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31/46)-未知-张凤逵

本文阅读 77 分钟
首页 演义 正文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31/46 部分)

第六端曰添设领事之事。查领事之在西洋各国者,专管商业,其权还在驻扎中国领事官之下,故他国愿设者,主国概不禁阻。臣此次欲将各城领事删去,外部各官,均以为怪。随将中国不便之处,与之说明。吉尔斯谓领事之设,专为便商起见,系属宾主两益之事,中国既有不便,即仅于乌鲁木齐添设一员如何。臣因其多方相让,碍难再争。而总理衙门电钞编修许景澄折内,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乌鲁木齐三处,毋设领事,其次争乌鲁木齐、乌里雅苏台两处等语。臣乃复见布策,恳其商改节略内始将乌鲁木齐改为吐鲁蕃,余俟商务兴旺时,再议添设。第七瑞曰天山南北路贸易纳税之事。新疆地方辽阔,兵燹之后,凋敝益深,道远则转运维艰,费重则行销益滞。招商伊始,必限以行走之路,纳税之章,商贩实多未便。阅总理衙门来电,曾言收税为轻,臣因将原约内均不纳税字样,改为暂不纳税,俟商务兴旺,再订税章。查西例纳税之事,本国可以自主,日后商情果有起色后,伊犁等处,亦不妨逐渐开征,以充国库。以上商务四端,臣与俄外部先后商改之实在情形也。此外又有偿款一端,凡商减之事,益于我则损于彼。热梅尼、布策等本有以地易地之请,臣称约章事只可议减,不可议增。彼遂谓中国各路征兵,显欲勾衅,俄遣船备边以相应,耗费卢布一千二百万元,向臣索偿。且言如谓未尝交绥,无索兵费之理,则俄正欲一战,以补糜费等语。臣答以胜负难知,中国获胜,则俄国亦须偿我兵费。彼之言虽极恃强,臣之意未为稍屈。旋据总理衙门复电,嘱臣斟酌许之,至多不得逾二百万两偿款,即可商定云云。臣见吉尔斯、热梅尼等始则争易兵费之名,继则争减代守伊犁偿款之数,久之热梅尼谓迟一年收回伊犁,又加还帖克斯川以代守费论,至少亦须加卢布四百万元,臣照会中,但允加代守费卢布二百五十万元,若并归伊犁西境,犹可略议增加。吉尔斯不谈西境,仅称连上年偿款,统算非卢布一千万元不可。臣嫌为数过多,吉尔斯笑曰:“俄国岂以地出售哉?果尔,则以帖克斯川论之,岂仅仅值百万元乎?不过改约多端,俄国一无所得,面子太不光彩。假此以自慰耳。”
臣察其意甚决,乃言热梅尼所说,仅四百万,何得又增百万?吉尔斯无词折辩。故节略内,仍以添偿卢布四百万元定数。查上年崇厚所议兵费偿款,卢布五百万元,合银二百八十余万两,此次俄国认出自华至英汇费,则金磅之价较贱,今前后卢布九百万元而统算之,约计银五百万两以内。
臣综观界务、商务、偿款三大端,悉心计较,与总理衙门来电嘱办之意,大略相同,即摘录照会节略大意,电请总理衙门代奏,并与外部说明,俟接奉电旨后,再行画押。一面与布策先行商议法文条约章程底稿,逐日争辩,细意推敲,稍有龃龉,则随时径赴外务部详晰申说。于和平商权之中,仍示以不肯苟且迁就之意。且以有益于中国,无损于俄人等语,开诚布公而告之。于崇厚原订约章字句,陆续有所增减。如条约第三条,删去伊犁已入俄籍之民入华贸易游历,许照俄民利益一段;第四条,俄民在伊犁置有田地,照旧管业,声明伊犁迁出之民,不得援例。且声明俄民管业,既在贸易圈外,应照中国人民一体完纳税饷。兹于第七条伊犁西境安置迁民之处,声明系安置因入俄籍而弃田地之民,以防迁民虽入俄籍,而成有占据伊犁田地之弊;第六条,写明所有前此各案,以防别项需索;第十条,吐鲁蕃非通商口岸而设领事,暨第十三条,张家口无领事而设行栈,均声明他处不得援以为例,以杜效尤;第十五条,修约期限,改五年为十年,章程第二条货色包件下添注牲畜字样,其无执照商民照例惩办,改为从严罚办;第八条,车脚运夫绕越捷径,以避关卡查验,货主不知情分别罚办之下,声明海口通商,及内地不得援以为例。凡此增减之文,皆系微臣与布策商草法文约稿之时,反复力争而得之者。较之总理衙门三月十二日所寄廷臣奏定准驳之议,虽不能悉数相符,然合条约章程计之,则挽回之端似已十得七八。此臣与吉尔斯、布策等商量条约章程底稿。于节略七端之外,又争得防弊数端之实在情形也。十二年十七日,接奉电旨:该大臣提要力争,顾全大体,深为不负委任,即着照此定约画押。约章字句,务须悉心斟酌,勿稍疏忽。臣告知俄外部,转奏俄王,此邦君臣,同深钦感。俄皇谕令外部允废崇厚原定约章,另立新约。又饬催布策速行缮约画押。臣因节略七端之外,所争数端,字句尚未周妥,日夜与布策语谈而笔削之。直至光绪七年正月初九日,始得将法文约章底稿议定。又彼此商定汉文俄文条约章程,各缮二份。而将先订之法文,缮正二份以资考证。逐条参酌,校对无误,于正月二十六日,与外部尚书吉尔斯、前驻京使节布策,公同画押盖印讫。电请总理衙门代奏,仰慰宸廑。
再微臣此番奉使,办事之难,较寻常出使情形,迥不相同。
西人待二等公使之礼,远逊于头等;而视定议复改之任,实重于初议。原约系特派头等全权便宜行事之大臣所订,臣晤吉尔斯、布策诸人,成以是否头等、有无全权相诘。臣答以职居二等,不称全权大臣。乃彼一则曰:“头等所定,岂二等所能改乎?”
再则曰:“全权者所定,尚不可行,岂无全权者所改,转可行乎?”
臣渥承眷遇,岂复希非分之宠荣,且西洋公法,凡奉派之公使,无论头等二等,虽皆称全权字样,至于遇事请旨,不敢擅行。则无论何等,莫不皆然。前大臣崇厚,误以私心自用,违旨擅行,为便宜行事之权,盖考之中国之宪章,各国之成例,无一而可者也。俄人亦未尝不腹诽之。及至与臣议事,稍有龃龉,则故以无全权非头等之说折臣,每言“使者遇事不敢自主,不如遣使前赴北京议约较为简捷”等语。臣亦知其藉此词以相难,非由衷之言也。但彼国既以无全权而相轻,微臣既不免较崇厚而见绌。此其难一也。
例之万国公法,使臣议约,无不候君主谕旨,不与外部意见相合,而敢擅行画押者。间有定而复改之事,亦不过稍有出入,从无与原约大相径庭者。往岁崇厚急于索地,又急于回京,遽定遽归,诸多未协。外部见臣照会,将约中要领痛行驳斥,莫不诧为奇谈。屡以崇厚违旨擅定之故晓之,奈披闻所未闻,始终不信。此其难二也。
原约所许通商各节,皆布策驻京时向总理衙门求之多年而不可得之。崇厚甘受其绐,求无不应,一经画押,彼遂据为已得之权,再允熟商,彼即市其莫大之惠。吉尔斯贤于布策,而不明中俄商情,经臣布切敷陈,彼仍茫然不解。此其难三也。
泰西臣下,条陈外务,但持正论,不出恶声。不闻有此国臣民,只及彼邦君上者,虽当辩难分争之际,不失雍容揖让之文。此次廷臣奏疏,势难缄秘,传布失真之语,由于译汉为洋,锋棱过峻之词,不免激羞成怒,每谓中国非真心和好,即此可见其端。若于兹时,忍辱改约,则柔懦太甚,将贻笑于国人,见轻于各国等语。臣虽设词慰藉,而俄之君臣,怀憾难消,此其难四也。
自筹兵筹饷,叠见邸钞,而俄之上下,亦惴惴焉。时有戒心,遣兵船以备战,增戍卒以防边。臣抵俄时,彼已势成骑虎,若仍在俄议事,则前次之举动为无名,故欲遣使晋京议约,以归功于海部,无怪一言不合,俄使即以去留相要。维时留之,则挟要必多;不留,则猜嫌滋甚,更恐留而仍去。适示怯而见轻,此其难五也。
俄皇始命布策向臣询明中国意向,予限一月。满限之时,经臣援引总理衙门照会驻京署使凯阳德展限三月之意,复请外部婉奏俄皇,乃许添展两月,与臣议事。我皇上因俄事日逼,意在转圜,一切情形,许臣由电径达总理衙门代奏请旨,已属破格施恩。而事势无常,日期甚促,有时于立谈之顷,须定从违,臣于未经请旨之条,即不敢许之过骤。然既奉转圜之旨,又不得执之过艰,良皆自沪至京,无电线以资迅速,故虽由电请旨,非旬日所能往还。敌廷之询问益多,专对之机权愈滞。
此其难六也。
犹幸我朝与俄罗斯通好二百余年,素无纤芥之嫌,未肇边疆之患。俄国自攻克土耳其后,财殚力竭,雅不欲再启衅端,加以圣明俯纳臣言,解放崇厚,以解其疑,办各案以杜其口,故其君臣悦服,修好输诚。布策诸人,虽坚执各条,不肯放松,而俄国皇帝与其外相吉尔斯,实有和平了结之意,故得从容商改,大致就我范围。此则列圣以来,怀柔之效,而我皇太后、皇上公溥慈祥之德,有以感动之也。
臣之私心过虑,诚恐议者以为俄罗斯国如此强大,尚不难遣一介之使,驰一纸之书。取已成之约而更改之,执此以例其余,则中西交涉,更无难了之事。斯言一出,将来必有承其弊者。窃以为兵端将开而复息,关乎生民之气数,而气数不可以预知。条约已定而可更,视乎敌国之邦交,而邦交不可以常恃。
臣是以将到俄以来,办事艰难情状,据实直言,不敢稍存隐饰,请旨密饬海疆暨边界诸臣。仰体圣朝讲信修睦之心,至诚以待邻封,息事以全友谊。庶几遐荒悦服,永叶止戈为武之体,海宇清平,益臻舞羽敷文之盛。
两宫太后异常嘉悦。慈安后道:“曾纪泽办事精细,待人温厚,比了他老子还要胜。”
慈禧后道:“这回的事,除了他谁也吃不下。”
随降谕曾纪泽奏进改订条约章程,着惇亲王奕誴、醇亲王奕譞、潘祖荫、翁同和会同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妥核具奏。王大臣复核上来,自然总是请予批准。再后有别的商议,漫天大雾,化作轻烟,朝野臣民,无不额手称庆。
这日军机大臣左宗棠,正在恭亲王府谈论琉球案子。恭亲王道:“日本竟也要学着西洋人,订立一体均沾的条约。上头意思,划分两岛,延存琉祀,还不很妥善。这件事倒难议呢!
”左宗堂气愤道:“多大的日本,乘我们有事时候,胆敢首先发难,灭我属邦!若不借此稍示国威,以后如何能驾驭群夷呢?
”恭亲王道:“照现在时候,兵衅怕不易开呢。”
左宗棠才待答话,忽见恭府太监急吁吁奔入,报说:“不好了,东太后崩了!”
二人齐吓一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清韩难生俘大院君丧越疆罢斥恭内阁
话说左宗棠在恭亲王府,正在谈论琉球案子,忽见两个太监,喘吁吁进来,报说:“不好了,东太后崩了!”
两人齐吓一跳。左宗棠道:“这才好好的,朝晨召见军机,御容和怡,毫无疾色,不过两颊微赤罢了。王爷,你也被召的,怎么半日工夫,就崩了呢?”
奕訢道:“这就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左宗棠道:“什么症候呢?照着向例,帝后有了疾,要传御医,须先传知军机,医方药剂,悉由军机检视,以昭郑重。这会子,太后患病,你我当军机的,一点子没有知道。”
议论未了,忽报内廷有旨,立召枢府大臣入见。
奕訢、左宗棠急忙遵旨赶入。见东太后已经小殓,西太后坐在矮凳上,态度很是从容,群臣依礼叩见。西太后道:“东太后素来强健,这就几天里,也不曾见有动静,忽遭暴变,真是想不到的事。”
群臣至此,除了额首仰慰,也没有别的话。
忽见一人碰头道:“东太后急病,曾否传太医诊治。”
西太后听了,顿时变色。众人瞧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军机大臣、东阁大学士左宗棠。众人见西太后变色,都替他捏一把汗。停了半晌,只见太后向奕訢道:“召你们不为别事,就为办理丧事的事情。你们出去,大家商议商议。”
左宗棠跪在地上,还想奏问别的话,西太后已经站起身,踱了进去。于是一同出外,商议丧事。左宗棠道:“奇怪的很,怎么已经小殓了?照例后妃出了事,总要传戚属入内瞻视了才小殓,历朝都是这个办法。
这会子,东太后家属没有奉召就小殓了,你道奇怪不奇怪?”
众人见他言辞过于刚直,恐怕惹祸,都不敢接嘴。
左宗棠发了几句旁若无人的议论,回到家中,心中兀自沉闷。忽见家丁高升跟连发两个在那里窃窃私语。宗堂唤人,问他们讲点子什么,高升笑回:“小的听得外面传说,东太后的命,是被人谋掉的。西太后前几天病,是托病,并不是真病,东太后不知,特地进宫探问。不意掀帘入内,眼见唱戏的小金儿睡在西太后龙床上,东太后大怒,立把小金儿逐出赐死。西太后跪了好半天,东太后心慈脸软,搁不住人情,应允她不追究。不意这日回宫,就大渐了。”
偏连发说不是为小金儿的事,是为另一桩事情。他说:“咸丰皇帝临没时光,曾给一道密旨东太后,交代道:‘西太后如果不肯听话,可即宣旨赐死。’这道密旨,东太后一盈宝贝似的藏着。前儿西太后病了,东太后因为不忍,就把密旨给她瞧了,当场毁掉。不意西太后反倒疑忌起来,把东太后就此谋掉。小的跟他争论呢。”
左宗棠道:“这都是无稽之谈,你们不必信他,也不必讲他,都被老爷闻知了,你们都没了命呢。”
两家丁喏喏连声而退。
左宗棠在枢府,言谈举止,每多不合时宜,枢府各大臣颇为嫌恶。混了半年多,究竟想一个法子,把他放了出去。风和日丽时光,似这种寒岁柏松,疾风劲草,原是不很贵重的。
此时年丰人寿,国阜民康,中国地方,了无新奇事实可纪,不意朝鲜属国,竟就酿出很大的乱子来。朝鲜国王李熙,本系宗藩支子,因为前王无嗣,入承正统的。国王的本生父李应正,封为大院君,总揽国事,威权无上。等到国王年长亲政,总揽朝纲。一朝天子,一朝臣,大院君的党渐渐扫除净尽,另换一般新人物。这时光,王妃闵氏,用事执政的人大半都是闵族,应正心很怏怏。自有一班失意小人,推他出头,怂恿他跟闵族作对,都说:“你老人家不论如何不济,总是当今的本生老子,除当今外,谁还尊过似你?发一个令出来,谁还敢不遵?那班奸党,不过仗着王妃腰子,你老人家要出了场,他们哪里还站得住?”
恰好这一年,兵士因缺饷哗变。叛官乱兵并了堆,举奉大院君为主,声言入清君侧。卷甲星驶,一霎时,就把京城攻下,逢官便杀,遇吏即擒。王朝用事各官,无论是闵非闵,悉数杀死。乱党计议道:“诸闵被诛,闵妃留着,终是祸根。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省得来春复发。”
此时大院君也难禁止,眼看众人杀入王宫,把王妃活活斫死,并矫命把国王幽闭在密室里头。乱兵四出焚掠,连日本使馆都遭在劫数里,伤掉好多个日本人。
这个警信报入中国,着急倒了一个疆吏,就是直隶总督张树声。张树声得着警报,连称不好,一边飞章入告,一边急调提督丁汝昌、道员马建忠火速往救,又调提督吴长庆率陆军到汉城,相继办理。吴长庆真也有能耐,软诱硬恫,一连哄吓诈骗,竟被他把应正诱骗到营。立派干员,解送到天津,听候张树声发落。所有乱党一百多人,悉数被捕,尽置于法,迅雷不及掩耳。张树声这桩事情,办理得非常得势。等到日本国派兵到来,乱事早已平静了。凭他如何厉害,也不过定了偿金开埠几款条约而已。李应正被俘到天津,树声据实奏闻,请旨惩治。
皇太后深仁厚泽,特下恩旨,免其治罪,并降旨李应正着在保定安置。后因国王哀恳,释放回国,此系后话。当下吴长庆立了大功,张树声就奏保他率领所部留驻朝鲜。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朝鲜事情,刚才舒齐,越南交涉,又接踵而起。原来越南旧阮王,嘉庆年间,因与新阮争国,曾向法兰西借兵。当时原许灭掉新阮,即以巨金酬报。及至新阮灭掉,酬金只付半数。咸丰时光,又为杀害教民案子,与法国构兵,连遭败仗。到同治元年,谈和立约,割南圻之嘉定、边和、定样三省与法国。同治十一年,又开兵衅,再订和约,又割掉永垄安江、河仙三剩于是南圻全为法踞,改嘉定为西贡,成为大隃。上年九月,法人欲实行红河通商。逼越南驱除刘永福,并因和约内有代出资剿匪之条,驶兵船入东京。云贵总督刘长佑得着消息,飞章入告,大略称说:越南为滇粤之唇齿,国外之藩篱,法国垂涎越南已久,开市西贡,据其要害。
同治十一年,复通贼将黄崇英,规取越东京、思渡、洪江以侵凉山,又欲割越南、广西边界地六百里,为驻兵之所。臣前任广西巡抚,即命师往援,法人不悦。吁告总理衙门,谓臣包藏祸心,有意败盟。赖毅皇帝察臣愚忠,乃得出助剿之师,内外夹击。越南招用刘永福以折法将沙酋之锋,广西两军,分击贼党,覆其巢穴,歼其渠魁。故法人寝谋,不敢遽吞越南,若将逾一纪。然法人终在必得越,得以窥滇粤之险,而舒楚蜀之路。
入秋以来,增加越南水师。越南四境,皆有法人之迹。东埔人感法恩德,顺以六百万口,献地归附。越南危如累卵,势必不支。同治十三年,法军仅鸣炮示威,西三省已入于法。今复夺其东京,即不图灭富春,已无能自立。法人志吞全越,既得之后,必请立领事于蒙自等处,以攘矿山金锡之利,现已时有法人入滇境,以觇形势。倘法覆越南,逆回必导之内寇,逞其反噬之志。臣受任边防,密迩外寇,不敢闻而不告。慈禧后就命驻英法使臣曾纪泽与法廷辩诘。一面谕令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商办法,并谕沿边、沿江、沿海督抚密为筹办,这都是上年的事情。今年二月,忽得警报,法国兵舰已由西贡驶至海阳,势将扑取东京,立谕滇督相机因应。三月,又调曾国荃为两广总督。
此时越南东京已被法人攻破。朝廷用张树声奇计,密令滇粤防军守于城外,以剿办土匪为名,借图进步。并令广东兵舰出洋,遥为声援。不意法军在越南依旧肆无忌惮。没奈何,只得命滇督刘长佑遣道员沈寿榕带兵出境,与广西官军连络声势,保护越南。这时光,燕道滇粤,军报往返,络绎如电。一日,刘长佑飞奏:法人自破东京后,每日增兵,并忧重赏,以万金购刘永福,十万金取保胜州。刻下我防军统领提督黄桂兰驻师谅山。
永福来谒言,方发兵赴北宁助守,保胜州有新部扼防,法人当不得逞。惟兵力单薄,恳求天朝援助等语。慈禧后询问各军机:“刘永福是怎样一等人物?”
李鸿藻回奏道:“刘永福是广西上思州人。咸丰时光,广西乱得要不得,永福率着三百个男儿好身手,闯出镇南关,占据了保胜州。该地原是广东人何均昌据着的,永福恃强,逐掉均昌,占有其地。彼时永福所部,都以黑旗为号,名叫‘黑旗军’。黑旗军勇悍善斗,听说法国人很忌惮他呢!”
慈禧后道:“越南王见他好,不见他好?”
李鸿藻道:“同治十二年这一年,法人攻破河内,法将安邺勾结了贼首黄崇英,谋占全越。黄崇英拥众数万,号称‘黄旗’,声势很是厉害。越南王遣使招降永福,永福率领所部,越过宣光大岭,绕驰河内,一战而斩安邺。法人胆落,越南王要紧求和,命督师黄佐炎丞檄永福罢兵,封他为三宣副提督,管辖宣光、兴化、山西三剩遂在保胜州设卡抽税,越南王不能制,听其自行收税养兵。法人忌他,逼迫越南驱除,才酿出这回祸乱来。”
慈禧后道:“如此说来,这刘永福倒也是个好汉了。
”随命廷臣,会议救越之策。
会议未竟,刘长佑奏报又到,略言山西有失,则法军西入三江口,不独保胜无障蔽,滇省自河底江以下,皆须步步设防。
非滇粤并力以图,不足以救越国之残局,非水陆并进,不足以阻法人之贪谋。廷谕长佑密为布置。此时长佑已命藩司唐炯督率旧部,出屯保胜。粤监曾国荃,也命提督黄得胜统兵防钦州,提督吴全美统兵轮八艘防北海。广西防军提督黄桂兰、道员赵沃相继出关。
举朝才智之士,谈兵说剑,慷慨激昂,都想趁这当儿,显出惊人的本领,博着破格的殊荣。吏部主事唐景崧,自请赴越南游说刘永福来归。中旨发往云南,交督臣差遣。景崧奉旨之后,且不入滇,先到粤省,叩谒曾国荃,条陈方略。国荃甚题其议,赠了他大大一分程仪。于是景崧径入越南,见了刘永福,摆出策士架子,那三寸不烂之舌,就滔滔滚滚,唱起苏张的旧曲子来。一总有三条妙策,上策言越为法逼,亡在旦夕,诚因保胜。传檄而定诸省,请命中国,假以名号,事成则王,这是上策;其次提全师击河内,驱法人,中国必能助饷,这是中策;如果坐守保胜,事败而投中国,怕中国不受,这便是下策。反复陈论,说得椎埋葬夫,抗手听约。刘永福笑道:“微力不足当上策,勉为中策或者能够做的到。”
景崧回报,曾国荃就奏派广西藩司徐延旭出关与黄桂兰、赵沃会筹防务。忽军探报称:“刘永福卷甲星驰,在河内纸桥地方,跟法人大开一仗,阵斩法将李威利,法军大败,越南王已封永福一等男爵。”
徐延旭喜道:“这都是唐主政一说之功也。”
随把永福战绩,奏陈朝廷,并留唐景崧防营效用。
此时法国已派专使来华,质问中国是否助越。中国当外交的,是赫赫有名的肃毅伯李鸿章。这位伯爷,就拿出油滑手段对付法使,告诉他中国调兵,无非是边界剿匪。法人不得要领,就扬言要发兵犯粤。朝廷得信,一面饬令广东戒严,一面令总理衙门致书法使,声言越南久列藩封,历经中国用兵剿匪,力为保护。今法人侵陵无已,岂能受此蔑视,倘竟侵我军驻扎之地,惟有开仗,不能坐视。一面下旨,命徐延旭饬刘永福相机领复河内。法军如犯北宁,接令接战。命滇督增兵防边,唐炯迅赴前敌备战,并接济刘永福军饷。调兵筹饷,办理得异常认真。
时势日危,军情日紧。警报传来,越南的山西省,已被法兵攻破,摇旗喊呐,势将攻扑琼州。朝廷大惊,忙命岑毓英出关督师,又派兵部尚书彭玉麟为钦差大臣,到广东督师。这彭玉麟是个中兴老将:名重幽燕,勋绩由来伟甚;貌同褒鄂,容颜半值衰余。沙场见惯长征,横秋意气;云阵犹能酣战,誓日精忠。朝廷请了他出来,总能够大抒伟抱,特建奇勋,替天朝吐一口儿气。不意才一到差,就上了一个封折,朝廷见了,大大失望。原来他这奏折,说的是据候补道王之春言,有郑官应者,幼从海船,遍历越南、暹罗。暹王粤郑姓,其掌兵政者皆粤人。与官应谈法越战事,皆引为切肤之痛。伊国与越之西贡毗连,尝欲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由暹罗潜师以袭西贡,先覆法酋之老巢。又英国属地曰新加坡,极富庶,粤人居此者十余万。拟悬重赏,密约两处壮士,俟暹国兵到时,举兵内应。先夺其兵船,焚其军火。此二端较有把握。拟密饬郑官应潜往结约,该国素称忠顺,乡谊素敦。倘另出奇军,西贡必可潜师而得。拟国素称忠顺,乡谊素敦。倘另出奇军,西贡必可潜师而得。拟再派王之春改装易服,同往密筹,届时密催在越各军,同时并举。西贡得,则河内海防无根,法人皆可驱除,越南可保等语,一派都是书生纸上谈兵故套。
慈禧后立命军机降旨道:
据奏已悉,暹罗国势本弱,自新加坡、孟加拉等为英所据,受其挟制,朝贡不通,岂能更出偏师,自挑强敌?郑官应虽与其国君臣有乡人之谊,恐难以口舌游说,趋令兴师。且西贡、新加坡,皆贸易之场,商贾者流,必无固志。悬赏募勇,需款尤巨,亦虑挤济难筹。法人于西贡经营二十余年,根底甚固,中国无坚轮巨炮,未能渡海出师,捣其巢穴。即使暹罗出力,而无援兵以继其后。法人回救,势必不支。况英法迹虽相忌,实则相资。彼见暹罗助我用兵,则猜疑之心益萌,并吞之计益急,恐西贡未能集事,而越南先已危亡。该尚书所奏,多采近人魏源成说,移其所以制英者,转而图法。兵事百变,未可徇臆度之空谈,启无穷之边衅。倘机不密,先传播新闻纸中,为害尤巨,该尚书所称言易行难者,谅亦见于此。钦此。
这道谕旨,颁发去后,不到一个月,警报又来,报称越南王阮福时薨了。法人乘丧进兵,攻克顺化海口,入据都城。越臣因嗣君不贤,公启太妃,改立故王堂弟阮福升为君,乞降于法,立了二十七条和约。那第一条就说中国不得干预越南的事,此外政权利权,都归法人。现在越王已谕诸将退兵,意思是要驱逐刘团。黑旗军士,异常扼腕。慈禧后闻报,立节召集枢臣,筹商战守方略。奕訢道:“军报虽是这么说,边臣章奏未来,此事怕不确吧。”
道言未了,内监呈上才到的两封奏折,一封是粤督张树声自请出关视师;一封是抚桂徐延旭,奏言“越人仓卒议和,有谓因故君未葬,权顾目前者,有谓因废立之嫌,廷臣植党构祸者,失接越臣黄佐谈等抄寄和约,越诚无以保社稷,中国又何以固藩篱?请旨速定大计”等语。慈禧后道:“张树声既然自请出关,可就着他带了兵轮到富春去。”
军机遵旨缮谕去讫。
从此战报络绎,传来消息,却总是歹多好少。一时报称越南嗣王阮福升暴卒,国人立前王阮福时第三继子为王,就是辅政阮说的儿子。又报法人攻破兴安省,越南大吏巡抚布政按察各官都被法人拘到河内枪击毙命。山西失守,刘团溃散。慈禧后焦闷异常,枢府各大臣都是太平宰丰,拨乱反正,不很在行的。
一日,恭亲王接着唐景崧从保胜递来一书,声言“滇桂两军偶通文报,为日甚迟,声势实不易联络。越南半载之内,三易嗣君,臣庶皇皇,类于无主,欲培其根本以靖乱源,莫如遣师直入顺化,扶翼其君。俾政令得所,以定人心,而清匪党,则敌焰自必稍戢。军事庶易措手,若不为藩服计,则北圻沿边各省,我不妨直取,以免坐失外人。否则首鼠两端,未有不归于败者也”等语,说得颇中时弊。次日上朝,就把此意奏知太后。慈禧后道:“据李鸿章奏,越南山西这一仗,滇军与刘团鏖战异常勇悍,终因器械未精,受了亏。现在北洋所购的新式枪,都很精坚适用,可叫他们照着原价领拨了去瑞筹战守吧。

慈禧后为了战务,宵旰忧勤,批览章奏,指示机宜,都是一个儿的心思才力,调排这样,调排那样。奕訢等一班枢府大臣,只会办几桩照例公事。关着军国要政,别说分劳分任,就当面咨询他,也是十问九不答的。回过来,总是“奴才愚昧,正欲恳请皇太后圣训。”
因此慈禧后心里很是不惬意。恰好这日,又来了个大败的军报,却是北宁失守,黄桂兰、赵沃败奔太原。慈禧后叹道:“要是大家肯尽点子力,何至闹成这个样子?一个个都是伴食宰相,叫商量也没处商量去。”
慈禧后才发得三五句话。明日早上,参折就是一大叠,都是众御史拜发的,你也参劾枢臣,我也参劾枢。慈禧后瞧了,立刻降了一道很严厉的旨:恭亲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论列,或目为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谓其昧于知人。本朝家法秦严,若谓其何前代之窃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数端,贻误已非浅鲜。若仍不改图,专务姑息,何以副列圣之贻谋?将来皇帝亲政,又安能臻诸上理?若竟照弹章,一一宣示,不能复议亲贵,亦不能曲全耆旧,是岂朝廷宽大之政所忍为?恭亲王奕訢、大学士宝鋆入直最久,责备宜严。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兹特录其前劳,全其末路,着奕訢加恩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全俸,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加恩支俸,家居养疾;宝鋆着原品休致;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内廷当差有年,只能循分供职,经济非其所长,均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和,甫值枢廷,适当多事,惟既别无建白,亦有应得之咎。着加恩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仍在毓庆宫行走,以示区别。钦此。
照例召见枢臣,都是全班进的,也有独召首辅一个儿的。
这日,独召领班章京一人入见,就命在御前草拟谕旨,拟毕,就命朱书发出,却是从来未有的创举。旋命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又下严旨:徐延旭株守谅山,仅令提督黄桂兰、道员赵沃驻守北宁,该提督等遇敌先溃,殊堪痛恨。徐延旭着革职拿问,黄桂兰、赵沃溃败情形,着交潘鼎新查办。一面命湖南巡抚潘鼎新办理广西关外事务,接统徐延旭之众。雷厉风行,霎时间换了一番景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谅山踊跃鏖兵学士他皇夜遁
话说慈禧后锐意振作,把军机大臣全数斥退,另换了一班新人物。又下特旨:“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着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钦此。”
不意国子监祭酒宗室盛昱、左庶子锡钧、御史赵尔巽,见了此旨,以为又得着了好题目,摇笔弄墨,做成极锋芒的文字,先后上书,奏请收回成命。慈禧后皱眉道:“这一班人的心地,怎么这么的不明白?若不明谕宣示,怕他们要把醇邸误认做朝鲜的大院君了。”
随命军机拟道:
垂帘以来,揆度时势,不能不用亲藩,进营机务,此不得已之深衷,当为在廷诸臣所共谅。此次谕令醇亲王奕譞与诸军机大臣会商,本为军机处办理要政而言,并非寻常诸事。慨令与闻,奕譞已一再坚辞,当经曲加奖励,并谕俟皇帝亲政,再降谕旨。始暂时奉命,军机政事,枢臣亦不能诿御也。钦此。
明谕宣布后,众廷臣自然再没有话讲了。此时海氛日恶,警报频传。这日,又接着福建军报,法国兵舰八艘,窥伺厦门,随饬沿海边防,力筹宇御。又命川督丁宝桢,去问前湖南提督鲍超,并察其能否出膺重任。命李鸿章促召在籍提督刘铭传,火速来京。又下特旨,命通政司通政使吴大澄会办北洋事宜;内阁学士陈宝琛会办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会办海疆事宜。均准专折奏事,调兵派将。电掣雷轰,不意举朝敌忾之中,却出了一个力主和议顾全大局的大“忠臣”。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中兴名臣合肥相国李伯爷。李伯爷老成持重,深虑衅端一开,一时难于收拾,恰好孽关税司美国人德璀毛遂自荐,自顾居间议和。李伯爷就把德璀琳好意,奏闻朝廷。慈禧后原不是好大喜功的霸主,准如所请,命李伯爷妥筹办理。随又降旨道:李鸿章屡被参劾,畏葸因循,不能振作,朝廷格外优容,未加谴责。两年来法,越构衅任事,诸臣一再延误,挽救已迟。
若李鸿章再如前在上海之迁延观望,坐失事机,自问当得何罪?此次务当竭诚筹办。如办理不善,不特该大臣罪无可宽,即前此总理衙门王大臣,亦一并治罪。钦此。
李伯爷接到这种恩威并济的旨意,怎不恐惶悚惧?于是与法国总兵福禄诺开议和款,纵横捭阖,用尽了心机,使尽了权术,,才议成五条草约。一是中国南界毗连北圻,法国约明,无论遇何机会,并有他人侵犯,均应保护;二是中国南界,既经法国与以实据,不虞侵占,中国约明将北圻防营撤回边界,并于法越所有已定与未定各条约均置不理;三是法国不向中国索偿兵费,中国亦应许以毗连北圻之边界,法越货物,听其运销;四法国将来与越改约,决不插入伤中国体面语,并将以前与越所立约关碍东京者,全行销废;五是两全权签押,三个月后,另订细款。看官们目光如电,总也不庸说话的逐条诠解。
越南是中国属邦,现在变了法国保护国,还说不伤中国体面,这句话骗谁也不信。
不意草约到京,竟会奉旨允准,批令鸿章画押的。当时言路各官,风起云涌,参劾鸿章,竟把他比做秦桧、贾似道。亏得鸿章识量宽宏,毫不介意,这种无稽之谈,不过置之一笑罢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草约虽然议定,福禄诺临去时光,却又生发一桩事情来,声言派队巡察越境,驱逐刘团。李鸿章含糊答应了,并没有奏明。偏偏法使认真,行文总理衙门,诘问简明条约,法文与汉文为甚不符?于是朝旨责鸿章办理含混,著令竭力筹备自赎。一面伤外境各军,严行防备,如果法军前来扑犯,即当与之接仗。李伯爷力主和议,苦心维持,杀连既开,一个儿哪里维持得住?
这日,接着谅山军报,知道法将托名查边,率兵直闯谅山,行抵观音桥,桂军止住他,法将不理,两军开枪轰击,战了半日,把法军杀了个大敚主战诸臣得着此信,勇气顿增十倍。
恰好川督丁宝桢奏称鲍超病愈,于是下旨谅山防营进规北宁。
一面命鲍超带劲旅五营,赴滇助防。并令提督黄少春,率五营赴南关外助战。一面照会法使,责其先行开炮,应认偿款,并令告知法外部,赴速调回法兵。
彼时法国专使巴德,逗留在上海,复文到京,仍请开仪。
于是改派曾国荃为全汉大臣,陈宝琛为会办,邵友濂、刘麟祥随同办理,赴沪续开和议。曾国荃到了上海,开了十多次议会,议去议来,不得要领。法将孤拔统率兵轮,趁这当儿,竟攻扑起基隆来。
警报到京,朝廷始一意主张,即着曾国荃、陈宝琛回江宁办防。一面命岑毓英饬刘永福先行进兵,迅图规复北圻,岑毓英、潘鼎新统率关内各军,陆续进发,特赏刘永福记名提督,唐景崧五品卿衔。一面降旨宣告法人罪状,其辞道:越南为我封贡之国,二百余年,载在典册,中外碱知。法人狡焉,思逞先据南圻各省,旋又进据河内,戮其人民,利其土地,夺其赋税。越南暗懦苟安,私与立约,并未奏闻,挽回无及,越亦有罪也。是以姑与包函,不加诘问。光绪八年冬间,法使宝海在天津与李鸿章议约三条,至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商妥筹,法人又撤使翻覆。我存宽大,彼益骄贪。越之山西、北宁等省,为我军驻扎之地,清查越匪,保护属藩,与法国绝不相涉。本年二月间,法兵竟来扑犯。当经降旨宣示,正拟派员进取,力为镇抚,忽据该国总兵福禄诺先向中国议和。其时该国因埃及之事,汲汲可危,中国明知其势处迫逼,本可峻词拒绝,而仍示以大度,许其行成,特命李鸿章与议简明条约五款,互相画押。谅山保胜等军,应照议于定约三月后调回,叠经饬各防军,扼劄原处,不准轻动开衅。带兵各官,奉令维谨。
乃该国不遵定约,忽于闰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边为名,在谅山地方直扑防营,先行开炮轰击。我军始与接仗,互有杀伤。法人违背条约,无端开衅,伤我官兵,本应以干戈从事,因念订约通好二十余年,亦不必因此尽弃前盟,仍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在京法使,往返照会,情喻理晓,至再至三。
闰五月二十四日,复明降谕旨,照约撤兵,昭示大信,所以保全和局者,实属仁至义尽。如果法人稍知礼义,自当翻然改图。
乃竟始终怙过,饬词抵赖,横索无名兵费,恣意要挟。辄于六月十五日,占据台北基隆山炮台,经刘铭传迎剿获胜。本月初三日,何璟等甫接法领事照会开战,而法兵已自马尾先期攻击,伤坏兵商各船,轰坏船厂。虽经官军焚毁法船二只,击坏雷艇一只,并阵毙法国兵官,尚未大加惩创。该国专行诡计,反复无常,先启兵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论而顺人心?因特揭其无理情节,布告天下。钦此。
战书宣布之后,法国公使就下旗回国。朝廷拊髀择将,选了个百战过来的大将,就是荡平太平军、戡定新疆的左宗棠左侯爷。当下特派左宗棠为钦差大臣,将军穆图善、漕督杨昌浚为帮办大臣。左侯爷调集旧部,按站起行。才抵浙江地界,流星探马,飞报祸事。报说:“马江大败,张佩纶、何如璋闻警逃窜,港内兵轮,尽被法炮扫掉。”
左侯大吃一惊。原来这张佩纶,是都中清流党党魁,一手好笔仗,说的话锋利无比,他那个笔头上,不知拨掉过多少红顶儿。因此无论内任外任官员,望见了他影子就要害怕。张佩纶还有一样惊人本领,谈兵说剑,激昂慷慨,恁你孙武、吴起,聆了他的议论,也要低头拜服。
朝廷放他为船政大臣,会办海疆事宜,原要试试他才具。
佩纶一到福州,使出狂奴故态,搭起大将架子,狂到个要不得。
好在这时光左侯没来,山中无虎狗称王,福建地方,谁还在他眼里?闽浙总督何璟,福建巡抚张兆栋,见佩纶意骄气盛,狂得厉害,乐得把军务推在他身上,自己好脱卸干净。豆芥之事,只要略关上一点子军务,就叫请张会办的示。督抚两院,排日上谒,竟同衙参一般。佩纶直受不辞,一应防备,毫不经意。
看官,佩纶也是个知兵豪杰,为什这么大意?原来他暗里恃着一座泰山,就是全权大臣李伯爷。佩纶屡接伯爷手劄,都说和约旦夕成功,万勿轻启衅端。李伯爷是洋务老手,佩纶如何不信?
这日,海弁入厂,飞报外海有七八只兵轮,高扯法国旗号,机声轧轧、黑烟冲霄的驶进口来。此时督院何璟,抚院张兆栋,前任船政大臣何如璋,都在座中。得着此信,全都失色。瞧张佩纶时,依旧没事人似的在那里谈笑。众人不禁佩服道:“张公真是神人,大敌在前,视如无睹,要是差一点子的人,不知要慌到怎么样儿了。”
何璟道:“可不是呢,刘铭传与张公是不同膺特简的吗?刘公一抵台湾,封煤厂,逐法人,张皇得什么相似,谁都不如张公那么镇定。”
张兆栋道:“羊叔子轻裘缓带,诸葛公羽扇葛巾,名将风度,自异凡庸。”
佩纶听了,很是得意,随命置酒开归,传杯弄盏。正吃得香酣,忽报张管带得胜,缉得引港奸民,解在辕门请示。佩纶怒道:“没眼珠子的王八,什么事,也来混报!人家正喝酒呢,扰乱酒令,看军法。”
吓得那军弁诺诺连声,退了出去。众人知道佩纶是个兵学专家,定有神谋秘计,事关机密,谁敢多问?
喝了一会酒,忽闻辕门外哗噪起来,佩纶忙令军弁出现。
一时回禀:“水陆各管带求见大人,禀陈机宜。门上不肯通报,才闹呢。”
佩纶唤入众管带,问他们有何意见,海军各管带道:“法兵轮驶入马江,怕有奸计。咱们兵船,也应上煤生火,预备抵敌。”
佩纶不语。又问陆军各弁:“见我有何事?”
众弁道:“恳求大人发令,开炮打洋人。”
佩纶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本大臣奉有密旨,不准先行发炮。你们倒要惹事吗?
”众将弁道:“打仗的事情,顾不得谁先谁后。敌情变幻,先下手为强。务恳大人发令。”
佩纶怒道:“国有王章,营有军法,谁要违令,我就斩谁!”
海军各管带道:“咱们十一艘兵轮都在一块儿,万一法人开炮,受亏可就不校不如驶到口外去巡哨,既使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佩纶道:“这里是船厂重地,兵轮驶了口外去,船厂叫谁保护?”
众管带又请拨发军火,以备不虞,佩纶也不许。众将并愤愤退出,相语道:“闽洋水师,早晚送掉在张佩纶手里。”
这一晚,幸喜没事。次日,就是七月初一,大雨滂沱,风势异常猛烈。张佩纶高兴,备了一席精菜,派家丁邀请何如璋等来辕赏雨。何如璋接到知单,回说就来。才待赴宴,忽报扬武兵船管带张成求见。如璋道:“见我做什么?着他进来。”
一时引入,张成一见面,就道:“何大人,不好了!法将下了战书了。”
如璋道:“哪里来的谣言?没有的事,别信他。”
张成道:“战书现在标下身边,是法兵船专弁送来的。”
说毕,呈上。如璋一瞧,见信面上写着蟹行西字,随道:“知道了,你去吧。”
张成去后,何如璋也就赴席。群贤毕至,高朋满座。
这日兴致非常之好,彼此都喝得大醉,战书一桩事情,早忘记到爪洼国去了。
一宵容易,又是明朝。这日,阖埠商民,喧传已遍,都说法人立刻就要开战,各国领事商人,纷纷下船避难。海陆军弁,走报佩纶,请领军火。佩纶依旧不准。船厂里洋教习法人迈达告诉学生魏瀚道:“咱们今儿是师生,明儿一开仗,就是敌国了。”
魏瀚怕张大人军法厉害,不敢入告。
初三日清早,张佩纶一个儿在签押房独酌,忽报法国兵船升了火,都起碇了。接着法国照会送到,忙命翻译翻出,说是准于本日未刻开炮轰击。张佩纶至此,才着了忙,忙差人邀何如璋商议退敌之策。何如璋道:“别慌,吾兄笔仗,素来可以,不如做一篇檄文,传布开去,法人就此吓走,也说不定呢!”
佩纶道:“不行,法人认识汉文的很少。”
如璋道:“这可没有法子了。”
两个才子,商议了大半天,依旧一筹莫展。究竟张佩纶是个兵家,深通战策,广有权谋,竟被他思出一条无上妙计。只见他喜悦道:“有了,有了。”
何如璋倒被他吓一大跳,忙问:“怎么了?”
佩纶道:“我想出一条计策来了,外国人最喜欢是诚实,索性开诚布公写一封信去,告诉他今儿万万来不及,请他宽限一日,明儿再见高下,你看行吗?”
何如璋拍手称妙。随道:“事不宜迟,要写就写。”
当下张佩纶写了一封哀恳的信,叫翻译的译成法文,派人送向法军而去。法将孤拔真也不讲理,张佩纶派去的人,才上得船,已经下令开炮了。炮火轰开,硝烟匝地。这里,战船要启碇装药,哪里来得及。法舰上大炮震天似的轰来,不过一个时辰,福星、振威、福胜、建胜四艘兵船,都被击碎沉没。飞云、济安、扬武、则高、腾云五艘,见大势已去,忙都放火自焚,霎时阖江中火光冲天。伏波、艺新两舰,急得逃的飞快,总算没有受着大伤。
马江十一艘兵船,差不多全军覆没。张佩纶听得法人炮声,早慌了手脚。旋见烟焰涨天,飞报福星沉没,接着又传振威被法舰挤断,福胜、飞云等都沉了。佩纶左思右想,原要尽忠的,无奈当不起炮火无情,只得头上顶着个三寸厚的铜盘,赤着脚,从船局后山而逃。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偏偏天公作对,大雷大雨,淋得张佩纶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言喻。天又昏黑路又滑,风猛雨烈,要歇息,没地方,这一个苦楚,真是有生以来头回儿遭着。天无绝人之路,正这当儿,恰碰着一个亲兵,佩纶道:“来不得了,到哪里歇歇去?”
亲兵道:“鼓山脚下就有村庄,到了村庄就好了。”
佩纶道:“离这儿有多少路?”
亲兵道:“奔一程就到了。”
那亲兵搀住佩纶,冒风冲雨,不管高低纡直,拼命向前奔走。偏那雷霆,不住的在佩纶头顶上轰动,好似上天也怒他闻警逃窜似的。只听亲兵喊道:“好了!”
佩纶倒吓一跳,忙问:“怎的?”
亲兵道:“趁着电闪望去,前面已有村庄了。”
佩纶暗道:“天可怜见,这才得了命了。”
想着时,已经入了村庄。那亲兵便挨着一家茅屋人家,举手碰门,碰了半天,才听得门内有人询问:“碰门的谁?”
亲兵道:“咱们大人到此躲雨呢,快开开门。”
内人听说是大人,索性不理睬了。亲兵大怒,就要打门进去。佩纶止住不许,随道:“这里可有寺院?还是寺院中去歇歇吧。
”亲兵无奈,只得再走。好容易找着一所禅寺下院,两人入内歇下。佩纶自瞧两脚,已满满的都是泡。询问和尚,知道这里离船厂已有二十多里路程。那亲兵说起彭田乡里有一家亲戚,大人何不就到那里躲一时,佩纶应允。此时天已大明,雨也止了。佩纶叫和尚代雇了一头牲口,随了那亲兵,投向彭田乡去了。
哪里知道,省城里这一日恰有廷寄到来,督抚两院,叫送交张大人。一时回张大人不知去向,上谕无从交送。督抚两院,都着起忙来,忙差干弁四出探访。谁要找到张大人,就赏谁钱一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到一天,就有人报称张大人安居在彭田乡里。于是专派干弁,把廷寄送交了去。张佩纶住在彭田,左思右想,终难脱去干系。亏得自己笔底下来得,不难颠倒功罪,虚捏敌情,做一张离奇奏报,搪塞朝廷。他那奏报内有警句是“臣甫到闽,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敌,材不足以治军。妄思以少胜多,露厂小船,图当大敌,卒至寇增援断,久顿兵疲。军情瞬息万变,臣既制于洋例,不能先发以践言,复狃于陆居,不能登舟以共命,实属咎无可辞。”
说得何等冠冕!何等堂皇!这便是马江大败的情形。欲知左宗棠得报之后,如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苏元春力摧劲敌冯子材夜闯法营
话说左宗棠接着马江败信,不胜惊诧。暗忖:“张佩纶是当世杰士,怎么一碰着风浪,就会这么一败涂地?”
不多几天,廷寄到来,却是编修潘炳年等由都察院代奏张佩纶、何如璋偾事情形,奉旨著令查办的事。左宗棠见了廷寄,猩猩惜猩猩,不免替张佩纶感叹了一会。公事公办,没法儿,只得委了两个属员,前往福建查办。忽军探人报:“广东彭玉麟、张之洞都被传旨申饬,为的是出示晓谕沿海居民忠义报效,叫他们在海面上设法,将法国兵轮带水浅搁,并置毒食物中,新加坡摈榔屿华人一并遵行。上头嫌他措词既失正大,讹传反生事端,才申饬的。”
接着又报:“提台苏元春在关外大破法军,轰沈法舰一艘,阵斩法将一员,连战连捷,朝廷已伏旨赏赉了。”
又报:“提督方友升,总兵周寿昌,在郎甲地方跟法人开了一仗,因有教民充做法军向导,吾军打了个大败仗。”
又报:“刘永福派骁将黄守思、吴凤典,进规宣光了。”
此时军书战报,络绎不绝。左宗棠振起精神,眼观四处,耳听八方,似这么的军机,每天总要接到十多起呢。一日,忽接台湾警报:“法舰闯扰台南,澎湖危甚,刘铭传乞援北洋。李鸿章奏北洋舰小,不能抵挡巨舰,无从赴援。朝廷但勉铭传固守,放了他台湾巡抚。
”惊道:“少荃如何这么不晓事?澎湖一失,台湾就要难保了。
”随做了个折子,拜发上去,力请援台。不多几天,上谕下来,饬南北两洋,各派兵轮五艘,在上海会集,命杨岳斌统率了援台。不意江督曾国荃竟然不肯遵旨。朝廷大怒,特降严旨:台湾资讯不通,情形万紧。曾国荃意存漠视,不遵谕旨,可恨已极,着交部严加议处。即着妥派兵轮与李鸿章派出之兵轮,迅赴福建,交杨昌爌调遣。该大臣等倘再迁延,致误战机,自问当得何罪?左宗棠、杨岳斌迅速赴闽,无稍迟延。钦此。
左宗棠不敢怠慢,立传大令,本部马步各军,拔营齐起,星夜兼程而进。才抵省城,警报传来,基隆失守,刘铭传退守沪尾。宗棠道:“刘铭传是老营务,如何会有此失?”
当时藩台恰好在座,听得宗棠这么说,随介面道:“刘帅自己,原自守着基隆,沪尾是提台孙开华守着的。八月十三那天,法人攻扑基隆,帅头回原打的胜仗,不料营务处知府李彤恩三次飞书求救,刘帅退到了沪尾,基隆才失事的。”
宗棠道:“基垄沪尾共有多少军队?”
那藩台道:“也不很仔细,怕有上万人马呢。”
宗棠听在肚里,当夜就动笔起了一张奏稿,大致说是:“法军不过四五千,我兵之驻基隆沪尾者,数且盈万,刘铭传系老于军旅之人,何至一失基隆,遂困守台北,日久无所设施?
后详加访询,始知基隆之战,刘铭传已获胜,因知府李彤恩,以孙开华诸军为不可战,三次告急,铭传乃拔队往援,基隆遂不可复问。其实沪尾之战,人孙开华诸营之功。知府陈星聚,请攻基隆,刘铭传谢之。狮球岭法兵不过三百,曹克忠所部八九营,因刘铭传有不许孟浪进兵之语,不敢仰攻台湾。诸将领多愿往攻基隆,刘铭传坐守台北,不图进龋恭译电旨,刘铭传仍应激励兵勇,收复基隆,不得懦怯株守,致敌滋扰。臣思刘铭传之懦怯株守,或一时任用非人,运筹未协所致。李彤恩虚词惑众,致基隆久陷,厥惟罪魁。请旨即行革职,递解回籍,不准逗留台湾,以肃军机。”
这一个奏折拜发之后,不到十天,谕旨下来:饬杨岳斌迅速赴闽援台。李彤恩先行革职,交杨岳斌查办。
钦此。此时派往查办张佩纶的委员已经回来,左宗棠素性爱才若渴,张佩纶是个名士,那复奏的笔头,自然格外轻松。不意朝廷疾恶如仇,批左宗棠夙负人望,乃意存袒护,蹈此恶习,着传旨申斥。张佩纶究竟得了个充发黑龙江处分。一日,左宗棠正在治理军书,外面送进一叠才到的邸报来。随手翻开,见刘铭传奏有一折,却是抗辩自己参劾李彤恩的事。留心瞧下,见上面写的是:“基垄沪尾,驻军四千余人,左宗棠疏称数且盈万,不知何所见闻!基隆疫作,将士病其六七,不能成军。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清朝秘史--陆士谔》(29/46)-未知-张凤逵
« 上一篇 07-30
《清朝秘史--陆士谔》(33/46)-未知-张凤逵
下一篇 » 07-30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