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圣人陆稼书演义--戚饭牛》(1/11)-未知-陆应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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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代圣人陆稼书演义--戚饭牛》第 1/11 部分)


平居尝与友辈读报章,辄叹吏治之风近岁愈下,贪黩枉货,道民无方,而小民之憔悴于威力下者,终岁匍匐,不得见天日,则相与咨丧,以为国政若此。思所以澄清之者,殆未有其方也。又尝于客居之隙,返家园经乡里,故老相劳,聚谈近事,则覼缕以告语者,又无非临政者之苛暴、被虐者之呼号也!唏嘘久之,百不一当。一日以语余杭戚饭牛,饭牛曰:吾舌固尚在也,幸得多暇,试为子叙虞初言,果得一足为百世之表率者,播其余风以示薄俗,亦庶几收效于万一乎。余曰:顾安所得其人者?饭牛矍然曰:有清陆清献公,以硕儒为循吏,道德文章百世不惑,而练川政绩,至今犹在乡老之口。得尽采之以实吾书,其兴趣当何如也!于是相顾称善。饭牛乃以其讲课之隙,排日为之。余更为之批末。书既成,复缀一言于此。果他日此书流行,而当世苛悍之风得以减杀其毫末,则吾二人蚊蚋之劳为不虚矣。民国十三年夏青浦鲁庄云奇叙
目录
第一回崇祯帝吊死煤山平南王借兵清国
第二回多尔衮摄政治国洪承畴贬节封侯
第三回长平公主嫁周郎肮脏书生魁芷榜
第四回宴杏苑新状元夸街会花山老强盗排阵
第五回廖军毕军大评议苏社锡社各经营
第六回河南开榜得一士浙西兴师丧三贤
第七回陆迂阁训蒙秀水汤介庵巡抚苏城
第八回下纤埠私行察访上方山淫祀邪神
第九回中丞大怒击五通师爷小劝奏六部
第十回泥神奉旨游街衢木偶经火成石像
第十一回崇正克邪朝珠显法安良除暴泥像游街
第十二回烧神庙后圃得金银养老院前楼收孤寡
第十三回建石坊循吏得贤名递状纸酒鬼告忤逆
第十四回老赵小赵共投官振兴鸿兴各果腹
第十五回东西席讹称作贼风雅事竟致告官
第十六回取汉书详革功名考知事确定优劣
第十七回大中丞统属文武小天子甄别贤奸
第十八回交白卷知县触霉头泡绿茶堂倌开恶口
第十九回劝相打陆知县受辱讲斤头冯地保留情
第二十回遇帮闲亲访赌场打白虎大赢筹码
第二十一回贤令尹竟得色彩栈房主细说根由
第二十二回陆知县上院密告汤抚官微服寻人
第二十三回万年桥寻觅赌棍石牌坊寄慨先贤
第二十四回顾全宝旁观露破绽沈继贤当局得风闻
第二十五回顾全宝报告细情小月娟妆娇掩泣
第二十六回李子卿料理赌局沈继贤预备游山
第二十七回汤巡抚亲抄赌窟姜知县求教师爷
第二十八回访赌犯月下行舟施妙计冥鸿见面
第二十九回看梅花尽兴而归返苏州请君入瓮
第三十回邵达勤再定阴谋徐掌明初番探望
第三十一回徐巨猾进城上当邵师爷到庄取银
第三十二回邵达勤隔墙听壁脚陆稼书入城审赌头
第三十三回访茶馆先捉赌奴坐暖阁重审巨猾
第三十四回姜知县畏罪潜逃邵师爷取银卖主
第三十五回写告示忙煞贴告示陆知县密捉姜知县
第三十六回匿马桶姜霞初成擒认钮相小南京痛哭
第三十七回善恶到头二猾殒命甘棠遗爱五老留官
第三十八回二百老翁推代表万家香烛送清官
第三十九回观音庵盛席接风竹篁里猛虎入柙
第四十回浪子当堂说诳话多娇含泪诉前情
第四十一回笪有才下酒偷香曹金虎陈辞仗义
第四十二回竹篁村仵作验尸郭家宅叔侄斗气
第四十三回将虚作实必发控人似有还无虎臣投谒
第四十四回荇塘湾周城隍显圣小草屋毛哥哥发财
第四十五回荇塘湾一掌肇祸事小茶馆两造讲斤头
第四十六回毛有光当场占胜利王道士连夜借平房
第四十七回孔希贤撰文居奇货王道士修屋奂新猷
第四十八回结冤家新庙用武捉正凶密室受刑
第四十九回缧绁遭殃罪魁下泪名儒说法顽石点头
第五十回陆知县优游绛帐戚旗牌跋涉长途
第五十一回万年桥一叶逍遥接官亭百僚忙碌
第五十二回枣市桥移舟小泊河南馆谒旧深谈
第五十三回新抚台庆寿送知单苦秀才束装赶乡试
第五十四回贺寿诞贤助制新鞋送礼物卫兵观冷眼
第五十五回陆知县亲送布鞋小天子大开内禁
第五十六回明珠绮绣各斗奇珍风柳残荷独怜清景
第五十七回约清谈八仙趋内室传急信陆令会旗牌
第五十八回一池春水骤起奇波两袖清风急谋归计
第五十九回留良吏老农下泪说去就陆令达观
第六十回辞官潇洒满路遮留吊古苍凉全书结束
清朝圣人陆稼书
青浦鲁庄云奇评余姚戚饭牛着
第一回崇祯帝吊死煤山平南王借兵清国
古语道:百年风水轮流转,千年田地到三村。这二句话,是说天下断无不散之筵席,皇帝江山亦然。你想朱太祖牧牛童出身,跟随郭子兴东征西战十六年,辛苦打成大明江山,奄有天下,定鼎南京。后来传位于长孙简文,被燕王弒篡,迁都北京,一传再传。那一个不想学秦始皇万世基业?然而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万事终有结局开场。我先把一边结局一边开场的情形,细细讲与列位听听。
却说明朝思宗,虽然是个末代亡国皇帝,然而却是个英明强干、仁慈忠厚的英主,自从接位以来,前后十七年当中,所作所为,很想挽回造化,补救隙漏。但是已被上两代的祖宗嘉靖、万历弄坏了,好像一个人满身疯痨臌膈,实病难医。兼诸天灾兵祸相逼而来,百姓个个惊恐;加以官场苛刻暴虐,人心思乱。于是挺而走险,东亦反,西亦变,大好神州,竟无一片干净土!其时最利害之反寇,总要算李闯。李闯拥兵百万,自称闯王,十三省尽被蹂躏。国库空虚,将不用命,李闯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兵皆倒干相向。所以闯王声势滔天,一闻李闯名姓,彷佛张辽烕震逍遥津、小儿不敢夜啼。这时崇祯帝身在九重,各省告急的奏章浑如雪片飞来,不是失城,定是催饷,京城大小官员一筹莫展。年轻有钱的私自逃奔,年老贫弱的长嘘短叹。皇帝深坐宫中,愁眉暗锁,究不知外边到底如何?独自一人在宫闱里走来踱去,踱去走来,好似着了疯魔的样子。皇后田氏,亦不敢来问询,不敢来解慰,也只得长吁短叹,闷闷地在暗底里弹泪。所有宫娥侍婢,看见帝后如此情状,也各在阶墀帘幙下交头接耳的闲谈。
皇帝出于无奈,传旨黄门官:宣召国丈田奎到南书房商议国政。黄门官奉了密旨,赶到杨梅竹斜街田王府,自有田府门差入内禀报。那国丈田奎得知圣上宣召,安敢逗留,随即整冠执笏,驾了驴车,与黄门官相见,一同登车,直抵紫禁城下。车进南书房,见过圣驾,赐坐赐茶,茶罢收杯,皇上对国丈看了一眼,连叹了几口冷气,然后启口道:“今日朕特召卿家入宫,实因四库无一钱,各省告荒告灾告变,谅卿家久已闻知。巧媳难为没米之炊!工部郑琳,亦心力交瘁,别无商量。万不获已,向国丈暂借纹银三十万两,以济倒悬之急。望国丈以国为重,速即如数解交工部。”田奎不待皇上说完,顿时满头臭汗,彷佛像落汤鸡一般,跪倒地下磕了两个响头,奏道:“臣田奎蒙圣上天高地厚之恩德,风日雨露之栽培,草茅贱士,未答涓埃。一身除父母遗体之外,悉皆出于我主之赐。今国家多故,圣上勤忧,小臣践土食毛,岂有不効忠尽职?视力能为,当尽心献纳。”皇帝听他如此回答,于千万焦虑中,倒觉一丝畅快,随双手在田奎肩上一握,强作笑颜道:“田卿起来!朕果知乔木之臣,休戚相关。倘得如朕之愿,且图目下之安……”田奎一面谢恩立起,头上之汗,直与珍珠无异。小立片时,退朝回府。
皇帝亦退入西宫,面呈喜色。田后接驾,心中颇为惊奇,暗想:皇上从去年秋间直到现在,约及五六月光景,日日愁眉泪眼,真似西厢曲所云“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久矣,不见龙颜开霁,故而亦不敢多话多言,触动震怒。今忽覩带笑微微,必有可喜之事,不免待奴问问,亦足聊破妾忧。田后亦轻启樱唇,含笑而询,崇祯帝道:“此事全仗卿家。”这一句话倒弄得田后如堕五里云雾,疑上加疑。苏州人打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路。“妾在深宫,那得办国政兵权,弭灾消祸?‘全仗卿家’一语,教臣妾那里可以担当呢!”思宗说起方纔与国丈借饷,承渠一口答应,极是难得。田后听到这话,心上一怔,自想父亲素来刻薄,只知有家不知有国,何以现在肯捐输如此巨款?谅他或是假话……心中如是想,口中不敢与皇上直言,恐言之而转增圣躬不悦。只得勉强作笑,以言语枝梧过去。皇上多日辛忧,一时身子疲倦,呵欠连连,遂和衣倒卧于龙床之上。宫娥忙将绣被为他轻轻盖上。
迨至一梦醒来,已是红日三竿。皇上陡然想起昨日面召国丈借银一事,等候了一夜未有回音,心中忐忑不定:万一言而无信,饷银不发,御林军变动真不得了。正在思想,忽宫门守卫太监凌金泉,气急咆哮,赶至御座前起奏道:“现有御林军统带臣史继香,急欲见驾。兵士骚动,无法劝阻,须立发饷银,尚可遏止。若再迟延,万难统御!”皇上闻奏,愁眉双锁,宛比蚂蚁走热锅。一面宣召史统带进见,一面饬黄门官急至国丈田府召田奎商议。史统带陛见请安,照例三呼万岁,赐平身站立,奏明兵变情形。不多片刻,黄门官掩泪而入,跪于丹陛号哭而奏曰:“臣奉旨赴田国丈府第,岂料国丈不问情由,大骂而回!”皇上听报,这一气非同小可!凌统带见此状态,亦呆若木鸡,料想军饷无着,如之奈何?
君臣默默无言了半晌,凌统带要起立,正待请训之际,忽闻宫墙外连天钲鼓之声。左右各各侧耳凝神,凌统带急忙不别趋出,早有黄门监飞报入宫,说李闯带领雄兵七十万杀奔前来,已将京城团团围绕,彰仪门势将不支,难免攻破。守城将官虽肯效忠死守,特是兵士多因连日不发饷糈,都是怨声叹苦,竟有倒戈相向,投入敌军者。崇祯帝此时无可奈何,问国丈借银又不肯,李闯又攻破彰仪门,看看大势已去,天命无可挽回。“国存朕存,国亡朕亡!大明三百年天下,坏于朕躬,并使天下子民流离惨痛。上不能见祖宗,下不能对臣民,惟有一死以谢天下!”念头打定,遂即回宫与田后说知,抱头痛哭了一场。田后先闭宫闱,顷刻间宫娥大哭而出,跪奏皇上说田后已伏毒驾崩。
思宗大笑而走,至夹道,遇见长平公主徽娖。公主年十七岁,生得天姿国色。徽娖见父皇手提宝剑,泪痕满面,吃了一惊,上前叫声“父皇万岁”。正待双膝跪下,思宗赶上一步,将近徽娖身边,手起一剑,剑光落处——这剑锋利无比,早把公主连衣斫破,血流如注,晕倒于地。思宗见公主臂断而死,心中罣碍已尽,走出后宰门。门监杳无一人,独上煤山,望北跪下,呼天怆地,号啕痛哭了一场,将腰间玉带解下,挂于松树枝头,自缢而崩。是日为庚申年三月十九日也!
皇帝一死,国内无人,所有朝廷大小臣工,尽节的尽节,逃走的逃走,投降的投降,纷纷扰扰,好似天翻地覆。十三头城门,开得直堂堂,闯王长驱而入。入宫寻不见皇帝,寻到煤山,方始晓得殉国,闯王吩咐手下,将帝后尸首不可怠慢,用上好棺椁安殓。一面出榜安民,一面传投降诸臣分部办事,择日登大宝,御海内。
这个信息,惊动了平南王吴三桂,率领大军五十万打入燕京。闯王领兵拒敌,连打几仗,三桂每战必败,死亡过半。形势抵挡不住,只得步步为营,望后而退。接连三十余战,相持约八十余日。此时已经夏末秋初,气爽天高,战马肥饱,正可大战一场。扎营山海关,吴王以逸待劳,专等李兵杀来,进则可直捣燕京,退则可出关求救。七月七夕,那一天天上女牛相会,人间盗贼相杀。吴三桂兵微将寡,兼诸锐气屡挫,怎当得闯王长胜军一鼓作气,吴营辙乱旗靡,前队抛戈,后队弃甲。所剩七零八落之残军,拥护着吴王落荒而走,彷佛曹操赤壁遇周郎光景。三桂抱头鼠窜,一口气逃出关外,方纔惊魂稍定,一检手下人马,祇剩三千多步兵、七八百马队,并且大半衣衫不整,身带伤痕。
吴王整理旧部,重编新伍,与偏稗将商议。内中有一书记官,姓魏名杰,原是东边人氏,虽屈于下僚,胸中颇熟韬略,惜未能大用。现在吴王败到如此田步,谋士大都阵亡,可以商量商量行军大事者,惟此魏杰一人而已。此际吴王,竟像斗败的公鸡,神志昏乱,志气衰颓,莫衷一是,不识如何是好:若就此归老林泉,长为农夫没世,总要功成身退,纔是英雄本色;大将军马革裹尸,本属分内之事。今遭李贼挫辱,心实不甘,再欲与之一决雌雄,胜果欣然,败亦可喜。将一片心腹事,就与魏书记细细说了一遍。魏杰听了不语,点头摇膝,目视吴王,似乎相面先生谈流年看气色,吴王倒好笑起来。魏杰接口说道:“将军休笑。我且问将军,到底要与李闯战,还是不与李闯战?如其欲与李阀战,自问有力量可与对垒乎?兵法云‘知己而不知彼,百战十败;知彼而不知己,百战十胜;知彼知己,方许百战百胜’。今将军欲与决胜负,可谓不知彼而不知己矣。如将军有意欲与李闯一决,据在下目光看来,不如卑礼厚币,亲赴蒙古,向爱新觉罗借精兵十万,断无不胜之理。将李闯驱逐出京,或侥幸擒获,再与蒙古王开议,论功行赏,可以将明社江山,大将军与清室平分。则大将军非仅一吐今日之怨气,且不失南面称孤,名传千古。未识殿下尊意如何?”
三桂听了,不禁哈哈拍手大笑,离席拱手向魏书记长揖:“先生之言,顿启茅塞。不啻拨云雾而覩青天。当照计而行!”遂即饬部下收买珠玉锦绣、山珍海错各种贵重宝物,不日备齐。一面按兵不动,一面带了魏书记,立刻动身向黑龙江长白山来。此去乞借清兵,为报仇起见。不知清兵肯假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明思宗以英明精察之才,而躬罹亡国之祸,万寿山上寸帛长留,风雨凄其,幽恨无限。推原其故,皆由于嘉靖万历,已将国家元气断丧殆尽,故贤主虽兴,国命难继。易曰:履霜坚冰至。其由来也渐矣!君子观于此,诚不能不兴慨于先几也。
宫内大乱,琐尾流离,文笔描写最力。思宗手刃长平公主一段,尤觉有声有色。昔人有言:愿子子孙孙毋再生帝皇家。持诵斯言,可为涕下!
吴三桂雄才大略,自是不凡。文笔亦极写其不凡之致。
第二回多尔衮摄政治国洪承畴贬节封侯
话说吴三桂与魏记室,载了珍宝礼物,水行用舟,陆行用车,早夜赶路,匆匆投蒙古境界而来。一路沙漠,正是万里黄天。遥望长白山高矗霄汉,四围树木层层密密,都是森林。山颠白云覆护,红日分外鲜明。魏记室博古通今,深晓堪舆之学,今见长白山气势崔巍,风景茂盛,断非中原所有。即五岳泰岱,亦无此雄壮。想钟灵毓秀,地方上必有豪杰挺生。现当世乱时荒,国家兵戈迭迭,生民涂炭。安得圣主出世,奠定戡平,出万姓于水火,而登于袵席,未始非闾阎之福。眼见中华绝少英俊,李闯好杀残暴,吴三桂亦骄奢淫逸,不忠不孝,为了一个歌妓陈圆圆,竟把生身老父抛弃。这人岂成大事?此间地灵人杰,或者天意攸归,真主不在华夏而在此蒙古部落乎?亦未可决。且待到那里相机行事,看风使船。魏公自己思想,也不与吴王说起。
一日午牌时分,吴王等已到黄旗界,自有旗长探明来历,一头出接,一头快报狼主可汗。此刻狼主可汗恰值天聪宾天,大阿哥正在冲龄,胞弟多尔衮代理朝政。国母天生绝色,古之西子太真昭君蔡琰,亦无其美丽。蒙古风俗,贞节二字不甚看重,不比中邦寡妇,当以柏舟苦守为上。将来太后下嫁摄政主,载在东华录,恬不为怪。所以后世有清朝世界乌若若,爷死吃娘喜酒之谚,这是后话。
言归正文,却说清国摄政王多尔衮,闻报大明朝平南王吴三桂大将军亲自来旗,不知有无事故。遂问左右带领多少人马,左右回报:并无多少人马,不过数百人而已。言罢,并将书札呈上。多王将书札拆开,从头至尾一览,上边客套,下边诉说李闯蛮横,京城已失陷贼手,欲借我兵为之驱贼。下边附赠各种宝物。多王看了又看,心中莫明其妙。一面吩咐手下开招贤留宾馆,接待从丰,自有手下出来款待来宾。多王召集旗下八处大小臣工,商论借兵一事。有的主张借,有的主张不借,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多王听了各有意见,不能定谁是谁非,且行散席回府,再定计较。吴三桂住于馆中,一班蒙古官将轮流前来把盏,看了他们的打扮,头上矗起顶子,脑后拖根鸟毛,袖管反折,衣裳两丬四丬,暗中好笑。看他们都是精神抖擞,规矩肃穆,虽属外国,倒也有兴隆景象。特因心事重重,急于回国报仇雪恨,催促晋谒。
那摄政王多尔衮命手下整顿陈设,铺张扬厉,也耀自己威风,择定吉日,恭请吴王台驾。吴王到了那日,亦肃衣冠而入。多王格外卑小,降阶远迎,两王拱手见礼,宾主坐定肆筵,设席款待。堂下奏起细乐,堂上陪座者济济跄跄,彷佛蒋干与周瑜羣英集会。一时觥筹交错,说说风景,讲讲兵戈。虽属异国口音,尚可通达,无须翻译。彼此相见恨晚。席中谈起李闯猖獗无礼,崇祯帝殉国吊死煤山顶上,田国丈不肯捐输,田后亦随驾而亡,长平公主徽娖被斩,不知死活存亡,言下异常悲愤。多王亦扼腕唏嘘,一时义愤填膺,准允借助精兵十万,预备兵五万,辎重队、冲锋队五万,共二十万大军,择日兴师,浩浩荡荡杀奔山海关来。
当夜席散,吴王非常快意,与多王握别,先行入关督理旧部,与清兵合而为一,分前后左右中五军。吴王自领中军,多尔衮领前部先锋,魏记室挂将军衔率领左军,直逼燕京。早有探马报与闯王,李闯得信大惊,欲待出战,实因清兵火器凶猛利害,猛不可当,无计可施,只有紧闭城门,不敢越雷池一步。清兵把京师围团围绕,好像铁桶相彷。一连围了两月光景,城中粮草缺乏,不战自乱。吴王学汉朝张良故智,命谋士陈梁编作歌曲三首,令军士高声歌唱;并饬书手写此歌曲几千张,缚于箭头之上,射进城中。城中小兵拾得,东也几张,西也几张,倾刻之间拾着无数。这曲中的意思,无非引动他思乡之念。一时军心大乱,都有越城而来投降吴军者,亦有得了吴王赏赐还乡者。李闯困守皇城,看看不能支持,只得背城一战,开门冲锋而出,与清军混杀一阵,死亡不可胜计。李闯乘势,落荒逃往西川去了。清军亦并不追战,打着得胜鼓,长驱而入皇城。
那多尔衮正是英雄人物,自从得胜以来,看看中原锦绣江山,谁肯舍之而去?况且目下无敌,中原无主,何不趁此机会就作中原之主?好在皇上年在冲龄,万事皆我作主;料想吴三桂是败军之将,亦不能与我抵抗,不如加封王爵,锡土分茅,裨他永镇南藩。他既得了好处,亦再不与明朝出头。多尔衮想定主见,请吴三桂商议,甜言蜜语,骗得吴王欢喜之至。三桂亦想自己力量薄弱,不如趁水推船,做了好人,后日看风使篷,再作计较。当时一口答应。
多王入宫,大宴功臣,并下谕旨一道:明室已亡,清室继统。政号顺治元年。前朝大小文武诸臣,所有一切官职如旧,不事更张。愿从者从,不从者悉听己意,去留亦不相强。百姓剪发易服。明朝臣子也有贪生怕死者,也有倔强不服者。内中有一位文华殿大学士三边总制经略大臣洪承畴,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减兴周姜子牙、旺汉张子房,在崇祯十六年的当儿,见国势日非,权奸当道,无可挽救,与李闯打仗,假作阵亡,其实隐姓埋名,隐居辽阳村里。崇祯得报洪经略阵亡之信,痛哭失声,御祭十九坛,营衣冠墓于陶然亭,可谓极人臣之哀荣;百姓亦大家晓得洪经略已死,“忠臣”“忠臣”之声,街谈巷议不绝于耳,孰知他优游林下,逍遥诗酒,啸傲琴棋,暂作无怀葛天之民哉!顺治登基,大赦天下,搜访遗贤,有人举荐洪承畴。多王在旗下亦素闻中原有此能臣,今既未死,正当开国之初,用人之际,如何不传旨嘉奖?蒲轮征召,近臣多方劝驾,郡县逼迫催促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洪承畴出于无奈,只得进京拜职。
自洪承畴陛见之下,多王言听计从,国政皆由洪定。洪承畴顾念先朝恩泽,遂劝多王大从小不从、阳从阴不从、男从女不从,清朝百姓皆受其赐。洪承畴入朝,见了多王确有英主器度,明朝气数已绝,大丈夫应当识时务,俗言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妨効学王景略出相符坚,强兵富国。所以人称之为洪经略是王景略。
但是人各有心如面不同,当明清交革之际,効其忭忭愚忠者不可计算。山西太原府知府陆静,表字守墨,原是进士出身,规行矩步;原籍浙江嘉兴平湖县人氏,作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颇有范仲淹先天下忧、后天下乐之概。自从出守太原,官清民乐,案无留牍,农耕于野,商游于市,行旅皆出其途。一个边僻区域,日见兴盛。别处荒歉,独有太原,三年余一,九年余三,从无饥馑之苦、疫疠之侵。自庚午至庚申,一载之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男有余粟,女有除布,红男绿女,白叟黄童,莫不熙熙攘攘,讲让型仁,太原府竟像镜花缘小说裏的君子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照这太原地万情形看来,祯祥迭见,毫无亡国的气象,闭关安居乐事,不知兵戈为何物。庚申三月十九皇帝驾崩之噩耗,五月初七兴朝顺治皇帝登基之惊报,直至六月中旬方始得悉。知府事陆静得信之下,形如疯癫。顺治誊黄圣谕颁布省中,特令庶民剃发易服。闾阎惊动,羣集里社,共哭赴郡城中来。未知陆太守如何安插?且听下回分解。

吴三桂借兵一举,似是而非。虽此时出于万不得已,然亦当酌量行之。明社之所以至屋,三桂亦不得辞罪矣!
清兵围攻李闯一段,绘声绘色,有三国志赤壁风味。写明代沉亡景象,萧条有致。洪承畴隐而复用一节,极尽波澜诡谲。太原府治平一节,插于天下纷纷之际,尤耐玩味。文笔亦萧洒堪诵。
第三回长平公主嫁周郎肮脏书生魁蕋榜
话说满清入关,顺治幼主登庸,这也是天命所归,人力不能挽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摄政王多尔衮万几余暇,想起崇祯英杰,虽是亡国之君,然与历代昏庸不同。明社之屋,一半系饥馑疫疠,一半系贪官污吏,以致民不聊生,四方揭竿而起,壅塞上闻,犹复歌咏升平,百般粉饰;及至养痈成癖,病入膏肓,纵有扁鹊神医,也难起沉疴痼疾。所以他的殉国,实应另眼相看。随饬六部九卿从优议典,一月议出,当以金棺银椁,帝王之礼,崇葬皇陵,并上尊谥为思宗皇帝。又想他一生只留一个女儿,闻说殉节上煤山时,先把长平公主徽娖一剑将右臂斫断,到底不知存亡,传谕黄门徧访公主消息:如有知公主下落留养于家者,无论军民人等,能将公主安抚无恙者,保护来京,赏千万黄金,三等侍卫;若公主已死,能指其埋香处,赏万金;如以伪作真,察出治极刑无赦。
这个风闻,一传十,十传百,早已哄动了宜兴全城。当庚申三月十九那一天,思宗皇帝独步庭闱,巧遇公主,把他一剑斫伤右臂,一时公主负痛倒卧于地,皇帝转身出后宰门。宫娥晓得公主被斫,自有人传说。守宫太监老何福,从小极叹喜徽娖,保抱提携,宛如保姆相仿。现在听得公主被杀,岂有不来看视?老太监何福跟了那报信宫娥,急匆匆赶到宁馨宫门前御道夹弄中间,看见公主横卧于血泊,何福一阵心酸,眼泪那里留得住,早
已夺眶而出,扑簌簌如珍珠断线。忙即跪近公主身躯,一头哭,一头起两只手,抖抖的来摸公主。先摸头上,微微尚有热气;再摸他两手,温度亦不减。惟按到胸口,觉着一颗心勃勃地乱跳,忽上忽落,跳个不住。随即附于耳鬓上,轻轻叫了“公主,公主”几声。起初叫的时候并不答应,叫到临了,只见公主樱唇微启,星眼斜扬,对老何福点下两点眼泪。老太监心痛难言,看公主的右臂,宫妆已经斩破,料想有这般红血,臂上一定受伤,心乱如麻,莫衷一是。只得将自己身上衫袖撕下一条,把公主伤臂包好,吩咐宫娥将公主扶一扶起,自己将身子蹲下,背驮了公主,漫吞吞缓步走到永宵宫。宫门早已紧闭,再折走御花园,园门亦闭。
此时天色渐渐黄昏,又听得耳边一阵金鼓之声,远远地叫杀连天,又是一羣宫娥带哭狂奔望后宰门而去。何太监见势不妙,也祇得拚着老命,驮了半生半死的公主,也望准后宰门抄近路而走。刚纔奔出后宰门,幸亏遇着夺口御史李靖澜。这李靖澜是甲科出身,平日狠与何老太监最为莫逆知己。御史屡谏不听,今闻圣上赴煤山,想必有变,此刻在后宰门正想尽节而亡,恰恰何太监驮了公主出来。也是公主命不该绝。他二老聚首之下,亦无暇诉说情由,何太监气喘吁吁的说道:“御史,御史!公主在这里!”李靖澜看见何太监背上驮了一个人,正不知就里,忽听得公主在这里,料想他背上驮的必是长平公主。李御史赶紧一步,打定精神抄到何太监背后,子细把背上的女子一看,只见梨涡惨淡,双目紧闭,好像大病的光景。欲待细问情由,此时宫内大乱,逃难的宫娥都纷纷出后宰门去。
李御史见了长平公主,寻死的念头倒也消灭,以为一死无益,现既公主被何太监救出,想先帝一生并无儿子,只有这一块亲生骨血,当此离乱时候,我不保护,谁来保护?主意想定,也不与何老多言,就在他背上将长平公主扶了下来,自己来替他背了。太监在后,也有十余个宫娥带哭带走,跟了李御史何太监出了宫门。但见四面火光烛天,照耀如同白昼,他二人也顾不得山高水远,只得落荒而走。走得脚腿酸痲,实无力支撑,就在村庄草屋檐下歇息一夜。把长衣卸下,公主宫装亦为脱却,扮作难民,一程程逃到家乡。
李靖澜原在江苏宜兴城外,夫人孙氏,大贤大德。说明何老忠心救出公主,孙夫人拜见公主之后,事到其间无法可想,在人前只得权认作义父义母义女,称呼何太监作为京中旧用老仆。众乡邻见御史归来,大家欢迎。从此李老即住在家中,代他访问周氏情形。国家虽然易姓,宜兴常州一带不过小有兵戈,并不十分翻搅。周氏公子安闲在家,御史与何太监打听得这个消息,暗暗欢喜,容缓几时再与成婚,以了心愿。长平公主右臂斫伤处,亦为延医敷药,平健如常,倒也快快活活过了一任。闻得有黄榜张挂,县中哄动,全城说新朝皇帝上谕,招访周氏公子与长平公主下落,如有人得知下落,将周公子长平公主报告县中,赏万金,送入京师金殿完姻。李御史与何太监也出去看了榜文,这如天之喜,何等快乐?归来告诉夫人,孙夫人自然也是谢天谢地。独有公主,得知此信,忍不住放声大恸。这也人情之常,亦犹箕子麦秀、黍油之叹。老夫妇两个与何老也悲伤了一回,自有侍婢等来劝住了。
打点拜会县主与府尊,告明原由。李老是进士出身,本地绅士,所以官场亦素来钦敬。进衙门诉说一切根由,邑府尊亦异常欣喜,随即至周宅拜谒周郎。可怜周公子衣衫褴褛,短褐不完,草屋三椽,聊蔽风雨。屋中陈列思宗皇帝木主,其实即是他的岳丈,朝夕焚香,暗中弹泪。现在邑尊府尊络绎不绝的光降,说起黄榜招贤欲完姻事,周郎又惊又喜又痛。三方面会议起来,择日将周郎与公主起程,伴送入都。一面申详督抚,先行奏上一本,所有衣服车马,尽是府县办差,事在人为,有钱不难。不多几日,奉旨:前朝公主原配周郎,给官颁帑,御赐田宅,金殿完姻。百姓人人额手,称颂本朝厚德,千古未有。这虽是满清收服民心,然而较诸用硬力欺压,似胜一筹。因此上四海人民归向清朝。
顺治二年秋,开放秋闱,各省士子都入闱考试,取士之法悉照前明,毫不更动:正场八股文三篇,二场五经题文三篇,三场策论五言八韵排律诗一首,用朱笔录誊迷封阅卷。抡才大典,慎重非常,此为大清定鼎后第一次开科。有湖北省黄冈县孝廉刘子壮、熊伯龙二人,素有才名,因秉性倔强,不谐于俗,自从中了举人之后,沦落家园,无人延请。他二人性格相同,倒也非凡知己,弄得少吃没穿没法想,走江湖卖卜为生。半卷残书消永昼,一枝秃笔度春风。走关东,闯关西,宛若严君平在成都市上垂帘设砚,日进百文钱,聊充饥渴;荒亭寄宿,煞是堪怜。一日街上小锣响亮,大众围拢聚观,乃卖朝报之小贩。刘子壮出三个青铜,也买了一张来看,并无别文,说的是二月内朝廷开科取士,春闱招考的话头。子壮看了,即与伯龙看了,心里功名念头怦怦而动,你对我笑,我对你笑,叹了一声穷气。刘子壮眉心一皱,默不作声。熊伯龙笑道:“刘兄,我与你二人,飘荡江湖,终非久计。何不趁此机会,或者侥天之幸,及第荣身,亦可扬眉吐气。”子壮微微冷笑说:“伯兄,你说得容易。照今日光景,如何动身晋京?北京严寒,正当残冬将届,水路又不通,陆路去非驴马不可,那里有这考本,可以飞渡燕京么?”伯龙亦笑道:“刘兄,你可谓聪明一世,蒙懂一时。我二人现作卖卜营生,何不借这笔墨,一路卖卜进京。俟春初二月,虽有千里之遥,亦可达到目的之地了。你意下若何?”子壮一听,甚为高兴,随即照计而行。
于是刘熊二人,借卖卜为业,晓行夜宿,到明年正月初,已抵皇城。只待试期,投院报考,三场完毕。御笔亲鸿胪唱名,孰知第一声,即是刘子壮状元及第,独占鳌头。第三名探花,即是熊伯龙。他二人高掇巍科,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何太监忠心义胆,长平公主之得脱于难,实赖其力。文笔描写其时情景,如同目击。读之令人兴亡国之憾也!
长平公主与周郎成婚一事,乃清室收买人心之举。宝鼎已移,人心未改,黄金玉帛相与羁饵。此正近世社会学者所谓温情主义也。
开榜选士,用心正复相同。明太祖曰: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矣。循诵斯语,想见其当时得意之致。不图后之覆其宗庙者,仍用此入吾彀中之策也。
第四回.宴杏苑新状元夸街会花山老强盗排阵
却说刘子壮与熊伯龙,患难友朋,竟做了同榜兄弟,天子门生。金殿胪唱,以后名闻天下,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早有同乡故旧来趋奉了。俗语说得好:门前骑得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何况杏苑探花,御笔题名。照例琼林开宴,皇上赐酒三杯,鼎甲蓝衫雀顶,头戴金花,骑了高头白马,全副銮驾,六部九卿站班侍候。皇帝临殿卷帘,亲授玉鞭,出午朝门三吹三打,连放九声大炮。一路百姓看状元夸街,人山人海,挤挤挨挨,轧得六街三巷;红男绿女,白叟黄童,立得两旁水泄不通。随从行仗旗旛伞扇,名目繁多,有开道旗、飞虎旗、竹筱旗、清道旗、八标旗、黄龙旗、尖角旗、八卦旗、孔雀旗、押队旗,一对一对的过去。还有各种的行仗牌衔。三鼎甲满身簇崭新鲜,俗语所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一妆扮自然锦上添花,分外起看。得意人气概昂昂,两旁看客人人羡慕,个个称扬,大家都起书包翻身之念。(旧时科举取士,读书人入泮宫采芹,登贤书拆桂,入翰林攀杏,功名连捷,显宗耀祖,谓之书包翻身。若读书一无出息,谓之书包落在盐菜缸里去。虽齐东野语,然亦通行传诵)男男女女看的呆了。道子一直走,曲曲弯弯,弯弯曲曲,长街短巷,接连夸官三日,满京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来争看新状元游街。刘子壮好不快活!真人间第一福星;熊伯龙亦满怀适意,他人与前年比较,可谓今昔不同。
等到游街夸官事了,入朝谢恩,当殿御授翰林院修撰与翰林院编修。刘熊二人身伏丹墀,叩头拜职。退下来回转寓所,早有一班同乡人皆来拍马趋承,这也是炎凉世态,从古如是,倒也不消多说。刘熊择日拜谢恩师,拜会同年,你来我往,车如流水,马若乘龙,好不热闹。喜事过了,熊伯龙特授明史馆编修,在京供职。刘子壮素有文名,兼诸状元及第,特授浙江全省学政,奉旨还乡。刘熊二人各自为官,暂且按下。
话分两头,书中讲到陕西省城固县,该管地方有一座花山,这山周围有二百六七十里,高矗云霄,真所谓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洞壑深远,岩岫奥冥,气势极其雄壮,风景极其秀丽。山麓之下居民,傍陆者樵,傍水者渔,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熙熙攘攘。虽土阶茅屋之中,却都丰衣足食,不忧冻馁,宛有世外桃源之概。满山遍植桃花,故称之曰花山,一名桃花山,僻处边陲,绝不闻国家离乱黜涉。这一座花山上面,向来有公平强盗,不欺孤寡,不刦单身过客,专除贪官污吏,彷佛宋公明在山东蓼儿洼梁山泊上,聚集无数英雄。山头扯一面杏黄色布旗,上写替天行道,也有忠义堂、聚义厅,东廊西舍,前山后山,都有城郭保护乡村。所以山左山右的人家,倒惧怕官家而欢戴盗窟。内中为首的大王,原是本省本县人氏,姓廖名从化,天生膂力,双手能挽十粒强弓,擅使一把紫金刀,重一百二十余斤,射箭有百步穿杨之技。幼时曾读诗书,深通韬略,详明仁义,爱民如兄弟,嫉恶如仇寇,欺硬怕软,吃苦辞甘。平时敬老怜贫,冬施衣食,夏施茶药,远近百里之间,都称赞廖从化叫他廖老爹。富家大户有时供给些银钱于山上,他亦收受,并不苛求,不供给亦不取讨,任人之便。那廖公黑色面庞,微白须髯,身站平地六尺五六高低,声若钟笙,气奔山岳。手下随从都是彪长大汉,所谓强将营中无弱兵也。今年恰值五十寿辰,各乡各镇的农户,平时有得着廖从化大王的恩惠的人,都凑起贺份来,或送香烛,或送糕团面菜。到了大庆前三日,就闹热起来。山上亦预备筵席,款待嘉宾。一客多是客,也不分贫富贵贱,大家在聚义厅恩义堂上,向大王祝嘏晋爵,众头领分席敬酒,奉陪堂下。虽无清音丝竹,自有军乐奏动,吹吹打打,堂上猜拳行令,说说笑笑,不知胡天胡帝。
这一场寿事,前后足足闹了七日,太觉铺张扬厉,放浪无忌。乡农归去,在小茶寮来扇铺里,指手画脚的闲谈,一传十,十傅百,这强盗做寿的风声,渐渐传到县官府衙门里,大小官员大半知晓。那城固县知县官,原是明朝孝廉公出身,本在安徽宁国当府学教授老师,后值崇祯甲申明社倾覆,他遂投降满清,转辗夤缘,抛却苜蓿杯盘冷淡生涯,得升是缺。到任以来,纔不过半个年头,坐堂判牍,处处小心,患得患失,终是饭碗主义。百姓因他姓韩名叫世书,谐音称他寒试试。现在寒试试本县地界上有这一座花山,花山上有这一班啸聚绿林的人物,心中兀自忐忑不定,原想设法剿办,又苦县小粮空,兵力单薄,诚恐一惹胡蜂窠,胡蜂弗曾捉着,倒被胡蜂毒螯了。故而闷气吞声,不敢去捋虎须,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官只为官,盗只为盗,好像官盗分治的架形,盗也不来犯官,官也不去犯盗,彼此相安无事。在百姓方面,提着官字,头昏脑涨;说起强盗,手舞足蹈,神清气爽,喉咙也响得多,觉着心头一股怨愤夺眶而出。
此刻花山大王做寿,热闹了几天,喧傅府道,那知县官韩老先生揑了一把汗,怀着鬼胎,不动声色,独自跨了一条牲口,背后跟了一个秃头书僮,一鞭得得,走村坊街巷,一路来耳朵里只听得瘟官害人、无刀强盗,百姓弗认识韩公,韩公亦低头据鞍,赶奔省城。一日午牌时分,晋得省城,先谒亲临上司府里。知府事姓田名穰,原是六房小吏出身,于江湖险阻世故艰难极为明晰,不比书呆子只知己不知彼的。当日韩知县拜谒田知府,二人相见坐下,韩老把花山强盗首领廖从化做寿的情形,县中百姓与他来往,声势浩大,为虺弗摧,为蛇若何,卑县兵力单弱,不能对垒,请府大人作主。
韩公把一番言语说完,田知府干事老练,眉头紧蹙,嘴里又自舒舒舒的响,好似上足心事一般。想了半刻,急忙冲口而出道:“贵县治下花山既有强盗如此猖獗,本府兵方亦弱,须禀明中丞,或剿或抚,方可定夺。若万一失误,我与贵县两人处分有关。”韩世书听了,连种了几十棵树。田知府又道:“此事不比等闲,岂容眈阁。据卑府愚见,最好立刻同上抚院,听候吴大人钧裁。”韩世书又接连来不及的种了几棵树。田知府即传衙役速备竹兜两乘,与韩知县坐了竹兜,飞也似的上抚部院来禀见。传禀号房看见现任府、县上衙门,两人同来,必有要公,非面禀不可。所以接了手本,不敢稽延,随即抠起了衣角,手里拿手本,急急匆匆进签押房来。
吴大人正在批行文书,见传字房吏呈上府县手本,亦知必有要公,立即传见。田知府韩知县听传,跻跄晋谒,照例下属见上司,自有一番礼节,也不用多说。他两人见过了抚院,送茶命坐,田知府斜转身体,轻声低语,把韩知县方纔所说的花山一节,详细告禀过了。那吴大人听了,双眉顿皱,面带愁容,说:“既然贵府县有这座花山,山上有这伙大帮强徒,何不早为之计,捣毁其巢穴?照今说来,竟与梁山泊水浒无异。那盗魁廖从化,究竟有几许喽啰?”府县禀道:“卑职等虽不知其细,据道路传闻,大约实数五六千之谱;或者外帮也有通同几处,亦未可知。总言此人极有势力,余不足虑,所最可怕者,深得民心。”吴中丞听到深得民心四个字,陡然大发雷霆,说:“这还了得!一个小小毛贼,有何德化,恩泽及民?难道皇上洪福齐天,容此跳梁小丑,在光天化日之下猖獗不成!”一面吩咐府县留心防城,一面传檄中军将毕魁,吊齐三千人马,杀奔花山,务于一月之间把花山首领廖从化擒获销差。
当时文官知府、知县,武官中军将三人,退出巡抚衙门,在官厅里商议,面面相觑。毕中军久闻花山廖大王的利害,“今吴大人命我前去征剿,恐螳臂不能当车,如之奈何?且限期逼促,更难着手。贵兄台二位有何高见?”府县二人只不作声,如何开得出口来?抚院吩咐守城,也只怕中军前去征剿,一个不得手,他乘势下山来刦库,亦未可知。文武官三人,如湿手揑了干粉面,进既不能,退又不可,只得彼此分别,各行各事而去。
却说毕中军排行第三,营中戏呼之为毕三,平日待人尚称宽厚,肯与兵卒同甘苦。现在奉了抚院紧急命令,嘱他连夜调兵拔队,速往花山攻打,毕中军回到营中,把上项事说与偏稗众将听了,休教泄漏风声,立刻点齐马步兵三千,分三路进发,绕城而走。不到两日,早已逼近花山。
花山上正在做寿未了,大家欢天喜地的当儿,忽然探风的小喽啰急急忙忙,奔得满头臭汗,赶上忠义厅找寻大王,说:“大事不好!山下有官军来攻打,旗上飐出一个毕字,乃知必是中军毕三亲自前来。探听是实。”廖从化听了,仰天哈哈大笑道:“我不去捋虎须,他们竟入虎穴了。孩子们,速传命,前山后山保守住了;我从斜刺里杀下山去,杀他一个片甲不回!”当时乡村上来贺寿的,听得官军来围攻,如何不吓?竟号呼多欲奔逃下山,不知家中若何光景。廖大王一面分付好好送贺客下山,一面调集喽啰二千,一声呼啸,金鼓乱鸣。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昔日流离,今朝得意。此前代文人最得意之举也。作者细写其声威仪仗,殆犹不胜其欣慕者?
世乱年荒,民不聊生,悍者为盗,懦者从风。此历朝亡陷时必有之象也。顾瞻四宇,吾心伤悲矣!
第五回廖军毕军大评议苏社锡社各经营
却说毕中军统领三千人马,不动声色,人衔枚马勒口,连夜杀奔花山。那花山之上,早有探子报告廖大王知晓。廖从化深通战略,听得官军来围困山头,毫不介意。常言道兵来将挡、火来水掩,随即排座在聚义厅前,命小喽啰立在滴水檐前,把竹邦子敲动,众山大小头领听得竹邦子响,都赶到聚义厅来。这原是山上的定章,凡有火急情事,然后敲动竹邦子;若平常小事,叫小喽啰传唤。
顷刻之间,各山头大小众头领,一个个奔上聚义厅,早见廖大王高坐虎皮高椅,面带欢容,众头领上前参见过了,各依座位坐定。廖从化不慌不忙,四面一望,笑微微对众头领说道:“今日官里率领人马到山剿伐,吾们宜各自努力,下山应敌。诸位有愿守山者,有愿下山者,悉听自便,予亦不相强。”众头领不待大王说完,大家一齐挺身而起,齐声曰:“都愿跟随哥哥下山,杀这欺虐百姓的狗官,食其肉而寝其皮,方雪胸中之恨,好代百姓出口鸟气。”廖大王又道:“足见众弟兄一心。但是有下山的,也要有守山的。我今点领一半下山,其余多在山固守。”众头领个个摩拳擦掌,不肯守山。廖从化也无法阻止,想出一法,拈纸阄而定。于是请司书头领写了一十八个纸卷,九个下山,九个守山,各人上前来拈,当众开看。拈得下山者乃飞天药叉程咬玉、云里仙赵得胜、钻江鲤鱼史天福、阴间秀士童龙、轰天炮张靖、独脚虎钱彪、小松鼠戚德身、无用霸王潘四、尖嘴神猿周大银,拈不着的九人只得垂头丧气退下,守山而去。拈得着下山的,都是精神抖擞,雄纠纠气昂昂,各归房头预备戎装兵器,到山前演武场听令调遣。廖大王看得众弟兄如此英武,满怀欢喜,随走出聚义厅,饬手下擂起大鼓,冬冬敲动。三通鼓罢,九个头领带了所辖人马,统统齐集演武场,一字儿排开,只等大王发令。此时廖大王立在演武场中心,先发一令:第一队,尖嘴神猿周大银作冲锋,小松鼠戚德身中军,飞天药叉程咬玉断后;第二队,钻江鲤鱼史天福水营,领十条渔船助战,阴间秀士童龙冲锋,云里仙赵得胜断后;第三队,矗天炮张靖冲锋,无用霸王潘四断后,独脚虎钱彪分头助战,作巡逻查察。自己暂领五百刀斧弓箭手相机行事。三队合计二千七百余人,那各个头领听令之下,一声吆喝,势如海啸,杀下花山。一时山鸣谷应,声势分外凶猛。
山下官军听得半山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震动,顷刻间在山麓排成阵势。毕三看了,知是八卦阵,按杜伤生绝景死惊开八字,当年诸葛亮在鱼腹浦迷困东吴陆逊,即是此阵。攻破却非易易,若不从生门打入、开门打出,必定全军覆没,片甲不还。倘小不谨慎,走差一门,一败涂地,不可收拾。毕中军自己心中暗想:我一人识得他阵图格局,所带三千兵卒,知者能有几人?万一失着,为之奈何。故而见了此阵,心中异常耽忧。若畏难而退,岂非被草贼哂笑?然廖从化这人老于军事,非等闲可比。心中一想:若与他武力对垒,决难取胜,不如先礼后兵,用好言劝勉他一番。彼或能醒悟,去邪归正,投诚降服,非但去一心腹之患,且可得一手臂之助。能得彼投降,亦可算战胜而回,归禀中丞,亦必欢喜。毕中军想定心思,遂出马阵前,两边见了,于马上欠身作拱,满面笑容高叫:“廖大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幸有缘拜识,何快如之。想大王秉良信之才,具涓膑之略,生不逢辰,暂寄绿林。本中军虽未与大王有杯酒之谊,然闻名钦仰,早知英贤抱屈之心。我中丞吴大人,亦素知大王之豪杰,闾阎感戴。今特遣毕某前来恭请,去暗投明,立身行志。若能投顺,则不失封侯之位;若趁一时之忿,千古无荒山落草者青史传名也。望大王熟思之!”说罢,把鞭梢一扬,三千军士尽向后退下半里之遥,阵前独剩毕中军单骑、护卫亲兵数十人而已。廖从化看他一面诚意,语言恳挚,谅来非伪。转念落草荒山,虽独霸一方,到底终非了局,不如听他忠告,就此进身,将来或有翻身之日,显祖耀宗,封妻荫子。念头想定,然亦不能当场即应,未免被他们看得太轻。也在马上欠身拱手,答道:“蒙中军见爱,不弃菲樗,容鄙夫回山与众兄弟商议三日后再行答复。”毕三笑道:“甚好,甚好。”两人彼此拨马而回。大家打得胜鼓,一面归营,一面上山。
话分两头,不说毕中军回营,却说廖大王上山到忠义堂坐定,众弟兄都来听令。廖大王开言道:“山上弟兄共有一十八位,今日九位随战,九位守山,随战者已知今日情形,在山者均未知一番详细……”就把阵前毕中军劝降说话,子细说了一遍。十八位弟兄一时议论纷纷,有的说大哥愿降弟等亦当相从,有的说莫要钻了毕三圈套,七嘈八杂,哄动满堂。这是应该之事,廖从化亦难定是否。大家谈到半夜,吃了夜饭,各归山寨,明日再议。一连议了两日,仍是莫衷一是,有愿主战,有愿主降,直到第三日,廖从化倒心中忐忑,立起来对众说道:“诸位弟兄听愚兄一言,我等啸聚深山,原为从权栖身之计。今既有机会,还是去邪归正,以图立功边徼。据我愚见,且降了清朝,看他待我辈如何。若优容厚礼,亦不失良禽择木之意;倘刻薄无味,仍可落草谋生。诸位意下如何?”众弟兄平素服从廖大王的,是蛇之首、乌之翼,常言道蛇无首而不行、鸟无翼而不飞,“今日大哥主见已定,我等小弟进退悉随,进亦随大哥,退亦随大哥,并无两个心肠。事已至此,大哥作主是了,不必疑虑了。”廖从化素来作事极有决断,今见众弟兄都愿相随,满怀适意,遂于当夜出榜,分贴四山:如小弟兄等等有愿随山主降服清军,约日取齐下山编队;倘有不愿跟从,并不相强,各给白银十两,分遣归耕。这榜文贴到三日之久,并无半个人前来领银,大家一心皆愿跟从大王下山编队归降,仍照向日,悉听指挥。廖大王见此情形,亦非凡欢悦。山上各头领,都纷纷料理一切,打点下山。也有押寨夫人的,准备箱笼细软物件,小喽啰等收拾军器。
到了那日,廖从化率领十八位弟兄,共一十九匹马,并不携带从人,他十九人下山亲投军前。毕中军闻讯,即命放炮开营,亦率领偏稗将士,欢欢喜喜的接入营中,肆筵设席,奏起军中细乐,彼此行过相见之礼,在席间说说谈谈,相见恨晚。正是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从化禀说:“山上共有八九千人马,皆愿相随鄙夫下山,先曾出榜给银遣散,竟三日之久,并无一个愿去。”毕中军听了,执杯在手,叹颜笑口称赞不迭,敬了廖公双杯,再满满筛了十八杯,各敬十八位头领一杯。廖等也筛了双杯,各各敬了在席诸公。是日可称尽欢而散,但是从明日起已作一家人,不再客套。临行时约定,一月内入城参见中丞吴大人,暨府县文官。毕中军一一答应,拔队先归。此番未折一矢,未伤一卒,能得十九位英杰、八千余弟兄,岂不快活!毕军打了得胜鼓,长驱返旆,先禀中丞府县,然后再行申奏朝廷,定职授官,这是一定的事。将来廖从化一班十九人,做出几许惊天动地的事体,此乃后话,暂搁不提。
书中说到,江南本为文秀之乡,自从甲申三月十九以后,思宗殉国,满人入主中华,荣登大宝,令下剪发易服,一班贪生怕死、爱富贵保身家之徒,自然听从惧怯。更有一辈子守节不阿之绅士,暗中四出运动,意欲兴复明社,重振乾坤,不甘以黄冑大好锦绣江山,轻易拱手捧归夷族。当时苏府昆山顾炎武、吴江金日生、常府属颜习斋、恽居易等等道学名儒,痛思宗之殉国,各处设位哭祭,大家会议兴复明室,东林复社诸秀才,多有招兵买马,意欲起义。现闻福王已败,顾亭林与颜习斋等,登钟山望气,一望之下,见明朝王气消沈,谅也不能重振乾坤,只得野服僧装,逍遥世外,了此残生足矣。这时天下盛平,虽有几处勤王,特是大势已去,一木不能支厦。
在满清正当开创之初,延揽人材,原属最为要紧。各省开科取士,河南为中州华夏,旨下派差特加恩科广额,七月初七取齐录遗,八月中秋试毕,九月重阳发榜。待发榜出来,却取出一个惊天动地之人。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文中写廖从化智勇兼备,自是草泽之英。闻毕中军一言,涣然冰解,尤识邪正。文笔描写尽致,与水浒传之写武松,可谓各尽其能。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当南都沦陷之秋,而颜顾诸公,不忘故主,惓惓之忱,百年如一日。观其钟山望气,故土营斋,一往缠绵,哀动行路,可谓忠矣。惜乎鲁戈空挥,逝日难返,此古今有志之士所同为放声一哭者也!
第六回河南开榜得一士浙西兴师丧三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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