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16/17)-清-天花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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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16/17 部分)

自家反道心何戾,转道他人罪。说来别有短和长,再四参详方悔受其降。
临江守险防飞渡,自是兵家务。奈何不听信奸谋,可惜江山社稷一时休。
右调《虞美人》
话说侯景见梁主不赐锦帛,一时大怒骂道:“吴老龙钟,宁不思用人之际甘苦同分,誓必倾尔家国,食尔食、衣尔衣方快我心。”一时传令诸将要反。当有一班谋士十分苦劝“不可造次”,侯景只得又纳性依从。且按下不题。
却说昭明太子死后,一灵归在阴司,无拘无束来见阎君。阎君致礼接待。太子因说道:“我闻阴司福善祸恶,天下之事如雷若电。今我萧统生居阳世,日对诗书,不谈人过,不恃己长,仁义自持,兼修戒律,春不履青草,夏不践蝼蚁,奈何值此壮年,有志未遂,忽蒙十大王收录。是前世未修,抑今世现报耶?”十位阎君听了笑说道:“我等恭居王位,既以善恶定人之生死,焉有无罪而忽夺人寿算之理。但罪有万端,不独是不忠不孝以及奸盗邪行也。一举一动有犯于天地鬼神亦罪也,何况有甚于此者。但人或不知耳。”太子听了因辩道:“窃闻罪由心造,心既不知,罪又谁造?”十王道:“造罪虽心,心岂不知。但心有偏执,认罪为功,则知而不知矣。”太子又辩道:“愚蒙获罪,固坐于不知,然据恶定罪,十大王自明镜高悬,何不一言指明,使受罪者甘服。”十王道:“阴司虽小,小功罪亦善恶分明。你今犯此沉沦大罪,自然要与你说明。只因你在阳间聪明太过,灵巧百出,持了一偏之见,妄将《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分了三十二分,剖断经义,使人受持,有乖如来教典,故尔之罪至于如此,非我众王之事。”太子听了大惊道:“原来为此。我因见世人念诵此经欲一气诵完,苦无长力,若勉强从事,又失精诚;欲暂暂歇息,又苦无住头,往往不便记忆。故分章析段,以便于人,私心窃以为功,不期获罪至此。”因不胜叹息,而下阶服罪。众阎君因分付鬼卒道:“此人虽犯佛愆,却忠孝可敬,与众不同,可将他押至七叶关去幽禁。”
鬼卒领命,便来携了太子的衣袖而去。太子也就不敢强辩,只得跟了鬼卒弯弯曲曲走了半晌,鬼卒说道:“此已是七叶关了。”太子忙抬头看去,只见非舍非屋,非楼非阁,无砖无瓦,上尖下阔,一如伞盖之形。太子再细看时,却是紫金色的七大块的莲花瓣儿模样,周围簇成,就像一间小屋。太子看了想道:这个所在如何住得?便停身不走。这几个鬼卒便笑嘻嘻说道:“这个好所在,是万劫中难得一人到此。不知太子走了些什么因果,却到得这里。”太子听了簇着双眉道:“有甚好处,若住在里面,不将人饿死,也要闷死。况且幽黑怎生坐卧。”内中一个鬼卒说道:“不妨不妨,此关寅开戌闭,妙用无穷,决不闷死。”又一个说道:“这关里上饮真一之精,不受含真之气,如何会饥?”又有一个说道:“你能身心请净,自现出深潭月一轮,如何会黑。我们奉了阎君之命,还要大家在此轮流照管你哩。你快些进去,好将叶门闭上。”太子听了无可奈何,只得低头走进去坐在中间。外面几个鬼卒忙将这七扇叶儿,左搭右搭,凑将拢来,将太子围在中间不题。
却说侯景自到寿阳,东魏不来追击,他便安心,日以图梁为念。今见梁魏通好,惟恐有人暗算,只使人往来打探消息。一日又遣人入朝上梁主启道:“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欲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但虑军出无名,故愿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故遑遑再启。”梁主笑说道:“侯景何疑心如是耶?”遂又手勅与来使道:“朕为万乘之主,岂可久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侯景得勅大喜,恣意谋为,每遣人建康一次,必嘱咐使人备细,将朝中文武作用及梁主动静细细打听明白,告知侯景。侯景常自说道:“大丈夫之志终有日风云际会。”却又打听得东魏不时有人往建康,建康也遣人到东魏。侯景猜疑,不能自安,因与谋士商量,一时无策。忽一日侯景想道:我如今必须如此,可见心迹。因使人诈写了高澄一封假书,书内称要送还萧渊明等,以换侯景之事,使人扮作魏人上与梁主。此时梁、魏时时有人往来,竞不相疑。梁主见书,欣然欲许,羊侃坚持不可道:“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受缚。”梁主踌躇。因问张绾、朱异二人,说道:“侯景败奔之将,擒之是一使之力耳,有何不祥?”梁主从之,因复高澄书有云:“萧渊明旦至,即缚侯景夕返。”付使而去。侯景得书,因大怒骂道:“我固知吴老薄心肠也。”自此,侯景之心谋反益切,然不敢骤动。有谋士王伟劝侯景道:“大王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然举事则事尚不可知,惟大王留意不可自失。”侯景意决。遂将远近属城居民悉招募为兵,又将民间女子皆令配将士。又因自己无妻,遣人上表,请娶于王、谢二家之女为妻。梁主见表笑道:“王、谢门高,岂汝所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使者归告侯景,侯景拍案大怒道:“何不将吴儿之女配我?”于是谋叛益急,遂以夏侯燕之子潘为长史。又因姓相近,遂命潘去夏称侯,竟认做侯景的族子,又以徐思玉为司马。一时聚众数万,日日操演谋叛不题。
却说萧正德前年谋为不轨,出逃魏国,未几回来,梁主教诲一番,便也相安。过了几年,忽太子统薨逝,正德不胜大喜,以为这遭必定立他。不期梁主又立了太子之弟六通为皇太子。正德一发怨恨,又行事不端。不久事露惧罪,又逃入魏国。过了些时,又回建康。梁主不加他罪,转恐他又要逃奔,遂复其爵位,又加征兆将军。到了大通四年又加信武将军吴郡太守。正德便邀功冒奏,梁主喜其自新,又加他为侍郎抚将军。未久又封临贺郡主,食邑二千户,不多时又加右卫将军,自此位重权高,凶暴日甚。心未满足,却又暗暗招集亡命,屯粮聚草,以待机变,已非一日。早有细作报知侯景,景大喜道:“成吾志者,必在此人。”遂商议厚结之,却又一时无便,徐思玉说道:“当初正德在魏时,与我有一面之交,大王可修书一封,如此这般,我亲去见他,再用言动他,可立致而为大王用矣。”侯景大喜,遂使王伟写书付与徐思玉。徐思玉带上暗暗渡江来见正德。果然相见甚欢,各致殷勤。正德备酒款待,因问来意,徐思玉因遣去左右道:“不才久知殿下英武,足可继天立极,而抑郁不伸,久居人下。岂大丈夫事哉?今特送天子与大王耳。”正德听了大惊大喜道:“知我心者。其大夫乎?只不知这天子果从何得?”徐思玉忙向袖中取出侯景之书,与正德道:“天子之位,实在此中。”正德忙启而视之,只见上写道:
臣侯景顿首拜奉书于殿下,今天子年老,奸臣乱国,宪章错谬,政令颠倒。以景观之,计日必败。况大王属当储贰,久被废辱,天下义士,窃听痛心,在景愚忠,能无愤慨?今四海业业,归心大王,大王岂得顾此私情,弃兹亿兆。景虽不武,实思自奋。愿大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云云。
正德看完,不胜大喜道:“侯公之意,正与我同,此天赞我也。异日若得成事,当以侯公为大丞相司马郡公。”因留款徐思玉数日,方作书复侯景,其略道:
朝廷之事,悉如公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云云。
侯景得书大喜,遂择日举事。军中士卒俱用青色,因而操练不题。
早有鄱阳王范知侯景已露反情,遂密奏梁主。梁主大惊,遂私问朱异、张绾,二人同奏道:“侯景数百骑叛虏,何能为也。”梁主深以为然。因召范入宫说道:“侯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今势穷力迫,安能反乎。”范顿首奏道:“陛下若不早扑灭,不久祸及生民,噬脐何及!’梁主道:“朝廷自有处分,不必汝忧也。”范又请以合肥之兵以讨侯景。梁主不许。
却说侯景见羊鸦仁拥兵附近,因使人持书约他共事,以图富贵。羊鸦仁见书大怒骂道:“侯贼穷寇投人,不思报国,忘恩至此,吾必寸磔之,方泄我恨。”一时恼怒,碎焚其书,既而追悔无迹,因执其使,连夜解入建康。梁主勅有司下建康狱。侯景闻知大惊,使人打听,知书毁无据,又大喜。因上梁主启道:“若臣事实,应罹国宪。若蒙照察,请戳鸦仁。”梁主亦因无据见疑,因同朱异。朱异道:“侯景叛虏,必无此理。”梁主既释放其使还侯景。侯景自此益无忌惮,因又上启道:
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甘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授臣控督。如其不许,即率甲骑临江上,向闽越,非惟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云云。
梁主见启,甚是不悦,因召朱异、张绾说道:“譬如贫家养十客,必有五客得意,朕惟有一客,致生愤言,是朕之失也。”于是赏赐殆无虚日,欲使侯景相安。朝中士大夫不胜叹息。
却说陶弘景因谏梁主不听,遂归至句容茅山,日与士友谈玄自适。若有事必使人奏疏于朝。梁主亦诏慰之。时人称他是山中宰相。今见朝事如此,不胜扼腕,未几得病,临终而作诗道:
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
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
此诗传入朝中,士大夫深虑侯景,因谓朱异、张绾道:“二卿任参国政荣宠如此,近日所闻,鄙秽狼籍。若使圣主发觉,二卿欲免得乎?”朱异笑说道:“外间谤言,我已知之。但心无愧,何惧人言。”傅岐闻言对人道:“朱彦和将死矣,恃谄以求荣,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焉能久乎!”太清二年夏,忽一日建康雷雨大作,有一大龙堕落地,在一家井中,见者骇异,俱争往伏视井中,只见一物如驴,众人将挠钩钩起杀之。忽室中窜出大蛇教万,一时人民骇奔,自相踏死者无数。七月报荆州市杀人,其身不倒,头在地上,口动目张,血如竹箭,直上丈余,然后如雨细下。一时各处灾异屡闻。
却说侯景自得了正德许以内应,便择了太清三年春戊戌日,在寿阳城宰牛杀马,犒赏三军,共得甲士十万。侯景誓师毕,以军中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又使王伟草檄,数梁主十大罪,不日发入建康。你道这檄文是如何写着?只见上写道: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意非言不宜,言非笔不尽。与高氏通私,岁逾一纪,舟车往复,相望道路,必将分灾恤患,同休等戚。宁可纳一介之服,贪汝、颖之地,便绝好河北,檄詈高澄,聘使未归,陷之兽口。扬兵击鼓,侵逼彭,宋。夫敌国相伐,闻丧则止,匹夫之交,托孤寄命。岂有万乘之主,见利忘义若此哉?其罪一也。景与高澄既有仇憾,义不同国,归身有道。宜授以上将,任以专征。受命不辞,实思报效,使大梁与轩黄等盛。景与伊吕比功,垂裕后昆,流名竹帛。分其功不能专任,遣庸懦之渊明,任骄贪之胡赵,见旗鼓而鸟散。慕容绍宗乘胜席卷,使景狼狈失据,妻子为戳,实负景之深。其罪二也。韦黯之寿阳,众无一旅,慕容凶锐,欲饮马长江,非景退保淮南,其势未之可测。作牧此州以为蕃捍。方欲收合余烬,劳来安集,励兵秣马,克申后战,封韩山之尸,雪涡阳之耻。不意耄年丧其精魄,无复守气,信渊明谬启,复请通和,翻覆若此,童子犹且羞之,况在人君,二三其德?其罪三也。夫畏懦逗留,军有常法,子玉小败,见诛于楚;王恢失律,受戳于汉。渊明精甲数万,而面缚敌庭,宜绝其属籍,以衅征鼓。汝无追责,怜其苟存,以景规相贸易。人君之法,当如是哉?其罪四也。悬瓠大藩,羊鸦仁弃之不以为罪,景得之不以为功。其罪五也。羊鸦仁内怀惭惧,启景欲反。欲反当有形迹,何所征验?诬陷顿尔,曾无辩究,默而信纳。其罪六也。朱异、张绾之徒渔猎百姓,积受金贝,女妓自随。赏罚无章,何以为国?其罪七也。景御下素严,无所侵物,受其侵润之谮。其罪八也。朱异专断军旅,周石珍总尸兵仗,陆验、徐麟典司谷帛,每有陈奏请求,恒被抑遏,其罪九也。鄱阳之镇合肥,推以皇枝,每相祗敬。而嗣王庸怯,虚见备御,景有使命,必加弹射,声言景反,何以堪于此哉?其罪十也。其余条目,不可具载。因思重华纯孝,犹逃凶父之杖;赵盾忠贤,不讨杀君之贼。景何亲何罪,而能坐受歼夷?韩信雄桀,亡项霸汉,末为女子所烹,方悔蒯通之说。每览书传,心常笑之。岂容遵彼覆车,而快昏聩佞臣之手?是以兴晋阳之甲,乱长江而直济;诛君侧之恶臣,清国朝之秕政。以俟有德,景之愿也。
不则一日,这道檄文,侯景细作早入健康遍贴街市,城中百姓大惊,朝臣恐惧,慌忙奏知梁主。梁主见了大怒,甲辰日下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同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又以邵陵王纶持节督众军会剿侯景。命下,诸将皆统兵望北向寿阳进发。早被正德闻之,星夜差心腹骁将飞报侯景。侯景见台军兵分四路来讨,遂与诸将商议。王伟道:“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大王不如弃淮南,率轻骑由小路夺据采石,直掩建康。正德攻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神速,即宜进兵。”侯景听了大喜,一时鼓炮喧天,拔寨齐起,使军士扬言攻围合肥。将到了交界地方,侯景传令进攻谯州。军士得令,一时马嘶人骤,顷刻杀到谯州城下,锐不可当。此时梁朝将士有能的俱在江淮边地守护,内地守兵俱是些柔弱脆卒,不过守城而已。况且三十余年不见兵火,何堪接战。今侯景又在内地,一时发作起来,正是家贼难防,早吓得远近郡守抱头鼠窜,纷纷逃奔。侯景到了谯州城下,摆开阵势,准备攻城,城中守将绍先自知非敌,遂开门投降。侯景遂进攻丰城,城破,执丰城侯萧泰。又进攻历阳。丁未日历阳太守庄铁举城投降。侯景待之甚厚,庄铁感德,因向侯景说道:“国家承平日久,人不习战。今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悉得为备,内外小安,遣赢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渡江矣。”侯景听了大喜道:“太守之言,正合我意。”遂留田英、郭骆守镇所得之地,以庄铁为向导,连夜兼行,直临江口。沿江守兵闻侯景兵来,俱抛戈弃甲,逃的逃,降的降。早有人飞报入朝。梁主闻报,急聚文武商议讨侯景之策。诸臣皆面面相觑。惟有都官尚书羊侃奏道:“乞陛下付臣三千人,急据采石,再遣诏邵陵王等袭取寿阳,当使侯景前进不能,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矣。”梁主听了点头,因又问朱异、张绾道:“此策似乎可行。”二人奏道:“臣观侯景必无渡江之志,若如此御之,以示弱也,失朝廷大体矣。”羊侃固争,梁主不听,羊侃长叹道:“陛下不如臣计,大事去矣,后悔何及!”
却说萧正德已知侯景兵到江边,知其无舟不得渡江,因急入朝见梁主奏道:“侯景忘恩反噬,臣实切齿。然长江天堑决不能飞渡,乞陛下赐臣重任,便宜行事,以报陛下。”梁主听了大喜,遂授正德都督京师诸军,领兵屯于丹阳郡。正德领旨出朝大喜,即去料理兵将,却又暗暗遣水军头领吩咐如此这般,各备大船数百,付以旗号,诈称说过江装载获苇,以济军中之用。水军头领即将船过江,藏入芦苇中,以候消息。
却说侯景一时杀到江边,只见波涛汹涌一望无涯。侯景是北地生长,从不曾见此大水,甚觉心惊。又无舟楫可渡,只得领着军士沿江望北而走。走不一二里,只见芦苇中有人驾着一只小舟,飞也似划来。侯景勒马观看,那船上有人高叫道:“吾等奉临贺王殿下之命,特具舟楫,迎请大王过江,此守候多时矣。”侯景听了大喜道:“临贺王,信人也。”便问道:“如此小舟怎能渡人渡马?”说声未绝,那小船人一声呼哨,只见芦苇中涌出数百大船来。侯景见了大喜,忙指挥将士登舟。只因这一来,有分教:奸佞旋亡,荣华瞬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正德藏舟渡侯景梁王拜佛困台城
词云:
父子不亲亲逆贼,自应死有余辜。潜舟江上暗招呼。帝星尚无有,王位已先无。
年少英雄明万里,奈何老去糊涂。大都怕死信浮屠。百思求知慧,泥土只如愚。
右调《临江仙》
话说萧正德见梁主年老,英雄之气全无,好善之心日长,正欲乘时而动,夺取兄弟六通之位,弃梁而自立。忽得了侯景之书,许共图大事,立他为帝,便不胜大喜,约以内应外合。回书之后,日望侯景起兵。不一日有密报到来,报侯景引兵渡江,他恐梁主遣了别人,侯景一时不能渡江,遂入朝见梁主说了一番尽忠报国之言。梁主听了大喜不疑,即授以兵符印信,勅他总摄京师外卫,兵马屯于丹阳郡。正德奉旨,一时外卫兵马尽属他管。欲乘此就要杀入台城,又恐一时不能即破,又与谋士商议了一番,毕竟要等侯景兵来会合方得万全。便遣水军朱角暗集船只,只说装载芦苇,军中应用,付以令箭,若地方官阻滞者,即以军法处死。朱角便带了一百余号大船,扬帆过江,藏入芦苇之中。过不半日,正值侯景兵到,沿江寻觅船只,朱角见了忙棹小船上岸与侯景说知:“奉临贺王命,备船迎请将军渡江,早定建康。”
侯景得船大喜,使军将俱在芦苇中各各上船,等到夜间,恰遇顺风,将船一齐统出,顷刻而至。守江军士在黑夜中忽见江面有船行走,便一齐架起炮石,望着江中打来。朱角使人高叫道:“我等是奉临贺王殿下旨意,过江装载军资,自有钧牌,着地方官不得拦阻,如违,军法施行。”这守兵见说是临贺王军令,又见是建康人声音,便停了箭炮说道:“既有军令,可着一人上来照验放行。”朱角与侯景见岸上有炮弩,略缓,便一齐拢岸,一面口中叫“快来照验”,一面侯景与诸将奋身上岸连砍数人,大叫道:“河南王全军过江矣!”便一齐砍杀。守兵忽听见是侯景之兵,早吓得魂飞魄散,俱从黑夜中逃生。采石守将正在指挥兵卒盘诘,忽听得喊杀连天,不时报到,守将惊慌,便弃了采石逃走。侯景遂据了采石,连夜分兵袭取姑孰。姑孰城破,执太守文成侯萧宁。次日报到建康,臣民惊骇。太子纲忽然急忙来见梁主说道:“逆贼侯景领兵渡江,已据采石,已破姑孰,不日即窥我建康,朝野震骇。乞父王赐授方略以御之。”梁主听见默然了半晌方说道:“此乃汝事,何更问我。今内外之军,悉以付汝。”太子领命,遂到尚书省指挥诸将,闭守内外城门,严禁出入。此时尚不知正德的反情,遂遣正德去守朱雀门,宁国公大临守新亭,太府卿韦黯守六门。又修好城池宫门,以防不测。
却说侯景得了采石、姑孰,便整饬军马,宰牛犒师。分付诸将道:“吾观南人轻锐柔弱,利于结阵,扣战弓矢实非其长,且战骑亦少。我今北人,弓马纯熟,只须用己之长而制其短,无有不胜之理。”遂将兵马分了五军,每一军中用五百弓弩射手在前,射定阵脚,勿使南人轻进。又于每军用铁骑五百排作连环,横冲直击。分付诸将道:“由此而入建康,攻无不克矣。今成功在即,富贵同享,愿诸将戮力。如有不遵,军法治之。”众将听了尽打拱道:“大王军令,敢不遵从。”侯景听了大喜,又操练一番,即拔寨而行。一路上长弓短弩,劣马奔驰,所到之处,不容梁兵立阵搦战。即用弓矢、铁骑按法蹂躏。果然梁兵梁将不曾防备,一时不敢抵敌,纷纷败逃。侯景之兵长驱大进,势如破竹。梁兵皆莫敢撄锋对敌。不日到了慈湖,飞报入朝,军民大骇。太子又以扬州刺史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侯大春守石头城,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分遣已定,又征取诸寺观库藏钱粮,以克军饷。庚戌日,侯景兵至板桥,遣徐思玉入城求见梁主,以观城中消息。徐思玉至城,梁主使人召见于内庭。徐思玉奏道:“臣有机密事,乞陛下屏去左右敢细陈。”梁主听了欲遣开近臣。有舍人高善宝大声说道:“徐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其独在殿庭条对!”朱异道:“徐思玉岂刺客耶?”徐思玉忙用手入怀,取出侯景表启,内言朱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梁主见了坦然微笑,进将来启与朱异看。朱异见了吓得面如土色,只得俯伏奏道:“微臣之心,惟陛下鉴之也。”梁主道:“朕心无,彼虽忘恩,朕岂少义。今既以此为辞,朕不得不赏犒其军,使千载之下当有公论。”遂勅中书古人贺季主书,郭宝亮赍了牛米酒肉,同徐思玉犒劳侯景军于板桥。贺季对侯景说道:“将军今日之举出自何名?”景瞋目视之,大声说道:“欲为帝耳。”身后转出王伟说道:“朱异、张绾等乱政,实除奸臣也。”侯景听了,自知失言,便留下贺季在军中,独遣郭宝亮回去。徐思玉告以城中慌骇及正德暗催进兵。侯景大喜,即传令拔寨而起,一路上旌旗耀日,鼓炮喧天,杀向建康而来。
却说建康城外百姓闻侯景兵到,一齐惊慌,俱携男抱女,争奔入城。此时梁主坐了四十八年,东南半壁全安,人民乐业,俱久不见兵火。今被侯景猝至,宿将已亡,少年将士又大半出镇在外,早吓得一班文臣束手无策,惟闭户保守妻子而已。到了辛亥日,侯景全军杀到了朱雀桥南。太子以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庾信守朱雀门,率宫中文武三千余人结阵在朱雀桁北。太子使庾信出阵,以挫侯景之锋。庾信引兵开门,见侯景兵士皆戴着黑铁面,骑在马上,俨如神煞一般,又见是五百一连,齐齐摆列,以待桁内出兵厮杀。庾信忽然见了,早惊得心胆皆裂,疾忙退隐身于门侧,不敢轻出,立了半响。一时喉内发渴,使军士取甘蔗来解渴,正手拿要吃,侯景兵见桁内门半开,隐隐有人,早有一将取过一支鈚箭射来,正中在门柱上。庾信正吃着甘蔗,忽见箭到,不觉手中甘蔗应弦而落,便掇转身弃军而走。此时正德看见庾信开朱雀桁与侯景对敌,便从宜阳门杀来,砍杀守将军士大叫道:“侯景兵,城中已有内应了!”守桁军卒听了,便一齐奔溃。正德使人夺开桁门,引侯景兵杀入。正德将军马列在一旁,不一时侯景中军亦到,正德与侯景在马上交揖道:“将军神速,功成盖世。”侯景答道:“此殿下之福也。”侯景兵俱穿青袍,旗帜皆青。正德穿缸袍,红旗,两军相会而进。遂过秦淮河,二人乘胜进攻阙下。一时城中大乱,被侯景兵焚烧抢杀,百姓哭声震地。羊侃见了,恐示怯于敌,使人扬言邵陵王、西昌侯两路援兵俱已在路,不久即至。于是城中稍安。随又遣人四出,到各处求兵勤王去了。
台城中忽见侯景进了朱雀桁,方知是正德内应。这西丰公大春,知侯景入城,心胆俱慌,弃了石头城逃奔。元贞弃白下而走。彭文杰遂以石头城降侯景。侯景使于子悦守之。侯景督兵围绕台城,尽力攻打。城中百姓百般防御。侯景使人作书,缚于箭头射入台城。将抬之呈于梁主。梁主拆开,只见书上写道:“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于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
梁主见了因问太子道:“朱异平昔果如是么?”太子道:“诚如是言。”梁主道:“既如是言,可斩之以慰侯景。”太子道:“贼以异等为名耳。今若杀之,无救于急,适是贻笑将来。俟平贼后诛之未迟。”梁主听了点首而止。侯景见台城急攻不下,遂纵火肆掠延烧东、西华二门,一时火光烛天。羊侃使人凿门上为窍,灌水救火。太子自捧银盘,往来赏赐将士,直阁将军朱思率军士逾城洒水救灭。侯景据公车府,正德据左卫府,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
侯景掳东宫女子分给军士。见东宫墙近台城,引兵登墙架炮,发弩打入台城。城中用门扇竹篦遮挡,又取民间绵被以蔽矢箭。到了深夜,侯景在东官置酒奏乐,太子听了,领人各带火箭火弩伏于暗中,望着干燥之处一齐施放,不一时烈焰冲天,将东宫烧得殆尽。侯景大怒,使军士拚力攻打台城,昼夜不息,又拘捉匠人做了术驴数百,使军士各带铁锹躲在木驴之下,以避城上矢箭。使人推着木驴至城下,一齐掘凿。
羊侃见了,忙令人抬大石柱击之,顷刻将这木驴打坏,侯兵走躲不及的俱被打死。侯景见了大怒,便令人筑起长围,以绝内外。台城中射出赏示:“有能献侯景首级者,即以侯景之位授之。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侯景亦有示射入台城:“求诛朱异等方议退兵。”朱异、张绾见了惊慌,私自商议道:“我二人尽忠于国,而贼指名污我,倘梁主不察,死无地矣。真其死于仇口又不落得美名,何不开城接战,即不能成功,亦可免人谈论。”二人算计已定,便求梁主出兵,以击侯景。梁主不决,问于羊侃。羊侃道:“不可。兵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兵多,恐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有失亡。惟坚守以待援兵。”梁主点头称善。朱异、张绾见梁主不肯发兵,只得各出资财,募集勇壮约有千余,竟开门出战。
侯景忽见城内有人领兵出来,不胜大喜。便将自兵后退,让城中兵马出来。见兵马出城约有一半,侯景在马上呼哨一声,鞭鞘一指,自己一骑马、一条枪直杀过来。手下铁骑见侯景在前杀去,便一齐掩来,如山崩地塌之势。朱异之兵出城尚未驻扎,忽被侯景杀来。朱异等正要迎敌,忽见铁骑拥至,一齐心慌,各自奔溃,望城门退入,一齐拥挤,争桥夺路,自相践踏,落水死者大半。朱异、张绾入城,忙将城门紧闭,而千余人已死七八。当有羊侃之子羊鷟被侯景所获,使人押至城下,侯景在马上大叫道:“今尔子被擒,可早开城归降,免其一死。”羊侃见子被获说道:“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及一子,幸早杀之。”侯景牵之而回。数日后复牵到城下,羊侃对子说道:“久以汝为死矣,今犹在耶!”遂取弓搭箭望着射来。侯景见羊侃忠义,举枪拨去来箭,亦不杀其子。侯景见台城坚固,急切难破,恐人心有变,遂于十一月朔,杀白马祭祀蚩尤,奉临贺王正德即皇位,于仪贤堂下诏道:“普通以来,奸耶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大位,可大赦远近。改元正平元年,谨诏。”
正德立子见理为皇太子,以侯景为丞相,以女妻之。景引兵攻东府城。城中南浦侯尽力拒敌,三日不克。侯景大怒,自往攻之。城中矢石交下,侯景不敢逼近,夜间宣城王防引侯景登城破之,侯景怒杀南浦侯推及城中三千余人。
侯景使人载了首级聚于台城外杜姥宅中,令军士向台城喊道:“若不早降,破城之日,亦如此例!”城中之人不为摇撼,只坚守防御。侯景亦无奈何,心中甚是焦躁,因想道:“我当日初至建康,以为旦夕可破,故收拾人心,号令严廉,今屡攻不克,人心渐懈,倘援兵四集,此地焉能久存。况且今常平诸仓,粮米将尽。军中不久乏食,若再严禁诸军,安肯为我出力?”遂传令使军众掠夺民米为粮,及金帛子女。军卒得令大喜,向民间抢掳。
却说梁主当日开城之时,遣人移檄各镇之兵勤王,此时四处皆知,各镇皆引兵而来。邵陵王等是前奉旨袭攻侯景,一路慢慢而行,早已离寿阳不远,传令安营,终日商议进兵之策。一时无计,不敢进兵。忽闻侯景已渡采石,将攻建康,诸将皆惊。又飞报道梁主诏勅勤王。邵陵王等大惊,便回兵来救。行至江边,军士上船,行至江中,忽旋风大作,人马溺死了万余。邵陵王等遂不敢渡江,只沿江而走。到了京口方得渡江而来,因与诸将商议。赵伯超说道:“我军若从黄城大路进兵,必与贼相遇,不如竞走据钟山,出其不意,台城之围可解矣。”邵陵王从之。遂连夜兼行,次日天未明结营于蒋山。早有探马报于侯景道:“邵陵王大军已回,立寨于蒋山,兵马甚众,乞大王早些应敌。”侯景听了大惊道:“彼何由而至此?”遂将所掠子女并珍宝珠玉,皆使心腹将士具舟以备,自己引兵三路迎敌。遂立寨于覆舟山下。次早两处兵马立于玄武湖左侧,邵陵王使萧骏出阵。侯景骤马冲出接着,两人皆不答话,杀到二十回合。侯景便虚晃一枪,拍马败走。萧骏不知是计,便骤马追来。赵伯超恐萧骏有失,亦来追赶,侯景将二人引至覆舟山下,忽一棒锣声,两下伏兵齐出。梁兵将见有有伏兵,大叫中计,忙转身欲退,早被侯景兵围住,绊马索绊倒。侯景将二人割了首级,复引军杀来。邵陵王见侯景怯战败走,心中大喜。又见赵伯超追去,必然成功。正挥动将士掩来,早遇着侯景之兵枪杆挑着二将的首级,到阵前大叫道:“若不投顺,以二人为例!”梁兵一时见二将被杀,心内胆怯。侯景见了忙暗中传令,使铁甲马一齐望梁阵中冲入。霎时尘土飞扬,梁兵见了只往后一退,侯兵便乘势卷来,无不一以当十。邵陵王诸将皆退,各自乱窜逃生。邵陵王不知去向,一时遗弃辎重器械粮草如山堆积。
侯景生擒西丰公大春、霍俊等,大获全胜。将生擒之人绑押至台城下叫道:“邵陵王已为乱军所杀,援兵无人,速速早降。”霍俊忙向城上大叫道:“邵陵王虽失小利,全军尚在京口城中,只宜坚守,援兵即至也!”侯景大怒,即用刀背打之,霍俊叫不绝口。侯景见其患义,释之,后被正德所杀。侯景因杀退了邵陵王,遂恣意攻城。用火车焚台城东南楼,又掘地道穿城,俱被城中打回,不能成功。侯景不胜恼怒,有人献计决玄武湖之水以灌台城。侯景依计,使人灌决台城,内殿阙前一时泛溢,居民皆在水中。当有邵陵王阵中江子一,载败逃入台城来见梁主,梁主责之。子一奏道:“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一死,今手下将士皆弃臣而去,臣以一人安能击贼。乞陛下付臣以千人袭侯景,誓当碎身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梁主见其言忠烈,许之。
江子一拜谢而出,与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王帅江子五各带家将一百余人,悄悄开了承明门,江子一奋勇当先,匹马直杀入侯景寨中。侯景正然坐着,一时不防,被江子一忽抢到面前,举枪直刺。侯景大惊,忙将身一侧,那枪尖早从肋下透过,正中在椅子上。江子一连拔不出,便挑起交椅望侯景劈头掼来,早被侯景接着。两下拚力相扯,江子一枪尖方出,忙收回又刺。侯景大呼道:“有贼在此,诸将何在!”便将那交椅遮挡,腾身乱舞。那马着惊,将江子一掀下马,一时诸将见军中有失,各提刀杀入。一连槊杀数人,力不能加。侯景取刀砍来,中肩仆地,口中叫骂不绝。侯景大怒,乱砍而死。这子四、子五见子一杀入侯景寨中,久不见出,二人说道:“三人同来,何面目独回!”遂自杀来,早被侯兵截住,二人力战。侯景喝叫:“弓弩手齐射之!”不一时将二人射死于军中,一时兄弟三人皆亡,至今青史留名。史官有诗赞之道:
一人碎首已称奇,相继亡身世更稀。
不是忠肝还义胆,安能视死直如归。
侯景见台城急切难破,十分着急,因聚众将问计。王伟道:“今台城不可猝拔,莫若请和,以缓其势,待其懈而进攻,乃万全策也。”侯景依言,遣任约、于子悦到城下拜表求和。太子以台城围困日久,遂请命梁主求许之。梁主听了含怒说道:“和不如死!”太子固请道:“侯景围困台城,四方援兵俱观望不进,莫若许其和而寻良策退之。”梁主仰面观天,良久说道:“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闭目念佛而已。太子出,使人许和。侯景见许,要割江西四州之地,引宣城王大器为质,然后引兵过江。太子俱许之。傅岐哭谏道:“岂有贼举兵围宫,而肯与人和乎!此不过抑援军以俟城懈守耳。奸面兽心,必不可信。”羊侃亦坚持不可。
癸巳日,羊侃心力耗尽,呕血数升而卒。城中益惧。太子遂将宣城王之弟大欢为质,以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不得进攻。又遣詹事柳浑与侯景立坛于门外,杀牲歃血为盟。后侯景兵马如故,太子遣人来问侯景,侯景只托言无船过江。又言:“军中铠甲尚未造完,夕完夕走。”太子方知是诈,心中大惊,只得又督人死守。景见台城依旧严守,遂使人写了数百余张告示,射入台城。只见上写着:
河南王侯,今告城中士民知悉。梁自近岁以来,权倖用事,割削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妾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耘,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今台城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君争胜负哉!长江天险,二曹所欢,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若非天人相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特谕通知。
却说湘东王绎,见梁主勤王诏到大惊,即遣司马陈昕引兵来救援。哨马报知侯景。侯景见报,即引铁骑散千来迎。两军会于牛首山前,阵尚未圆,侯景即率铁骑冲杀。陈昕忙分将士迎敌。不期众将士见侯兵骁勇铁骑冲至面前,刀斧皆不能砍入,一时心慌,遂不战而溃走。陈昕见了大惊,便独自出马与侯景力战数合,后军不继,被侯景围住,用挠钩将陈昕拖下马来。侯景使范桃棒囚之,陈昕与范桃棒有旧识,因而释缚置酒,同饮甚欢。饮至中间,陈昕道:“将军英雄盖世,不立美名,今事贼而遗臭万年,死无容所,深可为惜。”范桃棒惊问道:“今河南已不久灭梁为帝,我是一功臣也,何为贼论而遗臭乎?”陈昕笑道:“将军自未审耳。侯景凶虏,受梁主深恩而反噬,今侥倖猝至,是内地窃发,遂其猖獗之毒。今台城数月未下,不思梁主在位四十余年,泽被已久,众王子诸将皆拥兵于边疆,勤王之兵一旦四集,深入重地,见在目前,焉得为帝?不能为帝,岂非是贼乎?深为将军不取也。”范桃捧听了道:“我亦思之已久,然亦骑虎之势不能下耳。”陈昕道:“何不反邪归正,得天下万世之美名。”范桃棒听了大喜,遂商议停当,等到夜间使陈昕缒城而入。陈昕来见梁主,奏知失利被获,臣今说范桃棒归降,望陛下允从。梁主听了大喜,遂勅镌银券,以赐范桃捧。俟事定之日,封为河南王。太子闻知,急见梁主,奏以不可纳降,恐其有诈。梁主怒说道:“受降常理,为何致疑?”太子不决,召公卿会议。有言可纳,有言不可纳,纷纷不一。傅岐坚执说道:“范祧捧必非谬诈,降后侯贼必惊,若乘此击之,大可破也。”太子道:“要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若至贼岂足平,此万全之策。今若开门纳范桃棒,范桃棒之情何易可测,万一内变,悔之何及?社稷为重,还宜详慎。”傅岐道:“殿下若以社稷为重,宜纳范桃棒,如其犹豫,非岐所知。”太子终不解决。次日范桃棒见陈昕入城无信,遂作书射入城中。军士呈上,太子拆开视之,上写道: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心,愈动疑。傅岐哭谏道:“失此机会,社稷去矣!”太子不听。未至日中,范桃棒事露,为部下之人密报侯景,侯景大惊,率军将范桃棒擒而杀之,使人挑范桃棒首级以示城中。城中百官见了,皆痛惜范桃棒之死,梁运该亡。史官有诗道:
伪降一说便相从,及至真降反不容。
总是运终该丧国,鬼神故故乱其胸。
太子见了,亦有追悔。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识悟前因,呵呵大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贼杀贼冤冤相报佛引佛荷荷西归
词云:
急急扶他成大事,望他报我为君。谁知他不肯饶人。霎时轮到我,花柳一般春。
慢道皮囊全脱去,此中尚有吾真。况乎天运要重新。若非梁早丧,岂不误隋陈。
右调《临江仙》
话说侯景正在军中筹划破城之策,忽有人首告范桃捧反情,遂引兵擒杀,收其部众,悬首以示城中。遂传令众将并力攻城。使正德督攻台城,自己外拒援兵。自此日夜不息,百计攻打。梁主见太子不纳范桃棒,又知被杀,心中甚是不悦。又知侯景并力攻打,外无援兵,台城危在旦夕,不胜纳闷。因走入净居殿中,只拜礼佛像,恳求三宝慈悲救苦救难。拜了一日,到了黄昏之后,展转寻思,不欲就寝。因思想道:“我当初少年时节,何等英武,以致创业,奄有东南,欲相传于不朽。不意如今年迈,招纳侯景竖子,而后人无驾驭之才,使其逞凶,困迫至此。使我目见其亡,诚为可叹。”因想了一番,不觉唏嘘欲泣。忽又想道:“当初成我帝业,皆为一班良将之力,今良将已亡,谁能继之?”忽又想道:“我闻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今良将虽亡,而良将之英气自当常润人世,千古不灭。我记得当初君臣宴饮,图画形神,珍藏于如在楼中,我今何不上楼去亲见其人,对形细诉今日苦情,他必有灵,自能点佑,潜消解此倒悬,亦不可知。”
主意已定,遂唤内侍掌灯到如在楼来。到了楼中,梁主使内侍将各幅神像逐一打开,悬于四壁,又命取香烛逐处焚点。一时点得辉煌,香烟馥郁。梁主遂使内侍退去,便独自在楼中一一看去,却见一个个英雄气概,颜色如生。梁主大喜,便对柳庆远说道:“贤卿在生尽忠,死后必然灵感,当初辅朕开国,卿家千古不朽之模,使子子孙孙同关休戚。岂知今日侯景逞凶,逼困台城,国如悬卵,旦暮不能保全。倘贤卿有知,不负生前之好,能于空中点佑,奠安社稷,使朕江山依旧,子孙世守,感念实深。”说罢,叫了数声柳庆远、柳文和。梁主见叫不应,便又说道:“你生前敷陈条对,划策运谋,所问即答。为何今日默默无言,使朕大失所望?”说罢,又走到王茂的像边,也照前祷告了一番。又走到冯道根、昌义之、韦睿、王珍国、曹景宗、陈刚、张弘策、吕僧珍这几员大将影下,逐一细诉细说了一番,却并无影响。梁主只在像边周围走着看着,又不住的点头,不住的叹息。忽又自言自语说道:“始知气在千般用,往日英雄属渺茫。”又不住口的低头念着走着,只觉得身子霎时一阵昏迷,忽楼窗前卷入一阵阴风,冷气侵人,直吹得烛光半明半暗。风定后,梁主忙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俯伏着数人,齐呼万岁。梁主忙惊讶问道:“卿等昏夜有何急事,来见朕躬?莫非台城不保么?”只听得俯伏中一人奏道:“臣柳庆远率领九曜:蓬芮冲辅禽心柱任英,特来见驾。”此时梁主一时茫然忘其所以,忽然见说是柳庆远,便不胜大喜,忙说道:“朕与卿等阔别多年,渴想殊深。不意今夕相逢,卿等快些平身,以慰朕望。”说罢忙用御手来搀,不一时众将皆叉手侍立。梁主见了大惊大喜道:“正值国祚垂危,今得众卿,何愁退敌。”众将一齐说道:“臣等功成名遂,久去尘寰,只因陛下国运绵长,不敢奏复上帝,故尚未归源。今陛下因缘将到,我等就位有期,同登极乐。今陛下念臣,尘心未断,故来一见。至如侯景之乱,实有前因,陛下久后自知,臣等去也。”说罢复一阵旋风,倏忽不见。梁主忽见了这些英雄,满心欢喜,要他退敌解危,不期说了一番,忽听要去,正欲相留,却被风尘迷目,不敢定睛。风定处,再一看,只见刮得四壁厢画像歪斜,烛影摇红。梁主定了半晌,方才着惊大叫道:“奇事!怪事!内侍们快来!”众内侍正在楼下盹睡,忽闻呼唤,忙上楼来侍候。梁主又将各像观看一遍,不胜吐舌惊讶,方与内侍说知诸将现形之事。皆各大惊,复添香剪烛,看了一番,然后将画像收好。梁主下楼入宫不题。
却说邵陵王纶被侯景杀败,抱头鼠窜,复收拾残兵,便驻兵不进,只观望台城消息。于是诸王效尤。湘东王绎屯兵武城,河东王誉屯兵青草湖,桂阳王屯兵西峡口,俱托言:“等援兵到齐,然后一鼓而进,方得万全。”
却说台城久困,内外隔绝,日望救兵,并无消息。城中粮尽,军士屠马而食,百姓俱浮肿,兵民死过大半,守城只五千余人。太子日夜在城上赏赐军士,只得死守。侯景见攻不下,在帐中纳闷,早有一人献计道:“吾观台城中守城之人,皆是贵戚之家奴隶。奴隶之人,心易摇惑。大王何不拘求在外奴隶,授以爵位,使其晓谕城中,其间必有隙端可乘。”侯景听了,深信其言,便招募贵戚家奴,赏赐爵位,一时投者数百余人。内有一朱异家人,侯景大喜,遂与他为仪同三司,乘良马,衣锦袍,叫他到城下如此这般。那家人领命,即骑马在城下遍走。因见朱异在城上守城,便高叫道:“汝五十年做官,方得到中军领,今吾始事侯王,就做仪同三司。尔何自苦?”朱异听了大怒,取弓射之。
却说邵陵王之子名坚,太子使他屯兵太阳门,坚终日饮酒,常于醉后鞭挞士吏。忽一日有书吏董勋、熊昙朗犯了过愆,坚醉后痛责之。二人怀恨,到了夜间商量道:“今台城困久,外无援兵,势在必破。闻侯王索称仁德,人若投之,即赐美官。我二人久屈人下,受人鞭挞,莫若乘便引他入城,建此大功,何愁富贵。”二人算计已定,遂各出自财,置酒将左右军卒灌醉。丁卯日,东方微白,二人上城到了西北楼上,见左右无人守城,便向城下招呼。侯兵见有人招呼,急忙报知侯景。侯景大喜,遂引军士架起云梯,攀援上城。当有永安侯确在城上巡来,忽见有侯兵上城,忙挺枪截杀,连杀数人。怎奈侯兵一时如蚁而上,遂曳枪而走。一时侯兵上城,即夺开了太阳门,侯景大队杀入。霎时间城中烽火连天,人奔马骤,逢人便杀,炮声震动屋宇。朱异、张绾闻侯景入城,自缢而死。太子与永安侯此日入宫中,见梁主下泣说道:“贼景入城,大势去矣。”梁主听了安坐不动,徐徐问道:“还可一战乎?”太子含泪道:“无能为也。”
不一时,侯景率卒围于宫门,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梁主。梁主使内臣启帘,引王伟而入。王伟拜伏道:“侯王为奸佞所蔽,今领兵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梁主道:“侯景何在?可召来见朕。”侯景闻召,带领甲士五百人,入见梁主于太极殿东堂。侯景佩刀在殿下稽颡称臣。梁主神色不变,因说道:“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梁主又说道:“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耶?”侯景皆不敢对。旁边任约代说道:“臣侯妻皆为高氏所屠,唯一身归于陛下。”梁主又问道:“他初渡江有几人?”侯景方说道:“有万人。”梁主道:“今围台城有几人?”侯景道:“十万。”梁主道:“今有几人?”侯景道:“率土之内,莫非已有。”梁主听了,俯首不言。侯景又去见太子于永福省,太子亦无惧色。侍卫闻知侯景到了,一时惊散,只存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殷不害在侧,徐摛见了侯景大喝道:“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侯景只得下拜而出,因对手下诸将士说道:“吾尝跨马对阵,矢刃交接,而意气安馁,绝无畏心。今见萧公,使人自馁,岂非天威难犯,我不可再见之。”因带兵入宫劫掠,忽见溧阳公主貌美,遂强纳而宠之。又收朝士八百余人,俱锁禁永福省。
又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守太极殿东堂。侯景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太子入见梁主,哭泣不能出声。梁主道:“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终当光复,如其不然,何必流涕。”说罢闭目念佛。
却说正德当日与侯景相约,入台城三日,不可完全二宫,务必屠尽。今见台城已破,遂引兵挥刀入宫。侯景见了,举枪拦住大喝道:“不许入宫,只可守门。”正德吓得不敢开言,大失所望。侯景遂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如旧。正德无奈,只得独自入官来见梁主,且拜且泣。梁主道:“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侯景因不欲再见梁主,遂使军士入直省中,各带利刃左右往来,不许一人得近梁主之身。梁主见了这些军士,因问道:“此系内中,甲士何来?”直阁将军周石珍答道:“侯丞相甲士。”梁主大怒,斥之道:“是侯景!何称丞相!”一时众甲士听了,俱皆惊惧。梁主说完,走入净居殿中顶礼拜佛。拜佛之后,只盘膝坐于蒲团。
早有人将梁主之言报之侯景,侯景大怒,使甲士围绕在净居殿外,绝梁主饮食。梁主在净居殿中与内侍隔绝,只行坐念佛拜佛,拜念得倦了,便盘膝闭目凝神定魄,不进饮食。
一时身心俱摄,万念潜消,不睹不闻,不为世事缠扰。到了一七,又过了二七,觉万缘寂灭,四大皆空。又想到至精微妙的所在,一线灵光霎时透明彻底澄治,始知云光、志公、达摩一番公案。又前身后身,得失果报,纤小皆知,因大笑道:“自吾得之,自吾失之,亦复何恨。西来大事,因缘于今定矣,安可迟也。”说罢,在蒲团上连声哈哈哈嗬嗬嗬,遂双手搭膝,闭目垂眉,端坐而逝。时年八十六岁,在位四十八年。此是梁主证果西方,至今讹传是饿死台城。
一时间,半空中音乐齐鸣,异香入殿,长幡宝盖,数十仙娥侍者,将梁主扶入云端,朝中之人,一时间见天上祥云朵朵,光彩异常,无不仰看。忽听得空中音乐悠扬,云中有无数仙女在内,一阵阵香风飘入殿庭。众人见了俱拍掌称奇,皆仰面观看。却见梁主立在云端,众人一发称奇,遂一齐拜伏在地大叫道:“原来陛下今日得道升天,西方证果,臣等何日再观天颜?”此时合宫王子、王孙、妃妾、宫女见梁主白日升天,得道成佛,皆罗拜于地。侯景见了也不胜毛骨悚然,亦自遥拜,建康人民无不尽拜。梁主在云中举手向众人作别,而说偈道:
西方来,西方去,大事因缘在何处?
电光石火费奔忙,何不安心作常住。
梁主念完,遂一阵香风竞往西天而去。侯景见了只在地下磕头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既而起来,引人走入净居殿中,只见梁主在蒲团上端坐,侯景又跪拜了一番,不敢异念。遂迁殡梁主于昭阳殿,庙号武帝,迎太子刚于永福省。辛巳日发梁主丧于太极殿。是日侯景立太子纲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大赦民间,国号大宝元年,侯景出屯兵于朝堂。
却说正德,见侯景自己专政,立太子纲为帝,他便不胜恼怒,背后痛骂侯景:“若不是我接引渡江,焉能至此!”因此咬牙切齿道:“我必誓杀此贼,方泄我恨!”遂密书于鄱阳王范,使他进兵:“吾为内应,共擒侯景,碎割其身,以慰先帝之灵。”持书人在路上不期被侯景所获,搜出其书,报之侯景。侯景看书大怒,即带骁将百骑直入正德府第。正德一时无备,不能逃走,被人索出。侯景将书示之,正德无言可辩。侯景大怒,立斩正德于庭前。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奸狡谋多算不真,只思引虎吃他人。
谁知吞啖他人尽,舞爪张牙到自身。
自此侯景凶心日长,挟天子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政令悉握掌中,并无一事入朝商榷。一日,侯景入宫与太子宴饮于乐游苑。侯景与溧阳公主同坐,众文武侍宴,一时丝竹之声,靡靡盈耳。太子因而暗泣,不能仰视。侯景谈笑无忌。
却说这些救援之兵互相观望,尔推我辞,俱不肯进兵。一日忽报说台城已陷,又忽报说梁主驾崩,诸王俱欲进兵报仇,忽又报道侯景已立皇太子即位,又不久诏到,改元大宝。于是诸王商议道:“侯景不自立而立我宗,非篡也。我等不如且回各守地土,勿开衅端。”于是诸王各回,以致附近城郡不战而服,皆以为立了太子登位,原是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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