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22/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22/34 部分)
正喧闹的时候,忽然“唵唵”几声,咸丰帝出来了。大家顿时静寂无声。皇帝这时脸上有愤怒之色,大家吓得越发不敢作声。独有这爱姑,嘴里还叽里咕噜说个不休。太监暗暗拉她的袖子,她也不睬。皇帝的软轿已走到她跟前,问她说些什么?太监推她上去。爱姑便跪下来,说道:“如今南方大乱,半壁江山已属他人。不闻皇帝请求将帅,保祖宗大业;反迷恋女色,强夺民间女儿,幽闭在宫中。皇帝只图纵欲,不思保全社稷。眼看这满清天下要给皇帝送去!小女子既到这地方来,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刀斧俺都不怕,只为皇上不敢呢!”
这咸丰皇帝正在气愤头里呢,听了爱姑这一番正大光明的话,不觉把气平了下去;怔怔地向爱姑脸上看了一回,冷笑了一声,一摔袖子,说道:“好好,都带她们出去吧,朕不选秀女了。”总管太监听了皇帝的吩咐,只得把这班女孩一一送还家去。从此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爱姑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大家抢着来求亲。后来爱姑到底嫁了一个满尚书的公子,一双两好的过日子。
挑选秀女这一天,皇帝和皇后在宫中吵了嘴。皇后劝皇帝罢了选秀的事体。说:“如今南方大乱,皇上每天办理军务,还不得空闲,哪有功夫去挑选秀女?”一句话,触恼了皇帝,便大怒起来,说皇后有意吃醋。皇后是最贤德的,平生最怕这吃醋的名气,如今听皇帝说她,她真是一肚皮冤屈无诉处,不免和皇帝争辩了几句。他两人从上午吵到下午,所以那班女孩在宫门外直站了一天;皇帝出宫来,听了爱姑几句,一肚子没好气,便把选秀女的事体作罢。
咸丰皇帝天生有一种古怪脾气,他在宫中玩妃嫔玩得厌了,说满洲女子粗蠢笨直,没有那汉人的妇女好玩;他宫中虽有几个汉女,但都是姿色平平,又是近山东直隶地方人,高大身体,天然大脚;皇帝是爱小脚的,又爱南方的女人,他说南方女人娇小温柔,裙下双钩,尤是尖瘦动人。因此咸丰在没有人的时候,常问太监:“京城里有南方的窑姐吗?”太监崔三,生性十分狡猾,他见皇帝有寻花问柳的意思,平日就在外边各处闲逛,京城地面的情形,他打听得十分明白。这时见皇上问他,他便悄悄地奏道:“皇上贵体,想那烟花贱质,如何配伺皇上?莫说京城地面,那苏杭地方的窑姐儿很少;便是有,那些龌龊地方,皇上也是去不得的。”皇帝说:“朕如今想南方的女子想得切,你有什么法子领朕出去玩玩?便是好人家女儿朕去见一回,和她说几句话儿,也是有趣的。”崔三见皇帝急了,便道:“这里宣武门外面,住的都是南方绅宦人家;奴才有时打宣武门外走过,见靠晚时候,那些墙门口都站着些小脚儿娘儿们,个个都长得粉妆玉琢似的,娇滴滴地说着苏杭话,煞是好看。”
原来苏杭地方的妇女,都有站门口的习气,每到夕阳西下,姊妹们在深闺绣倦,便拉着手闲站去。那些油滑少年,都在这时候打扮着,大街小巷闲逛着以一饱眼福。当时咸丰皇帝听了崔三的话,心痒痒的,巴不得到宣武门外逛去。他和崔三说通了,两人改扮着,悄悄溜出宫去,骑两匹白马,直跑出宣武门外。到大街上,买些笔墨纸张等物,自称是四川的陈贡生。又上馆子去吃点心,延挨到傍晚;两人便上马慢慢的在街头巷尾闲走着。果然见两旁墙门口,站着许多妇女:蠢的,俏的,老的,少的,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露出半面,向门外探头儿。越是小脚儿,却故意把裙幅儿挂得高高的,露出尖尖的一双红菱似的小鞋帮儿来,还有那长得俊俏的,却故意躲在人后,露出一点粉脸来,偷看街上的男子。见有人走来她故意把身体缩回去,把门遮住脸;待那男子走过了,便伸出头来,看着男子的背影,低声俏气地批评着。这咸丰皇帝自幼生长在深宫里,不曾到外面来逛过;如今他第一次出来游街坊,见了大街上的热闹情形,又见了许多美貌的妇女,把他眼也看花了。只是骑在马上,笑得合不拢嘴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宣武门外名媛倚闾钉鞋铺中贞妇投梭
却说咸丰皇帝跟着崔三,常常在宣武门外闲逛,见了许多美貌娘儿们,乐得他心花怒放,恨不得闯进人家去搂抱一回。还是崔总管悄悄地劝住,说:“皇上且耐着性儿,容奴才打听去,有可以游玩的人家,再奉皇上游玩去。”
有一天,咸丰骑着马,走过一家门口,见有许多浮头少年,在这家门口踅来踅去,嘴里唱着那男女私情的歌儿;再看时,那墙门口一簇站着四个姑娘,个个长得芙蓉如面,杨柳细腰;里面站个年纪最小的,望去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尤为娇小妩媚。那一双眼波,溜来溜去,真是勾魂摄魄;看她下面,一双小脚儿,又尖又瘦;穿着红缎绣花鞋儿,贴在地上,只有二寸许长。咸丰帝看了,也不觉喝一声“好”。这四个姑娘前面,还站着一个半老佳人;她一边对那班浮头少年低低的骂着,叫他们走开,不许他们看她的女儿,一边却对他们搔首弄姿,那种风骚样儿,不觉把个皇帝也看怔了。咸丰帝骑在马上,在他们门口踅来踅去,绕了三遍;这娘儿五个人,被他们看得害起羞来,便“砰”的关上大门,进去了。
咸丰帝回到宫里,禁不住冥思梦想。他也曾在那家门口去跑过几次,无奈总不能和她们再见一面,便吩咐崔三打听去。那崔总管一连去打听了三天,才兴匆匆的跑进宫来,对皇帝说:“陛下可知道宣武门外有一个美人儿叫‘小脚兰花’的么?”咸丰帝说道:“朕却不知道。谁是小脚兰花?小脚兰花是怎么样的?”崔总管奏说:“陛下那天看见的四个姑娘,奴才已去打听得,她是张家的女儿,原籍苏州人。他父亲张芸台,在刑部做过侍郎,家里原有妻子的,到京里来,便娶了一个窑姐儿竺氏做太太,生下这四个女儿,便一病死了。亏得四个女儿都已长大成人,且长得个个都是美人胎子似的。竺氏便仗着她女儿做幌子,招惹几个游蜂浪蝶进去,靠聚赌抽头过日子,竺氏陪伴着一班客人,那班客人爱她长得风骚。因此,京城里一班纨袴子弟,都在他家游玩;他们个个欢喜她家的女儿,竺氏却管束得很严,没有一个人上得手的。那班富家公子,见越不得上手,越肯花钱;那竺氏见他们越肯花钱,却越不给他上手。到如今竺氏也赚得上万家财了,她的门户也越紧了,非是王公大臣,她是不接待的。她四个女儿,大女儿名荷儿,第二个名桂儿,第三个名蓉儿,最小的名兰儿。因兰儿长得最是娇小动人,又是一双二寸许长的小脚,满京城人都嚷着‘小脚兰花’。”
咸丰帝听了,便问道:“可是那天朕在她家门口看见,站她姊妹背后,脸上擦着鲜红的胭脂,一双水盈盈的秋波向人乱转的吗?”崔总管回说:“正是她!”咸丰帝不禁把手在腿上一拍,说道:“好一个美人儿!真是名不虚传!朕怎么也得玩玩去。”崔总管奏说道:“陛下莫性急,奴才听得前门大街福记金店的掌柜老胡,是竺氏的旧相好,奴才便托他说去。”咸丰帝听到这里,忙问道:“你敢是说朕要到他家逛去吗?”崔总管摇着手说:“不,不。奴才推说有一位江西木商进京来;他要去见识见识张家姐妹,求你做一个向导。”那掌柜听了,便去和竺氏商量。第二天传出竺氏的话:“那客人既爱俺家女儿,叫他每一个姑娘拿出五万两银子见面钱来;那兰儿另外要十万两银子遮羞钱,老身也要五万两银子。共是三十五万两银子,少一两不得。那金庄掌柜也要五万两银子。”咸丰帝听了,一算,要四十万两银子,不觉伸了一伸舌头。但是,他想一想那四个姑娘的面貌便顿时高兴起来,立刻催着崔总管,到库上去提银子,送至福记金店去。这一回,崔总管自己整整赚了十二万两银子。分三万两银子给金店老胡;那竺氏净到手了二十五万银子。这竺氏自出娘胎也不曾见过这许多银子,便笑得合不上嘴来。
到了第三天,崔总管悄悄地雇一辆车,把皇帝藏在车厢里,外面用布围着,自己跨着辕儿,悄悄的赶出宣武门去。到张家门口,把皇帝扶下车来。竺氏接进院子去。皇帝看竺氏脸上,一般的腻粉红脂,眉弯入鬓,便笑说道:“徐娘韵姿,风骚可爱!”那竺氏听了,一溜眼,伸手轻轻的在皇帝肩上一拍,掩着嘴笑说道:“打你这个油嘴!”皇帝哈哈大笑,走进堂屋去;只见上面红烛云烧,绣毡贴地。崔总管扶着皇帝,向南坐下。停了一会,那四个女儿,打扮得好似四枝牡丹花,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由四个小丫头扶着,向皇帝深深的拜了一拜。皇帝这时忍不住上去拉近身来,细细的认识一番,连声说:“妙!”随即拿出四个翠玉指环来,亲自替她们套在小指儿上。
停了一会,摆下筵席来,四个姑娘轮流把盏,皇帝也把竺氏拉住了,叫她坐一旁陪伴着。五娘女一杯一杯把个皇帝灌得烂醉如泥。竺氏在前面引着烛,四个姊妹在前后左右挽着皇帝进房去,服侍他脱去鞋帽袍褂。忽然在臂膀下面,露出小印来,拿黄带子络住在手臂上。那兰儿原是认识字,见印着“传国玉玺”四个小篆字,不觉吓了一跳,忙悄悄告诉母亲。竺氏急出门问崔总管时,他起初还不肯说,竺氏急了,说道:“如今南方大乱,京城里禁令森严,像这种来历不明的客人,任你钱多,俺家中也不敢接待。扶送他出去罢!”崔总管才悄悄告诉她道:“这实是当今的万岁爷,你母女好好伺候着,管叫你一世享福不尽呢。”竺氏听了,心中又欢喜,又害怕,回进房去,告诉女儿,皇帝见了竺氏,便拉住不放她出房去。
皇帝连玩三天,兀自不肯回宫去。被步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知道了,忙派了三千御林军,在张家围墙外面把守着,打更吹号,通夜不息。后来一班大臣也知道了,便赶到宣武门外来接驾;张家院子里,挤满了王公大臣。其中有一位侍读学士杜受田,直闯进内院去,切实劝谏。还有一位御史沈葆桢,他上了一本参折,是参崔总管,说他不该引导皇上作狎邪游,请皇上交内务府立行杖毙。谁知这位风流天子,一任你们如何劝谏着,他总是迷恋着这母女五人,不肯回宫去。后来,崔总管急了,悄悄去劝着皇帝,说:“皇上作速回宫去,这四位姑娘交给奴才,奴才能在三天以内,把她们安顿到圆明园里去。那时皇上早晚临幸着,有谁敢来说话?”
皇帝听了,忙摇着手。说道:“莫送她们到园里去,那园子里醋罐子多呢!不能叫她们姊妹吃亏去。”崔总管听了,略思索了一会,磕着头,说:“奴才又有一处极幽静的地方,离圆明园不远,送她姊妹四人去住下,三天以内,待奴才安顿停当,便再请皇上去团聚。现在务求皇上先回宫去;皇上倘再不回宫去,奴才的脑袋便不保了!”皇帝看他求得可怜,便答应回宫去。外面摆齐銮驾,皇帝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和她们姊妹四人分别着出来,外面文武百官接着,拥上銮舆。皇帝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忙唤崔总管到銮舆跟前,低低地吩咐他道:你安顿她姊妹四人,却也不要忘了那竺氏,她也是一个妙人儿呢!”说着,哈哈大笑。三十二个人抬着一肩銮舆回宫去了。
咸丰回到宫里,那孝贞皇后怕犯嫉妒的名儿,便一句话也不敢劝谏;倒是那班妃嫔,见了皇上,不免有怨恨的气色。咸丰帝也不去理睬她们。过了三天,皇上又到圆明园去,园里自然有一班妃嫔伺候着;皇帝正和那班妃嫔说笑着,忽然那崔总管上来,悄悄地把皇帝的龙袖一拉。皇帝便跟着赶出藻园门来,向西绕过一个墙角,见一座高大的丛林。崔总管领着,绕过佛殿,走进西侧门,是一座竹园,穿过竹林,一带粉墙,露出一个月洞门来。走进洞门,里面一带湘帘,隐着六间精舍。帘外架上的鹦哥,见有人来,便唤道:“客来了!客来了!”屋里面的人听了,掀着帘子出来。
皇帝留神看时,认得是竺氏,便扑向前去,拉着竺氏的手,并肩儿走进屋子去。那荷桂蓉兰四姊妹,也迎出屋子来;围定了皇帝,请下安去。皇帝一手一个,拉着坐上炕。问崔总管:“这是什么地方?”崔总管回奏道:“这里是‘千佛寺’。原是前朝的王府,后来因为这位王爷没有儿子,便把这府第舍做佛寺;如今奴才把寺里的喇嘛和尚都赶到别处去,从园里调二十名太监来伺候着,又把这四位姑娘安顿在此地,皇上早晚临幸着,岂不便利?”皇帝听了,点点头。说道:“难为你费心!赏你一万两银子罢!”崔总管谢了赏,去库上领了银子。这里皇帝和张家四姊妹四人,日夜寻欢,也不进园去了。
那时,太平军的势力一天大似一天,那洪天皇既得了南京,便打发第一支兵马攻打镇江。镇江的满洲兵不发一箭,便弃城逃走;接着太平军又得了扬州。统带的将军名叫林凤祥,十分骁勇;他接连攻得安徽的凤阳,河南的归德,又渡黄河,占领怀庆。他忽然转向,打进山西省,夺得平阳,又从山西打进直隶,夺得平野,又占领藁城,接着攻陷深州,沿运河上去,攻得静海、独流一带地方。另一支兵马,取得念祖、连镇、阜城一带地方。离京城一天近似一天。京城的文武大臣,得了这个消息,个个害怕起来;南方奏报失陷城池的文书,雪片似的送进京来。那军机处接了文书,连夜封送进宫去;无奈这时皇帝正深入温柔乡里,不理朝政,只把一班大臣急得走投无路,天天在午门外候着,却不见皇上圣旨下来。
洪秀全看看北伐的第一军得了胜利,接着派遣战将吉文元、李开芳两人,统带第二军,也向北打去。他一步打进安庆、桐城、舒城一带繁华的州县;又攻取庐州。安徽巡抚江忠源在庐州战死。第二军军声大震,接着又克六合,克临清州和高唐州;山东巡抚接连飞马快报报进京去。这时宫里不见皇帝的踪迹已有五六天了;宫中顿时慌乱起来,孝贞皇后一面稳住众人,一面传崔总管,并喝叫绑起来,送交内务府去拷问。她说:“从前皇上出宫去游玩,是他引诱的;如今一定也是他把皇上藏过了。”崔总管熬刑不过,只得招出来,说:“皇上住在千佛寺里。”内务府差役押着他,到了千佛寺里,果然找到了皇上。皇上问:“什么事体?”崔总管将娘娘发怒,把奴才送交内务府拷打的情形说了。
皇帝听说皇后动怒,知道她姊妹四人不能再留下了,便一面打道回宫去,一面把崔总管放了,悄悄地吩咐他,把她姊妹送到禁城外安顿去。这孝贞皇后看皇帝回宫来,便又跪下来劝谏,说,“如今军务变乱,皇上宵旰忧勤,还恐不及,如何可以把朝政搁置,自己一味寻乐去?”皇帝听了,笑笑。说道:“朕因国事忧愁,在宫中闷得慌,出宫去打几天围猎,卿又何必如此慌张?”
咸丰踱出坤宁宫,到御书房里。看案上奏本,堆积如山,随手一翻,见都是各处州县失陷的紧急奏报,不觉吓一大跳。忙召集了王公大臣开御前会议。足足谈了四个时辰,才决定办法。立刻传旨下去,派兵部尚书胜保,亲统大兵去挡平野一路的太平军;又派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统领骑兵去挡连镇一路的太平军。这两位都是战将,奉了圣旨,奋勇杀贼;不多几天,胜保果然收复藁城一带;僧王也收复阜城一带。僧王还用了那道员张晋祥的计策,决运河的水,淹毙冯官屯的太平军。太平军将军李开芳,到僧王大营中来投降,僧王拿囚笼关住他,押进京来。咸丰帝下谕,绑送西校场正法。从此太平军北伐的两路人马,一齐逃回南京去。
咸丰皇帝看看眼前又太平了,便又想出宫游玩,私地里唤崔三来问:“她姊妹还在吗?”崔总管摇摇头,说:“自从皇上吩咐奴才送出禁城外去,不多几天,她们各个嫁了京中大官做如夫人去了。”皇帝听了,不觉长叹一声。崔总管知道皇上不乐,隔了几天,他忽然兴冲冲地跑到皇上跟前,悄悄说道:“奴才又打听到城南又出了个美人,名叫冰花,人称‘盖南城’。”皇帝听了诧异,便问:“怎么她的名字叫冰花呢?”崔总管回答说:“因为美人长得跟花儿一般,性格冷得和冰一样,终日板着一双面孔,没人敢去招惹她;倘有浮浪子弟去调戏,她便以冷语辱骂,因此人人都取她绰号‘冰花’。”皇帝听了,直跳起来道:“有这样的美人,待朕亲自去看。”崔总管拦住,说道:“皇上需谨慎些,她是有夫之妇,况她家开了一个钉鞋铺,在热闹街上,怕等闲下不得手。”皇帝说道:“朕却不信,待朕去看看;包叫她冰花变成桃花,弄得她进宫陪伴朕过日子呢?”说着,催崔总管快备马去。
皇帝改了装,扮做富家公子模样,悄悄出了宫门,跳上马,和崔三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南城去。果然,有一家钉鞋铺子,有一个秃顶男人,络腮胡子,爬在凳上,正在那里工作,却不见女子。他两人故意在门口绕来绕去,终不见那女人出来。皇帝没奈何,只得败兴回来。第二天,再去,依旧看不见。打听得那秃发男子,便是那女子的丈夫。皇帝叹了一口气道:“好一朵冰花,插在牛粪里。”
到了第三日,皇帝又去了。果然看到了。当时她丈夫不在店中,只看一个年轻女子蓬着头,在柜台里面洗衣服。皇帝和崔总管下了马,一脚跨进店里去,只见满地烂泥,一阵一阵臭味,送进鼻管里来。皇帝生平不到这种肮脏地方,如今只得看在女子面上,暂时忍受着。那女人见有买主来了,忙丢下衣服,擎着水淋淋的一双手;她一边拿衣角拭着手,一边上来招呼。皇帝看她脸时,果然长得长眉雪肤,望去好似一尊活观音,又看她手时,玲珑白润,虽终日操作着,却没有冻裂粗糙的纹路。又打量她身材时,真可以称得肥瘦适中,长短合度。把这个风流天才,看得酥呆了半天。
崔总管假装买她的钉靴,和她讨价还价;皇帝站在一旁,怔怔地看那女人。到这时,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开口低低的向那女人问道:“前几天我也曾看望你,你却不在店里,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女人好似没听见一样,只是低着头做她的买卖。接着皇帝又问:“你家那秃了顶的丈夫,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女人听了,满脸怒容,转过脸去不理他。
到这时,皇帝的胆子大起来,隔着柜身,伸手去捏她的手儿,那女人大怒,拿着手里的钉靴,直向皇帝脸上打过去,亏得崔总管的手快,忙去夺了。那女人倒竖柳眉,十分气愤;大声哭嚷起街坊邻舍来,顿时,在店门口挤了许多人,大家说:青天白日在大街上调戏女人,真正岂有此理?俺们打这个囚囊!一个说打,大家都接着喝打。崔总管见势不妙,忙从身旁拔出剑来,站在门口,拦住众人,众人看他拔剑,越发生气,一片声嚷:“这死囚囊!拿刀动杖的,敢是没有王法吗?俺们打上去,打打打!”各人手里拿着棍棒,拥进店来。皇帝看看事体危急了,他便纵身一跳,跳上柜台,随手在货架上抓起钉鞋、钉靴,向众人掷去。许多人被皇帝拿着钉靴打得头破血流,大家越发愤恨了,便拾着钉靴回掷皇帝;皇帝自幼练过武艺,知道躲避的法子,一时间满街的东西飞来飞去。崔总管头也给打破了,淌着鲜血,他还拿着剑尖儿搠人,许多人看剑锋厉害,到底怕死的人多,没有一人敢冲进去。
正在危急时候,听得开锣喝道的声音。大家说道:“好了好了!巡城御史来了。”顿时肃静起来。那御史官见许多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跪在轿前告状;又是满街的钉靴棍棒,便大怒,喝声:“拿来!”便有差役,拥进店来,要抓皇帝;皇帝高高站在柜台上,只是暗笑。
崔总管见差役进来,便跟着他一块儿走到御史官轿前。那御史官认得他是宫里的总管,崔总管又凑近身去,和御史官咬着耳朵;慌得那御史官走出轿来,赶到店中,便在柜身前拜倒在地上。那些街坊,见了这情景,知道惹了祸,慌得一个一个溜回去躲着不敢出来。要知这冰花日后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皇恩浩荡冰花失志依情旖旎四春承欢
却说咸丰皇帝为看冰花,几乎惹出一场祸来。亏得进城御史走过,把皇帝送上自己的轿子,抬着回宫去。一面向崔总管打听情由,崔总管便把皇帝如何闻冰花美貌的名气,亲自来赏鉴,说了几句戏话,触恼了那位美人;街坊上帮着冰花大闹起来。这位巡城御史十年不曾升官;如今听了崔总管的话,心想俺升官的机会到了。他一面安慰着崔总管,一面拍着胸脯说:“大爷放心,这件事在下官身上,包你三天之内,让皇上如意。不过,大爷进宫去,在皇上跟前须替下官好言一二。”崔总管听了,点点头,拱一拱手,去了。这里御史官便装腔作势的喝叫:“把那爿铺子的夫妻二人抓回衙门去审问。”
这时冰花的丈夫,恰恰从外面回店来;听说御史官要抓他到衙门里去,吓得他只是索索的发抖,哭着求着不肯去。还是那冰花,一点也不害怕,说道:“去便去,俺们又不犯什么王法。”他夫妻两人把店堂托给街坊,代为照料,便跟着差役,到御史衙门里去。那御史官照例问过一堂,也不定罪,也不释放,把他夫妻二人,分别监禁起来。监禁到第三日上,忽然来了两个婆婆,把冰花领到一间密室里,给她香汤淋浴,拿出一套锦绣衣裳来,给冰花换上。冰花诧异起来,问:“什么事?”那婆婆说:“皇上知道你是一个贞节的女人,吩咐赏你一套衣服,给你洗澡穿上,便要送你回店去。”冰花听了欢喜,便重新梳妆起来;居然容光焕发,旖旎动人。两个婆子在一旁赞叹,说道:“这样一个美人儿,老身是女人身,见了也要动心,莫怪圣天子见了要动手动脚了。”冰花听了,不觉脸上起了一阵红晕,说道:“休得取笑。”过了一会,轿子抬进院子来,婆子扶她上轿,放下帘子,四周遮着绸幔,坐在轿子里,黑漆漆的一丝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形。轿子走了半天,才停下来,依旧两个婆婆上来,打起轿帘,扶她出轿来。冰花抬眼看时,只见眼前围着一班旗装女人,满身打扮得花花绿绿,个个把两只眼注定在自己脸上打量着。又看那院子时,十分阔大,一带黄墙,接着抄手游廊,正北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冰花满腹狐疑,忙问道:“这是什么所在?你说送俺回店去,怎么送俺到这个地方来?”那婆子哄着她说道:“娘子莫慌,这里是宫里,皇后听说娘子长得美貌,特把娘子接进宫来见一见,立刻送娘子回店去呢。”冰花听了,她便没得话说。
婆婆扶着她,从甬道走进屋子去,只见里面绣幕垂垂,落地花窗上糊着粉红色茜沙。屋子里一色朱红桌椅,床上挂着葵花色幔帐;床里叠着五色绣花锦被,铺着狐皮褥子。一面瓶花镜台,一面仕女画屏,装饰得豪华富丽。两个婆婆扶她在床前椅子上坐下;接着许多宫女上来送茶送水。冰花到了此时,忽然觉得自己是被骗进宫来做妃子了,霍地站起身来,说:“俺回去了。”左右宫女忙上前拦住,接着那皇帝已踱进屋子来,抢上去,握住她的手,嘴里连声唤着:“美人美人!耐心些。”那冰花知道自己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便觑众人不防的时候,猛向床槛上撞去,一溜鲜血直从眉心里流出。皇帝看了,连说:“可怜!”忙退出屋子去,吩咐管事妈妈:“好生看护着,养着伤,朕过几天再来看她。”冰花这一撞,早已晕倒,大家把她扶到床上去睡,包扎伤口;许多宫女,在床前伺候着。
一会儿,冰花从床上清醒过来,管事妈妈在一旁劝着,说:“娘子天生一副美貌,须得嫁一个富贵儿郎,享一世荣华,受一世富贵,才不辱没了;如今难得圣天子多情,把娘子接进宫来,百般地疼爱着。又怕娘子生气,还不敢和娘子亲近。这正是娘子受富贵、享荣华的时候,又得这位多情的万岁宠爱着,岂不强似那在店铺里挨冻受饿辛苦一生呢?”这几句话,管家婆婆天天劝着,起初冰花不去理她,后来日子久了,冰花的心也一天一天懒下去了,觉得管家婆的话也很有道理。便和管家婆说定,须得把丈夫唤进宫来见一面儿,丈夫许她转嫁便转嫁,丈夫不许她转嫁,她便抵死也不肯失节的。管家婆把她的话去奏明皇上,皇上准她把丈夫唤进宫来见面。那时冰花的丈夫,早已在宫里补了銮仪卫的侍卫官,进宫的时候,衣帽整洁,翎顶辉煌。冰花见了丈夫,只是哭泣;他丈夫却不哭,对冰花说道:“俺夫妻缘尽于此了!你在宫里,好生伺候着皇上罢。”冰花听了,叹一口气,说道:“你也好生做你的官罢!”便在这一天夜里,皇帝到冰花宫中来临幸了。第二天,封她做贵人。从此皇帝被冰花一人迷住了,一连十多天不理朝政。
话说此时外面军情十分紧急,太平天国已在南京定都,掌握了八省地方,朝中文武大臣,个个提心吊胆,没了主意。孝贞皇后没法,只得亲自跑到皇帝寝宫门外去背祖训,皇帝看看实在延挨不过了,只得出去坐一回朝,办几件公事,了了草草,一转眼,又溜进冰花宫中去了,任你那班大臣如何劝谏,他总当作耳边风,不去理睬,使得太平天国的事业,寻得了发展机会,一天比一天兴旺。
话说洪天皇又花了六百万银两,在南京造起一座极高大的宫殿来。忠王李秀成和洪天皇自己在殿上题着对联,他正殿上有几副对联,写得十分堂皇。第一副对联写道:
惟皇天德日生,用夏变夷,待驱欧美非澳四洲人,归我版图一乃统;
于文止戈为武,拨乱反正,尽设蓝白红黄八旗籍,列诸藩服千斯年。
第二副对联写道:
先主本仁慈,恨兹污吏贪官,断送六七王统绪!
藐躬实惭德,仗尔谋臣战将,重兴十八省江山。
第三副对联写道:
独手擎天,重整大明新气象;
丹心报国,扫除异族旧衣冠。
第四副对联写道:
虎贪三千,直扫幽燕之地;
龙飞九五,重开尧舜之天。
天皇的宫门,大门上挂着“荣光门”匾额,二门挂着“圣天门”匾额。两旁有朱红木栅,木栅里面还有许多匾额,都是臣下赞颂天皇的话。左右用琉璃瓦盖着两座亭子,走进二门,两旁排列着几十间朝房;房子西面,有一口五色石栏的御井。那石上雕刻着双龙,十分精致。当殿矗着一座牌坊,金柱红梁,龙飞凤舞,十分华丽。殿的四壁上,画着龙虎狮象;正殿的东面有一带围墙,墙里一座方池,青石砌房,十分清洁。池上一座石船,长十余丈,天皇常常在石船中开宴赐酒。天皇十分宠爱小天皇,特意替他在钟山脚下盖一座小天皇府;里面大树清泉,楼台曲折,十分幽胜。那小天皇一般也是个好色之徒,他府中用的,全是女官;那女官个个都长得雪肤花貌,小天皇终日和这些女官厮混着,什么风流事体都做出来。
且说太平军里有位樊将军,在苏州地方得了一个美貌姑娘,那姑娘名叫明姑,原是苏州世家小姐,知书识字,又懂得刀剑。太平军到苏州的时候,明姑跟着她父母逃到乡下,又被兵士们捉住,兵士们要杀她父母,明姑便上前去拦住,那兵士们见了这美貌的姑娘,便也放去了她父母,把明姑捉到营里去,兵士便要行非礼之事,明姑说道:“你们若要奸污我,我只有一死。不如把我献与你们将军。那将军爱我美貌。你们便大大的可得到一笔钱。”那兵士们听她话说得有理,真的把她献与樊将军。
樊将军见了明姑,便赏兵士五百两银子,把明姑留在后帐。到了夜间,樊将军进来要犯她;明姑便拿劝兵士的那番话劝樊将军,劝他把自己去献与天皇,便可得高官厚禄。这时洪秀全正下旨,着各将领物色美人,明姑一句话提醒了他,便亲自送明姑到天京去。天皇见了明姑,十分欢喜,便传谕赏樊将军银十万两。明姑长得白净苗条,第一夜洪天皇临幸过,知道还是处女,便格外宠爱,封她做明妃。洪天皇一连在明妃宫中住了一个月,真是同起同卧,十分恩爱。明妃趁此机会,求着洪天皇把她父母传进宫来见一面儿。天皇便依她,明姑见了父母,禁不住大哭一场;见没有人在跟前,便悄悄的把自己的心事对父母说了。父母知道她要行刺天皇,性命终是不保,母女两人,搂抱着哭了一阵。明妃向天皇要了一面小黄旗交给她父母;他父母身旁藏着这一面旗,在太平天国随处可以去得。明妃悄悄叮嘱她父母逃到北方去;将来自己闹出大事来,不致延害。
明妃送走了父母,诸事停当,便在卧房里摆下一桌酒,请天皇来吃酒,自己也在一旁吃酒陪伴着,吃酒的当儿,有说有笑,又做出许多媚态来,洪天皇吃酒吃不多几杯,早已被明妃的美色醉倒。一手搭在明妃肩上,要她扶上床睡去。那明妃看看是时候了,便吩咐宫女收拾筵席,亲自扶天皇上床,自己也御了盛装。看宫女收拾过桌面出去了,明妃便起身去关上房门,听得床上天皇睡得静悄悄的,忙去墙上拿下一柄宝剑来,捏在手中,轻轻的掩在床前一看,那床上空空的,没有人,天皇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明妃正诧异的时候,一回头,见天皇满面怒容,站在她身后。原来今夜明妃请天皇吃酒,已是犯了天皇的疑。明妃从不吃酒的,今夜忽然吃起酒来,岂不可疑?因此洪天皇假装酒醉,先去睡在床上,暗暗地觑着明妃的动静;他见明妃关上房门,转身向墙上拿剑,便知她居心不良,便悄悄从床后面溜下地来,跟在明妃身后。待明妃拿着剑赶到床前去时,天皇已把佩刀抽出来,心中一腔怒气按捺不住,趁明妃回过头来的时候,便吃嚓一刀,砍下脑袋来。一面打着小钟,传唤宫女;吩咐把明妃的头,挂在宫门外去号令。顿时明妃谋刺天皇的消息,传遍宫中;许多妃嫔和皇后,都赶来叩请圣安。天皇见杀了明妃,自己不曾遭她暗算,心中十分快乐,传谕宫中,连夜摆起庆祝筵宴来,自己连喝了几大觥。这时三宫六院的妃嫔,都陪坐在左右;一时脂香粉腻、莺嗔燕咤,天皇左拥右抱。调情打趣,高兴异常。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金莲贴地琼儿被宠粉庞失色紫瑛丧生
却说明妃谋刺洪天皇不成,送了小命,但从此宫里的禁卫更森严了,暂且不表。但那时的咸丰帝,也仍然过着荒淫无度的日子。他年纪虽轻,只因好色过度,宫中既有许多妃嫔,园里又住着许多美人,叫他一个人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看看身体慢慢的有些支撑不住了。那宫中的崔总管为讨皇上的欢心,时时勾引皇帝去干那偷香窃玉的事体。他见皇帝精神不济了,不知什么地方弄来一种极灵验的媚药。咸丰帝服了媚药,得了妙处,便朝朝和那班妃嫔寻欢;仗着药力,格外玩得厉害。
咸丰帝还有一种极古怪的脾气,他玩女人,不拣地方,不拣时候,也不避人耳目。他怀里藏着媚药,不论走到什么地方,见有中意的宫女,拉住便干。干过了,那剩下的媚药,也不收藏起来,随处乱丢。有一天,咸丰帝在园中召见翰林丁文诚。那丁文诚进园来,时候过早,皇上还不曾叫起;小太监便领他到御书房去坐着守候。那书房中,摆设得十分精致;丁文诚在里面看着消遣,一眼见那小茶几上白玉盆中有一串鲜葡萄,紫果绿叶,约有十数粒,粒粒肥大。这时五月天气,什么地方来的葡萄?丁文诚看了,又是诧异,又是心爱,便忍不住伸手去摘下一粒葡萄来,送在嘴里吃着,觉得十分甜美,正要吃第二粒时,忽然觉得一股热气直钻到小肚子上,那阳物忽然长大起来,长到一尺许。
这时丁文诚穿着纱袍套,那东西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吓得他弯着腰,两手按着小肚子不敢走动。心想如此形状,停一会皇上起来,如何进见?他情急生智,立刻倒卧在地上,大声喊痛。那班太监听得了,一齐赶来问时,丁文诚推说是急痧症,肚子痛得厉害。他一边嚷着痛,一边在地上打滚。太监拿痧药给他吃,也是无用。没奈何,太监扶着他走出园旁小门回家去。一面立刻上奏,说是急病不能进见。这丁文诚回到家里,在床上僵睡了五天,才慢慢的复原。这岂不是一件大笑话吗?
第二次丁文诚进园去,见了咸丰帝,便劝谏说:“皇上调养圣体,最好每天饮鹿血一杯;燥热之药,切不可用。”咸丰帝道:“饮鹿血有何功效?”奏说:“鹿血为壮阳活血之妙品。”从此咸丰帝吩咐内务府,买花鹿百数十头,在园中养着;天天取鹿血吃着,果然有效。
这时东南的太平军,势力一天强似一天;咸丰帝在宫里,天天接到打败仗失城池的消息,他越发心灰意懒。后来他连文书也不愿看了,天天找那班嫔妃玩耍去。皇帝新得了冰花,十分宠爱,十天倒有七八天宿在冰花宫中的;那冰花见皇帝恩情深厚,便也有说有笑,曲意逢迎着。
皇帝最爱搂着妃子在白天睡觉,却叫那小太监和宫女们都在龙床前追赶跌扑着玩耍。皇帝看到高兴的时候,自己也跳下床来,打在一堆。每当玩到高兴的时候,便拉着四个宫女,走到院子里去,叫她们脱了上下衣服,每人站一个墙角,皇帝自己拿着一架弹弓,站在台阶上,拿铁弹子向那宫女打去。宫女们光着身子,无可躲避,吓得浑身发抖,哀声求告着。皇帝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后来还是冰花上去,把皇帝手中的弹弓接过来。说道:“臣妾代皇上射去。”皇帝便把弹弓交给冰花。那班宫女见冰花替皇帝打弹,便暗暗的骂她。谁知那冰花把弹弓接在手中,并不射,问皇帝道:“这四个宫女,什么事冒犯了皇上,却要拿弹子打死她们。”那皇帝笑着说道:“那宫女原不犯什么罪,只是朕看她们长着一身白肉,拿弹子打破她们的皮肉,看雪白的皮肤上,淌着鲜红的血,岂不有趣?”冰花听了,笑说道:“原来如此!臣妾却有一个法子能叫宫女身上淌着血,又不打破她们的皮肉。”说着,便吩咐别的宫女,把胭脂水灌在皮纸球里,抵作弹子打上去;有打在宫女乳头上的,有打在小肚子上的,有打在肩窝里的,有打在脖子上的。雪也似的皮肉,淌着鲜红的胭脂水,果然十分好看。皇帝看了,不禁拍手欢笑起来,便赏这四个宫女每人一件绣花旗袍。因为咸丰性格残忍,爱作践太监、宫女以取乐,消除烦恼。这四个宫女虽然保住了性命,作践宫女的事还是经常发生。
咸丰身边有一个妃子章佳氏,原也受过宠爱的;如今皇帝有了冰花,便把她丢在脑后。章佳氏在背地里,不免有许多怨言。那凑趣的宫女,把章佳氏的怨言传给皇帝知道;皇帝叫把章妃传来。章妃忽听得皇帝宣召,认做是要临幸她,忙装扮着起来。皇帝见了她,也不发怒,仍和她有说有笑;吩咐赏妃子三杯酒。章佳氏是不会吃酒的,如今奉着圣旨,只得硬着脖子喝下肚去;顿觉脸红耳热,心跳眼花。章佳氏最爱打秋千,皇帝便说道:“章佳氏打秋千的本领,是诸妃嫔所不能及的;现在朕便吩咐她打秋千给大家看。”说着,又吩咐把章佳氏身上的衣服脱去了,扶她上秋千架。那章佳氏酒醉了,浑身打颤,如何有气力打秋千?皇帝圣旨不能违背,便懒洋洋的上了秋千架。宫女们拿起绳子来,那秋千架在空中飞动着;起初飞得很低,那章佳氏在上面还支撑得住。后来那宫女越拉越高,竟把个赤条条的章佳氏送在半天里;她在上面支持不住了,便娇声哭喊:“万岁爷救命!”那皇帝听了,非但不叫停止,反吩咐宫女再拉高些。只见章佳氏大喊一声,一脱手,从半天里抛下地来,只听得拍的一声,早已摔得头破骨断,死过去了。宫女们见了,个个回过脸去,不忍看她。皇帝却微微一笑,吩咐内监,把章佳氏尸身拖出去收殓了。自己一手拉着冰花,走进房去。
从此皇帝越发把冰花宠爱着,那冰花也慢慢的恃宠而娇,把皇帝霸占住了,不许他临幸别的妃嫔。但是这时皇帝天天玩着冰花,也有些玩厌了,便不免背着冰花,又做出许多偷偷摸摸的事体,冰花知道了,便和皇帝呕气,皇帝也慢慢的有些厌恶起来。
咸丰帝最爱小脚,前回已说过。如今他虽宠爱冰花,但冰花一双弓鞋在四寸以上,咸丰帝常对着冰花的脚叹说:“美中不足!”听得崔总管说起扬州女人的小脚端正尖瘦,在全国中算最美。可惜扬州城已为太平天国占领,不能前去游幸。便暗暗的吩咐太监,在京城里留心有小脚的女人,想法子弄进宫来,便有重赏。
后来,崔总管依旧在宣武门外,寻到一个小脚女子,名叫琼儿。她原是个扬州的小家女子,只因避难到京城里来,住在舅舅家。他舅舅是东大街德兴饭馆跑堂的,家中十分穷苦。琼儿住在舅舅家里。帮着舅母每天做些针线。只因屋子里又黑暗又龌龊,她便搬一张小椅凳,每天坐在门口,凑着天光做活儿。她一双尖小玲珑的脚,搁在门槛上,穿着红鞋白袜,十分清秀。有在她家门口走过的人,见了她一双小脚儿,谁不赞叹几句。有几个好色的男子,见了她一双小脚,便好似把魂灵吊住在她脚尖儿上,每天没事,也要在她门口转回了十七八转,再也丢不下她。无奈这琼儿面貌虽长得美丽,性情却十分贞节。任那班闲蜂浪蝶如何挑逗,她总是低着脖子不睬。后来她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传到崔总管耳朵里,便也前去探视,果然长得不差,她一双小脚儿,尤其是纤瘦动人。
崔总管打听得她舅舅是饭馆里跑堂的,便去找着她舅舅吴三兴。那吴三兴正苦得走投无路,听说宫里的崔总管来找他,又听说给他一万两银子,弄他到宫里去御厨房里当一名厨子,吃着每月五十两银子的俸禄,只叫他把外甥女送进宫去,他如不愿意,如何不快活。回家去便和他妻子商量。他妻子便把外甥女琼儿拉进内房去,再三劝导,说:“你性格又高傲,脾气又爱洁净,非嫁给大户人家,才能如你的心愿。但俺们这种人家,门当户对,至多嫁一个经纪人家,依旧累你吃苦一世。如今宫里来要你,你好好的进去,得了万岁爷的宠爱,你也可以称了一生的心愿。俺们也得攀个高枝而去,岂不是两全其美?”琼儿听她舅母的话说得有理,便也依从了。
第二天,崔总管兑了银子,悄悄的把琼儿送进宫去。皇帝在“山高水长楼”召见。那琼儿一双小脚儿,贴在地下,只有二寸多长,尖瘦玲珑。皇帝看了不觉先喝了一声“好!”两边宫女搀扶着,慢慢的走近御座前来,袅袅婷婷的拜倒在地。皇帝赐她平身。琼儿站起来,那一搦腰肢,和风摆杨柳似的,摇曳不定。皇帝把她唤近身来,捏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她肌肤白腻,眉清目秀。当夜便在楼中临幸了。从此把她安顿在“绛雪轩”中。皇帝只因琼儿脚小,终日叫两个宫女搀扶着她走路。有时在召幸的时候,皇帝自己扶着她走路。偶然放了手,让她一人站着,她便腰肢摇摆着,好似风吹莲花。皇帝越看越爱,便在她房中满地铺着绣花软垫,琼儿穿着白罗袜,在上面走着。琼儿又喜欢清早起来,在花间小步,日子过得十分快活。这时冰花那边,皇帝慢慢的冷淡她起来。
冰花打听得皇帝新近宠上了一个琼儿,心中十分妒恨。又打听得琼儿十分爱清洁的,她便打发宫女,悄悄的把污秽东西涂在花枝上。清早起来,琼儿扶着一个宫女,到花间去小步,忽觉得一阵阵秽恶的气息,送进鼻管里来。琼儿四面找寻,看时,那花枝上都涂着污秽东西,连她衣袖裙衫上都染得斑斑点点。急退缩时,脚下踏着一大堆粪,琼儿“哎唷”一声,踉踉跄跄的逃去,脚下被石子绊住,她小脚儿原站不住的,一个倒栽葱,那额角碰在台阶上,早淌出一缕鲜血来。宫女忙上去扶住,走进门。她闻得浑身臭味,便撑不住“哇”的一声翻肠倒胃大呕起来。宫女服侍她脱去衣裙,香汤淋浴。琼儿撑不住,便病了。这一病,整整闹了一个月。皇帝格外体贴她,在害病的时候,不叫她侍寝,只在冰花宫中临幸。那冰花看看自己的计策灵验,心中十分快活。后来琼儿的病慢慢的好了,皇帝又丢下她,临幸琼儿去了。冰花心中万分愤恨,她和宫女们商量,总想来个斩草除根的法子。
暑天来到了,琼儿越发爱洁净,每天要洗五次澡,洗一次头发。她洗头发总在清晨时候,洗过了头发,便披在背上,和宫女俩人摇一只小艇子,摇到荷花深处,披散头发,给风吹干。又把荷叶上的露珠漱着口。直待到太阳照在池面上;她才打着桨回宫去。这个消息传到冰花耳朵里去,冰花又有了主意。便打通了太监,悄悄的买了毒药进宫来,让它溶化在水里,然后在夜深时候去倒在荷叶面上。第二天琼儿不知道,去把毒药吃在肚子里;不到半天工夫,药性发作,皇帝眼看着她在床上翻腾了一会,两眼一翻死去了。皇帝正在宠爱头上,禁不住搂着尸身大哭一场。便吩咐用上等棺殓,抬出园去埋葬。从此以后,这咸丰帝想起琼儿,便掉眼泪,一任那班妃嫔在一边劝着也是无用。皇帝越想起琼儿的好处,越是伤心,想得十分厉害,便生起相思病来。
崔总管看看皇帝的病,知道不是医药可以治得的。便在外面暗暗物色,居然给他找到一个和琼儿一模一样的美人儿。送进宫来服侍皇帝的病。这时皇帝昏昏迷迷的睡在龙床上,见了那美人,认做是琼儿转世过来的,问她名字,她自己说名叫紫瑛。皇帝看紫瑛的声容笑貌,和琼儿活着一般,慢慢的把想念琼儿的心冷淡下来。皇帝的病痊愈以后,把紫瑛封做贵妃。紫瑛生长在穷苦人家,却爱读书,求着皇帝替她去请一位老先生到园中来教读。皇上心想上书房中侍读,原是不少,但他们看见又纳了一个新贵人,便又要闹什么劝谏的奏章,实在讨厌。如今不如另外去请一个老先生来,在园中教读着。皇帝便和崔总管商量。崔总管略一思索,便想起了一个人。
原来这里大栅栏有一家长安客店,店中有一位姓郑的举人,他进京来会试,落在客店里。谁知会试不中,回家去的盘缠又花完了,流落在客店里,替人写信写门对换几个钱。崔总管和那长安客店的掌柜是同乡,因此常常到他客店里去闲谈,也常见这位落第的举子,年纪已有五十岁了,花白胡子,做人极和气。如今皇帝要替紫瑛请教书先生,崔总管便想起那郑举人来。和皇帝说明了,便跑到长安客店里请去。而那郑举人,原不认识崔总管是什么人,认做他是大户人家的二太爷。如今听他说要请自己去做教书先生,便也答应了。
崔总管雇一辆车,四面用青布围住,郑举人坐在里面,一点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曲曲折折地走了许多路,耳中觉得离热闹街市渐渐的远了。车子在空旷地方又走了一阵,便停住了。揭开车帘一看,只见一带粉墙之内,露出楼台屋顶,夹着树梢。这郑举人认做是大户人家的花园,但心中十分疑惑,既说是请先生,怎么不由大门出入,却走这花园边门?走进门去,果然好大一座园林,望去花木扶疏,楼台屋叠。崔总管领着他,在园中弯弯曲曲走着,踱过九曲桥,露出一座月洞门来。门上石匾刻着“藻园”两字。走进月洞门去,见靠西一溜精舍,曲槛纱窗。走廊下,一字儿站着四个书童,大家上来,蹲身下去,齐声说:“请师爷安!”上去打起门帘,郑举人踱进屋子里去,见里面窗明几净,图书满架。
崔总管请先生坐下,书童送上茶来。崔总管又拿出聘书来,双手递给先生,里面封着整整二百两白银。说:“这是第一个月束脩。先生倘要寄回家去,可交给我,包你不错。”郑举人看那聘书,下面具名,写着养心斋主人,并没有名姓。便问:“你家主人什么名字?”书童回说:“俺主人是京城里第一位王爷,先生不必问,将来总可以知道。如今俺王爷出门去了,家里只有女眷,不便出来招呼先生。先生只要好好的指教学生读书,俺王爷决不亏待你的。”郑举人看看这班下人,都是大模大样的,心中很不高兴。又想到地方精雅,束脩丰厚,也便勉强住了。到了第二天,学生出来拜见先生,郑举人看时,原来是一位绝色的美人,有四个艳婢陪伴着。每天读书,不到两个时辰,便进去了。第二天,查问功课,却都熟读,没有遗忘的。郑举人见学生十分聪明,心中也快活。每天吃着山珍海味,睡着罗帐锦被,书童服侍也很周到。只是行动不自由,莫说出园门一步,便是在书房左近略略走远些,便有书童上来拦住。说:“园里随处有女眷游玩着,先生须回避的。”
郑举人到园中不觉又三个月了,颇想到大街上去游玩一趟。将此意对书童说了,书童说:“须去请命主人。”后来,郑举人忍不住了,自已偷偷的走出园去,只见园外一片荒凉,莫辨南北。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那书童已候在门口,说道:“这地方十分荒野,常有狼豺盗贼伤人性命,如必要出去,须坐着驴车,派人保护出去。”那童儿真的去雇了一乘车子来,两个雄赳赳的大汉,跨着辕儿,郑举人坐在车厢里,外面依旧用青布密密围住,车子曲曲折折的走着。走有两三个时辰,慢慢的听得市声;又在热闹街上,走了一阵。车子停住,揭开布围,走下车来。看时,依旧在大栅栏长安客店门口。客店掌柜的见了郑举人,忙抢出来迎接,又拿出两封家书来。郑举人看时,信上面说三次汇银子六百两,都已收到,家中人口平安。郑举人看了,心中十分快活,便拉这掌柜上饭馆去。吃酒中间,郑举人问:“那教书的人家,是什么功名?主人的姓名是什么?”掌柜听了,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两人吃完了酒饭,又在大街上闲逛了一会儿,两个大汉催他上车回去。从此每隔两个月,便出去一趟。
且说那女学生在一年里,读的书也不少。郑举人年老慈祥,女学生也慢慢的和他亲近起来,说长道短。每当郑举人问起她家里的事体,她却绝口不肯说。过了几天,看看已是年关岁尾,郑举人在客地里,不觉勾起了思乡的念头。正凄凉的时候,那女学生从里面出来,四个丫头扶着她。郑举人向她脸上看时,见这女学生红潮满颊,颇有酒意,郑举人上去问她:“怎么了?”那女学生向先生嫣然一笑,坐在椅子上,动不得了。忽然听得她大喊一声,两手按住肚子,说十分疼痛。接着朱唇也褪了色,眼珠也定住了。吓得这四个丫头手忙脚乱,把这女学生抬进内屋去。只见那班书童,也慌慌张张的跑来跑去,丢下郑举人一人在书房中。他看了,莫名其妙。直到傍晚时候,崔总管急匆匆的走出来,说道:“可怜!这女学生急病死了。主人吩咐:请先生出园去,这里有五百两银子,先生拿去。回到家里,千万莫把这里的情形对人提起。”说着,一辆驴车,已停在园门口。崔总管送先生上了车,关上园门进去了。郑举人回到客店里,把这情形告诉掌柜。又悄悄的问掌柜:“这到底是什么人家?”到这时候,那掌柜才告诉他:“你去的地方,便是圆明园;那女学生,便是当今皇上新纳的贵人。”
原来那女学生便是紫瑛,皇帝因她爱读书,便吩咐崔总管把这郑举人去请来,在院中读了一年书;紫瑛却十分聪明,识得的字也不少,皇帝看了十分欢喜。谁知那冰花打听得皇上又宠上了一个贵人,天天临幸着,自己这里受到冷落,怀着一肚子的怨恨,却故意和紫瑛好,常常暗地里来往着,又送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给紫瑛。紫瑛到底是个小孩儿的心性,她哪能知道此中奸计,便也和冰花好,两人背着皇上,把肺腑里的话也说了出来。后来她们打伙得日子久了,冰花看紫瑛慢慢的有些入港了。有一天,紫瑛悄悄的告诉冰花说:“皇上服下春药,十分精神,常常一夜到天明的缠绕不休,俺们女人娇怯怯的身体,如何抵挡得住?”冰花听了,心中越发妒忌,便想了一条毒计,暗暗的弄了一小瓶毒药给紫瑛。说:这是提神的药酒,须早晨空肚子喝下去,到夜里自然有精神了。紫瑛听了她的话,她和皇上正在恩爱头里,要讨好皇上,便背着人把这一小瓶毒药一齐倒下肚子去,点滴不留。她原不会吃酒的,吃了这酒,顿觉脸红耳热,心头乱跳。她便忍耐着,依旧上学去。谁知一到了书房里,那药力顿时发作起来。这药毒发作,先封住喉咙,所以紫瑛只说得一声痛,便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皇帝见自己最爱的美人快死了,急得把紫瑛搂在怀里,连连嚷着召御医。待将御医召进宫来,紫瑛已死在皇帝怀里。皇帝见接连死了两个美人,都是中毒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定是遭人的毒手,便立刻要搜查宫中。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目成心许载澂淫族姑歌场舞谢玉喜识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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