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9/17)-清-天花藏主人
(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9/17 部分)
话说天监十三年,梁主听了王足献计,欲阻淮山之水以灌寿阳。筑成冲溃,又筑。至十四年淮堰将成,忽又被风雨蛟龙尽行冲去,前功尽弃。兵将民夫慌张无策,欲要停工,又恐违旨。要重兴工再筑,民力已疲。又互相埋怨,咨嗟满路。王足听了无法,却听了祭祷之说,深是有理,只得写了表章奏请梁主自行定夺。遂此停工以候旨意。不一日,王足的表章入朝,梁主看毕,不胜叹息。又见表中说自古帝王创不世之奇功者,必有非常之遇。又云,祭祀神祗以求赐福。
梁主看了甚是点头,因想道:“此言确乎有理。朕今谋人家国,劳民动众在于淮山,昼夜开垦,岂无山川地土社稷神祗?若要成此大功,受此大利,须得朕自亲行祷告一番,或可无虑而功再成矣。”主意已定,遂传出一道旨意,巡视准山,着百官早备法驾。不数日,一应俱备。梁主遂带领文武过江,望淮山而来。
早有报马先报到淮山,一时众兵将俱准备接驾。这些民夫听得皇帝自来修筑,必有一番赏赐,俱各欢然,大家引颔而望。不一日,梁主到了淮山,众军将远接驾毕,梁主就与文武商议再筑之策,群臣皆无长策,一时默然。只见班中走出一人奏道:“一筑冲溃,二筑漂没,皆未得情理,故此皆不能成功。今陛下坚欲成功,亦何难之有?”梁王视之,乃是中书仆射计能,因大喜问道:“贤卿有何妙策,而佐朕成功,定有不次之赏。”计能忙奏道:“臣闻蛀龙畏铁令。淮山之下,必是蛟龙聚会之处,今见人阻塞了他的窝巢,故两番将成,俱被他冲泄。今只消置办生铁几千万担,设立炉窑,先将大竹凿通,钉在水中,然后将生铁熔化为汁,灌入竹中,便成了铁柱。根脚坚固,方使人将杨柳枝编成大筲,然后填土投入,何患此功不成耶!”梁主听了大喜道:“卿之处分甚是有理,只依此行,无不成功也。”遂一面传旨,到各边境州郡所属地方,各要纳铁数担。又一面择日起工,又一面梁主亲自祭祷上下神祗,山神土地河伯龙王水中眷属。真是帝王家行事,易如反掌吹灰,不多时,交纳之铁早堆积如山。又使人砍取大竹,又于各处空地设立炉窑,便昼夜熔化。又赏赐士卒民夫,大家果是欢然。又重新起工,依旧搬浆弄水,晓夜不停。怎禁四处的杨枝俱已砍完,各处的地土俱凿挖得七零八落,东凹西缺,众民夫只得往外乡外村去寻揽,取来供用。
却说内中有一起民夫到了一个乡村,见一座土山长有里许,高有数丈。众民夫见这土无益,遂报了队长,队长看了一番,便叫民夫挑土凑用。众民夫便一齐动手,将钉钯铁锄纷纷乱筑,一时掘的掘,挑的挑,掘挑了数日。忽一日筑到中间,一时再筑不下去,众民夫使一齐用力将钉钯铁锄乱筑,只筑得乓乓乒乒的乱响,忽有火星直爆起来,众民夫各各吃惊,遂停了铁锄往下细看,只见是青青绿绿、黄黄亮亮的一件东西。再一看时,却原来是一块大铜,就象钵盂的模样合在土中。遂一齐拍手欢喜道:“我们的造化到了,有了这块大铜,极少也有几万斤,拿去换酒来大家吃个醉饱,岂不是造化。”众人听见说拿去换得酒吃,遂又一齐动手,乓乓乒乒,锄头铁锹乱挖乱垦。挖垦了半日,已有二丈余深,只见圆陀陀的,周围有房子般大,有十致丈开阔。众人见此大物更加欢喜,又一齐掘的掘,挖的挖,不期越挖越深,越掘越大,挖掘半日,莫想动得分毫。众人着惊,都攒做一团,挤做一块,你争我嚷,我说你笑,早有人报知队长也来观看。内中有老成的说道:“此中定是古时帝王的坟墓,恐有人掘他的,故将铜铸成盒,盖合住棺椁,内中必有金银宝物,如今快些尽力掘出来,大家是有想头的事。”众人听了大喜,便又一齐往下掘去。掘了一番,只是没头没脑,再掘不起来。那队长说道:“不如将这铜皮打碎,看内中有什么东西,知个明白也好。”众人听了,果然一齐乱打乱击,只震得两手生疼,火星乱进,却无一毫伤损。众人惊惊讶讶,早早哄传说是内中有金子银子。又有的说道:“这块那里是铜,都是金子打成,原是当初帝王的金穴。”一传两,两传三,早传入兵将文武官员的耳朵里来,大家惊惊异异,人人动火。又被这些内监们闻知,个个垂涎起来。
早有内监中将此事报知梁主,梁主听了,也想道:“此必是古穴。”遂要传旨,不许军民人等损伤古墓,即速掩埋。却又想道:“只不知此墓果系何代何人,不知墓中端的又是何模样。朕今到此,何不去看他一番,亦千古之奇逢也。”便又传旨排驾,亲看古穴。遂带了大小臣僚,旌旗执事,一队队的在前引导而来。不一时,梁主到了这土岗之下,亲自观看。不见有什么坟墓,只见有个圆溜溜光陀陀,一片纯青颜色的一座大铜盂陷入在地中。梁主再三审视,又无碑记墓铭,无处可考。正在踌躇忖度,当有侍中沈约奏道:“臣观此中,非仙即道之辈,恐后世之人开掘伤损,故设此铜陀遮盖。今陛下欲观其详细,必须揭起方知。但他既能遮护,必非凡人,陛下若诚敬而求,或者有个分晓。”梁主听了大喜道:“卿言甚合朕意。”遂传谕各官:“可宣朕之意,拜求起穴,以验先贤。”
左右大臣忙使人设了香案,一齐拜求启穴圣谕。拜毕,使人挖掘。可煞作怪,众人一齐掘垦,齐声呐喊相和。那铜盖不知不觉早从这和声中掘了半边起来。却有灯光射出,众人一发大惊说道:“内中如何有火?”遂低头往内一看,只见内中一间石室,周围窗户俱全。梁主见了也不胜惊异,使众人取大木顶着这个铜陀,梁主方走进去看。却见正中间端坐着一人,俨然如生,垂眉闭目。那两道眉毛直盖到足下,再手指甲已有丈余,只不知是何代神仙葬于此处。梁主端视了半晌,便往他身后看去,见立着一块青石。梁主忙上前来看,却刻着有数行大字。忙定晴看去,只见上写着:
逍遥游,得道修,静坐已无忧。末世萧梁会我庄周,荣华几日,好景归侯。王足无端,残我坟丘。些个事已具体,速去快添油。
梁主看罢,大惊大喜道:“原来是庄子之墓,已先知朕今日到此,岂非仙家妙用。”众文武听见梁主说是庄子之墓,便一齐吃惊,也上前来看,各自吐舌惊讶。王足见了这碑上有他的名子,吃惊不入。梁主到此,不得不由衷起敬,忙使内侍重排香案,连忙下拜。拜毕,及众文武各各又拜了四拜。梁主又复身周围看转,只见左边壁上刻着几行小字,只见上写道:
萧梁衍筑淮堰,一筑风水崩,二筑蛟龙闪,三筑事将成,忽被波涛卷。民骸叠作堆,夫骨连成片。得失自有时,如何涉此险。听信王足愚,堕落本来应不免。
梁主看罢,不胜惊骇,随叫内侍抄录了两处碑文,又使人取油贮满。便与文武官员走了出来。正要着人盖好,只听得一声响亮,这铜陀依旧盖好如初。梁主一发称奇,遂使众民夫照旧挑泥盖好,树立碑记,栽种松柏。后来唐朝有刺史梁延嗣在这土山上起造一台,名曰逍遥台,至今古迹犹在。
且说梁主回到行宫,内侍将录出碑文呈看,梁主细细观看,因说道:“前事已验,只不知后事如何。幸喜许我三筑方成,是遂我愿也。”分付内侍收好:“以备朕时常看玩。”自此以后,日日犒劳军士民夫,昼夜兼工。
却说寿阳城中忽报说梁主自领精兵助工,誓必筑堰阻水以淹寿阳。各处门扇窗隔搭了浮桥,直接至硖石。众百姓又情愿出力,在城外筑起土城。在八公山东南以防水发,又各处开浚沟渠。任城王澄见百姓如此,只得听之,转赏犒牛酒助工而已。
天监十五年九月,梁主日日赏赐民夫,志在急完。不则一日,堰成。梁主亲自观看,只见这淮堰长有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只见这水俱从淮山之下,滔滔汩汩泛将起来。今已阻塞去路,水势渐渐高起。梁主见了,不胜大喜说道:“有志者事竞成,朕已验之矣。”遂传令诸军各备木筏,俟水平满了堰中,与淮山一般高,便乘水势而攻寿阳。众兵将令各各收拾。淮山之顶忽一声轰响,比前甚是利害,如雷声,遥闻三百余里。水头一泄,竟不去冲寿阳,转向东边一冲泄去。可怜将梁地沿边居民,准泗村落一带地方百余万口悉皆漂没,而入于海。后人阅史至此,不胜感叹道:
百计千谋得寿阳,岂无它策可商量,
魏未害兮先自坏,良田今已变沧桑。
只这淮山堰一坏,不知死了多多少少,桑田尽变了沧海,一片白茫茫波涛乱滚。各处报来,梁主不胜追悔叹息。方想起柳庆远果有先见之明。便欲加罪王足,以谢众人之怨。又想起庄周碑文,言言皆验,事出前定。正在踌躇未决,早有近侍来报说道:“王足昨夜水发之时,已投水死了。”梁主听了又觉伤感。
原来这王足久已晓得柳庆远上表,又见众人抱怨,幸喜得梁主自己不肯认错,并不怨及王足。王足也指望这番筑堰成功,将功赎罪。谁知三筑三环。先前只不过费些民命民力,民命还不致大伤。如今被这堰中淤塞之水忽然冲溃,将淮泗一带居民尽漂入海中,葬于鱼鳖。又细想再无重筑之理,今乃罪归一人,难免梁主见责。想到此际,遂大哭一场,乘众慌乱惊惶之际,便悄悄走上准山,望着水头涌身跳入。及手下从人知觉来救,已不知漂流在那里去了。
当有文武群臣皆劝梁主还朝,俱说当时柳军师言寿阳有时而得,不如请他回来,或者别有妙算,况且陛下不宜久涉疆险。梁主听了,细思有理。遂使人宰牛杀马,犒赏民夫,使其各归生理,准免一岁秋粮。民夫大悦,齐呼万岁,各一齐散归。梁主恐魏人所笑,便不好骤然尽撤回兵马,遂留下临川王萧宏督诸将屯兵合肥,以图再举。又使萧颖达往淮泗一带漂没之处,着州郡济赈抚恤人民。处分毕,然后与众文武收拾回朝。后人阅史至此,不胜叹道:
三筑淮山万命休,始知误听小人谋。
到兹追悔已无及,须信贤臣要早求。
且按下梁主收拾回朝不题。却说郗后,自从梁主与宫人作乐之后,妒嫉之心无一刻少忘。凡见这些少年美貌宫娥,一如仇敌,便往往在宫中寻事。若拂其意,不是用药赐死,即用非刑拷打,甚至火灸刀剜,无所不为。若经梁主幸过的,皆陆续设计处死,绝不留她生路。梁主在宫,却全不知觉。你道为何,只因这郗后与梁主前生因果,今世做了夫妻,只觉恩爱异常,凡有所言,梁主无不听信。这郗后若处死宫女,必着宫女近侍报知梁主,说某宫妃今日忽暴病而卒。梁主闻知心痛。欲去看视,郗后又用巧言窝盘,不使梁主走去。却又使人尽礼殡殓,故此绝不疑心,只称赞其贤德。这些内侍宫女,皆知郗后利害,谁敢漏风。
这番梁主出征督工,去筑淮山堰,起身之日便传旨,要宫妃去服侍。梁主一时点了许多宫女,内中只不见苗妃,便自走入紫霞宫来,催苗妃同去。不期这日苗妃忽然得病,不能起床。梁主遂到床边看视,说道:“朕今日出师,意欲与卿同去,不期卿抱恙,如之奈何。”苗妃睡在枕上,忽见梁主说着出兵带她同去,却自己又染病不能起来,因暗想道:“圣上日夕在宫,郗后犹尝怀歹意,今若一出,我命决然休矣。”忙四顾一看,却见宫女内侍环立,遂不便明明说出,只得含泪说道:“妾荣陛下不嫌残丑,眷爱恩深,妾虽粉骨,亦所共心。今虽偶沾小疾,实妾与陛下永别之时也。惟愿陛下长驱,旦靖边疆,金汤永固,妾虽死亦瞑目矣。”言罢哽咽悲泣。梁主见了,甚觉悽怆,欲待不去,又因命下,朝臣俱在外等候,不便更期改日;欲待去了,又一时难舍。只得将苗妃抚摩宽慰,说道:“贤卿须自耐烦,朕非忍心,只因旨下已久,军事俱备,不能收回成命。朕到彼处,即遣人来问候迎接,望贤卿善为调摄,早痊贵恙,以慰朕望。”苗妃见梁主去意已决,只得牵袂流泪如雨。梁主亦洒泪温存,留连难舍。早有内侍来催道:“外边文武诸将侯驾乘舆,伏乞早登。”二人无奈,只得分手。梁主含泪而出。后人有诗道:
可怜分手霎时间,若要相逢难上难。
只为妒津填不住,不容人守望夫山。
梁主与苗妃分别,难拾难离之事,早有宫人细细报知郗后。郗后大怒道:“这贱人如此大胆,独自留王。”欲即差宫女擒来处死,因又想道:“今日圣上尚未出宫,况其行师之日,我还宜隐忍,迟迟处她,未为不可。”过了些时,到了九月二日,是郗后小寿日,在宫中庆寿。一应宫娥各趋承奔走,奉觞献爵,拜贺郗后娘娘。这苗妃只因病后精神尚不健旺,早有宫娥来说:“今日是郗后娘娘寿诞,各宫俱去拜贺了。”苗妃听了,只得勉强挣起来,梳洗装束,未免耽搁了工夫,忙备了寿礼,叫宫女先送入正宫,然后使人搀扶上了小辇,慢慢而来,入见郗后。不期众宫妃俱已拜完,却只得她独自一个去到郗后面前,正然跪下俯伏,口称娘娘千岁。
尚未称完,郗后一见了苗妃,便不由分说,拍案大怒骂道:“你这该死的贱婢,久邀宠幸,目内无人,逞妖狐之态,蛊惑君王,也还可饶恕。怎么前日圣上为着国家大事,出师临敌之时,为臣子者无不欢颜相送,你这贱人怎反牵衣拽袂,啼啼哭哭,做出百般淫状,求主之怜,莫非要魇咒君王么?况女子以色事人,我今见你这贱人虺赢瘘脊,与沟鬼无异。若圣上见了,岂不自羞自愧。与其日后为圣上憎嫌,倒不如我先为你绝灭了丑迹,使圣上后来不见此丑形,倒还有个想你当初的情意。”说罢咬牙切齿,喝令近侍宫娥:“快与我将这贱人洗剥起来!”苗妃此时跪在地下,已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再三哀求道:“贱婢实因久病以致来迟,虽该万死,但今日是娘娘千秋寿诞,还望舍生宽宥。”郗后又怒说道:“正在寿日除灭妖狐,以正风化,出我之不平。不灭不生,与我寿日何碍!宫女们有不与我拿下者,一例治罪!”
众宫娥晓得郗后的手段利害,俱吓得战战兢兢,大家只得上前将苗妃按倒在地,不容分说,将内外衣服尽行剥下,只留小衣未脱。郗后道:“不许存留一丝,快剥下来。”众宫女没法,不敢留情,又只得将苗妃小衣脱去,精赤条条,一堆儿蹲在地上,弄得苗妃一时羞辱难堪,自知不能免死,便放声大哭道:“陛下爱妾,妾反受害,我死何足惜,独恨圣上不知耳。”郗后听了,一发大怒骂道:“你往时倚着圣上宠幸,今日却倚谁来?”便喝叫内侍:“快将苗妃的手足绑缚殿中柱上!”又令人持弓挟矢射她的口目,因又骂说道:“你当初以目送情,以口舔人,又恋君王,你今可能么?”又喝令射她的手足,又说道:“你当初双手牵衣,两足勾情,你今日可能么?”又喝令射她的心胸,射她的情户,说道:“你当初用情意迷人,终宵荡淫,仗此两片顽皮,你今可能么?”宫人射一箭,郗后骂说一遍。只可怜这苗妃雪白粉嫩的皮肉,能消几根狼牙钝箭。无般不叫,无般不骂道:“我死之后,当做厉鬼夺汝之魂,追汝之魄,即你死后,亦不相饶!”郗后大怒,叫内侍先割其舌,后割其心。遂不一时,血红满地,肉骨东西,郗后方才快心。遂吩咐官人:“不许埋在宫中,可拖出去令鹰抓蚁食,方消我恨。”宫人领旨着人拖出,已有宫娥见她死得可怜,将苗妃悄悄盛殓,葬于赤石矶周处台前。后人见此,不胜感伤道:
又非杀父与争功,何用非刑如此凶。
善恶到头还有报,奈何图始不图终。
且按下郗后在宫中作孽不题。却说梁主将兵马付与临川王萧宏掌管,遂一路回来。进了石头城还归宫阙,郗后迎接入宫,彼此相问了一番。梁主就问道:“苗爱妃怎么不来见朕。”郗后便忙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意陛下去后,苗妃终日淹淹,百药无灵,竟成不起之疾,已故久矣。彼时即欲遣人报知,诚恐陛下在军旅之中,闻讣受惊,怠于运筹,故隐之而不报也。”梁主忽听见苗妃已死,止不住两泪交流,悽悽惨惨的泣着说道:“谁知分手之后,忽成永别。天事不常,何瞬息若此!”说罢,不胜捶胸顿足。郗后忙劝道:“陛下初回,鞍马劳顿,还须自慎,勿为此残容以损圣怀。况宫中女子甚多,有才有貌岂无出于苗妃之右?”梁主听了便默然了半晌。原来梁主与郗后自幼十分恩爱,就有三分畏惧,今见她言词刚正,颜色峻厉,只得收泪说道:“御妻之言有理,但心中一时不能安耳,须得致祭超荐一番方妙。”郝后道:“陛下既是钟情如此,只消遣官祭于墓旁,则苗妃荣幸多矣。”郗后即便分付宫人传旨,遣官设祭。宫人只答应声,也就罢了。郗后只窝盘着梁主在宫内快乐,梁主终带悽怆之色,情兴未畅。郗后晓得是为苗妃,便任梁主去幸宫女。宫女俱畏惧郗后,那个敢提起苗妃半字,只战战兢兢,就似偷情的一般。只保得自己无是无非就万幸了。故此梁主一毫不觉。
又过了些时,梁主才照旧在宫中与郗后朝朝夜夜,欢娱快乐。有一个张稷,当日弑东昏王之首,以事梁主,梁主授车骑将军。自以为功大赏轻,见人每出怨言。梁主闻之,一日临于便殿,见张稷随侍,因谓他说道:“乡兄杀郡守,弟弑其君,有何名称,而怨位卑也?”张稷奏道:“臣固无名可称,至于陛下不为无勋,东昏侯暴虐,义师且往伐之,岂在臣一人而已。”梁主听了,因牵持张稷的须说道:“张公可畏人也。愿君臣无嫌。”遂以张稷为青州刺史,张稷拜谢。自此,梁主在朝,且按下不题。
且说一日,我佛如来端居九品莲台,与大众讲演大乘玄法,正讲到至精微妙之处,忽以慧眼遥观,复又垂目,即合掌于胸说道:“善哉,善哉。欲度众生,反添业障,二人不胜苦恼。汝等众中当广开方便,指示迷途,同归极乐。”早有十八阿罗随行侍者,见我佛微旨,开释深意,遂一齐合掌而白佛言:“世尊当何所义?”如来道:“汝等不记得,当年蒲罗尊者与水大明王,往生东土,二人迷失本来,恶生好杀贪痴种种,已趋轮回业境矣。”大众忙问道:“但不知可能解脱此二人之厄否?”如来道:“人心一正,诸恶俱消。无往而不能解脱。”当有阿修罗、毗伽那长跪于如来宝座之前,拜禀道:“我今二人情愿往东土接引,指归正觉。”如来道:“汝二人既发此菩提心,功德不可思议。尔今东去,阿修罗只可宣扬经义,使他二人渐起好善之心,不久先回。毗伽那有赞扬因果之功,须俟他因缘将到之日,方归原位。”
二人领了法旨,拜别如来,早驾着一道祥云竞往东土而来。二人在路商量说道:“我二人不同行,须变换形体,真人不可露相。”阿修罗道:“我不施幻相,只见机而作。师兄你功非一日,变之可也。”二人遂分手,按下云头,各自施为。
且说这毗伽那正行之间,已望见建康不远。他不入建康城市,竟往朱阳镇上走来。周围看了一遭,因暗暗点头道:“原来我的因缘在于此。”因恐有人觉露,却见道旁有一株大树,中间被虫蛀空,可以藏身,他即潜身入内,将身一变,变了一个小小的婴孩,就如两三个月的光景,藏在于树中。
却说这朱阳镇上有一朱氏,她丈夫娃李,只为齐武帝微任,他不愿为官,遂携妻朱氏隐居在朱阳镇上,以训蒙开馆。不期到了三十五岁上,得病死了。这朱氏尚未三十,正在青年,却能甘心守节,倘有亲戚邻居往往劝她道:“你今青年,又无子息,家又贫塞,何不改适他姓,生子以养老来。”朱氏笑说道:“自古一马一鞍,从一而终,方成妇道。至于子息,我曾尚见村中有子之家,忤逆不孝,使父母终朝受气,倒不如孓然一身,无牵无挂。至于死后,魂魄青风,又知谁是亲人,要他何益。”众亲邻见她如此立志,遂不劝她。朱氏终日的食用,却是与人家做些针指,或拈麻续苎。先前只吃些花斋短素,后就吃了长斋,时常就烧香念佛。她独自一身一口,所用有限,身边到也积攒些起来。如此二十余年,这朱氏已是五十上下。
这一日厨中无菜,又逢春天,万物长芽之时,便取了一把小刀,拿了一只小篮走出镇口,到空地之处挑些野菜来吃。遂一路挑来,来这株大树旁边。忽听得有小儿啼哭之声,朱氏便停了手,四处一望,自语道:“此处又无人家,何得有此小儿啼哭之声?”便蹑足仔细潜听。不觉那哭声一声高似一声,越发响亮起来。只觉其声渐近,朱氏听得有些古怪,又一步步的听来,其声若在树中,朱氏一发惊异,便忙忙走到树边一看,原来这树年深月久,被虫蛀伤,半边皆空。朱氏便近前探头往内一看,只见粉团也似的一个小娃子,在内中光着身子,指手画脚哭跳。却见了朱氏,便停哭喜笑起来。朱氏看见,连忙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想是他父母生儿女多了,无力厮养,遗弃在此,要等人收留。我常听佛经上说,救人一命,劝留婴孩,胜造七级浮屠。我如今收养,救你一命,后来使他成人也好。”朱氏主意定了,遂低身将手去抱他起来,对着这孩子说道:“你家父母怎这样硬心肠,一些衣服也不与你穿,虽在春天,也要冻坏了。”便连忙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将这小娃子藏入怀中。那娃子就知人意,朝着朱氏只嘻嘻而笑。朱氏再将他细看,只见这娃子生得面方鼻圆,大耳阔额,朱氏见了甚是欢喜,说道:“此子后来若得成人,必然有福。”便转身取了野菜篮儿疾忙回家,取些旧衣缝改缝改与这小娃子穿了。只因自己无乳,便日日到邻家去买来喂他。乳不接济,又将糕饼之类与他吃,过些时,嚼饭喂喂。幸喜这小孩子不甚啼哭,绝不费朱氏一毫手脚,且又易长易大,过日子不题。
却说那阿修罗别了毗伽那,他便走至一座山中。到了幽僻的所在,口中念动咒语,早变了一个凡俗僧人。骨痿棱棱,面庞苍古。又将些枯草在手中捏成了一个蒲团。又将一根松枝变了禅杖,又将树叶变了几卷梵字真经,他便担起来。一头是经,一头是卧具蒲团,手提禅杖,便慢慢的走下山来。行了多时,早望见建康不远。他不走入城,竟到长干寺来挂搭。原来这长干寺,自汉明帝佛入中国时,就有人建造于此。寺有一塔,甚为四方瞻仰。但俱人工造成,纵极坚固,亦时常被风雨损伤,雷火震击。后来亏了一位祖师叫做阿育王,大发慈悲,愿力至西方佛地,求了数颗舍利子来,放入塔中,故塔上时时放出的毫光来,拥护此塔。故塔能久而不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沈尚书阴遭和帝谴长干寺普度阵亡魂
诗云:
非干鬼事,从前事实难打过,一时涌到心头播。谁屈谁冤,决不差些个。
垒垒白骨沙场卧,尽都是捐生将佐。身无衣附魂饥饿。欲济无由,望佛慈悲口。右调《醉落魄》
话说梁主因想起柳庆远昔日之言,历历有验。遂传旨,差官赉敕往蜀中,去召回柳庆远回朝不题。
一日,梁主视朝毕,忽报尚书令沈约得病,不能入朝。梁主听了,忙使近侍去问病。原来这沈约字休文,乃吴兴武康人,只因苦苦劝梁主篡齐,故梁主登极之后,念其有功,又是旧友,屡屡优礼厚待,宠渥日隆。不久迁沈约为尚书令,又不久迁为光禄大夫,又不久封为建昌侯。沈约因梁主任用,就未免倚势贪冒荣利,一时朝臣皆出其门,谀之者无不高攉。至于国家大事,朝臣请教于他,沈约却只唯唯诺诺,一无决断。又尝私自对人说道:“梁公护短己事,不虑人羞乎。”梁主闻而甚怒,然亦不较也。及张稷犯罪,有人告发,法曹论死,梁主因问沈约道:“张稷之事,当作何处?”沈约答道:“以往大事,何足复论。”梁主听了,勃然含怒,以目视沈约道:“尔为臣子,岂忠如是耶!”遂拂衣带怒回宫。沈约大惧,出朝还家,忽然扑地,人事不知。家人忙报告夫人,夫人大惊,便带领姬妾侍女,忙来搀扶到床上,去叫唤灌汤灌水,救了半日,沈约方醒过来,因而得病。
你道沈约好端端的来,为何跌了这一跤?原来沈约走进门来,忽见齐和帝宝融劈面走来,将沈约一推,故蓦然跌倒。到了夜间,又梦见和帝手执利剑,指着沈约喝骂道:“昔日萧衍入朝,欲移我巴陵为王,汝操三寸之舌,在旁耸谀将我杀死。我今先取尔之舌,再取尔之魄!”遂大踏步赶来。沈约正要回言,忽被和帝捉住,只得大叫一声道:“家将何在?”遂尔惊醒,早吓出一身冷汗,半晌不能言语。当有夫人侍妾在旁看视,沈约因遣开侍妾,方与夫人细细说之道:“和帝事发,我命不久矣。”夫人道:“梦寐之事,岂可认真,但既如此,当解禳以求早安。”遂使人唤巫婆到家,备了三牲祭礼,立坛祈祷。这巫婆便书符念咒,在坛前盘旋乱舞,前仰后俯了数次,便扑地一跤跌倒。隔了半晌,忽然直立起来,双睛发白,大声说道:“沈约得罪先王,幽魂追摄,吾神力小,不能解求,吾神去也。”说罢,复一跤跌倒,既而苏醒烧献退神。此时,夫人众妾使女听了巫婆之言,不胜惊骇,打发巫婆去后,便将巫婆之言述知沈约,沈约愈加惊惶。夫人宽慰道:“既是巫神力小不能祛除,何不请正乙道士,恳求玉帝,庶可挽回。”遂请了数名道士,在家中设坛建醮。道士要发符上奏,因使人入内请问沈约。沈约就在枕上做了表章,叫侍妾录出,使人付道士。填写表章中“有禅代弑杀和帝之事,皆非我意,萧衍实自主之。”不期事有凑巧,道士正在写表之时,梁主因听见沈约得病垂危,心甚念之,遂遣御医徐奘来看视。徐奘到沈家,使人通报入内。徐奘因在坛中见道士写这道表章,便暗暗记忆。及看了沈约回朝复命,梁主却细细问及沈约病缘及家中之事,徐奘只得奏知建蘸及做表章奏闻玉帝,又将表中之语细细奏明。梁主听了大怒,即遣使去数责沈约。沈约惊慌,浑身发战,不一时将舌嚼碎,遍身紫肿而死。报入朝中,有司请谥礼。臣因沈约多才,欲谥为文侯。梁主不然,因说道:“情怀不尽曰隐,正沈约之品,可改为隐侯。”沈约历仕齐朝,不思尽忠,而反使梁主弑杀和帝,故临死有此果报。正是:
莫道无神鬼,盖因时未衰,
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
此时梁朝境内远近大熟,因而国泰民安。梁主在宫,因想起昔日在阵上杀戳大伤,一念思及,身心殊觉不安。一日朝事罢,因谓百官说道:“人之生死固曰天数,若以疾终,若以犯罪,是为一定之理。若为主而戳死于沙场,肝脑涂地,朕实有不忍。今欲启建百日道场,延请高僧追荐阵亡将士早早脱生,不识众卿以为如阿?”当有尚书袁昂奏道:“陛下念及枯骨,是法尧舜博施济众之仁矣,有何不可。”梁主大喜,遂传旨晓谕建康臣民,凡有德行高僧,不时举荐于朝,选择听用。旨意下来,不一日各衙门大张皇榜,遍贴通衢,早轰动了各州。各郡县庵观寺院僧人,俱纷纷而来,报名求选。这些和尚之中,也有几个要做实在功夫,一闻圣旨,隐匿深山,不来赴召。其余一些借名出家,终日背地里吃酒吃肉做色中饿鬼的和尚;或是借名参禅,访道云游,见食以务高名;或是学些诗词字画,窃比文人,或是偷盗了几句旁门棒喝,以作禅机。忽听见皇帝征召,要作水陆道场超济孤魂,内中大有想头,又可以借此出名作将来半生荣耀,便星夜或是人上央人,或去钻来名帖,当的倾囊倒橐,穷的典卖袈裟,设法凑了银钱,俱到府州郡县使用报名,称是德行高僧。不多时,各府州郡即选了千余僧人,具其花名册簿进入朝中,呈于御览。遂又领了众僧,俱在朝门候旨。梁主见众僧名簿,即敕建康僧纲司,捡选了五百名,在朱雀门外长干寺安顿。又命司官设备坛场,于寺中做佛事。旨意一下,谁敢不尊,真是国家有倒山塞海之力,不消数日,这长干寺中早摆设得庄严,法相十分具足。又晓得皇帝亲自来拜瞻佛像,即地上俱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些和尚一个个都削得光头青顶,刮面去须,备了鲜明异锦的袈裟,打点候梁主到时,各献殷勤以邀赏鉴宠用,且按下不题。
却说柳庆远缚刘季连于成都之后,又斩鲁阳蛮于南阳,诛魏将荆州刺史元志。在蜀中大小百十余战,用计神出鬼没,魏将皆不敢使一卒侵掠梁地,只求梁兵不来索战,便为万幸。柳庆远军威十分大振。又见蜀中之患,往往勾引洞蛮作乱,遂进兵征讨。不一年间,荡平了严、蒲、何、杨四洞蛮,其余洞蛮一时大骇,俱称柳庆远是再生诸葛,遂输城纳款。柳庆远大喜,遂受降群蛮于溥沟,宣扬大义,有天朝不可犯之威,有罪必征之讨。蛮人感化,遂纷纷进贡不绝。柳庆远见四境帖然安枕,遂使兵卒耕垦荒田,以充粮饷。又年老之兵,准其归家,临去又赐给银两,士卒感恩,皆流涕而行,有不愿去的,亦听之自然。如此多时。忽一日,天使到蜀,柳庆远忙摆香案迎接,开读诏书。柳庆远知其来意,遂款待了天使数日,使他先回复命。起身后,柳庆远便又往边疆巡视一番,见此处可以添兵,即投兵以守之,见那处缺将,便遣将以御之。遂又耽搁了数日,方才起身,望建康而来不题。
却说梁主见长干寺僧报称坛场已备,遂择了三月初八日,亲出南郊幸长干寺。遂于三日之前先已除荤戒酒,到了初八这日,梁主身穿素衮龙袍出朝,带那文武多官,发驾竟往长干寺来。早有这五百和尚以及本寺僧众,俱带毗罗大冠,皆穿五色锦襕袈裟,各执香花幡盖,齐声念着阿弥陀佛,在两旁跪接。不一时,梁主銮驾进了长干寺的山门,众和尚起来在后随行,丝毫不乱。梁主到了大雄宝殿,一时间早有僧人在右边击起法鼓,左边撞起金钟,梁主拜瞻那过去、现在、未来三尊大佛。拜毕,即在殿中摆设下的这张八宝镶嵌五爪盘龙豹皮锦褥交椅上坐着。
早是五百新选的僧人,并本寺大众,齐齐俯伏丹墀,叩头说道:“愿吾王万寿无疆!”只这一声,众和尚俱照着经卷扬念拜法念法,一字字清清朗朗,俱按着腔板念的。梁主听了,觉得甚是好听,满心欢喜。众僧拜完,梁主即命平身。众僧起立,分列左右。然后僧纲司法圆与住持朗照二人上前奏道:“臣蒙圣谕,今已启建无遮大会,拜诵《无始真经》。早间诵拜,午间颂法,晚间超济孤魂。又于道场圆满之日,延僧登座,讲释西来妙义。不知有副圣意否?”梁主听了大喜,说道:“朕体上帝好生之德,故起极拔之念,伏佛力以济幽魂。今二卿调度,悉如朕意。所云延僧讲西来妙义,但不知所延之僧却是何人?”朗照便奏道:“陛下征求大众,实系道高德重,法行俱全,无所不能,无所不晓,施济之事,俱可轮流。但登坐讲解,臣等虽选有真白一僧暂应圣命,若求精妙,还望陛下于众僧之内特拔一人,方可服众。”梁主道:“既是如此,俟朕慢慢捡择观之可也。”
于是众僧一齐起行,只见阇黎班首将一个小磐儿打了一下,众僧便齐齐拜佛,又敲一下,各归原位。又敲一下,众僧然后长跪佛前,开卷讽诵。只听得一字字接着木鱼念去,只觉梵音幽静,与众不同,听了令人尘念俱消。众僧跪诵,不一会立起身来拜念。这边一起,那边一拜,念不一会,便齐动法器,一时间铙钹铃杵,云锣法鼓,笙笛头管,甚是好听。梁主见了听了,甚是欢喜,始知佛门庄严威仪之妙与他处不同,便留心将众僧一个个看来看去。
只见那些众僧,也有闭目垂肩,假装老实的;也有搬演法器,卖弄才能的;也有讽诵回回,向佛掐诀念咒,自以为有德行的。俱巴不得要梁主喜欢扶持,做个钦赐大和尚。又有一班年少的和尚卖弄俊俏,巴不得看中了跟随做个嬖幸之童。梁主俱看在眼中,却甚不惬意。不一会,法圆、朗照迎接梁主到那宝阁中素宴,众文武朝官俱在华严楼素宴,以下侍从俱在罗汉堂中排斋。不一时斋罢,法圆来奏道:“日已正午,伏乞陛下命一位大臣行香。”梁主即命尚书令徐勉、侍中袁昂二人,代朕行香。这遭法圆做了阇黎,朗照做了班首,带领众僧一齐奏动乐器,又似雁行船,一对对的摆列到寺,往来行香。街上这些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老老幼幼,或在楼前观看,或在街市俱挤肩叠背,无不称羡,喝采说:“梁主好善之诚。”众和尚行香回来,又念了几卷经咒,吃过小点,就在正殿中间设了高坐,小沙弥写了一道请启,请大法师开座讲法。那请启上你道如何,只见上写着:
伏以智光,昔济天人,协赞神通,德化周施。草木不沽,妙用虽朵,灵自地实,弘道在天。恭惟真白大和尚座下,万行圆通,一真智慧。悟色空于水月之间,参来去于生死之外。曾为洞上狞龙,终作济家怒虎。枯条杖子,神鬼尽施。来竖个拳头,圣贤俱打倒。兹者本寺甲胜东南,法隆古昔,今蒙圣恩设水陆道场,仗佛力以转轮回,希慈悲以消罪孽。僧等敬请大和尚早临宝座,广阐灵文,开释愚蒙,共庆乐事。众僧不胜翘恳。谨启。
不一时,众和尚轻敲法鼓,细奏梵音,大众香花幛仗,簇拥着一个肥头胖脸的和尚,头戴鲜红缨络毗罗大帽,身穿五色云锦袈裟,手执一把如意拂尘。一步步慢腾腾的走出殿来。先参了诸佛菩萨。然后举步上台,撩衣坐下。即有小沙弥一面献茶,一面座下众和尚便一齐念了一卷《密多罗心经》。念毕,那真白大和尚方在坐上,合掌当胸说道:“佛法无边,学者初入,必以法律为先。若不明法律,未免盲修。今日我老僧先将戒律敷扬一番,与大众听者。
稽首礼诸佛,及法比丘僧。今演比丘法,令正法久住。戒如海无涯,如宝求无厌。
欲获圣法财,众集听我说。欲除四弃法,及灭僧残法。障三十舍堕,众集听我说。
毗婆尸式弃,毗舍拘留孙。拘那舍牟尼,迦叶释迦文。请世尊天德,为我说是事。
我今欲善说,请贤咸其听。譬如人毁足,不堪有所涉。毁戒亦如是,不得生天人。
欲得生天上,若生人间者。常当获戒足,勿令有毁损。如御入险道,失辖折轴忧。
毁戒亦如是,死时怀恐惧。如人自照锦,好丑生欢蹙。说戒亦如是,全毁生忧喜。
如两阵共战,勇怯有进退。净秽生安畏,世间王为最。众流海为最,众星月为最。
众圣佛为最。一切众律中,持戒为上最,如来立禁戒,半月半月说。
尔等今日请老僧升座,惑圣主之洪思,开释众生,共绳觉路。今老僧有一偈言,汝大众中,有能参破者,来见老僧。”
那真白因手执拂子而说道:
“一尺水一丈波,五百生前不奈何。不落不昧商量也,依前撞入葛藤窝。阿阿阿会也么,若是你洒洒落落,不妙我哆哆和和。神敢自成曲,拍手其间唱哩罗。
汝大众,众中谁解得者,可来会老僧。”
真白问了数遍,并无一僧敢答。因又说道:
云犀玩月灿念辉,木马游舂骏不归。眉底一双塞碧眼,看经那得透牛皮。明白心超旷劫,英雄力破重围。妙圆抠口转灵机,荒鞋忘却来时路,竹杖相将携手归。
真白又说道:“老僧说了半晌,尔等众中会么?如若会时,可上前来会我。”众僧听了,俱各默然,不敢上前去问答。那真白忽将拂子连拂了几拂,喝道:“谁知我正眼法藏向这瞎驴灭却。我今下座也!”众和尚见他下座,便又一齐笙箫细乐,送了真白入禅房去了。
此时梁主同着众文武听法师妙理,只见众和尚小磐一声,各就原位念经礼忏。一时间钟鼓频频。木鱼阁阁,念了半日,天色渐渐晚了。众和尚念完经,只见大殿上的槛外,将几张桌子搭起了一座高台,对面也铺着一张桌子。却供着一尊青脸獠牙的焦面鬼王,手执一杆长枪立在当面,旁侧列了许多馒头、米饭,上下摆设停当。隔不一时,只见这些众和尚,又将各色响器铙镀钟鼓,一齐搬弄起来。闹了多时,忽见大殿之后摆出数盏红纱灯引导,数众僧人引着一位法师而来,众和尚齐念起大悲神咒。那法师上了高台,整衣坐下,两旁侍立了四个青头绿颈、齿白唇红的小沙弥,做了博文唱和。台下众和尚打着诸般法器。只见那法师在台上双手拈香,对着前面这尊青睑焦面鬼王,稽首问讯,口中持诵经文。那僧纲与住持在台上拜过了法师,法师戴超毗罗大帽,垂滴了缨络,然后坐下,念着梵音道:
吉祥念起甘罗门,抓魂鬼降临来。开法赴香斋,永脱轮回,幽暗一时开。南无云来集,菩萨摩诃萨;南无观音海会,菩萨摩诃萨;南无文殊海会,菩萨摩诃萨;南无普贤海会,菩萨摩诃萨。
四个博文齐声唱和,台下鼓乐喧天,真是令人好听好看。只见那法师念完,左手持铃,右手振杵,念动真言道:
我今振铃语,声遍十方处。
无量诸圣贤,悉皆云来集。
埯干资罗着!
我佛当初去出家,三乘教典作生涯。若要孤魂生天界,一心好向皈依法。我佛当初舍皇宫,感得三明具六通。若要亡者超升去,一心好向皈依僧。
法师念完,放下铃杵,举着双手,搭成了一个摩手印,口中念道:“埯干资罗,哑弭哩达,毗吒喇曷纳,曷纳口口发吒。”法师将手不住的做了许多手势,念了许多神咒,又在桌上连拍几拍,口中又念道:
南北东西四部海,百千利土亦能酬;须弥顶上安宫殿,大地孤魂脱苦丘。
又念道:
埯萨哩斡罗的毗药捺麻。黄金铺地建坛场,玛瑙珊瑚琥珀墙。百亿须弥四天下,两轮日月八金刚。三千界内珍珠砌,七宝楼台碧玉装。香水重重华藏界,人天围绕法中王。
那法师在台上,将香花灯檠鼓乐,一一奉献,各念请语。念完复又摇动铜铃说道:“我今请奉幽冥教主,本尊地藏王菩萨摩诃萨,度尽众生,方证菩提,地狱未开,誓不成佛。惟愿不违本誓,怜悯有情,此夜今时光临法会。”口中又念道:
一心召请累朝帝王、历代后妃。一心召请朝堂卿相、郡邑官身。一心召请筑坛拜将,秉节武臣。一心召请文章秀士、才势名儒。一心召请招提衲子、兰若高流。一心召请林宫羽士、金简玄流。一心召请行船客旅、贾道经商。一心召请田畴老婴、南亩农夫。一心召请绿蓑钓客、白发渔翁。一心召请花街艳质、柳陌妓姿。一心召请市座乞丐、村落贫儿。以此振铃伸召请,孤魂囱子愿遥闻。仰承三宝力加持,此夜今时来赴会。
那法师双手做了许多手势,又念许多神咒,今又叹香骷髅。一句句有腔有板念出来,台下众和尚将各般乐器台将起来,真是令人甚是好听。他念道:
昨日荒郊去玩游,忽睹一个大骷髅。荆棘丛中草没丘,冷飕飕,风吹荷叶倒念愁。骷髅骷髅,你在滴水河边卧清清,萃草为毡月作灯,又无一个来住弟和兄。骷髅骷髅,你在路旁凄凄凉凉。你是谁家,缘何丧亡?打风风歇似雪霜,痛肝肠,泪汪汪。骷髅骷髅,我看你只落得一对眼眶,堪双浮生能几何,金鸟玉兔来往如梭,百岁光阴一霎那,莫蹉跎,早求脱离苦海劫魔。今宵圣主修设冥阳会,广召灵魂赴道场,消罪障,受沾福力,速往西方。枉死城中飒飒悲风起,鬼门关前叫苦声动地。有主无依,十类孤魂,专等今宵来受甘云味。
那法师在台上左手摇铃,右手将白米往四下里乱撒,又将法水乱洒。洒完又做了许多手势,念了许多神咒。因又念道:
诸囟子等,会也么,休休休,更莫造罪结冤仇。钓竿已在阎君手,切莫从前再犯钩。即令施食圆满,功德周详,汝等孤魂囟子向甚么,安身立命。咦,处处总成华严界,从教何处不毗卢。
那法师施食已完,一时众僧齐念大悲往生神咒。不一时,铙钹喧天,吹吹打打,送法师下座入内去了。此时梁主同着百官俱在台前观看。看到了半夜之间,也觉得有些阴风惨惨,灯火凄凄,直逼得人身上的八万四千寒毛,一根根俱竖起来。众百官俱对梁主说道:“陛下至诚,法师神通精妙,故能感恪幽魂,来受此施济,则陛下恩德无穷矣。”梁主听了满心欢喜道:“朕今始知佛法通幽,人生安可不敬而赖之也。”因此,梁主就在长干寺宿坛,日日看这些和尚们拜经诵忏,看得津津有味。
一日,梁主闲步到一各禅房来观看,忽见一僧在禅床上跌坐蒲团,双眼垂帘。知梁主走近,忽竖眉睁眼,大声说道:
四时佳会难期,百岁光阴已半。失却本来,幸得同修,尚在根源。花草香芳,蒲派不向,二六时中,只在生冤相杀,岩前石虎,抱儿眠铁,钻入金刚盖。咦!速道、速道,莫入阿鼻阴界。
法圆、朗照忽见这个野和尚高声大叫,全无体统,恐惊了圣驾,二人早吓得汗流夹背,连忙俯伏奏道:“臣该死了,此僧实非寺中之僧,乃是一个云游挂褡于此,不知陛下驾临,偶发颠狂,望乞陛下恕罪,容臣赶逐,实为万幸。”说罢叩头不已。时梁主见那僧说话深微,因含笑说道:“二卿无罪,可速起来,只是此僧何往何来?”只见那野和尚又言大声说出,只因这一说有分教:阇黎乱性,衲子间荤。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云光说法天雨花郗后破戒地生蒜
词云:
休言佛幻,此中大真有公案。深微妙法虽河汉。花雨霏霏,却是人同看。
信心无奈疑心叛,偏作孽与他为难。高僧法力非虚诞。牛肉包儿,早化阶前蒜。右调《醉落魄》
话说梁主在禅房中,忽见一个和尚形容古怪,说话惊人,因问道:“尔僧何名,又从何来而挂搭于此?”那僧说道:“要问何号,今号云光;要问何来,实是西来。”梁主又问道:“今欲何去?”云光道:“从西来自当西去。差了路,便要堕落。”梁主听了甚是点头,因又问道:“朕今建此道场,极济孤魂,又广斋僧人,尔何不去经堂赴斋,却独自打坐于此?”那云光笑道:“久已清清净净,展翅摩霄,怎肯又向十字街头拖泥带水,受人间之供养耶?就是施食一事,欲以数粒米化作无边之甘露,也非等闲。盖因地藏怜悯众生,故登坛作此神通。因他坚心精进,故能感动观音大士,变作焦面鬼王,往四大部洲,拘摄幽魂,来受这甘露之味。试思今日这等凡胎顽僧,有何德行而能感动大士乎?此不过佛家一戏场傀儡耳,与众生何益。若使此而消愆,恐孽更深也。”梁主听了大惊道:“这些僧众俱是千中选一,赴召而来,可称根行非凡,吾师为何轻之?”云光复笑道:“根行在慧性中,无声无色,又从何而选乎?”梁主听了不住的点头,因又同道:“若如此说,则朕此番佛事,不几为无用矣。”云光道:“善心既动,怎说无用。但此等用处不过是燃灯代日,挑土为山,些小忏悔,焉能补过。何不及早回头,现身说法,庶可解释冤愆,不失本来面目。不然沉迷既久,堕落渐深,则非算矣。”梁主听了,只觉得心中惊惊疑疑,但不解其意,因又问道:“吾师所云现身说法,是何妙义,何不明示?”云光道:“知后身原有前身,则身见矣。知此法非彼法,则法说矣。到了归时,自有着落,不须先泄。”梁主暗想道:“此僧言语不凡,胸中必有妙用,何不使他去做一法师。”因对云光说道:“吾师微旨,朕一时难解。但今建此道场,欲消愆释罪,超度幽魂。若皆无用,岂不辜负朕心。今观吾师,道参无上,自然普利人天,不知可肯慈悲,为朕完此愿否?”云光将梁主一看,暗暗点头道:“可怜此人为物欲所蔽,身心固结,失却本来,一时焉能悔过,须慢慢使他猛省可也。”因说道:“慈悲无处不慈悲,但为人消释,终属小乘。陛下既发此心,亦无不可。”梁主见他许云,不胜大喜,即着法圆、朗照“请云光为法师,施演妙法,以慰朕怀。”二人见梁主旨意,着他为法师,便不敢不遵,只得搀扶他下了禅床,云光方合掌朝梁主打了一个问讯。梁主问道:“吾师既能为朕说法,不知是如何作用?”云光道:“佛门清净,当无垢无为。我今只欲一高土岗,令人备下台桌,待贫僧说法就是了。”梁主听了,即着住持去料理。
到了次日,众僧便迎请云光到了南土岗上去说法。一路上不用法器,众僧只默念阿弥陀佛,梁主也摆驾同来。来到土岗之上,已摆得宝鼎金炉,沉檀速降,缕缕香烟不绝。只见云光上了高坐,也不叫众僧念佛,也不叫阇黎吹打,竟双手搭膝趺坐,闭目不动。此时山前山后,以及朱雀门外,这些善男信女,听见皇帝请了一位高僧到土岗上来说法,遂一阵阵的走来。也有观看的,也有听讲的,何止千万。只见这云光在台上观想了半晌,然后开言向大众宣了一卷心经。你道他讲什么,他说的是:
心即是佛,无佛非心;佛即是心,无心非佛。才说有心,便应有佛;若言无佛,除是无心。心既具于身中,则佛不在外;若万妙皆佛之灵,则一切为心所造。故心一动而佛之光明尽见,心一净而佛之声色皆空;心一喜而佛之人大踊跃,心一怒而佛之神鬼生嗔;心一衰而佛之慈悲具足,心一乐而佛之欢喜无边。若思见佛,须要明心。倘或迷心,自难成佛。
咦!人人有佛不自知,却向骷髅去剥皮,到得抽身寻旧路,谁知已是点灯时。
这云光讲得精微洞彻,奥妙无穷。正讲之间,只见浮云散尽,红日当天。忽然一阵微风,缤缤纷纷,罪霏扬扬,半空中早落下或红或黄,或青或紫的五色的一天花雨来。异香满山,奇芬扑鼻,落得满山满地,如锦绣一般。观看之人,无不称奇道异,俱赞道:“这位法师讲经入妙,感动上天,降下这等祥瑞,真是古今希有。”不一时,老老幼幼俱罗拜于山前,齐称活佛。梁主见了大喜大快。众和尚及僧纲住持见云光有如此法力,方吐舌相看,到梁主面前奏道:“自有史以来,虽闻有天花乱坠之名,却未曾实见有如此之直切者也。此乃陛下至诚感恪,故上苍献瑞也。”梁主听了大喜,遂传旨将此山称为雨花台。不一时,云光法师讲完归到本寺,遂日日讲经,夜夜施食。这番光景方比前大不相同。后人见此,有诗道:
有彩衔云方结霞,若无妙义莫拈花。
可怜聋聩惊聋聩,恨杀西方老释迦。
云光每在施食之际,即请梁主观看。梁主曾看到,夜深之时虽有左右百官近侍罗列于旁,他只觉得昏昏迷迷,若梦若醒之中,隐隐见这些孤魂幽鬼在于黑暗之中来往奔走,或是悲啼,或是哀叫,都赶到梁主面前,若有所诉。梁主见了一时惊慌欲避,忽被云光在台上洒动甘露法水解散,众鬼俱欢喜而去。梁主醒来,不胜惊骇,方信云光有此法力。梁主再问旁人,俱说不曾看见。梁主因此愈敬云光。到了次日,梁主召见云光说道:“朕今仗此三宝佛力,又得吾师忏悔,足可灭罪消愆矣。但觉心惕惕不安,何也?”云光合掌道:“善哉,善哉。使人忏悔不若仗己忏悔之有功,惕惕不安正陛下本来忏悔之善根也。愿陛下勿失此本来之善根,则人天幸甚。”梁主听了惊讶道:“若使朕自忏悔,除非朕自为缁流。朕以天子之尊,系苍生之望,而有是理乎?”云光道:“忏悔只在一心,岂必缁流。”梁主听了,方默然点首。正是:
机锋在言下,解悟在人心。
人心能解悟,方知机锋深。
梁主在寺中住数日,百官俱劝梁主还朝。梁主准奏,便登辇入宫。郗后接见说道:“陛下连日修斋辛苦,妾心不安。但不知这些僧众说法,能有益于国家兆姓不?”梁主因说道:“朕为天子,掌生杀之权,况国家多事,屡屡用兵,岂无枉死之人,受冤之鬼,成朕之愆尤。人苦不自知。今朕既自知矣,故仗此三宝:缁流、道场、功德,使朕有过而可消,有愆而可释,以作维新之化,岂不美哉。”遂将寺中如何讲经,如何说法,以后又有云光法师讲得甚是灵异,飞下一天雨花,以征祥瑞:“使朕不得不因而生敬信之心。”直说得委委曲曲,津津有味。郗后昕了只是掩口而笑。梁主见她笑得有因,遂问道:“御妻无故而笑,莫非笑朕言过其实么?”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