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4/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4/34 部分)
一路上过了几重关山,都是建州卫的地界。看看离抚顺关近了,努尔哈赤便想起他妻子佟氏,便改换路程,向抚顺关东面奔去。正转过一个山冈,忽见前面一簇人马,鬼鬼祟祟的躲至大树林中探头儿。努尔哈赤认是响马来了,但也不害怕,拍马上前。看看到了跟前,林中闪出一个人来,拦路跪倒,口中高声喊道:“来者可是小主人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听了,十分诧异,忙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忽然大哭起来。接着林中二三十人一齐赶出来,跪在马前说道:“我们都是跟着老都督到古埒城去的败残军士。”努尔哈赤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得落下泪来。忙翻身下马,扶他们起来,问起当时的情形。大家说得伤心修目,声泪俱下。里面有一个是侍卫长,名叫依尔古,也从林子里去捧出十三副盔甲来,说这是两位都督的遗物。努尔哈赤看了,不由得捧着那盔甲大哭一场。看看这班兵士,个个面容枯瘦,衣服破碎。问起来,都是三天不曾吃饭了。努尔哈赤忙带他们到左近饭馆里去饱吃了一顿。然后,一块儿赶到佟氏家里。
那佟氏看见丈夫回家来了,欢喜得什么似的。问起情由,努尔哈赤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佟氏便道:“官人,如今回来,不想报仇了吗?”努尔哈赤听了,不由得握着拳头,咬着牙说:“这仇恨时刻在我心中,只求娘子帮我一臂之力,到那时成功了,不忘娘子的大德。”佟氏接着说道:“官人说那里话来?如今我家便是官人家里,我家所有的,都是官人的;官人要怎么行,便怎么行。”努尔哈赤听了,便向佟氏兜头一揖,说道:“多谢娘子!”
从此以后,努尔哈赤住在乡村里,变卖田产,招军买马,训练士卒,准备报仇。平日和他交往的朋友都暗暗的帮助他,还有许多平日跟着他练习武艺的朋友,都来投军效力。不多几天,他手下兵士已发展到五六百人。努尔哈赤选了一个好日子祭堂子,又把父亲遗留下来的十三副盔甲陈列在大家面前,哭奠一番。一声号炮,拔营齐起。
努尔哈赤沿路打听得建州城池,都已降了尼堪外兰。尼堪外兰这时驻扎在抚顺关外的图伦城中。明朝以为杀死了觉昌安父子两人,建州地方便没有人作梗了,便也收拾兵马回去。那尼堪外兰得了许多城池,也便高枕无忧。努尔哈赤打听得图伦城东面,有一座山峡,名叫九口峪,是通建州的要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他便悄悄的派二百名兵士,去把守九口峪,断他救兵之路。自己带了三百名兵士,含枚疾走,到了图伦城下,已是三更时分。这夜天气,月黑风高,对面不相见。努尔哈赤吩咐去南门放一把火,城中兵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去救南门的火,那东门早被努尔哈赤手下的兵打开,发一声喊,一拥进去,在黑地里互相厮杀起来。那城中的兵士,不知道城外来了多少兵,人人害怕,早开着西门逃去。尼堪外兰也站脚不住,带了一小队人马,在人丛中逃命,逃到甲板地方。
这里努尔哈赤一口气便收服了图伦、古埒、沙济三座城池。从此兵雄马壮,将广兵多。到八月时候,又带兵去打甲板,尼堪外兰又逃出了甲板。忽然有兆佳城主李岱联合着哈达兵来攻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和他对垒,直到第二年春天,捉住李岱,在营前斩首。六月时候,又打破马儿墩。九月时候,带了五百名兵士,去打董鄂部。十三年上又带了五百召骑兵去打哲陈部。到十四年七月里,打听得尼堪外兰逃在鹅尔浑城里,便带兵去打鹅尔浑城。尼堪外兰走投无路,只得向抚顺关逃去。谁知逃到关下,那明朝把关的将军不肯开关。尼堪外兰待回身走去,早被努尔哈赤的兵马团团围住。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努尔哈赤也不和他打话,挺枪直取尼堪外兰,尼堪外兰盘马逃避,向荒僻小路而走。努尔哈赤赶上前去,随手抛过套马索去,拦腰套住,把尼堪外兰拖离雕鞍,兵士上前去绑捆起来,送回营去。努尔哈赤早坐在帐上,见了尼堪外兰,便不问话,拔下佩刀来,一下割去脑袋,便在营中设了觉昌安和塔克世的灵位,供上人头,哭拜祭奠。兵士们一齐挂孝。那左近城池,听说努尔哈赤杀了尼堪外兰,都纷纷归降;旧时建州属下的部落,都上表称臣。
努尔哈赤得胜回去,走到呼兰哈达地方,看它地势雄险,便打定主意,不回建州去了,在嘉哈河、和硕里口两界中的平冈,造着城池,把建州和抚顺两处地方的家室,都搬到一块儿住着。努尔哈赤这时虽杀了尼堪外兰,却时时切齿痛恨李成梁,恨不得打进抚顺关去杀了李成梁,才泄心头之恨;但是看看自己兵力有限,一时也不敢动。
这年夏天,又有苏完部主索尔果,带领他儿子蜚英前来归顺。努尔哈赤在自己府中摆酒款待。饮酒中间,努尔哈赤禁不住时时叹气,索尔果问他为何不乐?他便把李成梁杀死他祖父、父亲两人,至今尸首未得,大仇未报,因此痛恨。索尔果听了这话,低头思索了半天说道:“贝勒若要报仇?非得此人帮助不可。”努尔哈赤忙问什么人?索尔果便说出董鄂部部长何和里的名氏来,接着又说了许多计策。努尔哈赤听了,不觉拍掌称善。
到了第二天,努尔哈赤便备下牛羊礼物,亲自到董鄂部去拜见何和里。这时何和里封董鄂温顺公,驻扎在珲春地方,兵强马壮,称霸一方,当下见努尔哈赤前来拜他,他也佩服努尔哈赤是少年英雄;如今又是新立事业,便另眼相看。两人相见,十分投机。努尔哈赤看何和里年纪并不老大,只在三十岁左右,便心生一计,当夜在他府中住宿一宵。到了第二天,努尔哈赤再三邀请何和里到兴京去,何和里见他十分诚意,便也答应。只带了随身侍卫,跟着努尔哈赤走进兴京城,两人并马而行,到了府前下马去,里面大吹大擂起来。早有哲陈部主、苏完部主、浑河部主,以及各贝勒下阶相迎。走上厅去,分宾主坐下。一面传杯递盏,看着许多妖艳妇女,在阶下跳神吹唱。何和里到这时,不觉开怀畅饮。饮到中间,忽听得一声细乐从屏后转出来;后面一群侍女拥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走近何和里身前,一蹲身行下礼去。忙得他还礼不迭,接着旁边一个赞礼的大声唱拜,索尔果上来扶着何和里,竟和那姑娘拜着天地,行起夫妇礼来。一阵阵脂香粉腻送进鼻管去;箫管嗷嘈,送进耳管去,把个何和里撮弄得好似之二和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他正要回头去找努尔哈赤问话去,那许多人早已不由分说,推推挤挤,推他进洞房去了。不知何和里肯也不肯,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脂香粉阵靡雄主睡眼矇眬退敌兵
话说董鄂部主何和里,模模糊糊被他们推进洞房以后,定睛一看,见屋子里布置得金碧辉煌,那一股异香直钻进鼻子,早把他弄得神魂飘荡。一位美人儿,亭亭玉立地站在他跟前。他便说道:“姑娘请坐!”那女孩儿也回说了一句:“部主请坐!”这一声娇滴滴的嗓音,直叫人听了心旌摇荡。何和里到这时,便忍不住去携着她的手,并肩坐下,觉得她的手又滑又软。一边捏弄着她的手,一边问道:“姑娘是大贝勒的什么人?怎么和我做起夫妇来?你可知道我家里原娶有福晋?”那女孩儿听了,回身一笑。说道:“我便是大贝勒的大公主,今年十六岁了,俺父亲只因爱部主一表人才,便打发我来侍候部主。部主家里娶有福晋,这是我父亲知道的,只求部主念今宵一夜的恩爱,将来不要丢我在脑背后,便是我的万幸了。”公主说到这里,不觉低垂粉颈,拿大红手帕抹着眼泪,哭得呜呜咽咽抬不起头来。到这时任你一等英雄,也免不了软化在姑娘的眼泪中。他便上前去拉着公主的玉手,一边替她抹眼泪,一边打叠起许多温柔话劝慰她。到最后,他两人双双对着窗口,跪下来说了终身不离的誓语,又拉着手双双上炕并头睡下了。
到第二天起来,何和里见了努尔哈赤,行了翁婿之礼,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从此把何和里留在府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个赫赫董鄂部主调理得服服贴贴。后来日子久了,努尔哈赤把自己如何有大志,如何要报仇,如何兵马不足的话,一古脑儿对他说了。何和里毫不迟疑,便拍着自己胸脯说道:“我帮助岳父五万兵马,怎么样?”努尔哈赤听了,忙站起来兜头一揖,连声道谢。何和里说道:“这调动兵马的大事,非我亲自回去一趟不可。”索尔果在一旁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便请驸马今天便行如何?”当下何和里散了席,便出门上马,带了自己原来的侍卫,回董鄂部去。
这时,何和里的原配哲陈妃,在母家住,关于她丈夫入赘在兴京和回来调动兵马的事,她都不知道。直待到何和里兵马调齐,各处部落沸沸扬扬的传说。努尔哈赤招何和里做了驸马,这句话听在哲陈妃耳朵里最是伤心。她不由得胸中愤恨,立刻向父亲调了二千人马,星夜赶回董鄂部去。正走到摩天岭下面,当头来了一队人马,正打着董鄂部的旗号。这时何和里新得了公主,离开不多几天,心中便万分挂念,匆匆忙忙把兵马调齐,吩咐在后慢慢行来,自己便带了一小队侍卫不到得六百人,便攒路先行,急急要回兴京去见他那位新夫人。
谁知走到摩天岭下,何和里恰恰遇到他这正妻哲陈氏。何和里心下十分抱愧,当即拍马上去迎接,打着谎说道:“你怎么去了这么许多日于?我一个人在家里冷清清的,正想得你苦,打算自己带着兵来迎接你回家,谁知今天我夫妻二人在此地相遇,你快快跟我一块儿回去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他妻子身后,旗旗蔽日,刀剑如林,他心知有些不妙,还强装着笑容问道:“妃子回家来,怎么带这许多兵士?敢是和谁厮杀去?”
那哲陈妃坐在马上,手提长枪,桃花脸上罩着一层严霜,蛾眉梢头还带几分杀气。这位哲陈妃原也长得绝世容颜,她又从父亲那里学得一身武艺。平时何和里见了她,恩爱里面还带几分惧怕。如今自己做了亏心事体,又看看这位夫人桃腮带赤,樱唇含嗔,早已有些不得劲了。正腼腆的时候,忽听他夫人劈空说了一句:“特找你厮杀来!”这一句话说得好似莺嗔燕咤,又娇又脆又严厉。听在何和里耳朵里,早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夫人把话说过,便放马过来厮杀。好好一对夫妻,只因打破了酷罐,在摩天岭下一来一往,一纵一合大战起来。
起初何和里看在夫妻面上,不忍动手,一味地招架。后来看看他夫人实在逼得厉害,那枪尖儿和雨点似的落下来,他便也动了气,举起大刀向前砍去。他夫人勒转马头便走,何和里拍马赶上去,一前一后和赶流星似的在岭下跑着。看看追到一座山峡口,两面老树参天,浓荫密布,何和里说一声:“不好!这里面一定有埋伏。”急急勒转马头,已是来不及了。只听得疙瘩一声响,绊马索把何和里坐骑绊倒了,马上的人也跟着倒在地下。哲陈妃亲自赶来,拿一捆绳子,把她的丈夫,左一道又一道捆绑起来。何和里的侍卫兵见了,忙上前来搭救,早被哲陈部的大队人马,四面冲出来,赶散了。
夫人把何和里活捉回营,也不解放,也不斩首。自己睡在榻上,把她丈夫绑在榻下,一任丈夫如何求饶,她只说一句:“你求那个公主去!”何和里知道他夫人闹醋劲闹得很厉害,求也无益,只得不求了。这样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天一晚,哲陈妃子便和她的部下商量,攻打兴京去,她意思要把那公主亲自捉来,和他丈夫双双斩首,才解了她心头之恨。
谁知正商量时,忽听得营门外连珠炮响,接着四面都响起来,一片鼓声喇叭声震动山谷。哲陈妃忙忙披挂上马,出去一看,原来建州人马,四面包围着。努尔哈赤一匹马直赶到营前,口口声声还我女婿来。哲陈氏见了努尔哈赤,驾一声“老乌龟”,咬一咬牙,拍马上前和他拼命。你想一个脂粉娇娃,任你有如何本领,怎敌得努尔哈赤的神力,战了十多个回合,早已败进营去。哲陈妃子吩咐紧闭营门,不肯交战。
过了一天,那何和里调动的五万兵马也一齐赶到,帮着努尔哈赤攻打哲陈营盘。哲陈妃子看看把守不住,便悄悄地挟着他丈夫,偷出了后营,上马逃去。谁知才出营门,便被努尔哈赤捉住。照努尔哈赤的意思,要拿哲陈妃子正法,后来还是何和里看夫妻份上,救下性命来。努尔哈赤把妃子唤上帐来,狠狠地申斥了几句,放她回董鄂本部去。从此建州人都呼哲陈妃子做“厄赫妈妈”。——“厄赫”是恶的意思。这样一来,努尔哈赤凭空里又得了五万人马,又得董鄂、哲陈两部,靠着他们的力量,在十月里的时候,行军直到松花江上流,收服了珠舍里讷殷两部。第二年六月里,又打破了多壁城,后来又取得安褚拉库,一路收服了爱呼部。
努尔哈赤知道建州部人口太少,不能成事,因此他大兵所到之处,便掳掠百姓,送到建州地方去住下。不到几年,建州地方居然人烟稠密,村落相望,这时那佟氏也年纪大了,努尔哈赤便又娶了一位妃子富察氏。又在他掳掠来的女子中,挑选了几个美貌的,充当自己的小老婆。这时他新造的都城里,已是十分热闹了。努尔哈赤从爱呼部回来,在兴京地方休息了几年,又把从前失散的二弟舒尔哈齐,三弟雅尔哈齐找回来,一块儿住着,又替他们娶了妻房。
他们三弟兄常常在一起说笑着,慢慢地谈起哈达汗王台来,不由得切齿痛恨。努尔哈赤便起了讨伐哈达的念头,当时便点齐兵马,亲自统带出城,把兴京的事情,托付给他二弟舒尔哈齐。富察妃见丈夫要打仗出去,她便随营服侍。拔寨齐起,到了前面连山关口,忽见探马报说:“哈达汗王台早已死了,他儿子虎儿罕也短命死去,只留下一个孙子,名叫歹商。叶赫酋长卜寨把女儿许配给他,叫歹商到叶赫去迎亲。谁知走到半路上,却来了一群叶赫的强徒,把歹商杀了。只因当初哈达王忠,受了明朝的命令,因为叶赫都督祝巩革,倔强不奉命,便起兵把祝巩革杀了。祝巩革两个儿子逞家奴、仰家奴怀恨在心,常常想替父报仇。到了王台手里,便想法子要和叶赫部讲和,情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仰家奴做妻子,谁知仰家奴却不愿意,便向蒙古酋长去求婚,娶了一位蒙古夫人。王台便大怒起来,仗着自己兵强力壮,便要去攻打叶赫部,后来明朝总兵官出来讲和,叫两家永息于戈。不料叶赫酋长卜寨,却居心不善。如今借嫁女为名,哄着歹商出来亲迎,在半路上暗暗的埋伏着刺客,用毒箭射死他,报了世代的冤仇。
努尔哈赤听了这个消息,接着问道:“歹商被卜寨杀死,难道哈达部人就此罢手不成?”那探子回说道:“歹商前妻,原生下一个儿子,名叫骚台柱。因为年纪太小,不能报仇,现在逃在外婆家里。”努尔哈赤又问:“骚台柱既躲在外婆家里,那哈达部的事体,究竟什么人在那里料理?”探子又说:“有一个是王台远房的孙子,名叫蒙格布禄,他是一位少年英雄,哈达人便把他请出来当部长。那蒙格布禄便日夜练着兵,打算替歹商报仇。卜寨知道了,也不敢去侵犯他,便带了兵向苏子河、浑河一带去了。”
努尔哈赤听了,不觉惊慌起来,心想:“这浑河一带,不是向我们地界上来了吗!”正说话时,接着第二路探子报告,说道:“叶赫酋长,如今联合乌拉辉发、科尔沁、锡伯桂勒察等九路兵马,由三路攻打兴京,请大贝勒作速准备抵敌。”努尔哈赤听了,却毫不慌张,低着头半晌。忽然唤人去把三贝勒雅尔哈齐传来,弟兄两人在帐中唧唧哝哝,商量了半天,雅尔哈齐出得帐来,便拍马向东北方去了。
这里努尔哈赤依旧催动兵马向北关进发。看看路上走了五天,前面一条大河拦住去路。先锋队报说:“前面已是苏子河口。”努尔哈赤吩咐扎住营头,元帅的大营扎在树林深处,一面吩咐随营厨役,预备酒菜。到傍晚时候,酒席都已摆齐,摆在林木深处。努尔哈赤踱出帐来,亲自替诸位将士斟酒。慌得那班将士,个个爬在地下,磕头谢赏。努尔哈赤说道:“诸位将军,满饮此杯,今夜早早休息,准备明天厮杀。”一时众兵将便大嚼起来。努尔哈赤又打发人,频频劝酒。那酒都用大缸盛着,大家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喝个不休,直喝到月落西山,鸦鹊噪林。
努尔哈赤坐在帐中和富察氏传杯递盏,又有五七个美貌的侍妾,在帐下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十二个侍女,两旁一字儿站着,斟酒的斟酒,上菜的上菜,夫妻两人猜拳行令,吃得杯盘狼藉。看着点上灯来,努尔哈赤便发下将令去,叫营口一律熄火安眠,不许再有说笑喝酒的声音。果然令出如山,全营立刻黑漆一片,不闻一些声息。努尔哈赤自己也撤去酒席,上炕安眠。头一落枕,鼻息便鼾鼾地响。
富蔡氏却不敢睡,她斜靠着熏笼,和侍妾们闲谈着。听听外面打过三更,努尔哈赤兀自深睡不醒,那地面忽然觉得微微震动,侧耳一听,又觉得有兵马奔腾的声音。富察氏觉得有些害怕起来,便上去轻轻地推着努尔哈赤,低低地唤道:“快醒来!九国的兵要打来了,怎么反这样渴睡起来?”努尔哈赤听了,略略转动身体,又打起鼾来了。外面兵马的声音越听越近。富察氏又去唤着努尔哈赤醒来,还说道:“你难道是心里害怕吗?”努尔哈赤睁开眼来,笑笑说道:“我倘然真的害怕,便是要睡也睡不熟了。前几天听说叶赫部带着九国的兵打来,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所以心里挂着,如今既然来了,我也放心了。”说着,他依旧闭上眼,翻过身睡去。
富察氏听了他的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怕呕起他的气来,只得静悄悄地在一旁坐着。但是,那兵马的声音越听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营门外,却又寂静起来。富察氏不觉心头小鹿儿乱跳,正疑惑的时候,忽听得营门外一声呐喊,接着火光烛天,厮杀起来。富察氏急了,忙去推醒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摆着手,叫她不要声张。但是听听那喊杀的声音,越发厉害。富察氏坐在营帐里,好似山摇地动一般,这样子经过一个时辰,喊杀的声音才慢慢地远了。
努尔哈赤从炕上直跳起来,拍手大笑。一手拉过富察氏来坐在炕边,说着:“你看我的计策怎么样?那九国的兵,叶赫部的兵跑在前面,我早已知道他们快到了;所以假装酒吃醉了,叫兵士们早睡,原是要他们知道了来偷营的。其实我们喝的完全是茶,并不是酒。兵士们也没有睡,个个全副披挂,在暗地拿着兵器悄悄地候着。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连夜来偷营了。我却四处有埋伏,他们到一处中一处计。想来他们的兵,被我们捉住的很多了。他们在暗地里中了我们的埋伏,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马,早已吓得退过河去。我又打听得他们的主力军队在浑河一带,我却早已打发三弟悄悄地到哈达部去,知会蒙格布禄,叫他们速速出兵跟在那叶赫兵后面。待他渡过浑河,我和他前后夹攻,此番那卜寨难逃我手掌的了。”
正说话时候,外面接二连三地传报进来说:“先锋队已经打过苏子河去了。”又报说:“杀死了叶赫兵三百,生擒的又是五百。”接着又报说:“掳得粮草、兵器、帐篷都堆在营门外,请大贝勒出去查点。”努尔哈赤才从炕上下来,踱出帐去,把掳来叶赫兵的将官,都一一审问过了。又看过粮草兵器,便传令拔寨都起,直向浑河西岸奔去。
那叶赫兵正在前面慢慢地渡河,努尔哈赤追杀一阵,叶赫部兵纷纷落水,溺死了不计其数。那卜寨兵正渡过对岸,忽然迎头一支兵马打着哈达部的旗号,直冲过来。卜寨阵脚还没有站住,早被杀得东西飘散。卜寨看看前面被哈达兵马拦住,便带着一小队兵士,从上流头又逃过河去。才上得岸,那河边有大队人马赶来。真是冤家路狭,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努尔哈赤。那卜寨便匹马落荒而走,努尔哈赤哪里肯舍,忙也匹马单枪赶去。
这地方是一座大村子,卜寨在前面绕着树东奔西走,努尔哈赤又紧紧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树林深处,卜寨回过头来看看努尔哈赤快赶上了,马头接着马尾,只听努尔哈赤大喝一声,一枪刺来。卜寨心下一慌,忙拍着马向一株大树下钻去。谁知一个错眼,那大树低低地伸出一条横枝,卜寨的马跑得快,来势很猛,卜寨的脑袋打在横枝上,只听他“啊哟”一声,眼前一阵黑,落下马来。努尔哈赤手下的兵士,一齐抢上前去,举枪便刺,好好一条大汉,身上搠了十七八个窟窿死了。努尔哈赤趁势渡过河去,和蒙格布禄合兵在一处,收服了叶赫部下的许多城池。那八国的兵马打听得卜寨已死,早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头。
这一场大战,蒙格布禄的功劳也是不小。努尔哈赤邀他到自己的营盘里去,大摆筵宴,又唤富察氏陪着他一块儿吃酒,又唤许多侍妾在一旁伺候他。蒙格布禄虽说是个英雄,却也是个少年好色的人,见了许多美貌佳人,不由得他魂灵儿飘荡,举动慢慢地轻狂起来。努尔哈赤也不恼他,便给他许多牛马粮草,送他回国去。
这时,建州的兵力越发强盛,人人见了害怕。但是努尔哈赤心里还不满足,常常想邻近诸部,只有乌拉部最强,不灭去乌拉,不能够打通东海。因此,他常常有并吞乌拉的心。在明朝万历三十五年正月的时候,恰巧有东海瓦尔格部长,名策穆特黑的,打发人来对努尔哈赤说道:“我们因为地方隔得远,一向归附乌拉的。如今乌拉贝勒名布吕泰的,常虐待我们,我们没有法想,只好投降你们建州了。求你们快快发兵来帮我们,赶走乌拉人。”努尔哈赤听了,深中下怀。当时点齐兵马,叫二弟舒尔哈齐做先锋队,带领三千人马,从松花河上流,过黑江渡图门江,穿过朝鲜城寨,到庆源府江岸,再渡图门江,到了瓦尔喀部的蜚悠城。
这消息给乌拉部主布占泰知道了,便出兵到图门江,打算切断舒尔哈齐的后路。有舒尔哈齐的先锋兵名扈尔汉虾的,押着掳来的百姓、牛马几千,到舒城江边去。在山上走过,远远地望见敌人的兵马来到,便飞马报与主帅知道。那舒尔哈齐立刻出兵和他开战。那布占泰正用全副精神对付敌兵,忽然后面努尔哈赤三路兵赶到;一路兵直冲后阵;一路兵渡过下滩,拦住他的去路;自己却带着他儿子代善贝勒,向中军打来。
那代善贝勒虽说年轻,却十分勇敢。布占泰亲自出马和他对敌,战了四五十个回合,还不分上下。布占泰退去,换了一员猛将上来,名叫卓斗,一口气又战了三十余合。代善贝勒卖个破绽,卓斗两手捧定大刀拦腰横劈过来,代善一侧身,让过刀去,把刀劈了一个空,代善拍马抢上几步,一手拖住他的刀柄,猛力一砍,砍去卓斗半个脑袋,倒撞在马下死了。那手下的兵丁,看着伤了这一员大将,个个胆寒,一转身和一阵狂风似的逃去,后面的阵脚也冲散了。努尔哈赤在马上把手中的小黄旗一挥,大队人马和山崩海啸似的追上去。
这时天上忽然刮下几阵大风,吹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布占泰带着人马且战且退。无奈山路崎岖,天又黑暗,兵马慌慌张张,踏死的踏死,跌死的跌死。建州兵追到了,代善贝勒匹马当先,擎着大刀纵横驰骋,杀得十分畅快,大小将官被他杀死的有二三十个,兵士不计其数。有一个押粮官,是布占泰的叔父,名昌主的,只因带着粮草走得慢了一步,被代善贝勒追过去,把他拖下鞍来,活捉过去。追了四十多里路,布占泰在前面逃着,逃得人疲马乏。代善在后面看看追上,忙从肩上取下弓来,弯弓搭箭,觑得清切,正要射过去,忽然布占泰身后一员大将大声唤道:“来将不得暗箭伤人!”说着,拍马过来,和代善厮杀,被代善从马上伸过手去,一把揪住辫子割下头来。这一场战,布占泰一共损失七千多兵丁。布占泰落荒逃去,直退到吉林地方,努尔哈赤大获全胜,班师回去,暂过残冬。
到了第二年初夏时候,努尔哈赤又带了第二个儿子名代善的第八个儿子名皇太极的,出师吉林,讨伐那乌拉国。那国主布占泰听了这个消息,早吓得魂胆飘摇,忙亲自带着几个臣子,坐着船,渡过伏尔哈河来求和。努尔哈赤不许,一面催动大兵,直捣乌拉,打破了城池,在城里杀了五天,全城人口差不多都杀完了。布占泰早逃到叶赫部去了。要知叶赫部收留不收留,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奸外母蒙格枉死避内讧努尔求尸
话说布占泰投降了叶赫部,这时部主名叫纳林布禄。想起从前酋长卜寨被努尔哈赤杀死,不由得切齿痛恨。如今布占泰也吃了建州人的亏,从来说的是同病相怜,他便收留下了。两人天天商量如何报仇的法子,因想起建州人,便又想起哈达部主蒙格布禄,他不该帮着努尔哈赤来欺侮叶赫部。如今我们要报仇,第一要去讨伐蒙格布禄。明朝万历二十七年五月的时候,纳林布禄调齐大队人马去攻打哈达城。
哈达部主十分惊慌,心想我们从前帮建州人有功,如今不妨求努尔哈赤去。他当时便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到建州去,愿意把三个儿子作抵押,求努尔哈赤快快发兵。努尔哈赤连蒙格布禄一齐留下,一面打发蜚英东带领三千精兵去救哈达。这里努尔哈赤,天天陪蒙格布禄在府中吃酒谈笑,富察氏又把他三个儿子养在内宅里。这三个儿子,面貌长得十分清秀,脑子又聪明,见了富察氏赶着喊妈妈。富察氏又是十分欢喜孩子的,便常常搂着他们坐在膝盖上问话,问到他们的母亲,说是早已死了。富察氏看着他们可怜,不觉落下眼泪来。
第二天,富察氏陪着努尔哈赤用膳,夫妻两人谈起蒙格布禄死了妻子的话,富察氏的意思,要把自己大公主许配给他。一来公主嫁给一个部主,也是十分荣耀的;二来蒙格布禄做了女婿,便能忠心向着岳家了。努尔哈赤听了富察氏的话,心中大不为然,只是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富察氏再三追问,努尔哈赤便冷冷地说了一句:“听凭你去做主。”只因努尔哈赤平日是宠爱富蔡氏,富蔡氏又一眼看中了蒙格布禄的人才,天天催着他丈夫去对蒙格布禄说这个话。努尔哈赤拗她不过,只得说了。蒙格布禄听说努尔哈赤肯把公主配给他,真是喜出望外,当时进内室去谢过富察氏。富察氏又催萨满,拣一个吉日,府中挂灯结彩,准备做喜事呢!
喜期的前一天,努尔哈赤在府中摆酒请蒙格布禄入席。席中努尔哈赤竭力夸奖他,又唤一个绝色的侍妾出来,站在他身旁,唱着曲子,频频劝酒。蒙格布禄眼睛中看了美色,耳中听了娇声,那酒便是一杯又一杯地吃下肚去。看看吃到酩酊大醉,努尔哈赤对那侍妾丢了一眼色。一个侍女在前面照着灯,那侍妾却亲自把蒙格布禄扶到一个小院落里去睡。到得天明,那蒙格布禄睁着眼来,一看见自己和那侍妾,各个脱去了外衣,双双绑在一块儿,倒在炕上,炕前围着一大群兵士。努尔哈赤怒气冲冲地站在当地,指天划地地大骂,口口声声说蒙格布禄奸污了岳母。也不由他分说,一挥手,上来七八个兵士,拖着蒙格布禄便走。蒙格布禄竭力喊冤,也没有人去理他。看看拉到一所荒园里,把他绑在一株大树上,一瞥眼见蒙格布禄的大儿子,名叫吾儿忽达的,从外面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嘴里喊“刀下留人!”赶到努尔哈赤跟前,爬在地下,不住地磕头,替他父亲求饶。努尔哈赤一面推开了吾儿忽达,一面喝一声“动手!”只听得疙瘩一声,蒙格布禄的头早已落下地来。
吾儿忽达见了,纵上去捧着他父亲的头,哭倒在地,晕绝过去。待到醒来,只有空空落落的一座荒园,也不见一个人。吾儿忽达心想,我如今不能再住在府中了,他们不久便要害我的性命。便跳起身来,往外便逃。可喜这时黄昏人静,这园又在荒僻地方。他出得园来,也没有人去查问他,急急逃出了兴京城。意欲赶回哈达城去起兵报仇。走到界凡山下,遇到一个明朝总兵手下的一位巡查官,是他一向认识的,见吾儿忽达慌慌张张的样子,忙拉住他问原因。
吾儿忽达便把父亲遭难,如今打算回哈达去起兵报仇的话说了。那巡查官听了,笑说道:“呆孩子!你这一次回家去,不用说大仇报不成,便是你的性命也难保。”吾儿忽达听了,十分诧异,忙问他什么道理。那巡查官说道:“你忘了蜚英东带了三千人马在你家里候着吗?”吾儿忽达听了,便恍然大悟,扑地跪下地来,求他帮忙。巡查官一面扶他起来,带着他回抚顺关去。那吾儿忽达见了李成梁,便不住地哭着求着,李成梁看他可怜,便替他上奏章。皇帝圣旨下来,派李成梁带兵到兴京查问。
那努尔哈赤见走了吾儿忽达,正在四处找寻,忽然探子报到,说明朝总兵亲自带兵前来问罪。努尔哈赤虽说凶狠,但他一听说明朝兵到,也有些害怕。一面打发舒尔哈齐前去挡驾,一面把蒙格布禄的尸身送还给他儿子。李成梁见他服了输,也便罢了。谁知那富蔡氏见他丈夫谋害了她得意的女婿,心中老大的不愿意。她最喜欢吾儿忽达的,如今也不在她身旁,便和丈夫常常吵嘴。便是那公主,也因父亲误了她终身,便常常在暗地里哭泣。努尔哈赤被她们母女两人吵得头昏,没奈何仍把吾儿忽达接进府来。富察氏做主,把公主嫁给吾儿忽达。吾儿忽达也老实不客气,把父亲的聘妻娶来,做了自己的妻房。李成梁又把吾儿忽达的弟弟带进关去。这里他新婚夫妻两人,十分恩爱,富察氏看了,也喜欢。过了四十天,便双双回哈达部去了。从此努尔哈赤和富察氏,心中各有了意见,夫妻两人不十分和睦了。
这时佟氏已死,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褚英,第二个儿子便是代善。褚英性情倔强,努尔哈赤便叫他带兵去驻扎在外面。富察氏也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莽古尔泰,第二个儿子名德格类。他父亲原不十分欢喜他们,如今和他母亲有意见,父子之间越觉得淡淡的。这时还有大妃叶赫纳喇氏生的一个儿子,便是皇太极,也深得努尔哈赤的欢心,和代善一样看待。此外侧妃伊尔根觉罗氏生的儿子,名叫阿巴泰,和庶妃生的儿子阿拜、汤古岱、塔拜、巴尔泰和巴布海五人,都不能常和他父亲见面。吾儿忽达成亲的时候,便是那大妃叶赫纳喇氏去世的时候。努尔哈赤因和她多年的夫妻,心中不免悲伤,因此越发宠爱皇太极了。
在努尔哈赤本意,叶赫氏死了,原想把富察氏升做大福晋。如今既然不睦,便想另外娶一个大福晋。打听得叶赫部长布扬古的妹妹,是一个绝世佳人。在关外地方,谁人不知道有这个天仙美女?努尔哈赤也很想娶她来做妃子。恰巧这时他二弟舒尔哈齐娶乌拉贝勒布占泰的妹妹做妻子。布占泰亲自送妹妹到兴京来,见了努尔哈赤,十分惭愧。努尔哈赤因为大家都是亲戚,便忘了从前的仇怨,和他吃酒谈笑。谈论之间,布占泰知道努尔哈赤死了大福晋,便说起布扬古的妹妹长得如何美貌。努尔哈赤便托他向叶赫部去求婚。到了第二年,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部主,都打发人来向努尔哈赤认罪。布扬古又亲自答应把妹妹许给努尔哈赤做大福晋。努尔哈赤便送布扬古上等鞍马盔甲,算是聘礼。当时,杀了一头白马,祭天立誓。读着誓语道:“既盟以后,若弃婚姻,背盟好,其如此土,如此骨,如此血,永坠厥命!若始终不渝,饮此酒,食此肉,福禄永昌!”誓毕,邀请四国的贝勒,大开筵宴,热闹一场。
这努尔哈赤一天天得意,权力一天天大。他同族的弟兄叔伯,都压在他势力之下。便是那失宠的儿女和妃子侍妾们,也十分怨恨他。努尔哈赤也有几分觉得,便把同族的叔伯,都搬到城外去住。这一搬动,那弟兄们心中越发紧张起来。德世库、刘阐、索长阿、宝实的一班子孙,便秘密商量:“各个召集了自己的家将,在半夜时分,爬城进去,杀死努尔哈赤。”这一夜,月黑风紧。努尔哈赤一个人睡在炕上,忽然觉得心头跳动。他说一声:“不好!”跳起身来,手里拿着宝剑,悄悄地开着门出去。他儿子代善和皇太极也跟在后面。一路狂风,街上静悄悄的。慢慢地走到西城脚下,这西城地方是一个最冷静的所在。努尔哈赤等一齐赶上城去,攀着城垛,向下一望,果然见十几个人,爬着绳梯上来。努尔哈赤擎着剑在城上大喝一声,那城外的人,吓了一大跳,直从绳梯上都滚下地去。这一声喝不打紧,早把那守城池的兵丁和将官,一齐惊起。见努尔哈赤直立在城楼上,大家便十分惊慌,一齐跪倒在地,请大贝勒回府。照皇太极的意思,要开城去追捉贼人,努尔哈赤不许。
谁知到了第二天夜里,努尔哈赤和他的大公主及代善、皇太极两个睡在内院。正好睡的时候,努尔哈赤有一头狗,名叫扬古哈的,忽然大叫起来。努尔哈赤在黑地里跳起身来一看,看那狗和人一般地站了起来,对着窗外狂叫。再看窗外时,也有人影子移动。努尔哈赤知道又有人来谋害他了。忙悄悄地把大公主推醒,代善和皇太极也跳起身来,每人给他一柄刀,叫他把守窗户。他自己一手着刀,对门外喝道:“外面什么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你们再不进来,我却要出来了,你们敢和我对敌吗?”说着拿刀柄打着窗棂,脚踢着窗板,装着要打窗子里跳出去的样子,一转身却从门里箭也似地冲出去。门外面的刺客大吃一惊,转身逃去。努尔哈赤正要追上去,脚下倒着一个死人,几乎吃他绊倒,急看时,却是一名侍卫,名帕海的,被刺客杀死了。努尔哈赤十分恼恨,一面传集府中侍卫,打算关着城门大捉刺客。
第二天,有一个族叔名棱敦的,从尼麻喇城来,对努尔哈赤说道:“合族的人,都是你的仇敌,你捉谁好呢?”努尔哈赤听了,不觉害怕起来,不敢搜捉凶手,便搬到他侧妃伊尔根觉罗氏房里去睡。睡到人静的时候,忽听得房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努尔哈赤急急披起衣来,觉罗氏的儿子阿巴泰,这时跟着他母亲睡在一块儿,他拿着刀跟在他父亲后面,悄悄地走出门去,努尔哈赤躲在烟囱边候着。这时天色昏沉,满院漆黑地看不出人影。那刺客站在院子里摸索着走进来,慢慢地走到烟囱跟前。忽然天上隐隐有雷声,一个闪电下来,照得满院子通明。努尔哈赤趁着电光,举起刀背,猛力一打,打在那刺客的背上,倒下地去。努尔哈赤赶上来,一脚踏住,一叠连声喊着洛汉。那洛汉是努尔哈赤贴身的侍卫,听得大贝勒叫唤,忙提着刀赶进来。努尔哈赤吩咐把凶手捆绑起来。洛汉说道:“这恶人既犯大贝勒的驾,不如杀了罢休。”努尔哈赤怕得罪族人,便假问着那凶手道:“你不是来偷牛的吗?”那凶手听了点点头。努尔哈赤便一笑,叫放了绑。这凶手给努尔哈赤磕过头,转身去了。在努尔哈赤的意思,我这样宽大待人,他们总也该悔悟了。谁知隔不几天,又闹出乱子来了。
一天夜里,努尔哈赤正要脱衣睡觉,一瞥眼见一个侍女在隔房探头探脑,已经睡下,忽然又起来点着灯。一霎时又吹熄了,一霎时又点起来。努尔哈赤看在眼里,知道今夜必要出事,便悄悄地起来,换上软甲,挂着弓箭,假装出恭去。走在院子里,一片昏黑,见那边篱房一团黑影,一晃一晃地逼近身来。努尔哈赤抽弓挽箭,飕的一箭,那刺客十分灵敏,纵身一跳,避去了箭锋。努尔哈赤追上前去,连发三箭,射在那凶手的脚骨上,倒下地去。这时侍卫一齐赶进院子来,绑住了,拷打着问他。那凶手自己说名叫义苏。努尔哈赤也放他走了。从此以后,合府的人刻刻提防。
皇太极这时年纪虽小,却很有见识。他暗暗对父亲说道:“如今仇家众多,父亲防不胜防。依孩儿的意思,不如暂时出去一趟,避避风色。”努尔哈赤听了皇太极的话,忽然想起那李成梁串通尼堪外兰杀死我父亲和祖父,直到如今,仇也不曾报得,便是祖父的尸首也不曾寻回来。我如今带兵出去,向明朝问罪。那时得胜回来,一来可以压服同族弟兄,二来也可以对得起已死的祖父和父亲。当下主意已定,便树起一面白旗,上面写着“报仇雪恨”四个大字。挑选五千名精兵,一律挂孝。国内的事体,交给他二弟舒尔哈齐代管。合族的人,听说他此去替祖父报仇,却也人人心服,一齐送出兴京城。
努尔哈赤辞别了众人,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那守关将士报与宁远伯李成梁知道。却说李成梁自从杀死觉昌安、塔克世父子两人以后,心中原时时提防努尔哈赤来报仇。如今说努尔哈赤果然带领大队人马前来问罪,早心中没了主意。幸亏他手下一个游击官,是十分有智谋的,当下替他想定了一条计策,且待兵临城下再说。不多几日,探马接二连三地报来,说建州兵马离城十里;又说建州兵马,离城五里了;又说建州人马,已靠城扎营了。李成梁听了,一概不去理他,只吩咐紧守四门,不得和他开战。那努尔哈赤到了抚顺城外,连日挑战,却不见城中兵马出来,心中也弄得没有主意。
到了第四日,努尔哈赤又到城下挑战。忽然城上射下一封书信来,努尔哈赤拆开书信看时,不但一天怒气化为乌有,反把个李成梁感激到十分。当下努尔哈赤依了信上的话,把兵马约退十里。第二日全身软装,只带着三五十名亲兵,走进城去。才到城下,只见城门大开,那李成梁亲自到城外来迎接。进城直到总兵衙门前下马,摆上筵席来,两人浅斟低酌。李成梁慢慢地把误杀二祖的话说出来。如今为顾全两家交情起见,情愿归还二祖的尸首,另给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说着,吩咐侍卫官把敕书捧出来,供在案上,又把马拉出来,摆列在院子里。努尔哈赤看时,那马却都是俊物,不由得心中一喜,又回头看堂上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供着三十道黄缎色的敕书。他不由得两条腿儿软了下来,要拜下地去。李成梁上前来拦住了,说道:“慢着谢恩!我三日前已替大贝勒请得圣旨在此,皇恩浩荡,仍旧封贝勒做建州都督。”说着,高声唱一句:“请出来。”只听得里面一阵吹打,两个公公抬着圣旨,一步一步地踱了出来。
努尔哈赤这几年来朝思暮想的,便是恢复都督原官,如今见了,不由得爬在地下碰着头,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已毕,李成梁和他手下大小官员,一齐上来向努尔哈赤道贺。到夜里接着又是吃贺酒。堂下吹打,堂上喧哗,直闹了一夜。努尔哈赤便在总兵府里歇了。到了第二天起来一看,一座总兵府中,又四处挂着素彩。从大门起一直挂着白幔,好似一座玉楼。努尔哈赤看了十分诧异,问时,原来李成梁做主替被害的建州都督觉昌安和塔克世两人开吊。到了午膳时候,早见外面抬进两口棺木来。努尔哈赤见了,不由得抢上前去,爬在地下,号啕大哭。李成梁忙上去扶他起来,把棺木停在大厅。全城文武官员,都来祭奠。行礼已毕,努尔哈赤便问:“祖父二人尸首,一向是何人保存?”李成梁便拿手指着旁边一人,说他也是一位部主,名叫约掉的,你祖父两人的尸首,一向是他收管着。努尔哈赤上去,向那人道了谢。第二天,努尔哈赤带两口棺木出城去,李成梁送他出城。临走的时候,努尔哈赤送一匹马给李成梁。那马名叫“三非”,原是关外的一匹宝马,上高山如履平地。李成梁心中也很感激他,又替他上奏章给皇帝,说努尔哈赤怎么感激圣恩。隔几天北京圣旨下来,说每年赏建州都督银子八千两,蟒缎十五匹。这道圣旨到了兴京城里,努尔哈赤脸上觉得越发添了光彩,果然那同族中人,没有人敢欺侮他了。
努尔哈赤越发要立些功业,借此夸耀亲族。他儿子代善替他出主意,叫他亲自到北京去进贡一次,那时得些好处回来,一来可以夸耀家族,二来也可以压服部落。努尔哈赤听了他儿子的话说得不错,便立刻发下号令,去各处部落里搜集了许多土货,还有东珠、貂皮、人参等许多贵重的东西。又选了一百匹好马,带着一千名卫兵,拣了好日子起身。这里各部落贝勒和同族弟兄,自然有一番热闹,轮着给都督饯行。都督在路上,不多几日,便到了抚顺关。那位宁远伯李成梁听说建州都督进京朝贡去,便十分欢喜,立刻收拾房屋,给他住下,拣定吉日,亲自陪他一块儿进京去。努尔哈赤意见要带三百卫兵进京去。李成梁说:进贡规矩,不能多带人马。只许他带亲兵四十名去,他二弟舒尔哈齐也跟着一块进京去。要知后事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羡繁华观光上国赖婚姻得罪邻邦
话说努尔哈赤弟兄两人,带了许多贡物,跟着李成梁进京,朝见明朝皇帝去,他两人从不曾进过北京,见了那地方的繁华,人物的清秀,心里说不出羡慕。一霎时那高大的宫殿已现在他眼前,不由他心里害怕起来。进了内城,到了一座客馆前住上。当夜便有几个公公,来教导上朝的礼节。努尔哈赤又送公公许多礼物,另外还有分送各衙门的。在馆里住了三天。
到了上朝的一天,半夜时分,坐着驴车,慢慢地到了朝门外,下了车,跟着引导的,走进内街去。这时夜色深沉,御街寂静;只见两旁高高的围墙,站在黑地里,墙里面露出高高低低的殿角来,弯弯曲曲地走了许多时候,才到朝房,有许多官员上来和他打招呼,有翻译官替他们传话。停了一回,忽听景阳宫的钟声响了,大家便整一整衣帽,挨着班一串儿走进殿去。在玉墀下面,两旁分班站着。这时天上放下微微的光明来,照在各人脸上,还不十分明白。满院子静悄悄的,只听得衣裳磨擦着悉悉索索的响,站了许久许久,忽听到殿上奏起乐来,这时天光已是大明,殿廊上发出五色的光彩来,照在人眼里,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一班御前侍卫,在殿里面,左右交换着跑来跑去,接着,又有两个太监,手里拿着一盏红纱宫灯,在御座前跳来跳去,舞了好半天,便大家分着两班向两旁直挺挺的站着。那音乐的声音也立刻停住了。再看时,这位神宗皇帝,已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这时殿下越发寂静了,只听得静鞭打着阶石三下,便有赞礼官高声赞礼。那文武官员,分班儿一起一起地上去磕头跪拜。接着那位宁远伯李成梁也上去爬在地下,说了几句话,上面又传下话来。李成梁退下来,便有引导的领着努尔哈赤弟兄两人上去。只当地横铺着一条棕毯,好似一个一字。弟兄两人爬下地去,行着三跪九叩首的礼儿。赞礼官喝一声退,便退下殿来。这时他弟兄两人,吓得昏昏沉沉,皇帝的脸儿也不曾看见。停了一会,散朝下来,便有许多官员和翻译官陪着他到保和殿吃御赐的酒席。吃完了,向殿下谢过恩,退出朝门,上车回客馆去。到了第二天,圣旨下来,叫内务大臣和理藩大臣陪着他游瀛台去。这时正是夏天,第二天一早起来,跟着两衙门的官员们,进了西苑门。只见高大的柳树,一丝一丝地垂着柳丝,那槐树的荫儿,罩住了地面,人在下面走着,心里觉得十分清凉。一带宫墙,沿着水堤。开眼一望,只见沿岸长着一丛一丛的蒲草,那紫色的燕子和绝色的翠鸟,在水草里面飞来飞去,一啼一声地叫着,风景十分幽静。慢慢地渡过一座板桥去,一阵一阵的荷花香,吹进鼻子来。桥面上盖着水阁,四面玲珑,风吹着窗帘。那流苏扫到人的脸上来,努尔哈赤心中不觉一动,想这样神仙也似的地方,那神宗皇帝真好大福气呢!想着,走进一座小红门去。忽然眼界一宽,迎面一汪大水。有一条红板长桥,曲曲折折地横在水面,两边朱阁围绕。舒尔哈齐走在桥面上,不住口地赞好。努尔哈赤回过脸去,对他瞪了一眼,吓得他捂住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半晌,走完了长桥,迎面一座高大的朱漆牌楼,上面写着“瀛台门”三个大字。走进牌楼去,两旁古木参天,中间露出一条宽大的白石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敞厅,里面走出几个太监来,招呼进去吃茶点。吃完茶点,从厅后绕出去,穿过一座松树林子,林子外面一带白石船埠,停着一只大官船。官员们招呼努尔哈赤弟兄两人上了船,荡到湖中,回头看那岸边,真是琼楼玉宇,一片金碧,隐约在树林深处。努尔哈赤靠在船舷上,心中又不觉一动,他想到:“这样神仙也似的地方,怎么得给我住一年,便是死也甘心!”他两眼望着水,正想得出神时,那船已到了岸边。大家离船出门,上车回到客馆里。接着李成梁也到了,便在客馆里大开筵宴。吃酒中间,又来了几个粉头,弹唱歌舞。那玉雪也似的皮肤,黄莺也似的喉音,早把他弟兄两人看怔听怔了。半晌,他们才回过气来。一转念又想到,他们明朝的美人真美啊!不知怎么长成这模样的呢?
第二天圣旨下来,封努尔哈赤做龙虎将军;他弟弟舒尔哈齐也得了许多赏赐。他弟兄两人谢过恩,收拾行李动身回家去。出得关来,一路耀武扬威,各处部落打听得努尔哈赤果然得了好处,便个个道贺,人人敬服。他兄弟两人见了人便赞叹明朝京城里的繁华,又是妇女如何美丽。那听的人,也说不出的心中羡慕。努尔哈赤便在兴京地方,造起高大宫殿来,又定出召见弟兄贝勒的礼节,慢慢地他自己将自己尊贵起来。
第二年,他带着兵,推说出去围猎,常常几个月不回来;即暗暗地占了别人的城池,夺了别人的田地。他又分遣自己手下的将官和弟兄子侄们,各处去攻城掠地。他在万历二十六年,打发大儿子褚英,弟弟巴雅齐和噶介、费英东,带兵一千,去打安褚拉库路,取屯寨二十多座,掳百姓一万多人。第二年,派额亦都、费英东、扈尔汉带一千精兵,去打东海渥集部里的赫策黑路、俄漠野和苏噌路、和佛内赫托克索路,活擒二千人回来。万历三十七年,打发侍卫扈尔汉,带兵一千人去攻打滹野路,掳着二千多人口回来。万历三十八年,打发额亦都带一千兵士去打那木都鲁、绥芬、宁古塔、尼马察四路,押着四个路长,带着他的家眷回来。路过雅兰地方,又打破城池,掳着一万多人回来。万历三十九年,打发第七个儿子阿巴泰和费英东、安费扬古,带着一千个兵来攻乌尔古辰、木伦两路,活捉着一千多人回来。同一年,又打发何和里、额亦都、扈尔汉带兵二千人去攻打虎尔哈路,围扎库塔城三天;破城后又杀死一千多人,活捉二千多人。他左近各路的路长见了害怕,都来投降。
连年用兵,那建州地方,比从前要大得几倍。努尔哈赤心中还不满意,他切齿痛恨的,便是他的女婿哈达部主吾儿忽答。当时外面被明朝的威力逼着,里面又被富察氏挟制住了,不得已把女儿嫁给吾儿忽答。他夫妻两人,从此闹了意见。直到他进贡回来,神宗皇帝许他统治女真人种,旁人无可奈何他,便自称为哈达部的保护人,亲自带兵到哈达城去,向吾儿忽答要哈达部主世代相传明朝给的玺书。当时在哈达部下的有七百道地方,努尔哈赤把吾儿忽答的城池围得铁桶相似,要他交出玺书来。吾儿忽答执意不肯,便开城出来,亲自带兵士和他丈人对敌。努尔哈赤看了,十分恼恨,便叫他手下大将扈尔汉、费英东,两人轮流攻城。一面又打发人到兴京去调二千生力军来助战。吾儿忽答困守孤城二十日之久,粮尽援绝。在半夜时分,建州兵打进城来,把吾儿忽答全家人捉住。努尔哈赤进城去,一面把吾儿忽答夫妻两人先押回兴京去,一面派遣战将到四处去收服失地。
吾儿忽答手下有一个部将名察台什的,听说哈达部给建州灭去了,他便带了二百道地方,去投降叶赫部,求布扬古保护他。布扬古贪他的地方,便亲自带了大队人马严阵以待。努尔哈赤得了这个消息,不觉大怒,心想:“我和叶赫部新订婚姻,布扬古的妹妹我聘而未娶,他胆敢和我作对吗?”他一面吩咐儿子代善带兵驻扎在哈达,一面亲自调动大兵到叶赫部。那布扬古见了努尔哈赤,便责备他不该背弃盟好,灭了哈达。努尔哈赤笑说:“这是我家里的事体,与你什么相干?如今你收了哈达二百道地方,难道说不是背弃盟好吗?再者,你妹妹现许我做我的妻子,如今我还不曾娶了你妹妹,你便和我兵戎相见,这不是明明有悔婚之意吗?”布扬古听了,气得在马上发跳,咬着牙说道:“你说话竟好似放屁,难道只许你横行不法,不许我仗义执言吗?我如今决计悔了婚姻,不愿把妹妹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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