得忒精明了,听他那几句话儿,分明说新政不是,又道学堂无益,总而言之,怕出钱是真的。我们潍县还有他两丬当铺,例说做官清正。封疆大员尚且如此,还有什么指望呢?”伯集诺诺答应,不敢合他多说话。冯主事觉得无味,也就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请客捐赀刁商后到趁风纵火恶棍逞凶
却说冯主事别了余伯集,便到督署辞行,制台送他程仪五十两。冯主事意欲退还,觉得师生面上过不去,只得受下,登程之后,一路思量道:“这学堂虽有杨道台捐助三千金,其余零碎凑集的不及二千,就是节省办法,一万多银子,还不能照东洋的规模,买齐那些考验的材料,应用的器具。只好暂请几位中国好手,编些商业教科书,译几部东洋书籍,敷衍着办起来便了,其它只得从缓改良。但是目下总得再筹二三千金,才能开办这个局面。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自言自语道:“呀,有了!那孔老师虽然不肯出钱,他那句话倒是开我一条道路,就是商捐一节,却还有些道理。我想我们潍县,富商也还不少,他们历年往城隍庙里捐钱赛会,一年何止千金?那庙里如何用得到这许多,定是几个庙董侵吞了去的。我去找这几个人,并且请齐了众商家,把这事理论个明白。以前的纵然清不出来,只要把以后的归并学堂里,作为长年经费,不是一举两得么?”主意定了,自己倒甚欢喜,因此不到省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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