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5/34)-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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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15/34 部分)

福康安这时的年纪只有十八岁,打扮得风流俊俏,每天骑着马,带一队卫兵,在大营四周深山茂林中围猎取乐。他虽受得皇命,官做到督师,却把营盘扎在山陕边界地方,并不出去打仗。自有一班名士,每日陪伴他下棋饮酒,谈笑消闲。那将军兆惠,却带领十万大兵,从乌什地方打进喀什噶尔去;都统富德,又由和阑打进叶尔羌。和卓木兄弟两人连吃败仗,丢了这两座城池,越过葱岭逃去。兆惠派一支先锋兵,追杀傅罗尼都,直追到阿楚尔山,杀死敌军人马数万。兆惠看看得胜,便催动人马,长驱直入,杀到吕达克山地界的伊西浑河边。大小卓木兄弟两人,逃过河去,后来被巴达克山地方的酋长擒住,割下头来,献与兆惠将军。那兆惠将军不敢居功,忙把两个人头,装在匣子里,派人连夜送到督师福康安营里。
福康安得兆惠将军的战报,便专折入奏。圣旨下来,封福康安为靖安伯,准用亲王仪仗,又把回部总名改做新疆,分设伊犁、塔尔巴哈台、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四镇,升兆惠为新疆将军,兼办事大臣;富德升任参赞大臣,又令福康安刻日班师回京。这时兆惠心中念念不忘的,便是那个香妃。那大卓木自从被巴达克山酋长杀死以后,这香妃便不知下落,看看福康安班师的日期很近了。兆惠便多打发手下人,四处打听香妃的下落,总打听不到。他想:此若不把香妃送进京去,皇帝定要恼恨,前程怕要不保。后来还是富德说:“那大卓木既被巴达克酋长杀死,那香妃也一定落在巴达克地方,俺们不如向巴达克酋长去要回来。”富德这句话,果然不错,被他猜着。
那巴达克酋长,也见香妃长得美貌,所以把大卓木杀了,原意要享这艳福。谁知香妃见丈夫被巴达克酋长杀了,心中十分愤恨,任那酋长如何硬逼软骗,她总不肯失节,你若逼得她厉害些,她便痛哭觅死。那酋长见一块肥羊肉上不得嘴,正在进退两难,忽然兆惠将军打发人来要这香妃,说她是罪人的妻奴,须要把她解进京去,献俘朝廷。那酋长听了,看看这香妃不肯从他,乐得做一个现成人情。只说:“这香妃是回部地方第一个美人,得来很不容易;香花供养,保存颜色,更不容易。如今天朝须拿和阗白璧十对来交换。”
兆惠为要讨好皇上,只得把十对上好的和阗白璧送去。酋长得了白璧便把香妃送来。兆惠亲自穿戴衣冠,迎进将军衙门去。看香妃时,果然长得雪肤花貌,娇艳动人。兆惠安慰了一番,说:此去皇上十分宠爱,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他日得宠,休忘了我这远臣推荐之功。那香妃听了,只是憨笑,也不说话。兆惠又问她:此去万里京华,可有什么要携带的奴婢器物!早早吩咐我,都可以照办。香妃听了,便说:“别的没有什么,只有旧时两个心腹丫鬟,舍她不下,求贵将军许她一块儿跟进京去。”
兆惠听了,便打发人到大卓木的宫里去,把两个丫鬟传唤出来;又吩咐她们,凡是香妃平日装饰服用的东西,一齐带进京去。新疆到北京,沿途造着客馆,馆里面锦衾绣帷,铺设十分华丽;又怕香妃在路上冒了风霜,减却了颜色,便造了一辆薄轮寝车,四面用锦帐遮蔽。香妃睡在车子里,一路走去,十分安适;到了一个客馆里,除她两个贴身丫鬟伺候外,又派了二十名使女,二十名差官,在馆内奔走供应。馆外面自有福康安的兵队驻扎保护。那香妃每日要洗澡,福康安备了羊乳牛酪,奇花异香,供香妃洗用。据服侍香妃的使女传说出来,香妃天天用羊乳牛酪擦洗,她皮肤十分白嫩,每洗过澡,用各种异香熏过,又用香茶漱口;因此香妃每说一句话,每坐一坐,那香味终日不散。讲到她的面貌,端庄美丽,叫人见了又敬又爱;不用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她这白净的肌肤,妩媚的容颜,也要神魂颠倒。
一路往来,福康安因为她是天子的禁脔,便也不敢和她亲近,倒是香妃常常把福康安唤进客馆去,笑谈杂作。最动人的,便是她回眸一笑,齿白唇红,真令人心醉。看她终日嬉笑,也好似忘了国仇家恨。福康安少年倜傥,也算得是一个风流健将了,但是见了这香妃,也不觉得低头敛息,退避三舍。
在路上走了半年,看看到了京师。乾隆皇帝第一个挂心的是福康安。第二个挂心的是香妃。如今两个人都到了跟前,叫他如何不喜?他一面暗暗的吩咐内监,把香妃安置在西内;一面御殿受俘,福康安出殿朝拜,便把出师新疆得胜回朝的情形,一一奏闻。乾隆皇帝看这少年将军,立功绝域,说不出的满心欢喜;又因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便格外宠爱,恨不得把他拉在怀里,抚慰一番。只因碍着君臣的礼节,便着实称赞了一番。接着又献上俘虏来,那回部的君臣和他们的眷属,一齐被福康安押解进京,送上殿来;个个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皇帝翻阅献俘名册,见头两名便是回部酋长霍集占夫妻两人;皇帝便命把他夫妻传上殿去,跪在龙案下面。吩咐他抬起头来。那霍集占见了皇帝,不住的碰头求饶;又看那酋妇,云鬓蓬松,玉容憔悴。虽说风尘劳顿,却也妩媚动人。乾隆皇帝看了,心中诧异,怎么回部地方专出美人;我看这酋妇,也可算得美人儿的了,不知那香妃又怎么的美呢?皇帝这时,忽然想起了香妃,便潦潦草草的受过俘,吩咐把霍集占夫妇,打入刑部牢狱;其余都押赴刑场正法。可怜一声旨下,不知送去了多少性命。这里霍集占夫妇两人,只得孤孤凄凄的去享受铁窗风味。
乾隆皇帝一面吩咐在懋勤殿大开庆功筵宴,一面急急走进西内看香妃去。那香妃自从进了皇宫。见宫殿巍峨,人物富丽,便也十分快活,她终日和那妃嫔宫女游玩着;只因她性情和顺,举动娇憨,便大家和她好。有时和那宫女替换穿着衣服,有时和宫女们去一床儿睡。不多几天,那宫中的妃嫔,个个和她十分亲热。到了第八天上,忽然传说天子临幸西内,那班宫女七手八脚的把她打扮起来,叫她出房去迎接圣驾。那香妃抵死不肯,也只得罢了。
一会儿,皇帝走进房来。香妃低着脖子坐在床前,动也不动;左右宫女,连连唤她接驾,她只是低头弄着带儿,好似不曾听得一般。皇帝急急摆手,叫宫女不要惊动美人;自己走上前去,在香妃身上前后细细观看,只见她长眉侵鬓,玉颐笼羞;那一点珠唇,红得和樱桃一般,十分鲜艳。看她后面。粉颈琢玉,低鬟垂云,柳腰一搦,香肩双斜;再看她两手,玲珑纤洁,几疑是白玉雕成的。
乾隆皇帝静静的赏鉴了一回,觉得她神光高洁,秀美天成,反把他那邪淫的念头压了下去,只觉得一阵阵暖香,送入鼻管来,把个皇帝爱得他手尖儿也不敢去触她一触,只是连连的吹着气,说道:“好一个美人!好一个天仙!天地灵秀之气,都被你一人占尽了!只恨朕无福,不能早与美人相见,今日相见,却叫朕拿什么来博你的欢心呢?”说着,又叹了几口气,便走出房去。叮嘱宫女:“须小心侍候。美人离乡万里,也难怪她心中悲苦。你们须竭力劝慰,美人要什么,须立刻传总管太监办到。谁敢怠慢美人,叫朕知道了,立刻砍他的脑袋!谁能叫美人欢喜,也重重有赏。美人沿途辛苦了,朕如今且去,让她多休息几天;你们须静静的侍候,不可惊动了美人。”
那班宫女太监们,听了皇帝的吩咐,只得诺诺连声。皇帝这样的温柔有礼貌,他们却第一次看见。待皇帝走了,大家不觉在暗地里好笑。说也奇怪,那位香妃见了皇帝,便板着面孔,不言不笑;皇帝去了,却依旧嬉笑颜开,和宫女们玩耍去了。这西内建得一座好大的园林,香妃生长在蛮荒地方,却不曾见过这大内的景色,她带着自己两个侍女和一班宫女,有时在西池荡桨,有时在瑶岛登高,有时在花港垂钓,有时在小苑射鹿。正游玩得高兴,忽然说:皇帝领赏香妃物件。那宫女催香妃快谢恩领赏去,那香妃把粉颈儿一歪,逃在摘星楼上躲避去了。那送物件的太监,见香妃娇憨可掬,便也无可如何,只得把实在情形复旨去了。
又隔了几天,乾隆皇帝实在想得香妃厉害,下朝回宫,悄悄的走到西内去。走进宫门,只听得内屋里一片香妃的欢笑声。那内监们见皇帝来了,正要喝威;皇帝忙摇着手,叫他不要声张,自己蹑着脚,走进屋去。只见香妃袒着酥胸,散着云鬓,两个宫女正服侍她梳头;三四个侍女坐在地下,香妃赤着一双白足,踏在侍女怀里,面前几个大盘,盘里都是皇帝新近赏她的珠宝脆粉;她拿着一样一样的赏给侍女。那班侍女一边笑着,一边谢赏。香妃把赏剩的东西,随手乱抛,惹得那班侍女,满屋子抢着,一时嘻嘻哗哗,一片娇声,如似树林中的莺燕一般。
乾隆皇帝在帘外看了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掀着帘子进来。屋子里的宫女,见天子驾到,忙各个爬在地上接驾。独有香妃好似不曾看见一般,自己对镜理妆。皇帝也不去惊动她,静悄悄的坐在镜台一边看她梳头;梳成了头,穿衣着袜,一任皇帝怔怔的看着,香妃只是噘着嘴,垂着眼,一睬也不睬。乾隆皇帝细细问宫女:香妃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每天做什么事体消遣?又问她住在宫中,可快乐么?那宫女一一回奏。皇帝看着香妃,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朕和这美人怎的这般无缘?”随即把两个年长的宫女,传唤到跟前来,悄悄的吩咐她,叫她觑香妃喜欢的时候,劝香妃趁早依顺了皇帝,好处还多着呢。那宫女口称领旨,送皇帝出宫。宫女回进屋子来,便把皇帝谕旨对香妃劝说一番。那香妃却嬉笑自若,好似不听得一般。第二天,皇帝又赏香妃许多珍宝衣饰,香妃拿来,依旧分赏给她的侍婢。从此以后,皇帝天天有东西赏给香妃,香妃有时拿来给太监宫女们,有时便随手弃掷,毫不爱惜。
又隔了不久的一天,乾隆皇帝酒醉了,想起香妃,便命太监扶着,走到西内去。一走进宫门,内监们“唵唵”的喊了几声,宫女知道圣驾又到,忙催香妃出去接驾。香妃抵死不肯。宫女们没法,只得出来,把皇帝接进内室去。香妃见皇帝来了,依旧气愤愤的低着脖子坐着。皇帝连唤几声“香妃”,又唤“美人儿”,她都不理。皇帝哈哈大笑道:“美人儿害羞也!”说着,把衣袖向门外一挥,那宫女太监们一齐退出门外去,屋子里只留下了香妃和乾隆皇帝两人。皇帝到了这时候,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走过去,捏住香妃的手腕,只说得一句:“好白嫩的臂儿!”只见香妃飕的拔出一柄尖刀来,向臂上割去。皇帝手快,连忙夺住她的尖刀,那雪也似的臂上,已割了一个裂口,淌出鲜红的血来。皇上的酒也吓醒了,忙拿袍袖去替她遮掩;一面唤宫女进来,替她包扎伤口。乾隆皇帝见香妃性情节烈,便也不敢威逼她,只吩咐宫女,随时规劝她。
香妃自从割臂以后,终日哭着嚷着要回家乡去。皇帝可怜她异地孤凄,便吩咐内务府在香妃住的楼外空地上,连日连夜赶造回部的街市,和回回营,回回教堂。又弄了许多回族人,在街市上做买卖,跑来跑去,和回部的风俗一丝不差。又命宫女,每日领着香妃在楼上看望。那香妃见了回部街市,知道皇帝怕她想念家乡,为她大兴土木,造成许多回部的房屋,她心中虽感念皇帝待她的一番深意,但她见了回部街市,思乡的念头越发厉害了,常常倚在楼窗口,对着那窗外风景淌眼泪。有时皇帝亲自到她宫中来,打叠起千万温柔,用好话劝她。无奈她一听得皇帝提起回部,那眼泪便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的湿透了衣襟。皇帝看了她这可怜样子,便也不忍去逼她,只来坐一会,看望一回便去了。
那些宫女也经常暗地里劝着香妃,说:“皇帝的威权很大,妃子终是拗不过去的,将来恼了皇帝的性子,说不定要恃强来奸污你,也许绑出宫去杀了。到那时妃子一般总是一个死,一般守不住贞节,还不如趁早依顺了皇帝,多享几年快乐;皇帝也是一个多情种子,那个妃得了宠,保不定和唐明皇宠杨贵妃一般,留下千古韵事,也不负上天生妃子这一副美丽容颜了。”任你宫女说得天花乱坠,那香妃听了,总当做耳边风一般;劝得多了,那香妃便从这袖子里拿出一柄尖刀来,向脖子上抹去,吓得那宫女魂不附体,忙上去夺下来。那香妃冷笑数声,说道:“你夺去何用?我身边藏着这样的尖刀四五十柄呢!你们不逼我便罢,你们倘然逼得我过狠了,俺便自己结果我自己的性命。不然,那皇帝倘然逼我,俺有尖刀在此,叫他和我一块死!”宫女听了香妃一番话,深怕将来闯出大祸来,便悄悄的去通报皇后。
皇后富察氏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又气又害怕。她夫妻之间,因为董额氏的事体,叫皇后知道了,便禁止董额氏进宫,皇帝恨极了皇后,从此也不进皇后的宫,两口子闹翻了。皇后知道自己不能劝谏皇上,便把这事体偷偷的去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钮钴禄氏,生平十分疼爱皇帝的,又知道皇帝有些任性,当面一定劝他不转,须得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去断了皇帝这条心。她婆媳两人商量了半天,商量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后来还是坤宁宫里一个老太监,名叫余寿的,想出一条计策来,如此如此,对皇太后说了。皇太后连说:“不错。”当下叮嘱宫中上下人,严守秘密,暂时不动声色。
乾隆皇帝又去看望过香妃几趟,那香妃总是冷如冰霜,任你温情软意,她总是个不理不睬。乾隆皇帝看了这样,暗地里自己伤心,心想我贵为天子,却不能享受这一段艳福,真是人生在世,各有姻缘。但眼看着这样一个美人儿,叫朕如何放手得?要用强威逼呢,心中却又不忍。他日思夜想,心中十分郁闷,任你千娇百媚的妃嫔,在他眼前;山珍海味,供在桌上,他总是食不知味,寝不安席。从来说的,忧能伤人,乾隆皇帝慢慢的积忧成病。皇太后见他容颜一天消瘦一天,心中好似刀割,她知道要救皇帝的性命,这计策万不能不用了。
看看冬至节近,礼部奏请皇上祭天。这是每年的大礼,照例在祭天的前三日,皇上斋戒沐浴,住宿在斋宫里。到祭天的这一天,文武百官,五更时候起来,先到圜丘去迎接圣驾。那皇上祭过了天,心中念念不忘香妃,心想我四五天不见她,不知她容颜怎么样了!一进宫门,便赶到西内去一看,见屋内静悄悄的,不但不见香妃,连那班宫女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再看看室内,衣服抛弃满地。忙传管宫太监时,那太监跪称:香妃和一班宫女,都被太后宣召去了。乾隆皇帝听了,忙把靴底乱顿,嘴里连说:“糟糕!糟糕!”一转身,忙向乾宁宫赶去。要知香妃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狱中回妇深夜被宠宫里天子静昼窃听
却说皇太后见乾隆皇帝为了想念香妃,弄出一身病痛来,她心中十分不忍,只因没有机会,不好下手把香妃弄死。她和宫中太监,早已预备下计策。这一天,趁皇帝住宿在斋宫里,便派一个总管太监,到西内去,把香妃和服侍香妃的宫女太监们,一齐传唤了来。先盘问宫女:香妃如何进宫?皇上如何看待她?香妃进宫时,带了多少奴婢器物?皇上又赏过她多少珍宝衣物?皇上和香妃见过几回面?见面的时候皇上说些什么?香妃说些什么?香妃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事?说些什么话?皇上可曾亲近过香妃的身体?香妃可有感激皇帝的话?或是恼恨皇帝的话?细细的问过一番,那宫女也一一照实的奏明了太后。
太后吩咐宫女站过一边,又把香妃传进宫来。那香妃一走进屋子,满屋子的人见了她的容颜,都吃了一惊。皇太后回过头去对富察皇后笑着,说道:“长得妖精似的,怪不得俺们皇帝被她迷住了!”那香妃见了皇太后和皇后,也不下跪,只低着头站在一傍。皇太后第一个开口问道:“你到俺们宫中来,皇上用万分恩情看待你,你知道感激么?”那香妃听了,冷冷的道:“俺不知道感激皇上,俺只知道痛恨皇上!”皇后说道:“你为什么要痛恨皇上?”那香妃说道:“俺夫妻好好的在回部,皇上为什么要派兵来夺俺土地,杀俺酋长?杀俺酋长也罢了,为什么要弄俺进京来?弄俺进京来,照俘虏定罪,一刀杀了,也便罢了,为什么独不杀俺,又把俺弄进宫来?把俺弄进宫来也罢了,那皇上为什么要时时来调戏俺?”香妃说到这里,不觉气愤填膺,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粉腮上显出两朵红云来,那容貌越发美丽了。
皇太后听她说到皇上调戏一句话,不觉微微一笑。说道:“依你现在的意思,打算怎么样?”那香妃说道:“太后若肯开恩,放俺回家乡,待俺召集丈夫的旧部,杀进京来,报了俺丈夫的仇恨。”太后听了,忙摇着手道:“这是做不到的,你休妄想。”香妃接着说道:“不然仍旧放俺回宫去,待有机会刺死了皇帝,也出了俺胸中的怨气。”皇后听了,忍不住恼恨起来,喝道:“贱婢!皇上什么亏待了你?你却要下这样的毒手?”太后忙拦住皇后道:“俺们且听她再说些什么。”那香妃又说道:“再不啊,只求太后开恩,赏俺一个全尸,保全俺的贞节罢。”她说着,淌下泪珠来,扑的跪下地去,连连磕着头求着。太后看了,心下也有些不忍,便点着头,说道:“看这孩子可怜,俺们便依了她的心愿罢。”皇后也说:“太后说的是。”太后一面吩咐把香妃扶起,一面传进管事太监来,命他把香妃带出去,吩咐侍卫,拉出去在月华门西厢房里勒死,赐她一个全尸罢。那香妃听了太后的谕旨,忙爬下地去,磕了三个头,谢过恩,转身跟着太监出去了。那两傍站着的宫女内监们,个个忍不住掉下泪来。第二天,等到皇帝回宫,得到这个消息,赶快抢到坤宁宫去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太后见了皇帝,便拉着他的手,把好话劝说一番。又说:“那回回女子,存心狠毒,倘然不勒死她,早晚便要闯出大祸来。到那时,叫我如何对得住你的列祖列宗呢?如今那回回女子也死了,你也可以丢开手了。你看,你自己这几天为了她消瘦得不成样儿了。我的好孩子!快回宫去养息养息罢。”
皇帝被太后说了几句,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退出宫来,悄悄的拉着一个太监,问他:“香妃的尸首停在什么地方?”那太监悄悄的把皇帝领到月华宫西厢房里,皇帝一见了香妃的尸体,忙抢过去抱住了,只说得一句:“朕害了你也!”那眼泪和潮水一般的涌了出来,香妃的衣襟上被湿了一大块,慌得那太监跪下来,再三求皇上回宫。那皇上哭够多时,又仔细端详了一会香妃的脸面,又亲手替她捺上了眼皮,说道:“香妃香妃!我和你真是别离生死两悠悠!”乾隆皇帝还怔怔的站在尸身旁边不肯走;经不得那太监一再催请,便从尸首上勒下一个戒指来,缩在袖子里。走出屋子来,把月华门管事的太监传唤过来,吩咐他:用上好棺木收殓,须拣那风景山胜的地方埋葬下。那太监连称:“遵旨!”悄悄的和内务府商量,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木,把香妃生前的衣服,替她穿戴了,偷偷的抬出宫去,在南下洼陶然亭东北角上堆了一个大冢。冢前竖一方石碑,上面刻着‘香冢’两个大字。碑的阴面,又刻着一首词儿道: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这首词儿。是乾隆皇帝托一位翰林院编修做的,刻在碑阴,表明他终古遗恨的意思。这座香冢,直到如今,还巍然独存;凡游陶然亭的,见了这座孤坟,人人都要替当年的香妃洒几点热泪。这都是闲话,如今且不去说她。
且说乾隆皇帝,自从香妃死了以后,心中十分烦闷;看看那香妃留下来的戒指,物在人亡,由不得他要掉下泪来。他住在宫中,任你那班妃嫔宫女,如何哄着他玩,他总是难开笑口;幸得福康安常常进宫来,乾隆皇帝见了他,任你有万千担愁恨,也便丢开了。福康安陪着皇帝在宫里,有时下一盘棋,有时吃一杯酒,说说笑笑,倒也消遣了岁月。看看过了残冬,已到新春;乾隆皇帝慢慢的把忧愁忘了,有一天,睡到半夜,忽然又想起香妃来了。因想起香妃,猛记得还有去年那个回酋霍集占夫妻两人,到如今还关在刑部监狱里。那霍集占的妻子,却也长得俊俏动人,那时只因一心在香妃身上,便把她忘了。如今我何不把那女子唤进宫来玩耍一番,也解了我心中之闷。当时乾隆皇帝立刻吩咐管事太监,到刑部大牢里,把霍集占的妻子,须在五更以前,提进宫来。
太监奉了圣旨,也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便飞马赶到刑部大堂里,一叠连声催提人。这时已夜静更深,所有值堂的侍郎、郎中,早已回家去了。那值夜的提牢司员,正在好睡;忽听得外面一叠连声的嚷着:“接旨!”把那司员吓得跳下床来,披着衣服,趿着鞋子,一面发颤,一面说道:“吾辈官小职微,向来够不上接旨的身份,这便如何是好?”那太监大声说道:“没有旁的事,你只把牢门开了,把那回回女人,交给俺带去便完了。”那司员听了,越发吓得他把双手乱摇,说道:“堂官不在衙门里,在这半夜三更,开放牢门,倘有疏忽,叫俺这芝麻绿豆似的小官,如何担当得起?”那太监急了,连连跺着脚,说道:“好大胆的司员!有圣旨到来,你还敢抗不奉旨。俺问你,有几个脑袋?”那司员越听越害怕,吓得也哭了。后来方得一个提牢小吏,想出一个主意来,说道:“俺们不开牢门,又担不起抗旨的罪;在这半夜三更,开了牢门,却又担不起这风火。此时没有别法,只得请公公暂等一等,俺们把满尚书请来接旨,得他一句话,俺们便没事了。”
太监到了此时,也没有法想,只叫他们快去把满尚书请来。这司员答应了一声,飞马跑去,打开了满尚书的门,把这情形说了。满尚书听了,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慌慌张张跟着司员到衙门里来,接了圣旨,验看了朱印,并无错误。立刻打开牢门,把那回回女子从睡梦中提出来,当堂验过,交给内监。那内监早已把车辆备好,悄悄的送进宫去。
皇帝这时正拥着被窝等着。那回回女子,在大牢里昏天黑地的关了大半年,自问总是一死的了,忽然在这半夜三更,把她提进宫去,她也糊涂了。宫女推她跪在皇帝榻前,吓得她低着脖子,跪在地下,只是索索的发颤。皇帝唤她抬起头来,虽说她蓬首垢面,却也俊俏妩媚。皇帝命宫女:“传敬事房太监来!”那太监专伺候皇帝房事的,得了圣旨,便来把回妇拉进浴室去,替她上下洗擦;宫女替她梳妆一番,赤条条的扶她盘腿儿坐在一方黄缎褥上,几个太监把褥子的四角一提,送进皇帝的卧室去。皇帝看时,见她容光焕发,妖艳冶荡,也不在香妃之下,便把她扶上榻去临幸了。
第二天皇帝坐朝,那刑部满尚书出班来,正要奉请把那回酋犯妻发还,乾隆皇帝知道他的意思。不待他开口,便先说道:“霍集占大逆不道,屡抗皇师。朕原意将他夫妻正法,只因罪大恶极,朕昨夜已经拿他的女人糟蹋了!”言毕,哈哈大笑。一时文武官员见皇帝语无伦次,都十分诧异,大家面面相觑,殿角钟鼓声响,皇帝已退朝了。
那霍集占的妻子十分妖冶的;乾隆皇帝上了手,便夜夜舍她不得,把她留在景仁宫里,朝朝取乐,并封她为回妃。第二年,便生下一回皇子,皇帝越发宠爱她。回妃说自己生长回部,不惯清室的起居。乾隆皇帝便要内务府在皇城海内造一座宝月楼,楼上造一座妆台,高矗在半天里。楼大九间,四壁都嵌着大镜,屋子里床帐帷幕,都从回部办来,壁上满画着回部的风景。这宝月楼紧靠皇城,城外周围二里地方,造着回回营。回妃每天倚在楼头盼望。有时回忆起了家乡之念,不觉淌下眼泪来,皇帝极意劝慰,拿了许多珍宝博她的欢心,回妃回嗔作喜,便和皇帝在密室里淫乐一回。那密室建造得十分精巧,壁上用金银珍宝嵌成精细的花纹;满地铺着厚软的地毯;室中除一衣架外,一无所有。北向壁上嵌一面大铜镜,高一丈五尺;宽六尺;人走在室中,一举一动,都映射出来。皇帝和回妃,天天在室中调笑取乐。
第三年上,回妃又生了一个皇子。皇帝便把回妃改做旗女装束,去拜见太后。太后认做皇帝新选的妃子,又因她生了皇子,便也十分宠爱她,过了几天,适值皇太后万寿,皇帝为博太后的欢心,命内务府传集京城里的伶人,在大内戏台上演剧;皇帝亲自扮做老莱子,挂上胡,演班衣。皇太后十分欢喜,命宫女拿了许多糖果,撒上戏台去,说:赏老莱子!那皇帝便在台上谢赏,引得皇太后呵呵大笑。那班陪坐看戏的文武大员,都一齐跪下来,唤皇太后、皇上万寿无疆。
皇帝看了这情形,心中忽然想起圣祖在日,奉慈圣太后六巡江浙,万民欢悦;如今朕登极十五年,天下太平,皇太后春秋正盛,正可以及时行乐。看看左右,没有人可以商量的,便想起高恪敏公,正从南方回京来,便在西书房召见恪敏。恪敏是一个先朝老臣,当下便竭力劝止,说:“皇上为万民所仰望,只宜雍客坐守,不宜轻言出京。”
乾隆皇帝听了他的说话,一时里打不定主意,心想和太后商量去。便也不带侍卫,悄悄的向慈宁宫走去。走过月华门,正要向隆宗门走去;只听得门里有窃窃私议的声音。皇帝便站住了脚,隔着一座穹窿偷听时,认得一个是自己逢格氏保姆的声音,一个不知什么人,对说着话。那人问道:“如今公主还在陈家吗?”逢格氏保姆说道:“那陈阁老被俺们换了他的儿子来,只怕闹出事来,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彼此信息也不通,不知那公主嫁给谁了?”那人又问道:“照你这样说来,陈家的小姐,却是俺皇太后的嫡亲公主;当今的皇上,又是陈家的嫡亲儿子吗?”那保姆道:“怎么不是。”那人说道:“这种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呢!你确实不曾弄错吗?”
保姆认真地答道:“千真万确!当年是俺亲手换出去的,那主意也还是俺替皇太后想出来的;只因俺皇太后做了正宫,多年不育,又深怕别的皇子得了大位,恰巧这时皇太后有了身孕,那陈阁老太太也有了身孕,陈太太和俺皇太后先时原是十分要好的,皇太后常常召她进宫来游玩,打听得她的肚子,和俺皇太后肚里是同月的,皇太后便和俺商量:养下孩儿,倘是皇子,那不必说;倘是公主,也须瞒着先皇,假说是皇子。一面打听陈家消息,倘陈家生下男孩子来,便哄着陈太太把那男孩抱进宫来,暗地里把公主换出去。后来果然陈家生了一个男孩子,俺皇太后生了一个公主,到两家满了月,太后哄着陈太太,把她儿子交乳母抱进宫来。俺们一面把乳母留在宫门口厢房里,拿她弄醉了;皇太后悄悄的唤俺去,把陈家孩子换下来,又把公主换出去。公主脸上罩着一方龙袱,那乳母醉眼矇眬,也便抱着公主出宫去了。”
那人听保姆说到这地方,便说道:这样说来,俺们的当今皇上,却真正是陈家的种子了?那保姆说道:“怎的不真。可叹俺当时白辛苦了一场,到如今,皇太后和皇上眼里看我,好似没事人儿一大堆罢了!”
乾隆皇帝偷听了这许多话,心中十分诧异,急忙转身回御书房,一面打发人悄悄的把那保姆唤来,当面盘问。那保姆见皇上问她,吓得她爬在地下,连连磕头,说:“皇上宽怀大量,莫计较小人的说话。奴才罪该万死!只求皇上饶奴才一条狗命!”乾隆皇帝便用好言安慰她,命她起来说话,又盘问她当时把自己换进宫来的情形。保姆见皇上脸色十分和顺,便大胆把当时的情形,细细的说了。又说道:“奴才虽然该死,却不敢欺瞒皇上。”皇帝听了她的说话,知道这情形是真的,不觉叹了一口气,怔怔的半天不说话。那保姆站在一傍,又不敢说话,也不敢退出。半晌,只见皇帝把桌子一拍,说道:“俺决意看他们去。”又叮嘱保姆:“从此以后,莫把这话告诉别人,回房去罢。”那保姆回到房里,不久就被太监勒死了,悄悄的把她埋葬在院子的墙角里。当乾隆皇帝和保姆说话的时候,在御书房里面的一间古董房里,早把左右侍卫和太监们打发开了,所以他们一番话,却绝没有第三个人听得;但是皇帝听了这个消息以后,便处处留心,觉得自己的面貌口音,和先皇是截然不同的,便心中越发疑惑。
第二天,乾隆到了慈宁宫去请安,见了皇太后,便问道:“俺的面貌,何以与先皇的面貌截然不同?”皇太后听了这话,脸上陡的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乾隆皇帝看了,心中越发雪亮;从此便打定主意,要到陈阁老家去,探望他的父母。但是皇帝深居简出,不能轻言巡游;如今要到江南去,须假托一事故,才可免得臣下谏阻。忽然想起皇太后万寿的日子快到了,不妨说是承欢母后,奉游江南,况且先皇奉慈圣太后六巡江浙,已有先例。这时工部又报称海塘工竣,更可以借阅海塘为名,悄悄的到海宁探望陈阁老去。主意一定,便进宫去见太后,说奉母出巡江南,承欢膝下。那太后听了起初推托说:此去又得劳动百姓,不如免了罢。后来皇帝再三怂恿着,太后心想,从前慈圣太后也曾享过这个福,皇上有这一片孝心,俺也可以享得,便也答应了。
第二天,皇帝坐朝,把奉母南巡查阅海塘的意思说了。当时虽有裘日修、陈大受几个大臣出班谏阻。无奈乾隆皇帝南游之心已定,便也不去听他。一会下旨,定于乾隆十六年四月南巡,一面命大学士刘统勋代理朝政,史贻直总揽军务。这个圣旨一下,把那班沿途的官员忙得走投无路。内中第一个自告奋勇的,要算扬州的盐商。那商人平日恃势垄断,得的不下数千万。内中要算江、汪、马、黄四姓最是豪富,真是挥金如土,日食万钱的。两江总督知道他们有钱,便叫他们承办皇差。
有一个江鹤亭,是个首商,他家中有一座水竹园,十分清幽,养着一班小戏子,天天在园中演唱歌舞。如今听得皇上南巡,他便把花园修改得十分华丽。那班戏子里边,有一个唱小旦的名叫惠风,长得玉肤花貌,又能妙舞清歌,江鹤亭又亲自教授她许多新曲,预备供奉皇上的。同时,另有一个大盐商汪如龙,他打听得江家的事体,便也预备接驾。他家却有一班女戏子,个个长得仙姿国色,烟视媚行。内中也有一个顶尖儿的,名叫雪如,豆蔻年华,洛神风韵,全个扬州地方,谁不知道汪家有这个尤物。便是江如龙自己,也万分怜惜;虽说美玉当前,也不忍加以狂暴。所以雪如到十八岁年纪,还是一块无瑕美玉,未经采摘。此番听说皇上南游,那汪绅士便和总督说知,愿以家伎全部供皇上娱乐。
到了两宫动身那日,车马如云,帆樯相接,一路上花迎剑佩,露拂族旗。看看到了清江,那两岸的官绅,手版脚靴,匍匐在船头上接驾。皇帝传总督进舱问话,此地何处可奉太后驻驾?总督奏称,有江绅的水竹园,聊堪驻足。皇帝便吩咐移驾水竹园。一霎时水竹园中,人头簇拥,车马杂沓;园内竹歌铛鎝,园外兵戟森严。那江鹤亭上下奔走,照料一切。皇帝奉着太后,御宴观剧,席间见惠风软舞清唱,十分叹赏,直到日影西移,才登车回舟。那江绅士送皇帝上船以后,因惠风献技,深得皇帝的欢心,意想明天总可以得到皇帝的赏赐,心中十分欣慰,便是那地方上的大小官员,都替他预先道贺。
第二天一早,两江总督带着文武官员,到御舟上叩问圣安,那江鹤亭也夹在里面。谁知才到得埠头,只见太监们向他们摇手,悄悄地说:“皇上正在舟中听歌,莫扰了皇上的清兴。”吓得那班官员蹑手蹑脚的不敢说一句。那两江总督求太监放他们到船头上去伺候,那太监也不肯。大家没法,只得一字儿站在岸上伺候。那汪绅士坐在船头上,和一班太监们说笑自如,江绅士看了,十分诧异;又看看那船上,四面黄幔低垂,那一阵阵的清歌细乐,传上岸来,叫人听了,不觉神往。那江绅士心中十分诧异,他想扬州歌舞,在全国中要算第一,而我家的集庆班,在扬州地方,又算是最上乘了。如今什么地方来了这班清歌妙舞?竟叫圣上为他颠倒至此。心中实在有些气愤不过,便拉着一个太监,悄悄的问时,不知那太监肯说不肯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念父母乾隆下江南争声色雪如登龙舟
却说乾隆皇帝,到了扬州。第一天听江绅士家集庆班的歌舞,十分赞叹;在江绅士和那两江总督的心中,意谓圣上一快活,总少不了一二百万的赏赐,因此大家替江绅士高兴。谁想到了第二天,大家到埠头去伺候,那太监把许多官员一齐挡驾在岸上,不予通报。只见御舟上绣幕沉沉,笙歌细细,江绅士急打听是谁家戏班在里面献技。那太监不肯说,总督去打听,他也不肯说。
这班官员,从辰时直站到午时,站得腰酸腿软,那御舟上的歌声才息,接着一阵娇软的笑声。两江总督求内监替他上船通报,那内监一开口,便要一万;后来再三恳请,才算让到六千块钱。那太监得了银钱,才告诉他在船上歌唱的是汪绅士家的四喜班,那领班姑娘雪如,长得翩若惊鸿,娇如游龙,圣上已看中了,如今歌舞才罢,已传命雪姑娘侍宴。各位大人如要朝见,不如暂退,俟皇上宴罢,再替你们奏报不迟。那班官员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暂时退回接驾厅中,匆匆用过了午饭,再到埠头去候旨。那太监替他们奏报,忽然传出一道圣旨来,独传汪绅士进舱去朝见。
那汪绅士早在船头伺候,听得一声传唤,忙整一整衣帽,弯着腰,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走进舱去。半晌,又见他笑嘻嘻、喜洋洋的踱出舱来。停了一会,圣旨下来,赏汪如龙二品顶戴,白银八十万两,准他在御前当差。那汪如龙接了圣旨,走上岸来,自有许多官员,前去趋奉他。汪如龙脸上,不觉有了骄傲神色,见了那江鹤亭,越发是瞧他不起。江鹤亭和他去攀谈,他爱理不理;江鹤亭满面羞惭。那汪如龙只向总督拱了一拱手,上轿去了。这里看汪绅士去过以后,内监才传出圣旨来,说:着诸官绅退出御门,皇上午倦欲眠,毋庸伺候。里面只拿出一万两银子来,赏江绅士。那江绅士空盼望了一场,只盼望到这一点银子,单是谢太监们也不够,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去。他暗地里打听,原来那四喜班是汪如龙家的,皇上生长深宫,听见的都是北地胭脂,如何见过这江南娇娃。况且这雪如,是扬州地方第一美人,娇喉宛转,玉肌温柔,一度承恩,落红满茵。皇帝见她还是一个处女,便格外的宠爱起来,一连三天,不传见臣民,把那班官绅,弄得彷徨莫定。到船边悄悄的问时,那太监总说:“圣上和新进的美人在船中歌舞取乐。”
到直第四天,才召见两江总监。这时皇上十分欢乐,当面褒奖那总督,说他设备周到,存心忠实,便赏他内帑十万两。那总督急忙磕头谢恩。
第二天,龙舟起锚,沿途过镇江、南京,供应十分繁盛。这时皇帝有雪如陪侍在身边,早夜取乐,便也无心游玩。只是那江绅士吃了这个大亏以后,心中念念不忘。他回得家去,和那惠风昼夜计议,总要想法捡回这个面子来,才不愧为扬州的首富。那惠风也因为自己遭了这场没趣,急欲挽回盛名来。便日夜思量,甚至废寝忘餐。连想了几天,忽然被她想出一个妙法来了。这法子,名叫水戏台。是把戏台造在船上,戏台上铺得十分华丽,这戏台照样造成两只,又编了许多《王母宴》、《封神榜》、《金山寺》等热闹的戏文,花了十万银钱,买通了总管太监。这时御舟已到了金山脚下,在半夜时分,江绅士悄悄督率着伕役,把这座水戏台驶近御舟,两边用铁链和御舟紧紧扣定。到了第二天,皇帝和雪如睡在榻上,忽然听得细乐悠扬。皇帝问时,那总管太监奏称:“有扬州绅士,献一班童伶,在舱外演唱。”皇帝命把窗帏揭起,只见船身左右造着两座华丽的戏台。左面台上,正演着群仙舞,一群娇嫩的孩儿,个个打扮得娇花弱柳似的,一边唱着,一边舞着,那歌声袅袅动人,舞态宛转欲绝,合着笙箫悠扬,真好似在广寒宫里看天女的歌舞一般。左面才罢,右面又起。只见绣幕初启,接着一个散花天女,唱着舞着出来,歌喉娇脆,容光娇媚。皇帝说道:“这般美貌,正合天仙的身份。”问是谁家的女儿?那总管太监早得了江绅士的好处,便奏说:“是扬州绅士江鹤亭家的集庆班。这扮天仙的,是领班的,名叫惠风。”皇帝听了,点头叹赏。说道:“也难为她一片忠心!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皇帝睡在榻上,怀中抚着那雪如,一边吃酒,一边看戏。那戏台上演过歌唱的戏以后,便大锣大鼓的演起《天门阵》来,接着又演《法门寺》。第二天,依旧是两面戏台,轮流演着热闹的戏文。
这样一天一天的演着,皇帝如何见过这有趣热闹的戏文,早把皇帝看出了神。夜里又演《目连救母》、《观音游地府》的灯火戏,忽而神出鬼没,忽而烟火漫天。皇帝看到高兴的时候,便去后面船上把太后请来。那太后看了,也十分赞叹。这样不知过了几天,忽然太监报称,已到苏州。那苏州巡抚带领合境官绅,在外面接驾。那皇帝听了,十分诧异。说御舟并不曾摇动,如何已到了苏州?到这时候,总管太监才称:“这都是江鹤亭的一片巧妙心思,只怕皇上沿路寂寞,便造这两座水戏台,练这班小戏子,孝敬皇上。”乾隆皇帝听了,说:“难得江鹤亭一片忠心。”传旨也赏他个二品衔,又赏银八十万两。那江鹤亭得了赏赐便走上御舟去谢恩。皇上当面奖励了几句,又吩咐那惠风,每演完戏,许她进船来伺候。从此皇帝声有惠风,色有雪如,心下十分快乐。那江鹤亭得了赏赐回去,故意穿了二品的顶戴,去拜见汪如龙。那汪绅士见他得了好处,心中十分嫉妒。看他那副骄傲的神气,心中又十分气愤。从此以后,江、汪两家便暗暗结下冤仇。那汪绅士日夜想法,总要压倒那姓江的。
话说乾隆皇帝从苏州到了杭州,便把那水戏场搬到西湖中央,赏众官员们看戏。又见西湖景色优胜,便坐着轻暖小轿,奉着太后,天天游玩去。在乾隆皇帝未到杭州的时候,省城里那班官绅,早已忙乱着筹备接驾的事体。起初大家会议的时候,心想挑选一班绝色的船娘,在西湖采莲荡桨,以悦圣心;后来打听到扬州有一个雪如,国色天香,被她拔了头筹;如今杭州再用这条老法子,未免落他人之窠臼,给扬州人见笑,又辱没省城地方的场面。倘然盖造园林,匆促之间,决不能成伟大的工程,况且西湖有天然的图画,这人造的园林,也决不能胜过天然风景。大家正想不出法子的时候,忽然就中有一个韩绅士说道:“如今我有一个妙法了。俺西湖上净慈寺、海湖寺、昭庆寺、广化寺、风林寺、清涟寺,上至灵隐、天竺,尽多名山古刹、高僧大佛,当今皇上,天生聪慧,自幼便喜经典禅机。那五台山清凉寺,圣驾时时去巡幸,寺中设有宝座,皇上常命众僧高坐参禅,寺中方丈,法名慧安,原是世祖剃度时伺候过的,后经圣祖封为智慧正觉佛。皇上和他最好,拜他做师父。这种情形,都是俺托京中官员从亲近内监那里打听得来的。那扬州苏州的官绅,还不知道呢。如今俺们正可以趁此机会,搜寻天下高僧,安插在西湖上各大丛林里;待皇上驾到,备庙中高搭彩棚,大大做法事。另筑讲台,请各高僧上台讲法。皇上见了,一定欢喜,又可以见得我们省中官绅的清高。”
当时,浙江巡抚听了,便问他:“老兄如何知道皇上必定欢喜?”那姓韩的说道:“皇上从扬州、苏州一路行来,享受的尽是声色繁华,忽然见这清静佛地,好似服了一剂清凉散。皇上又是佛根的,如何不喜?”一席话,说得在座诸人,个个称妙。那巡抚又说:“俺们要求圣心愉悦,非得去请五台山法师来主持各寺不可。”当下由巡抚修了一封密书,派人昼夜趱程,赶到五台山去请名僧。
这时清凉寺主持僧慧安,已告老退休,由大徒弟曼如当家。那曼如虽说参禅聪明,却是一个贪财好色之徒。见杭州巡抚派人来请高僧,知道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便冷笑着对那人说道:“你们杭州人也知道急时抱佛脚吗?如今俺山中正要修造铜殿铁塔,最少也得一百万银元,才得造成,师兄弟都下山四处募化去了,谁有空儿去踏江南的龌龊地方!”那人见曼如口气决绝,杭州接驾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心中焦急得不得了。便再三和曼如商量,师兄弟既不出山,便求大和尚派几位兄弟去,也是好的。那曼如只是摇头不应。那人急得没法,便答应捐二十万两银子,修造铁塔;后来慢慢加到四十万块钱,那曼如才答应下来。立刻在耳房里唤出四个和尚来,吩咐他们跟着来人到杭州说法去。那班杭州官绅,听说请到五台山高僧,便兴高采烈,预备清洁禅堂,庄严的讲座。这四个和尚到杭州的时候,合城官绅都前去迎接。谁知见面之下,谈论起来,却是一窍不通,举动恶俗,不觉大失所望。只因他们是五台山来的,便也照常敬重他们。那知这四个和尚,住在寺里,渐渐的不守清规起来;起初还不过是偷荤吃素,那寺院后门外,常常见许多鸡毛鸭骨。后来索兴偷起女人来。
苏杭女人本来是信佛的多。这时听说杭州地方设广大道场,那苏杭一带的名媛闺秀,趁驾未到以前,都抢着到西湖上来朝见名山,瞻礼佛像。那和尚便在寺中造着密室,见有略平头整脸的妇女,便拉过藏在密室里;不上一个月工夫,被他骗去的妇女,已有三十六个。那邻舍人家和远路香客,见走失自己的妻女,便吵嚷起来,四处找寻。那和尚雇着工匠,天天在庙里建造深房曲室,没日没夜和那班妇女在里面宣淫作乐,又擅自把庙中产业押的押,卖的卖,他仗着是皇上师弟兄的势力,有谁敢拦阻他?便是走失了那班妇女,也明知道是这几个和尚闹的鬼;虽有那班妇女的父兄丈夫告到官里来,也只好装聋作哑,不去理他。那和尚胆子越来越大,后来索兴连官家眷属,也被拐骗去了。
这时塘栖地方有一个绅士姓杨,曾经做关外总兵,养病在家。
他有一位姨太太名叫琳娘,原是窑姐儿出身,只因她面貌长得十分标致,这杨总兵十分宠爱她。琳娘一向信佛,听说杭州地方迎接高僧,建设道场,便和总兵说知,要到杭州烧香去。总兵官也依她,亲自陪她到杭州来。谁知只到了三天,那琳娘便不见了;四处找寻,毫无影踪。这总兵急了,告到将军衙门里;那将军派了几个亲兵,帮他找寻。后来这总兵偶然从琳娘贴身丫头口风里听出来,才知道他的姨太太,是被五台山来的和尚骗去的。他原是一个武夫,听了这个话,如何忍得,便产时带了自己的跟随,打进庙去。果然在地窑里找到了。这地窑打扮得锦帐绣帷,铺着长枕大被;点着不夜天灯。那琳娘和别家十多个妇女,都关在窑子里。总兵急找那和尚时已逃得无影无踪,气得那总兵咆哮如雷,带着琳娘,要赶上苏州去叩上告。慌得那杭州一班官绅一齐来劝阻,又由大家凑了十万银钱,算是遮羞钱,送他回乡去,那走失的三十六个妇女,一时都找得,由地方备了船只,个个送他们回家去。
这一场大闹,把个庄严的佛场,打得七零八落。看看接驾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那道场必须重新修建,且不去说他;最为难的,在这短促日期,到什么地方去请名僧来主持讲坛?后来还是那韩绅士想出一个救急的法子来,说:“杭州是文人荟萃之区,深通佛典的读书人,一定不少,我们何妨把他们请来,暂时剃度,分主讲坛。”韩绅士这个主意一出,那一班寒士略通佛典的,都来应募。韩绅士自己也懂些大乘小乘的法门,便一个个当面试过;拣几个文理通顺,聪明有口才的,便给他们剃度了,分住各山寺院。和他们约定,倘能奏对称旨的,便永远做和尚,送他二万两银钱;没有接过驾的,待皇上回銮以后,任听回俗,另送他四千两银钱酬劳。
内中有一个姓程的,一个姓方的,一个姓余的,一个姓顾的,四个人都是深通佛典,辩才无碍。韩绅士给他们都改了名字,姓程的改名法磬,住持昭庆寺;姓方的改名惠林,住持净慈寺;姓余的改名拾得,住持天竺寺;姓顾的改名宝相,住持灵隐寺。内中要算法磬最是机警,便在昭庆寺前建设大法场,设七七四十九日水陆道场,夜间请法磬大师登坛说法。那法场在平地上搭盖百丈彩棚,四面挂满了旗幡宝盖,庄严佛像;做起道场来,铙鼓殷地,梵吹振天,烛光彻宵,火城列矩,香烟缭绕,熏闻数里。善男信女,憧憧往来;“南无”之声,响彻云霄。
讲坛上更是庄严,彩结楼阁,高矗半天;莲座上端坐着法磬大师,合掌闭目,金光满面。台上灯烛辉煌,香烟氤氲;老僧入定,望去好似金装佛像。台下甬道两旁,站立着五千僧人,整齐肃静;地上铺着尺许厚的花毯,人在上面走着,寂静无哗。那四方来瞻礼的男女,万头拥挤,如海潮生;走进门来,个个都合掌低头,屏息侍立。大门外用金底黄字绣成“奉旨建设道场”六个大字,两边竖起下马牌,上写“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下车”字样。那和尚打坐一日,到夜里说起法来,真是声如洪钟,舌粲莲花,说得个个点头,人人皈依。
说到第十四日上,圣驾已到。接驾官绅,把各寺住持的名单进呈御览。皇帝见设广大道场,心中第一个欢喜,那皇太后是信佛的,说起当初圣祖在日,如何与佛有缘。这杭州西湖,又是一个佛地,最宜优礼僧人,广阐佛法,那乾隆皇帝便奉着太后,亲临道场。皇帝吩咐在场的都是佛门弟子,一列平等;许人民瞻礼圣颜,不用回避。
法磬和尚高座讲台,见御驾降临,他也若无其事,自在说法。那皇帝和皇太后带了全城官员,便在坛下恭听。直到讲完了,那法磬才下台来,恭接御驾。皇帝笑问道:“和尚从何处来?”法磬答道:“从来处来。”皇帝这时手中正拿着一柄折扇,猛向法磬头上打了一下;而在两傍侍从的官员,见此大惊失色,意谓天子震怒。看看皇帝脸上,却笑容满面。大家正在诧异的时候,忽听得法磬喉中大喊一声,哄哄的响着,好似打磬子一般,那声音渐长渐远。
皇帝听了,大笑道:“和尚错了!他磬等不得你磬,你磬乃不应比我磬;什么道理?”法磬大声答道:“磬亦知守法,非法不敢出声。”皇帝说道:“和尚又错了!你声非声,你法亦非法;那没你磬也非磬,有什么敢不敢!又有什么守不守?又为什么要出声?你要出声便声,更何容得你守?”法磬也笑着答道:“和尚没有扇子,所以和尚是磬;和尚是磬,不是磬声,所以和尚是法。如今是和尚错了,扇子来了,磬声若出,和尚圆寂,和尚还是守的法。”皇帝听了,把扇子抛给法磬说道:“朕便把扇子给你。”那法磬接了皇帝的扇子,便连连打着光头,一边打着,一边嘴里便哄哄的响着,轻重快慢,跟着扇子,好似在那般打磬子一般。
皇帝看了,又忍不住笑起来。向着他道:“和尚自己有了扇子,便不守法,这是和尚的错呢,还是扇子的错?”法磬说道:“不是和尚错,也不是扇子错;是法磬错,是给扇子与法磬的错。”皇帝庄容道:“原是扇子错,却不料累了和尚,还不如撇去扇子的干净。”说着,便伸手去夺法磬手中的扇子,摔在地下。那法磬不慌不忙,拾起扇子来,说道:“罪过!罪过!扇子不错,原来是法磬错了。”皇帝略略思索一回,说道:“罢罢!和尚便留着这柄扇子,传给世人,叫他们不要再错了。”法磬合掌闭目,念着佛号道:“西天自在光明大善觉悟圆满佛;南无聪明智慧无牵无碍佛!”皇帝也合掌答礼道:“什么佛,什么佛,竟是干矢橛!”说着,便转身到各殿随喜去。游毕,走出门来,法磬带领五千僧人男女信徒,恭送御驾。皇帝走出了大门,回过头来,笑着对法磬说道:“破工夫明日早些来。”法磬躬身答道:“和尚是没有吞针的。”皇帝说道:“管他则甚?你破工夫明日早些来。”法磬又把扇子在自己头上打一下,却不作声。皇帝笑问他:“为什么这磬子不响了?”法磬说道:“竟是干矢橛,什么佛,什么佛!”皇帝听了,又不禁大笑。便吩咐法磬坐轿,也跟着到净慈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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