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21/34)-未知-佩蘅子

本文阅读 79 分钟
首页 演义 正文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21/34 部分)

那男子拿了一个鼻烟壶,心中将信将疑。又看看这烟壶,玉色光润,知道是珍贵东西,心想便得不到差使,把这烟壶卖去,也能度得几天。他想到这里,把死的念头也打消了,便赶进京去,穿着一身破旧的袍子,大着胆子,踱进吏部大堂去。那班差役认为他疯了,便上去拦他。他便大嚷起来,顿时惊动了里面的堂官,便打发人出来问,他却不肯说,一定要见了堂官才肯说,那堂官听了也诧异起来,便亲自出来问时,他才把那白玉烟壶拿出来。堂官见了,也莫名其妙,拿给尚书看,尚书是满人,名叫毓明,一看,认得是皇上随身用的东西,忙去供在大堂上,大家对它朝拜着。又出来,把这男子迎进去。问他:“这鼻烟壶从什么地方得来的?”那男子便将遇见道光帝救命的情形,一一说了出来。毓明告诉他:“你遇见的便是当今皇上。”那男子听了,吓得忙跪了下去对着烟壶磕头,磕个不住。毓明叫人把他扶起来,问他:“要什么?”那男子伸手拍拍自己额头说道:“俺想湖北黄陂县的缺分,想了十多年了。”他的话不曾说完,那毓明便吩咐写札子。那堂官立刻把委他做黄陂县的札子写好,交给他自己,那人得了札子,双手捧着,连连打躬作揖,走出衙门去。
道光帝回京,毓明便把这白玉鼻烟壶奉还。皇上便问:“那穷汉得了什么差使去了?”毓明回奏说:“委他个黄陂县。”道光帝笑着说道:“这个人也太薄福了,这一点点小官,也值得拿性命去拼。”后来那人到了任,因为他是皇上特别提拔的,上司便令眼相看。他上任后,狠狠地刮了几年地皮,上司也不敢去参革他。六年工夫,他整整刮了五十多万两。
如今再说道光皇后,原是侍卫顾龄的女儿,姓钮钴禄氏。顾龄曾出任外官,到苏州去做过将军,这钮钴禄氏也随任到苏州,苏州的女孩儿,都是聪明伶俐的,那顾龄平时也和地方上绅士来往,那绅士也常带着妻女到将军衙门里来玩耍。钮钴禄氏和那班绅士女儿要好,女伴们学着许多闺房的玩儿,什么绣花呢,唱曲呢,打牙牌呢,排七巧板儿呢,样样都会,样样儿都精。后来选到宫里,道光帝因她才貌双全,封她做了妃子,过了几年,又封为皇贵妃,后来皇后佟佳氏死了,这钮钴禄氏便册立补升了皇后。这位皇后仗着自己伶俐聪明,便事事要争胜,她又因自己统率六宫,便摆出皇后身份来监察皇帝,不许皇帝随意招幸。因此皇后和皇帝感情,一天坏似一天。此番皇帝带了博尔济锦氏到热河住了多时,皇后心中越发不自然了,待到回宫来,见了静妃的面,不免有些冷言冷语。
那博尔济锦氏也是一个厉害角色,何况正在得宠的时候,如何肯让?但是一个是妃子,一个是皇后,在地位势力上是不能对敌的,她便用暗箭伤人的法子,先到皇太后跟前去,献些小殷勤。这时皇太后因皇帝崇尚节俭,住在慈宁宫里十分清苦,静妃觑着太后不周不备的地方,送些礼物,皇太后心中也很感激她。又算她是得宠的妃子,便也假以辞色。那静妃看看皇太后和她走一条路,便慢慢地在言语里说了许多皇后的坏话。那皇太后见皇后事事卖弄聪明,心性高傲,本来也不欢喜她,从前的皇后佟佳氏,原是皇太后的内亲,如今见钮钴禄氏是由贵妃升做皇后的,也有几分瞧不起,再加静妃常常在皇太后跟前言三语四,她婆媳二人的感情,便愈闹愈恶。那皇后也有几分觉得,又打听得是静妃在中间鼓弄,从此皇后见了静妃,便不给她好脸色看。静妃在表面上,总是十分敬重皇后,每到皇帝召幸她的时候,便一边哭着,一边诉说着皇后如何虐待她,如何嫉妒她。女人的眼泪,原是很有力量的,况且是宠妃的眼泪,力量越发大了。再加皇后事事要制服着皇帝,皇帝心中原也有些恨着皇后,如今听了静妃的话,越发把皇后冷淡起来了。太后、皇帝、静妃走了一条路,正在那里用全副精神摆布皇后的时候偏偏那五皇子不争气,闹出乱子来,几乎叫静妃失了宠。
五皇子奕誴,是静妃的亲生儿子,和四皇子奕詝,同年同月同日,只是时辰上差了一点。据清宫里的人传出来说:“原是五皇子先落地,四星子迟出一个时辰,后来被全妃化了银钱,故意迟报。因此四皇子做了哥哥,五皇子反做了弟弟。”这奕誴生下地来,自小儿性情粗暴,胆大妄为,最不爱读书,住在阿哥所里,只因他气力大,那班兄弟人人吃他的亏,因此人人怀恨在心,却又怕他动蛮,便也无可奈何他。但是这个五皇子,仗着他母亲正在得宠的当儿,小小年纪已经封了淳郡王。这位郡王爷,名位虽高,但他却依旧不爱读书。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姑谋妇皇后中毒妾救夫烈妇偷尸
却说淳郡王这时跟着兄弟们在上书房读书。师傅是大学士徐鸿逵,却是一位极严正的老先生,皇子们都见了他害怕,独有这奕誴不怕他。非但不怕,有时还拿先生开开玩笑。他拿一个桔子,放在先生坐的椅子上,先生一不小心,坐下去,便在屁股上沾着一大滩水,这把戏是他在夏天常玩的。又捉着一只青蛙,去闷在先生的墨盒子里,待先生去揭开盖来,青蛙带着墨汁,满桌子跳着,书本儿弄得一塌糊涂,这也是他常玩的把戏。徐鸿逵虽心中愤恨,却也无可奈何。
有一天,上书房里的阿哥们,忽然吵嚷起来,说五皇子不见了。师傅便打发许多太监,满院子找寻,直找了两三个时辰,却找寻不到。后来奕誴忽然在正大光明殿的柱子上溜下来。这正大光明殿上,设着宝座,宫里规矩,无论什么人走过殿前,必须绕着路;非有大事行礼,不能在殿上行走。如今这五皇子却犯了大不敬的罪,师傅便请出祖训来,把五皇子的手心,打了三下,五皇子从此含恨在心,时时想报这个恨。这时正是夏天,徐学士身体肥胖,常常饮茶,师傅饮茶,有一定茶杯的。这时师傅正在那里讲书,那皇子们一齐站着听讲。徐学士讲到口渴的时候,拿起茶杯一喝便干。不知什么时候,那奕誴悄悄的又去倒了一杯茶来,搁在桌上,这时大家不曾留心,只有四皇子冷眼看着。停了一会,师傅又拿起茶杯来,才喝了一口,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气得他满面怒容,瞪着眼,大声问道:“谁撒尿在里面?”那班皇子顿时吓得不敢作声。
这时,四皇子忍不住了,便上去说道:“俺看见五弟拿过这茶杯来。”奕誴听说,正要抵赖,师傅大喝一声,上去拉住他,奕誴便又大嚷起来。正在这当儿,道光帝恰巧从里面踱出来,见了这样子,问道:“怎么了,敢是五阿哥背不出书来吗?”徐鸿逵见了皇帝,便上去迎接。回答道:“五阿哥赐臣茶一杯,茶中颇有异味,请陛下一闻便知。”道光帝正拿起茶来嗅时,那五皇子看看事体不妙,急拔脚溜出门去。皇帝大怒,喝一声:“抓进来!”便有二个太监上去,揪着奕誴进来。道光帝气愤极了,拔下佩刀来,向奕誴砍去。亏得徐鸿逵上去跳下来拦住,替五皇子讨饶。道光帝见师傅跪下了,便把气放宽,上去把师傅扶起来。徐鸿逵又说了许多好话,奕誴趁这时也跪下地来,连连磕着头求命,皇帝抬起眼来,兜心一脚,把五皇子踢倒在地。又拿了一根大板子,递给师傅,督促着师傅在大腿上打了十板才罢休。
道光帝想起五皇子是静妃生的,如今五皇子做了这种狂妄的事,他母亲也该有罪,便气愤愤的走进宫去。谁知那静妃早已得到信息,忙拔去了簪子,披着头发,手里捧着妃子的冠带册书,跪在宫门口,见皇帝进来,她便连连磕着头。口称:“臣妾教子无方,上触圣怒,罪该万死!如今情愿将册封冠带纳还,求皇上大发慈悲,赐妾一死。”说着那眼眶子里的眼泪,便和潮水一般的奔涌出来。道光帝进来的时候,原是有气的,如今见了静妃做出这可怜的样子来,早已把心肠软下来。便伸过手去,把静妃扶了起来,说道:“放心罢,你是没罪的。只是这逆子得好好的办他一办。”说着静妃上来把皇帝扶进宫去,在没人的时候,静妃又替五皇子求着。
第二天,皇帝传谕出去,把奕誴淳郡王的爵位革了,在青宫里幽闭三年,不许出外。道光帝虽把五皇子从轻发落,却把这静妃格外的宠爱起来。五皇子是静妃的亲生儿子,母子之间,关乎天性,她仗着自己手中有钱,便买通青宫太监,常常送些衣眼食物去,又叫人安慰着五皇子,叫他耐心守着。等皇上气恼已过,便替他求着皇上,赦他的罪。这个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说她私通外监,交结青宫。皇帝正迷恋静妃的时候,看了这奏本,便也付之一笑,因此那静妃和皇后的感情,却一天坏似一天。静妃也时时刻刻在那里想计策,要中伤皇后。她原是和皇太后身边的侍女打成一片的,便叫那侍女天天在太后跟前说皇后许多坏话,又说皇后在宫中没有人的时候,咒诅着皇太后。说太后在世一天,她做皇后的总没有出头的日子;只愿太后早早死去,她可以在宫中大行威权了。
太后年纪老了,老年人总不十分明理的。如今听了他们的谗言,心中已是将信将疑的了,后来有慈宁宫里的宫女,到皇后宫里去游玩的,拾得一个纸剪的人儿,上面刺着七枝绣花针儿,那宫女看了很奇怪,她原是贴身服侍太后的,便悄悄的拿这纸人去给太后一看,上面还写着生辰八字。再仔细一算,这八字正是太后的年庚。这一来,太后便大怒起来,连连追问:“这纸人儿从什么地方拾得的?”那宫女见太后生气,也十分害伯起来;把如何到皇后宫中去游玩,如何在寝宫门外拾得这纸人的情形一一说了。那太后听了越发生气,说道:“俺的年庚八字,除皇后以外,没有人知道的,如今这纸人一定是这贱人在那里闹的鬼把戏。这贱人原天天诅咒俺死,看俺不死,便想出这魔魔法子来活逼死我,这真叫天网恢恢。如今这纸人儿恰恰落在俺们自己人手里。好好!俺亲自问这贱人去。”太后气得浑身打颤,一边拿着纸人,一边站起身来,颤巍巍的走出寝宫来,嘴里一叠连声嚷道:“快打俺的软轿来,到翊坤宫里请问这贱人去。”
那侍女慌了,这纸人是她拾来的。这一闹下来,怕祸水惹到自己身上去。忙跪下来,拦住太后的驾。说道:“太后莫动气,这件事也得在暗地里查问明白,再去动问也不迟。”慈宁宫里许多宫女,见太后从来也没有发过这样大怒,也个个吓怔了。
宫女们正在急慌的时候,恰巧静妃进宫来,见了这样子,也帮着跪下来,又劝着太后回房去。悄悄问时,太后才把这纸人的事体说了出来。静妃也一口咬定说是皇后闹的鬼,又说:“太后若去请问她,这种没凭没据的事体,她原可以抵赖的;太后如要报仇,臣妾倒有一个好法子。”太后忙问她什么法子。静妃凑近身来,在太后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太后连连点着头。当时便吩咐那侍女,叫她传话出去给宫女们:“今天的事体,在外面一字也不许提起;谁敢多嘴,便取谁的性命。”那宫女们听了这个话,谁还敢多说?
从此慈宁宫和翊坤宫两面的人,顿时安静起来。有时钮钴禄后来朝见太后,太后也绝不露声色,仍是好言好语的看待她。皇后认做太后回心转意了,她心中也快活。
皇太后万寿的日子又到了,穆相国依旧献上一班女戏子,在宫中演戏祝寿。皇帝见了那班女戏子,便想起从前蕊香妃子死得可怜。他愿打算自己上台去扮老莱子祝寿的,到了这时候,他满肚子凄凉,便也懒得扮演,吩咐四皇子奕詝,代他扮演。皇帝觑人不留心的时候,便溜出席来,回到宫里,后面只有一个小太监跟着。皇帝走进寝殿,拿出一副蕊香妃子的画像来,挂在床前,点上一炉香,作下揖去,唤了一声“妃子”。说道:“是朕害了你了!如今你同伴姊妹们又在那里演戏了,妃子又在什么地方?朕每在睡梦中想着你,你如何不来看看我?”这几句话说的凄凉婉转,小太监听了也不免掉下泪来。皇帝祝赞过了,便悄悄的对着那画像坐了一会。吩咐小太监收去了画像,又回去听戏。
这时戏台上正是四皇子扮着老莱子,一手里拿着拨浪鼓摇着,倒在地下滚着,唱曲子。皇帝看了,也不觉笑逐颜开;只有太后心中有事,坐在上面不说不笑,皇后见自己的儿子在台上唱戏,格外要讨好,便即席做了四首绝句,祝太后万寿的,上去献与太后。太后看看,连声说“好”!又吩咐快赏酒。静妃早已预备好了,听得说一声赏酒,忙捧着一个酒壶上来。宫女在一旁捧着一个金盘,盘中放着三只黄金酒杯儿。静妃满满的斟了三杯酒,皇后见婆婆“赏酒”,忙跪下来直着脖子,把三杯酒喝下肚去,只觉得一股热气,直钻到丹田里。当下谢了赏起来,这时皇四子戏也唱完了,太后把他唤近身来,亲自拿一挂多宝串珠,替他挂在衣襟上。四皇子谢过了赏,下去。太后吩咐着道:“唱曲子吸了冷气在肚子里不受用的,快喝一杯热酒下去暖着些儿。”四皇子答应了一声,入席去了。这里太后坐了一会,说腰痛,支撑不住了,便散了席,回慈宁宫去。皇后和许多福晋见太后散了,大家也散了。
皇后回宫,因她本不吃酒的,多吃了酒,便觉得头脑重沉沉的,浑身不舒服,便早早睡下。睡了一夜,越发浑身发烧,神志昏迷起来。内务府忙传太医院里御医请诊,一连看了三个大夫,也识不出是什么症候。到了第二天,那情况越发坏了。皇帝国皇后平日嫉妒心太重,夫妻之间本来感情淡薄的,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只传谕四皇子进宫来叩请母后的圣安。那皇后见了自己的儿子,略清醒些,只是拉着四皇子的手大哭,说不出一句话来。正哭时,只见皇后两眼直视,大喊一声,两手向胸前乱抓,衣襟撕破,露出乳头来,宫女上去替她遮住。又听皇后大喊一声,从床上直跳下地来,赤着脚,在屋子里乱转,一边走一边嚷着,一边把身上的衣服统统拉下来,丢满一地。看皇后胸前,只掩了一幅绣花的肚兜,下身穿着一条红缎裤子。她把宫女们推开,竟要闯出房去。四皇子看了,上前竭力抱住。这时皇后什么地方来的气力,四皇子也算有气力的了,她只把臂儿一伸,把四皇子推倒在地,一脚抢出房去了。屋子里的宫女们发一声喊,外面的一群宫女也赶进来,把皇后抱住,拥进房去。这皇后两眼发赤,见人便打,见物便摔,只听得屋子里一片宫女哭、器物破碎的声音。那四皇子也吓得逃出宫去,一边哭着,一边告诉父皇。
道光帝听了,也进宫去,隔着窗儿望了一望,出来传御医进宫去请脉。皇后赤身露体,痴痴癫癫的样子,那御医如何敢进去请脉,也无法下药,大家束手无策,只得关起宫门来,一任她叫着跳着,直疯了两天三夜。后来精神也疲倦了,嗓子也喊哑了,倒在床上动不得了,只是直着喉咙叫着。宫女替她身上遮盖好了,御医才放进来诊脉下药,吃下药去,依然好似石沉大海,毫无效验。到了后半夜,那皇后喊声越奇怪了,好似鬼叫,计多宫女在屋里陪伴着。到了第二天,皇太后知道了,也来看她;静妃也陪着进来了。这时皇后睡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已不省人事了;宫女扶她从床上坐起来接驾。静妃在一旁,见宫女递上一杯药来,她急忙上去,接过来,吹着,看温凉了,便自己先尝一口,又从头上拔下金针来,在药里搅一搅匀,端上去服侍皇后吃下。又坐了一会,退出宫来。隔上三天,钮钴禄后薨逝了。内务部忙着办丧事,礼部匆忙着拟礼布。独有皇太后和静妃,在暗地里十分遂意。
原来这皇后的性命,是活活被她两人逼死的,这是静妃出的主意,她和太后预先约定了,在万寿节这一天,故意赏皇后吃酒;静妃在筛酒的时候,已悄悄地换了一只酒壶。那酒壶里和着七粒阿苏肌丸。丸药泡烂了,皇后吃下肚去,不知不觉作起怪来。这阿苏肌丸,原是喇嘛僧秘制的一种灵药;药性极热,人到害病的时候,只服一丸下去,便可以立即痊愈。那丸药只有绿豆一般大,朱砂色,药力却极强;倘多吃一粒,反要成病,多吃到三粒以上,人便是发狂。从前睿亲王多尔衮因好色,府中养了许多姬妾,便全靠这阿苏肌丸支撑精神。那时多尔衮把喇嘛僧供养在府中,专门制炼这丸药。
据说制炼这丸药,是十分神秘的。最初炼药,必有一粒雌药丸和一位雄药丸做种。清宫里炼这种药,第一次是打发人特意到西域去取来的。喇嘛僧拿了这两粒丸药,封在净瓶里,供在净室里。喇嘛每天一清早起来,走进净室去对着净瓶上香念咒。供到第四十九日上,把瓶取上来,揭开瓶看时,那丸药已有满满一瓶了。待这瓶药吃完,只剩下两粒时,再如法制炼,又是一满瓶。因此吃这药丸时,当时时留心瓶里,不能使它断种:倘吃得一粒不剩,便无法再制炼了。清宫只有喇嘛僧藏着这药,能治百病,也能送人性命。雍正皇帝买通了大国师,拿阿苏肌丸去给康熙太子胤礽吃下,结果发痴被废了。如今这道光皇后也因中了阿苏肌丸药毒,送去了性命。
道光皇帝明知道皇后病来得古怪,但他和皇后早已没有情爱了,便也不去细心考查。一转眼皇后出了丧,好似拔出一只眼中钉。他自己也知道年纪也老了,便也不继续立皇后,只把这博尔济锦氏册立为贵妃;从此一双两好,在宫中过起欢乐的岁月来。这道光帝自从死了蕊香妃子以后,心灰意懒,久已不把朝政放在心上。他是信任穆彰阿的,所有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一个人去办。
这穆相国又是只图钱财,不管事体的人。那英国人在广东闹得天翻地覆,他总是把消息瞒着,不给皇帝知道。那两广总督奕山,原是穆相国的心腹,他到了广东,忽然带了水兵去打英国的兵船,反被英国炮船上开过炮来,打得片甲不留,还说中国人擅自开衅,便赶上岸来,把广东沿海的各炮台,都拆毁了。奕山才急得走投无路,忙去和英国人讲和,后来因为中国不肯割让香港,英国水兵便直闯到福建厦门地方,大炮小炮一阵子乱放;厦门总督颜焘,一点也没有预防,被英国兵打进内池地方。另外有几只外国炮船又打到宁波定海地方。当时浙闽总督正调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寿春镇总兵王锡明,分三路把守。谁知郑、王两总兵,到了定海,按兵不动,眼看着葛云飞被英国兵四面围逼着,竹山失守,炮弹打穿胸膛,死在荒山脚下。英国人把他尸首拖到营里去藏着。
这葛总兵原随营带一爱妾在身边,她听说老爷阵亡了,哭得死去活来。哭罢了,向她手下的婢女、兵士们跪下来,连连磕着头。那兵士们见了,也忙跪下来,还礼不迭。这位夫人哭求大家帮她到英国兵营去把老爷的尸首偷回来。他手下人见这位姨太太如此忠烈,深受感动,齐口答应。当夜月黑星高,英国的兵营驻扎在海边上;这姨太太领着头儿,悄悄的掩进英国营盘里去,居然被她们把葛总兵的尸首偷了回来,到家去依旧开吊发丧。后人做有一篇《葛将军妾歌》称颂她。
自从葛总兵死了以后,那王、郑两总兵也相继阵亡。这事都坏在将军裕谦手里。他带着兵马,见死不救;待那三路兵马,死的死,散的散,英国兵直攻到裕谦营盘里来。裕谦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也跳在洋池内自尽了。这时穆相国知道事体越闹越大,接着又是宁波失守,上海失守、福建被围的消息接二连三的报来;再也瞒不住了,只得报与皇帝知道。
道光帝久睡在鼓里,如今听说大局败坏至此,也急得左右为难,但他依旧听信穆彰阿的话,起用耆英。那时英国战船已直逼江宁,耆英无可奈何,便和英人讲和,割让香港,赔偿鸦片损失六百万两,军费一千二百万两,又开辟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这一战,名叫鸦片之战;这回订的和约名叫《江宁和约》,是中国近代外交第一次最大的失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创异教洪氏起义知死期穆相辞行
却说鸦片战争使中国吃了英国的大亏以后,全国上下,越发把这穆相国恨入切骨,说他奸臣误国,又说他仗着自己是满人,欺侮汉人,把汉人的疆土乱送给外人。因此触恼了广西花县地方一位村学究,他姓洪名秀全,他见天下纷纷,人心思乱,便造出一个上帝教来。这上帝教的名目,原是学着西洋来的耶稣教,所以他也说教主是天父,名耶和华;生下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落在人世,救人救难。长子便是耶稣,因救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第二个儿子,便是他自己。一个女儿,便是他的妹妹洪宣娇。如今他兄妹两人,知道天下将要大乱,特立这上帝教,度人苦厄。洪秀全自称“天弟”,洪宣娇自称“天妹”。他兄妹两人,到处劝人入教;入教的人每年纳银五两,便可免一生灾难。当时百姓被那些贪官强盗闹得寝不安枕,终日担惊受怕,啼饥号寒,天天祈福消灾,如今听洪秀全说可以保他一生平安,便纷纷去入上帝教。不多几天,便有教徒几万。
洪秀全打听得金田村有个杨秀清,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在地方上有点名气。他便假说秀清是天父第三个儿子,特意跑去拜访他。那两人见了面,谈了一夜,十分投机;便约了他朋友冯云山、朱九涛,在各村传授,说“人欲升天,须迎天弟”。那时信教的人越来越多,杨秀清是有口才的,他便假办团练为名,邀集了各村的绅董,演说一番;投入他教里的,居然有六十二村。他们便在金田村立一个总部,大做起来。秀清有两个朋友,也是十分有才干的:一个是桂平的韦昌辉,一个是贵县的石达开。杨秀清也去说他俩入了伙,势力越发强大起来。
洪秀全看时机已到,便想就此起事。他有一个同学,名王纶干的,善于卜卦,他便悄悄的去请他卜一卦。那卦上有“定有九五之尊”六个字,洪秀全不觉大喜。绝于又自己卜了一卦,有“定我为君师”五个字,两个相对大笑。从此洪秀全便聘请纶干充当军师,那纶干扮了一个算命先生,到四处去游说,劝人归顺洪秀全,那边洪秀全和杨秀清,已在金田起事;沿着西江打下去,得了贵县,又得浔州,声势一天盛似一天。洪秀全在大黄江,自号太平王,分兵去占住紫荆山一带,又攻得永安州,建立了太平天国。洪秀全加封天王,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洪大全为天德王;此外封了秦日纲、罗亚旺、范连德、胡以晃等四十八个伙伴的各种官职,有做丞相的,有做军师的,有做参谋的。又把有功的大小将官八百人,都加封了官职。便发出上谕去,说道:
天王诏令:凡军中大小将兵,各宜认真奉行大道。吾等宜知天父上主皇上帝,乃是真神;真神以外,皆非神。天父上主皇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又无一人非其所生所养;故天父上主皇上帝以外,皆不得僭称上,僭称帝。自今众兵将,可呼朕为主,不可称上以冒天父;天父称天圣父,天兄称救世圣主,天父天兄得称圣。自今众兵将呼朕为主,不可称圣,以冒天父天兄。天父,神爷也,又魂爷也。从前左辅右弼前导后护之军师,朕命为王爷,此乃姑从不正之例;若据真道论之,有冒犯之嫌。今特封左辅正军师为东王,管治东方各国;封右弼又右正军师为西王,管治西方各国;封前导副军师为南王,管治南方各国;封后护又副军师为北王,管治北方各国。又封石达开为翼王,使羽翼天朝。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别诏称后宫为娘娘,贵妃为王娘。钦此。
天王发下上谕以后,便把各王爷邀集在宫中,开了一个大宴会,吃酒中间,天王叙述了历史,如何得到神灵的启示和帮助,以资证明他不是凡人。如今俺们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都是朕依着天父、天兄的教训,俺们大家都该感激这两位救世圣主。说着,便吩咐天妹宣娇,画一副老人的像,供在当殿;大家学着老人的样子,一齐把头发留起来。当时有人背地里都唤他“长毛”。
国外有英国的侵略,国内有广大农民跟着洪秀全造反,皇宫外面已经造得一塌糊涂了,里面穆相国还瞒着消息。道光帝这时常常害病,精神也不济事。这时,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便立刻宣召宗人府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师穆彰阿、赛尚阿等一班亲信官员进宫来,嘱托了一番后事。这时奕詝、奕訢、奕誴、奕譞一班皇子,都站在御榻两旁听父皇的话,一齐掉下眼泪来。道光帝把后事吩咐过了,便令穆彰阿和文庆两人,到正大光明殿去,把金盒拿下来,当着众大臣宣读诏书,把皇位传给四皇子奕詝。这奕詝奉了诏书,向父皇谢过了恩。道光帝便在这时候两眼一翻,长辞人世了。
众大臣一面把奕詝拥上太和殿去,鸣钟击鼓,受了百官朝贺,做了咸丰皇帝。一面由内务府行文各省,为道光帝发丧。这咸丰帝一登上皇帝宝座,便放出手段来,整理朝纲。他第一道谕旨,便把军机大臣穆彰阿革了职,把两广总督耆英,降做五品员外郎候补。
这穆彰阿原是三朝元老,威权煊赫一时,但到这时,年纪也老了,家财也富足了,见皇上格外开恩,不抄他的家,他乐得做个乖人儿,趁此收场,回家享福去了。他在家里,十分信奉喇嘛教;他自己说修行的工夫已到了可以成佛成仙的地步。他又爱喝酒,常常请了许多客人,在家里大开筵席。有许多御史官见他是革职人员,还不知罪,一味行乐,气他不过,又上了一本参折,请皇上从严查办。穆彰阿的一个亲戚得了信,便悄悄地去报信。那穆彰阿听了大笑,说道:“我明天便要回去了,还怕他怎样?他说俺不该行乐,俺明天还要大开筵宴呢。”
到了第二天,穆彰阿真的备下盛筵,到各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家里去下帖子;帖子上写明某日某时辞世,望屈驾一别。那班人看了这帖子,十分诧异。到了时候,便一齐赶到穆彰阿家里去。那穆彰阿见了客人,照样的迎接谈笑;也一点看不出死样儿。这一天,客人来得很多,在大厅上摆下四十桌酒,挤满了一屋子。穆彰阿一一和他们把盏,吃到一半,他看了日影,说道:“是时候了!请诸位稍待。”说着,便进去淋浴更衣,穿上朝衣蟒袍,先到内院和妻妾儿女话别;又走出外院来,向众人一拱手,说了一句“少陪!少陪!”便盘腿儿坐在炕上,闭上眼睛,一回儿便断气死了。
穆彰阿死了以后,接着便有御史参奏户部尚书觉麟偷盗库银一案。朝旨下来,把觉麟革职,发往新疆效力。
讲到偷盗库银这件事体,是历任官员所不能免的。只因觉麟是穆彰阿的亲戚,他偷银子,竟偷到二十万两,也太多了。那时户部银库郎中,原是一个美缺;补这个缺,大都是满族,三年一任。任满以后,贪心的可以得到二十多万两银子的好处;不贪心的,也可以得到十多万两银子。不说别的,只说那库兵,每一位也可赚到几万两银子。库兵也是三年一任,都是满人充当;汉人必须冒满人名字才能进去。库兵出衙门去,必须有镖师保护。京城里有许多无赖,常常邀集党羽,到户部衙门外去候着;见要有库兵出来,便绑去做肉票,锁禁在秘密屋子里。一面打发人到库兵家里去报信,勒令他拿一二千两银子出来赎回,倘不去赎回,他便把库兵关过卯期才放出来。那库兵误了卯期,衙门里便除去名字,另行点派。那库兵非但误了他三年发财的机会,且又白丢了这六七千两孝敬银子,因此,那库兵家里总愿拿出银子赎回的。
库兵每三年点派一次。每次点库兵四十名。每月开库堂期九次,又有加班开库堂期五六次。开库的时候,有把银子搬出来的,也有搬进去的。库兵便是专为搬银子用的劳力。每搬一次进出,总在一千万以上。每一库兵,不能每期都轮到,大约每月轮四五期,每期进出库门,多则七八次,少也三四次;每一次夹偷的银子,最少五十两。银库为了防止库兵偷银,所以每逢开库,不论冬夏,库兵却脱得赤条条的,由堂官一一点名,在公案前过去;走进库房,再穿上官制衣裤。库房里没有桌椅,倘到乏力的时候,便可以出来息力,但依旧脱得精赤,走到公案前,摆开腿儿,向地下一蹲,两条臂儿向上一抬,张着嘴喊一声,才许出去。但库兵偷银,每次便在这出来的时候,那银子是塞在肛门里的。每一次,那有本领的,便能塞十只江西圆锭,每一只圆锭,便是十两银子。离库门一箭之地,有小屋一间,门户紧闭,窗外围着木栅,便是库兵脱衣卸赃的地方。北京地方,遍地灰沙,每逢开库的时候,便有清道夫挑着木桶到库里来洒水,库兵便和清道夫打通一气,那水桶都有夹底的,库兵悄悄的把银子藏在水桶夹底里,候银子搬完,库门封锁,堂官散去以后,才慢慢的把水桶挑出去。
后来,有一位祁世长做户部尚书的时候,他是一位清官;有一次开库,他亲自去督看着,见一个清道夫,挑着水桶走过他跟前,那桶底忽然脱落,滚出许多银锭来。祁世长大怒,立命把清道夫拿下,打算第二天提奏查办。后来他有一个贴心的师爷,劝他把清道夫释放,把这事隐瞒下来,莫兴大狱;倘然皇上知道了,彻底查办起来,那历来的满尚书都该砍脑袋;大人的脑袋,怕也要被仇家割去了。祁世长听了害怕,便也把这桩大案隐去不提了。
如今再说那班做库兵的,都是世代传下来的专门职业;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便要找寻那有大鸡巴的人,常常鸡奸;再用鸡蛋涂着油麻,塞进肛门去打练;再慢慢换用鸭蛋鹅蛋,又换用铁弹,练到肛门中能塞十两重的铁弹十颗,便算成功了。那平常库兵的本领只能塞到六七粒。因此那班库兵,到年老时候都害脱肛痔漏等病的,他们辛辛苦苦做着这偷盗的事体,那做户部尚书的,却安享着他们的孝敬。那时他们参去了一个觉麟,接着又参去一个满人大学士誉德;因他是穆彰阿的亲家,这时墙倒众人推,凡是穆彰阿的亲戚故旧,便是没罪的,也是有罪,何况那誉德原是个贪官,御史便参他某年盘查六库的时候,犯了偷盗库宝的罪。
什么叫六库?那六库便在大和门的左面,原是明朝遗留下来的;有金库、银库、古玩库、皮张库、衣眼库、药库。里面藏的也有十分珍贵的东西。不说别样,单说衣服库里,有一顶明朝皇后用的珍珠帐,宽长有八尺,全是用珍珠穿成的,四围用红绿宝石镶边。那珍珠小的和绿豆一般,大的竟和桂圆一般。只因年月太久了,那线索都枯断了,每一次盘查,便有许多珍珠落下来。那班司员,假装做拾起来用纸裹着,封着,加上印,贴着签条。实在那纸裹里面,都换成假的了;那真的,早落入司员们的腰包了。里面还有明朝妃嫔穿的绣鞋十多箱,弓鞋瘦小,鞋尖儿上嵌着明珠;那珠子都是十分名贵的,早已换上假的了。还有皮张库,都换上没有毛的皮板,好的皮毛也早被司员们偷去。这都是历来盘查大臣和司员们作弊的结果,如今便统统把罪名推在誉德一人身上。闹得誉德因此丢了官,抄了家,还充军到黑龙江去。那时,凡是穆彰阿的同党,都被参的参,革的革,赶得干干净净。
咸丰帝初登大宝,十分注意整顿朝纲。宫里一位孝贞皇后,也十分勤俭端正,管教着许多妃嫔。咸丰帝的皇后原是穆彰阿的女儿,在正宫不多几年便死了;孝贞后姓钮钴禄,原是贵妃,因她容貌美丽,举动端庄,咸丰帝十分宠爱。那穆后死了以后,便把钮钴禄妃升做皇后,宫中都称她东后。这位东后,十分俭朴,平日在宫里,总穿布衣;那帘幕帏帐,都不绣花的。她生平最恨用洋货,说它好看不中用。自己穿的绣鞋和妃嫔穿的,都督率着宫女们做;自己每年必亲自做一双皇帝的鞋。外面有进贡来的衣服首饰,她都叫宫女拿出去退还。常对一班妃嫔说道:“臣子多一分贡献,便是百姓多费一分钱财;倘然收了他们的贡献,便是暗暗的教他们做贪官去;因此,万万收不得。”
孝贞后一举一动都识礼节,她在大热天气,从不肯赤身露体。便是洗澡,也不要人伺候。她每一次见皇上,总是穿着礼服。她最恨的是轻狂的样儿。有一个荣妃,身材娇小,十分俊俏。她穿着空心靴底,刻着梅花瓣儿,里面装着香粉;走一步,那梅花粉印儿便印在地上。孝贞后见了大怒;说她有意勾引皇帝,立刻把荣妃传来,打了一顿,去关在冷宫里。
咸丰帝原也是爱风流的,见这皇后如此严正,却也十分敬重,便取她一个绰号,唤她“女圣人”。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昏灯哀语慈后逝世香钩情眼荡子销魂
却说咸丰时候,清宫里还有一位孝穆皇太后,也是十分贤德的。这孝穆太后原是道光帝的宠妃;那时因静妃长得标致,虽召幸静妃的时候多,但静妃常常仗着皇帝的宠幸,十分骄傲,总没有孝穆后性情温柔,心地慈悲,有什么正经事,都去和孝穆后商量;去静妃那里,不过玩笑取乐罢了。
那时,道光皇后被皇太后谋死,丢下四皇子孤苦零丁,道光帝便把四皇子托给孝穆后,吩咐她好生抚养。凡是四皇子的冷暖饥饱,孝穆后时时在意。孝穆后原有儿子的,便是那六皇子奕?;但是孝穆后看待四皇子,胜过自己亲生儿子。她说:“四皇子是没有母亲的孤儿,原该多疼他些。”因此四皇子也十分依恋这孝穆后,平日总唤她妈妈。道光帝要立太子,也曾私地里和孝穆后商量过。道光平日很爱六皇子,因他精明强干,性格和自已相象;后来听了四皇子几句仁慈的话,心里便打不定主意,回宫来和孝穆后商量。孝穆后这时一味要得到好名气,便竭力保举四皇子。道光皇帝却有定六皇子的意思,孝穆后再三推辞,说:“这是万万使不得的!不说别的,那四皇子原是正宫生的,也强过她兄弟万倍。”道光帝听了孝穆的话,便立四皇子做太子,从此心里越发敬重她。道光帝临死的时候,把这孝穆妃再三托给咸丰帝,咸丰即了位,知道自己的皇位,是全靠孝穆帮的忙,便立刻晋封孝穆做皇太后,请她住在慈宁宫里,自己天天去叩问圣安,像对待自己亲生母亲一般。又封六皇子做恭忠亲王。
清宫里规矩是父皇死了,除做太子的以外,别的皇子不许进宫来;独有咸丰帝,格外开恩,准许恭忠亲王随时进宫谒见太后。因此他母子二人,十分感激咸丰帝。但是后来孝穆皇太后年纪老了,慢慢地后悔起来,想到亲生儿子远隔在宫外,自己年纪又老了,倘然早晚有个不测,也没一个送终的亲人,那时悔不把他立做太子。想在这里,便十分怨恨着咸丰帝,每逢咸丰帝朝见的时候,总不给他好脸色看,咸丰帝常挨骂,却仍是和颜悦色的孝敬着皇太后;后来皇太后病重,恭忠亲王虽常进宫来问候,但终因宫禁森严,不能够在宫中住宿,只有咸丰帝却早晚在皇太后病床前料理汤药,常常和孝贞皇后两人轮班看守着。
有一天,太后从睡梦里醒来,天色已晚,只见床前有一个人坐着,她错认做是奕?,便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说道:“我的儿,你母亲早晚便要去世了;受当今皇上孝养了八年,便死了也值得。只恨当年先皇立太子的时候,被我再三辞去,这个念头一错,便害了我儿从此低头在别人手下过日子。”太后说着,便洒下泪来。谁知那床前坐的并不是恭忠亲王而是咸丰皇帝,皇帝听了,非但不恼,反劝太后好好养病,不可胡思乱想。那太后忽然清醒过来,知道说错了话,心中万分懊悔,一阵咳嗽,痰涌上来,便死去了。咸丰帝依旧十分敬重太后,当时下诏发丧,行着太后的丧礼,始终拿好心看待恭忠亲王,亲王也十分忠心办理国家的事体。
这时南方洪秀全正闹得厉害,在永安地方建立太平天国。咸丰帝下诏,先重新起用林则徐,带兵到广西剿匪。林则徐到得潮州,便一病身亡。皇帝只好下诏派向荣、张必禄两人带兵堵截。那太平天国的兵马十分活跃,避开向、张两人,去打得桂平、贵武、宣平一带州县,又取得泉州。朝廷见官兵人马单薄,便委两江总督李星沅,会同大学士塞尚阿,率领都统巴清,副都统洪阿,带着京中精兵,去围攻泉州,打退了杨秀清。谁知太平军见西面不能得手,须转身东向,打进湖南地界去,得了全州,又得道州。接连着得桂阳、郴州,渡河夺得安红、醴陵。咸丰二年七月,打到长沙,围城七十多天,打不进去;洪秀全在长沙南门外,得到一颗玉玺,从此越发有吞并天下称霸称王的意思。那时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战死在长沙;九月,又转向常德,得了常德,又得益阳。捉得小船几千只,渡洞庭湖,直攻进岳州城,得到许多康熙年间清兵讨吴三桂时留下的兵器。
洪秀全见得了兵器,越发胆大,沿着长沙下来;占据汉阳武昌,接着陷九江,陷安庆,陷尧湖,一个月以内取得很大战果。那时官兵见了太平军,人人害怕,望风而逃。那战败失守的信息,一天十几次报到京里,把个咸丰皇帝急得走投无路,天天下圣旨调兵遣将,也是无用。到了咸丰三年二月初十这一天,洪秀全打进南京城,杀死城中满兵男女二万多人,把尸首抛在长江里,从此洪秀全在南京城里大兴土木,造成宫殿,自称太平天皇,照样也立起三宫六院来。
洪秀全住在宫里,何等快乐!讲到他皇宫里,一般也是象廊画槛,绣幕珠帘,金碧辉煌,十分华丽。天王驾到,那后妃宫嫔,却要跪着迎接。天王身穿黄缎盘绣五爪金龙的长袍,头戴四角垂旒的天冠,披着长发,浓眉长须,身材矮小,坐着一肩十六人抬的轩轿,一般也是朱伞黄幄。宫里有一座寓台,名叫“瑶台”。因围有二十亩地,台上种着花木,造着池馆,和平地上一般。台是六角的,造着六座白石台阶,嵌着五色花岗石,十分美丽。宫中人唤它“白玉天梯”。台上有正殿一座,别殿四座;殿的四角,又接造着三座院子,合起来恰巧是十二座院子。管正殿的是一位徐妃,别殿四座,又有四个妃子管着;又分派淑娥才人管着十二院。
天皇每夜总在正殿住宿,只有徐妃能得长夜的恩宠。那龙床上挂着各妃嫔的凤头铜牌,天皇睡到高兴的时候,便随手拿下一块铜牌来,丢出帐门去;床外自有女司拾起牌来,按着牌上的名字,去传唤妃子。那妃子见了凤头牌,便拔下簪子披着发,由有大力的元女,拿着一副绣凤的软披,向妃子兜头一裹,抱着送到正殿去。正殿上的女司,见妃子来了,便在殿中挂一副绣幔,把正妃请出来,坐在绣幔外面。左面站着一队宫女,手捧巾盆、香炉、嗽盂,称做“交班”,右边站着一队侍卫,身上披着甲胄,手里拿着弓剑,称做“武班”。这两班人非有正妃的号令,不得行动。一班少年男子,对一班年轻女子站着,耳中听着绣幔里面调笑狎昵的声音,大家便垂着脸皮,扳着脸,笑也不敢笑。那天皇玩到高兴的时候,便又丢出几块铜牌来,叫人把牌上的妃子唤来,走进绣幔去,名叫赏春。那班妃子在一旁须拍手欢笑,助着兴子。
徐妃原是天皇宫中的第一位美人,是由手下采芳使在浙江地方寻到。身材长短,脚寸大小,都合标准。徐氏进宫来的时候,洪天皇正在瑶台上看花,四个宫女扶着她走上瑶台来。看她腰肢袅娜,临风若仙。这一天,天皇便在瑶台上召幸了,封她为瑶台第一妃,后来又封为皇后。
东王杨秀清原是一个好色之徒,他打听得徐皇后长得标致,便假托说皇后是上帝的女儿。太平皇宫里有一座承天堂,是东王讲道的地方,宫中每七月便请东王杨秀清在堂中讲道。杨秀清自己说是上帝降生到世界上来传道的。那徐皇后是上帝的女儿,也便是东王的女儿,他便要传见徐皇后。那洪天皇无法,只得把徐皇后打扮着出来,拜见东王;那东王见了这样一个绝美人,早已把他乐得魂灵儿飞上半天,从此以后,他便常常借着上帝的名义,把徐皇后接进东王府来。这上帝教是太平天国的国教,便是洪天皇也不敢反对;那东王又是执掌教权的,势力很大,便是天皇也不敢奈何他。后来还是徐皇后想出一条计策来,说:“东王身边有一个女书记官,名叫傅善祥的,长得天姿国色,东王十分宠爱;陛下可假说宫中缺人抄写秘密文件,把那傅善祥去宣召进宫来。”天皇听了,便依了这个主意:每逢东王来请徐皇后,天皇便也把傅善祥宣召进宫来。东王只怕失了傅善祥,从此便也不敢来请徐皇后了。
讲到这傅善祥,原是金陵地方好人家女儿,自幼知书识字,精通文墨,又长得一副闭月羞花的容貌。太平天国把金陵地方做了京城,便搜民间女子,安顿在女馆里;见有才貌双全的女子,便假说请做女书记,送进宫去。这时傅善祥年纪只有十七岁,被东王杨秀清见了,请进府去,安置在多宝楼中,执掌府中文书。那多宝楼在王府花园紫霞坞东南,楼外花木环绕,鱼鸟罗列;楼中陈设珠宝,四壁俱满。傅善祥又爱古董字画,东王便吩咐手下的兵丁到各处大户人家去搜来;凡是古玉钟鼎,都搜集在楼中。傅善祥终日焚香读书,却也十分闲雅。东王心中虽十分宠爱她,便也不敢十分缠她;只和那洪宣娇终日在花园西南角上洞天春里寻欢作乐。这洞天春,是拿湖石叠成的,玲珑剔透,里面地上铺着绒毯,四壁挂着绣幕,在石壁四角里装着反光灯,照耀得好似白昼;到夏天,四壁开着天窗,凉风习习,十分凉爽,到冬天,洞门严闭,地下烧着火炕,十分温暖。那石洞又造得返环曲折,走在里面,好似进了迷魂洞。洪宣娇每进府来,东王便和她携手进洞,寻欢作乐。
讲到这洪宣娇,原是人间尤物。她和洪天皇是异母兄妹,后来洪秀全的父亲死了,他母亲丢下宣娇,续嫁别人去了。洪秀全自幼爱结交朋友,在江湖上来来去去,行踪不定。他又可怜妹子孤苦无依,便把宣娇交托给他哥哥洪仁发。这宣娇自幼长得眉清目秀,生性豪爽,爱学着男孩儿打扮;十岁的时候,见邻舍有人懂得武艺的,看他踢打纵跳好玩,便也跟着去学。年深日久,宣娇不但能纵跳如飞,且也舞得一手好刀剑。正在这时候,洪仁发家里忽然被火烧了,宣娇无家可归,便跟了人走江湖去了。这时,洪秀全正和冯云山、朱九清信奉上帝会,九清死了,秀全做了会首;回家来看望妹子,已不知去向了。这时武宣地方,有一个姓萧的财主;洪秀全在桂平地方,正苦没有银钱,这个会怕不得发达,打算劝那姓萧的入会,向他借钱,便把会中弟兄,都搬到武宣地方的鹏化山里驻扎,自己天天到萧家去劝萧朝奉进上帝会。这萧朝奉原是爱做善事的,听说上帝会是救人苦厄的,便也有几分相信。无奈他儿子萧朝贵,是一个漂亮少年,性情豪爽,武艺高强,对洪秀全那一套不太相信,便掉头不顾。萧朝奉只有这个儿子,十分宠爱的;他见儿子不信,他也不肯拿出钱来帮助洪秀全了。洪秀全正在无可如何的时候,那萧朝贵忽然得到一桩意外良缘。原来萧朝贵终日在大街小巷闲闯,有一天,忽然见围场上挤着许多人看卖解儿的;朝贵也挤身去看,大家认得他是萧百万家的大公子,便让他站在前面。只见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场口,说过几句开场白;一棒锣响,跳出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儿来。看她脸上凝脂拥艳春色横眉,向大众微微一笑。朝贵便忍不住了,喝了一声彩,接着那女孩儿搬弄着各样武艺,件件精通;朝贵忍不住,喝一声:“好一位女英雄!”那女孩儿听得了,暗地里向他瞟了一眼。朝贵是一个血性男儿,如何忍得,早被她这一眼勾了魂灵去。待她收场的时候,朝贵便上去对那大汉说,要买这女孩儿。那大汉靠这女孩儿为活的,如何肯卖?朝贵见他不肯,情急智生,他明仗自己是当地富豪,又生成一副钢筋铁骨;便一横眉,大喝一声,说道:“大胆的囚囊,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带人口吗?你依便依,不依时,送你到县太爷那里去!你可要试试你萧太爷的手段?”说着,便上去抓住那大汉的手臂。
那大汉见他声势煊赫,力大无穷,早把他吓矮了一大截。忙悄悄的拉他到一家小茶馆里,讲妥了由萧朝贵拿出二百两银子来,把这女孩买回家去。谁知当夜朝贵发现那女孩已破过身了。朝贵问时,那女孩说是被大汉恃强奸污的。朝贵大怒,第二天怀着刺刀,悄悄去找那大汉,那大汉还在客房里,朝贵闯进门去,劈头一刀,那大汉倒在地上死了。朝贵抽身逃去,回家把这情形告诉他父亲。萧朝奉听说儿子杀了人,早吓得手忙脚乱,便对朝贵说道:“事已至此,速往鹏化山中求洪教主帮忙,他手下的人多,可以救你。”朝贵听了父亲的话,便带了这女孩连夜投鹏化山中来。洪秀全一见那女孩儿,认得便是他妹子洪宣娇,当下兄妹两人,抱头痛哭。秀全问起情由,宣娇便把过去的事儿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美人计宣娇救阿兄烈女行文宗罢选秀
却说当时洪宣娇把如何被那大汉奸拐,流落江湖上;如何遇到萧朝贵,萧朝贵又如何替她报仇,杀死了人,亡命出来,一一说了。洪秀全正想利用萧氏的家财,如今听了他妹子话,正合心意。当下便劝朝贵入了上帝教,拜过教主。秀全又说:“朝贵始得入道,只怕他心志不坚,且朝贵年富力强,会中要借用他的地方很多,常常要打发他出外办事去;暂时不能成亲,须待三年以后,夫妻方可团圆。”便把萧朝奉接上山来,叫宣娇跟着公公一块儿住着;却打发朝贵出门劝道去。后来萧朝奉因住在山上不方便,洪秀全便安排他在桂平县大黄江地方。那地方沿江都是高山,山上树木茂盛。有一个山主姓杨名嗣龙,少年英俊,他手下养着四五千工人,每日在山上破树烧炭。后来也投到太平军里来。
如今且把太平天国的事儿搁起,再掉过笔头来,说清宫的风流天子。那咸丰皇帝,不是说很英明吗?又有孝贞那样贤德的皇后辅佐着,便该把这朝政一天一天的弄兴旺起来。谁知这时朝政早已被道光皇帝宠信的穆彰阿弄坏了。弄得天怒人怨;洪秀全又打进南京,建立了太平天国,半个天下已不是满清皇帝的了。咸丰皇帝看看大势已去,索兴每天躲在宫中,醇酒妇人,竭力寻其快乐去。日子多了,宫中这几个妃嫔,他渐渐的玩厌了,便有总管太监献计,向八旗官宦人家挑选秀女去,拣有姿色出众的献与皇帝临幸。这个旨意一下,那京中的八旗人家,顿时慌乱起来;你想谁家肯把好好的女儿,葬送到永世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去?便有许多人家把女儿藏起来。但那班太监们,耳目十分繁多,谁家有几个女儿,谁家的女儿多大年纪,他们平日都打听在肚子里。如今听说宫中要选秀女,那班有女孩儿的人家,早已被太监们看守住了;你便要逃避,也不能了。到这时候,几个有钱的人家,便暗地里送几百两银子给管事的,他便放你过去;你若没有银子,那女孩儿免不了要和他父母生离死别了。
那时有一个姓喜塔腊的,当了名骁骑校小武官,年老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爱姑,因她长得聪明伶俐,相貌美丽,父母便自幼拿她当男孩儿看待,一般的给她读书识字,爱姑肚子里读得很通,很懂得大义;她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计,家中贫寒,便靠她做些针线,又在家中设一个学堂,教几个蒙童,换几个银钱,养着父母。这一年,宫中挑选秀女,也把爱姑的名字写在册子上了。爱姑知道了,哭得死去活来,打算带了父母逃走。可被宫里看管着,行动不自由了。没奈何,到了日子,跟着太监进宫去,在坤宁宫外甬道上侍候着。
这时,宫门外女孩有一百多个了,个个吓得玉容失色,珠泪双流。太监们看见了,还要吆喝着,不许啼哭。稍稍倔强,太监手中的鞭子,便向嫩皮肤上抽下来。爱姑看在眼里,已是十分愤怒。谁知他们从天色微明去站班,直站到日光西斜,也不见皇帝出来。这时正是大冷天气,宫门外地方又空旷,北风又大,刮得这班女孩个个皮肤青紫,浑身索索打颤。她们肚子又饿,又私急了;有几个女孩儿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管事太监大怒,举着皮鞭恶狠狠地打下去。爱姑这时耐不住了,便抢过太监的鞭子,响响亮亮地说:“俺们离了家门,抛了父母,到这地方来,倘然选上了,便终身幽闭在深宫里,不见天日。想到这儿,那得叫俺们不哭?”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9/34)-未知-佩蘅子
« 上一篇 07-30
《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22/34)-未知-佩蘅子
下一篇 » 07-30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