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14/104)-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14/104 部分)
见旨如见君王面,二十四拜见当今。
圣旨上下看完成,心中欢乐八九分。
蔡氏夫人将陆凤英小姐唤到膝下说:“你受十载寒窗苦,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今天子所生三位公主,无师训蒙,如今圣旨临门,是召请你去为三位皇姑教书授艺。凤英,此是你的福运,也是我们陆氏门第之荣耀!”
陆凤英听到这一声,思前想后暗思忖。
“爹在朝中伴君主,母在家内管门庭。
如今我再到皇城去,放心不下您老母亲。”
蔡氏夫人说:“我儿,你此言差矣!君命不是家信。家信可误,君命难违,你替我速速进京,母亲我年事虽高,精神尚好,况且家中还有安童梅香照料,你去放心就是了。”这下,陆凤英整顿书箧衣箱,打好大小包袱,拜别慈母——
身坐一顶四人轿,随同钦差上皇城。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问取鱼情。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京都帝皇城。
皇命官先将陆凤英送到他父亲陆清的衙门。他们父女相会,喜乐相庆,弟子不必赘述。
次日五鼓皇登殿,陆清带女入朝门。
妙庄王对陆凤英小姐一看,和颜悦色,温良恭谦,十分喜爱。就问:“陆凤英小姐,孤家召你为皇女启蒙训读,传技授艺,有何见说?”陆凤英当即叩头三拜,谢主隆恩。
小女虽然才学浅,愿陪皇姑习诗文。
妙庄王喜之不尽,步下金阶将陆凤英扶起,当殿就封——
陆凤英小姐听封赠,闺阁御师受皇恩。
宫娥彩女伴送陆凤英来到玉扇宫中拜见宝德皇后,皇后唤出三位公主面见御师陆凤英。陆凤英未等皇后开口,走上前去先向皇后行君臣礼——
先拜皇后千千岁,又拜皇姑三千金。
三位皇姑起身还礼——
先拜三尊无量佛,再拜御师陆凤英。
陆凤英小姐将三位皇姑一一扶起说:“不必客气,免礼免礼。”回过身来又禀宝德皇后:“千岁,我来教皇姑读书么,是先学经文,后习绣技,不知千岁尊意如何?”“先生,一切遵从师命,三女当洗耳恭听。”
陆凤英小姐年纪虽然轻,做事蛮精明。她选在二月初一是个黄道吉日开学。
开蒙教的闺门训,三从四德铭记心。
三位公主唷——
高读能像鹦鹉叫,低读犹如凤凰声。
天星下凡,读书不难;腹智心灵,读书聪明。先生教上文,她们能知下文;教到哪里,识到哪里;识到哪里,就熟记到哪里。正是——
三位皇姑读经文,先生只作领头人。
陆凤英见三位皇姑聪明,心中万分高兴:“皇姑,我再教你们绣花。”彩女备好五色绒线,大小银针。陆凤英手执绷子绣架,说了——
说起难来真可难,开头要绣凤凰戏牡丹。
雄鸡司晨近旭日,青松挺拔立高山。
绷子上面咚咚响,绣花容易配色难。
桃红柳绿梨花白,菊黄紫罗配天蓝。
芳草回春依然绿,梅花五福自然香。
在技法上要能——
三针挑个蚂蚁足,四针绣个桂花芯。
五针绾个金铃子,六针勾个活麒麟。
绣个金龙必是蟠玉柱,鲤鱼定当跳龙门。
公主呀,地上花鸟绣不尽,天上要绣八仙神。
拐李葫芦道法高,钟离执扇驱恶妖。
洞宾身背青锋剑,倒骑毛驴张果老。
国舅手执阴阳板,湘子云中吹玉箫。
仙姑喜饮长生酒,采和花篮献蟠桃。
皇女呀,上界八仙绣分明,再绣螳螂去招亲。
螳螂东京去招亲,壁虎子领头做媒人。
金蝉脱壳忙奏乐,织布娘子来送亲。
暴眼睛蜘蛛张罗网,稳笃金刚捉苍蝇。
教了一月又一月,教了一春又一春。
一直教了三载整,陆凤英想到转家门。
陆凤英小姐在玉扇宫中教书三载,一直不知家中老母身体可安,家道可顺,心上忧虑不悦,时常暗下泪水。三位皇姑见了就说:“先生,你在宫中有甚不顺心之处,尽可向学生讲来,不必背地流泪。
若是三餐茶饭淡,另调厨子美味添。
如果宫中嫌孤寂,御花园中可散心。”
“皇姑哎,我吃的珍馐百味,穿的锦绣罗衣,日子过得再好也没有。终日陪你们习文弄艺,有讲有说,倒也不觉清闲孤寂。只是——
人家皆有兄弟妹,唯我是父母一独生。
父在朝中事君主,操劳国事难分身。
母亲在家守清静,独生一女又离家门。
我三年不曾回家转,忧心忡忡急如焚。
万岁准辞我回程,一重恩当报九重恩。”
“啊呀,先生身在宫中为我们攻书习艺,心上又怀念家中亲人,真是忠孝之人,可敬可佩。
我向父王去奏本,好让恩师回家门。
堂前报孝你生身母,表表我学生一片心。”
次日清晨,妙书公主求见父王说:“父王,陆凤英先生进宫三载,未见高堂一面,时刻惦肠挂肚,思念亲人,故此小女伏乞父王恩准,让先生回家尽孝。”“孩儿,先生离家思亲,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如若多留先生几载,你们岂不更有长进!”“父王,我们姐妹虽愚,三年来我们的学业倒也能各占几分,如先生辞去,我们可互补长短,自勉取进。依孩儿之见,就让先生尽个忠孝两全,岂不美哉。”
妙庄王一听,甚觉有理。遂三唤两传,宣陆凤英上殿。“贤卿,万事勤为本,百善孝为先。你要回家侍奉母亲是一腔善心,孤王赐准。只为你在宫中施教三载,贡献非浅,孤王赐你镶花珠帽一顶,无量寿袍一件,与你母亲享用,这是孤王对你父母教女成才的一点赏赐,望勿推辞。
再赐黄金五百两,先生带了转家门。
宝德皇后又奏本,赐她半副銮驾送行。
逢州要有州官接,过府府官出来迎。
陆凤英身坐一顶轿,三千兵马送动身。
陆凤英辞教回转西京不提。
一日,妙善姊妹三人到御花园中闲玩。妙书笑曰:“我们姊妹,上借父王庇荫,下得母后宠爱,清闲无事,能常在一起自在游戏,好不快活,但不知长大以后可得常常如此?”妙音答曰:“姐姐差矣,即如人家小时候兄弟姊妹,长大了就得各自东西,寻求前程,何况我们总是女子,一到及笄,父王把我们嫁与他人,自然就要各自分离,怎能长此相聚?”此时,只有妙善笑而不应。妙音问道:“妹妹笑而不语,是何故也?”妙善说:“依小妹之见,人生富贵荣华,如春霜朝露,转眼不见。比如做皇帝的是至尊无上,谁不想万年长寿?哪知废兴存亡,不时而变,自三皇至今,不知更换了几朝几代?当日之福威,今何在哉?格么,世上最亲不过是父母、夫妻、兄弟朋友,一旦大限来时,你说顾得顾不得?最爱莫过是田地、房产、财宝,一旦无常到,你说守得守不得?小妹今日不愿富贵夫妇之乐,只愿寻个干净名山去修行,倘一日修得出头,成个善人,那时腾身化极,翘足南溟,昂首东海,转眼西归,上则度得父母超升天道,中则求得人间脱离苦难寒贫,下则化得凶神恶煞不再残害黎民,则小妹之心愿足矣。不知二位姐姐意下如何?”
姐妹三人志不同,再无多语论苍穹。
三人分作两处走,各寻欢乐奔西东。
古人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们姊妹三人志趣不一,自然言行不得合辙而分道扬镳。妙善公主离开两个姐姐,唤彩女随身,另行其径。她们主仆二人,游过沉香阁,观过憩鹤亭,来到宝和大殿。只见殿上三尊无量古佛端坐莲台,好生慈祥。妙善公主就问彩女,这三尊古佛端坐在此,是何道理?彩女说:“当年万岁修行积德生了大二公主之后,仍指望修得太子接位,乃造无量大殿,塑了这三尊无量古佛,修行三载,礼拜诵经,才生到你三公主的。你是万岁求古佛得来的。”妙善听了,当即双膝落地,跪下就拜。“佛祖哎——
多亏父王费尽心,为我塑佛求感应。
我也吃斋修办道,报答父王养育情。
伏维佛祖赐经典,愿作皇天善心人。”
一颗善心,一片诚意,惊动玉皇大帝。玉帝掐指一算,晓得七世慈航托胎凡间皇宫,倒也不忘其本,善哉善哉!遂将太白星君召到御宰台前说:“当年七世慈航调戏宝德皇后,触犯天条,本欲把他压入三曹转换畜道,是你为他求情,贬他男转女身,到皇宫出生,今已长大成人,且思念修身,故而还请你去探其心灵,点化入门。”太白星君一听,哈哈大笑:“玉主,可是幸亏我为他求情,不然,上界又掼掉他七世功劳而沦入苦海!如此,我即就去。”
星君领玉旨,圣经带随身。
只为点化事,立刻下凡尘。
仙风一闪,对御花园里一站,口中就喊:“卖经啊,卖经啊!哪个买我《金刚经》,报天报地报神明。”
真神在那喊卖经,妙善公主听分清。
妙善公主依声寻去,见是一位白发银须身背黄包的深山道人,便问:“师父,你卖的是乌金、黄金还是佛经?”“我卖的是《金刚尊经》。”“可以给我看看?”“可以。”太白星君解开包裹,现出经书,盖版上写有《金刚尊经》四个金色大字。妙善公主伸手就去拿经,太白星君连忙用手捂住,说:“我这真经是污手拿不得,污眼看不得,污口念不得。欲看此经,必先三净。”妙善公主吩咐彩女舀盆净水,漱漱口,捕捕面,洗洗手,而后一目十行,拿《金刚尊经》看到底,一共是三十二品,五千一百九十五字。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超得生,度得亡。师父哎——
你这一部《金刚经》,要卖多少雪花银?
太白星君说:“黄金有价书无价,经书比黄金贵三分。”“师父,黄金虽贵要分量还人。你这经书是称分量卖,量尺寸卖,还是计数字卖?”“我这经呀,三天之前在御花园外,有一个精精壮壮、肥肥胖胖的酒肉汉子——
还我一字千金总不卖,情愿送与善心人。”
妙善公主说:“师父,我是善心人,你就送给我吧。”“你有多善,我还不知。”“我呀——
自从出世到如今,未出恶语伤犯人。
不污三光日月星,不踏虫蚁小生灵。
见到五荤心生恶,身着素布薄衣襟。
宫中数我心地善,苍天有眼看得清。”
老星君说:“你心地善良,毕竟是国王的公主。你父王宠爱,就怕要你传宗接代——
留你宫中招驸马,享受荣华富贵春。”
“师父,开口听出你喉咙里音,就是要我罚愿心。
我修道就从今日起,永远不开酒和荤。
若是吃了酒和荤,剥过皮来抽我筋。
如在宫中招驸马,披毛戴角变中牲。”
妙善公主得到《金刚经》,每日来到无量佛前——
朝诵千声弥陀佛,晚读一部《金刚经》。
不提妙善修办道,再讲朝中一段情。
刘钦丞相三天不曾上朝见驾,妙庄王顿生疑云,恐其变心。乃立召刘钦上殿问道:“刘钦,你三朝擅自免见,是何道理!”“万岁,这三朝未能上殿见驾,乃因卑妾分娩遇难,放心不下,慌忙之中而又忘了向圣上禀假,望我主恕罪!”妙庄王一听,立即转怒为喜:“爱卿,既是你生儿育女大事,况且又遇难产,孤家定当见谅,不予计过。但问生的是男是女,大人小孩安康与否?”“万岁,叨天地洪福,赖神明保佑,生的犬子,母子已得平安,谢我主恩念!”妙庄王听了,不禁长叹一声:“君不如臣了——
卿家总有香烟后,唯我独少后代根。
假使孤成风中烛,铁打江山靠何人?
爱卿,孤家有一心事,不知你可愿为我分担几分?”“万岁,微臣才浅力薄,能分担的当万死不辞。”“爱卿,寡人膝下无子,将来无人继位,我想将亲身袍服与你,将公子裹来宫中——
作我皇上干太子,传接寡人坐龙廷。”
刘钦忙说:“恩承我主见爱,臣本不敢推辞,不过,我也只有一子,并无多男,您圣上倒有一子半哩,何愁江山无人继承!”“爱卿,我只有三女,何来一子半呀!”“万岁,自古就有女婿是半子之说,三位皇姑招纳三位驸马,不就一子半了?
文职驸马安社稷,武将乘龙保边疆。
再选一位全才婿,传接我主治乾坤。”
妙庄王一听,倒也可信。回宫与宝德皇后议酌一番,将大公主妙书唤到面前。妙书公主问:“父王,唤儿何事?”妙庄王说:“为父所生你们姊妹三人,没有太子传位,我准备将你们姊妹三人留在宫中招纳驸马,不知你愿招文职还是愿纳武将?”“父王,我在东宫长大,招文还是纳武,全由父母作主。”妙庄王一想,东宫列文,西宫列武,她是要文官。于是开文考。
兴林国里挂皇榜,各地才子尽知闻。
皇榜张挂到东昌府,被张伯凡之子张文看到了。张文自小读书聪明,勤学上进,有东昌才子的美称。他知道皇上开考,立刻向其父母禀告——
今年皇上开文考,儿要进京跳龙门。
张伯凡夫妇就说:“儿呀,海水不干人不老,除了今朝有明朝。你年纪还小,再读三年书不是才学更高,何必如此着急呢!”“父母哎——
天下才子多如笋,只争朝夕往上升。
倘若此番不应试,错过一时等三春。
我今要把京城进,莫失良机误前程。”
张伯凡为儿备好川资,轿夫人等送他启程,赶上京都皇城。
无心观赏皇城景,下住招商店堂门。
宗师大衙登过号,只等考期比才能。
三月初三首场过,隔了五天二场临。
三月十二三场毕,考尽天下念书人。
榜眼出在柳州地,探花出在桂阳城。
张文公子文章好,朱笔点点第一名。
天子大臣又复看,他独占鳌头状元身。
妙庄王赐他们三位新科各自橙黄金花一对,银鬃白马一匹,发三千兵马,择日游看皇城。
三位新科游皇城,百姓出来看新闻。
大户人家摆香桌,小户人家设净瓶。
听到一声状元到,鸡犬总不放出门。
正是——
白马紫金鞍,京都万人观。
笑问谁家子,读书中状元。
有人说——
年纪虽然小,文章日渐多。
但看十五六,一举便登科。
城头上有多少观赏的人,羡慕不已,赞叹不绝——
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
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
也有人这样说了——
不要只见人家头上金冠戴,须知寒窗灯下吃苦时。
格么——
天子明如镜,龙门日夜开。
只要勤攻读,状元自会来。
三位新科游皇城,落第书生泪纷纷。
他们说:“状元公哎——
你读书换来黄金屋,我读诗书枉费心。
堂前对不过双父母,学堂里对不起老先生。”
张文在马上见到。用手向他们招招——
诸位世兄莫懊恼,回家再把灯油浇。
只怕绳短水难取,不怕龙门万丈高。
落第书生听了,个个精神抖擞,茅塞顿开。叹道:
只怪自己麻绳短,莫怪科场井底深。
回家苦读三载整,再来京都跳龙门。
状元游看皇城,妙庄王又降旨工部在午门外高搭一座彩楼,着大公主妙书对镜梳妆,彩女侍候,登上彩楼。
公主端坐彩楼上,祷告虚空过往神。
求天求地求神明,帮他状元做媒人。
有朝一日龙凤庆,重重香烛了愿心。
公主祷告完毕,三位新科游看皇城打转,从彩楼下经过到午朝门谢恩。状元一到,巡逻御使就报:“闲人回避,车马让道。”妙书公主俯观楼下,平心屏气将彩球往下一抛。
彩球滚滚往下抛,文武百官看热闹。
但看哪位新科福星照,脱掉蓝衫换紫袍。
彩球徐徐下落,不偏不倚正中张文胸怀。张文接过一看,上绣乾坤八卦,还有公主的生辰相貌。他心就想,这不是随常的玩艺,是皇上公主许身的表记,得中彩球者,必定要答应进宫招亲,不得有半点违拗。他把这事放在心里,来到午朝门前下马离鞍,匍匐金阶,山呼万岁:“学生赖天子洪福,仰圣上隆恩,接得彩球一个,万望恕罪!”妙庄王见了,哈哈大笑:“张文,你知皇上为何抛下彩球?”“万岁呀——
此乃恩赐鸳鸯球,愿与皇姑共白头。”
妙庄王十分高兴,当殿就封——
张文状元听封赠,东宫驸马受皇恩。
宝德皇后知道新科状元张文接得彩球,更是喜不自胜,乃选个黄道吉日,奏请妙庄王摆设国宴,宴请群臣庆贺张文与妙书公主完婚。当下点起七盏明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歌舞翩翩,细乐盈盈,张文与妙书公主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虚空过往神——
再拜父王与皇后,兰桂香房去安身。
时过三载,二公主妙音成年,妙庄王将她唤到身前问道:“妙音,你大姐招文,你是招文还是纳武?招文的我开文考;纳武的我举武试。”“父王,我在西宫长大的,随你招文纳武,均由父王作主。”“啊,西宫列武,我开武考。”皇榜张挂到各州县,太原府李国栋之子李武知道,他立即备好刀枪棍棒,强弓硬箭,辞亲别祖。
跨上一匹枣红马,打马加鞭上皇城。
慢走如同云推月,快走如同过天星。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京都里罗城。
招商店堂暂住宿,专等考期比输赢。
哎!人说考文官的人多,哪晓考武将的也不少。考场外的人啊就挤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轧不开。
只听三声号炮响,大开龙虎两扇门。
考生各带兵器,鱼贯而入,站队列阵,只等点名出场。首场比弓箭,二场比刀枪,一个个生龙活虎,气吞山河。轮到李武上场了,他浓眉大眼,短束轻装,圈子里蹦到圈子外,里四门翻到外四门,硬弓拉到十三力,抱石如飞只嫌轻,舞起刀来如闪电,只见刀光不见人。刀法比过比拳法,比到拳法是他祖传的手脚。上打雪花盖顶,下打古树盘根;左扑青龙摆尾,右打猛虎翻身。
乌鸦看了也停翅,百鸟经过不开声。
宗师大人也喝彩,朱笔点点第一名。
当场赐他将军帽,游看皇城散散心。
游看皇城三日毕,妙庄王召他入朝门。
我二女青春一十八,许配贤卿定终身。
李武当下叩头三拜,谢主隆恩。“万岁呀——
莫嫌小民功夫浅,愿陪公主女千金。”
妙庄王龙心大喜,当殿就封:
李武前来听封赠,西宫驸马你当身。
京城门楼高扎彩,庆贺驸马入宫门。
不提李武为驸马,再讲妙书一段情。
大公主妙书与张文夫妻恩爱,情同鱼水,不到一年光景,六甲怀孕随身,十月满足,瓜熟蒂落。
连痛几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彩女报到妙庄王面前:“万岁,恭喜您大驸马喜得贵子,我主万岁天赐外孙。”妙庄王喜形于色,欢乐万分,乃曰:“此系孤家烧香求缘之份,终有果报。
取名就叫妙香缘,兴林国的宝和珍。”
格么,妙庄王的外孙香缘出世,三公主妙善也渐渐长大成人。他高兴之余,自然想到妙善公主的终身大事。乃唤宫女将妙善传到身前。问道:“三女,你大姐招文,二姐纳武,你是要文还是要武?
或文或武招一个,了却为父一片心。”
“父王,恭贺您,大姐招文,文可治国;二姐招武,武可安邦。
朝中有了武共文,你一统江山定太平。
父王哎,孩儿不愿招驸马,只愿吃素修前程。”
“皇女,吃斋念佛么是五体不全,六根不正,耳聋眼瞎,腿残脚拐的人修的。你前世修过了,修到我皇宫里来,享不完荣华富贵,吃不尽美味珍馐,你还要修底高呢?”“父王哎——
修道是免轮回苦,报答父母养育恩。”
“哎,诸处有轮回,我皇上没有轮回。里罗城到外罗城,刀枪布得密层层,哪有鬼使敢上门!”
“父王哎——
刀枪剑戟吓得住鬼,将军府里怎死人。”
“三女,你胆大点,世间虽有阴阳之隔,但地府的世俗我也略知三分,等你阳寿满足,阎王差小鬼来捉你的时候,我到纸箔店里多买些银锭纸锞在午朝门外灼化,祷告鬼判,叫他们到——
别州府县拣同名同姓的捉一个,留下你妙善女千金。”
“父王哎,你又想错了。
阎王本是铁面君,只要人来不要银。
银锭纸锞买到命,纸箔店里怎老人。”
“皇女,你尽可胆大放心,地府里大不了是阎王呢,他没得我凡王权威大,我只要下一道圣旨——
捣毁城隍庙,挖掘鬼使坟。
禁僧除邪道,搞得它阎王无处蹲。”
“父王哎,你这松香架子不要摆,阎王的架子比你大。
阎君面前挂铁牌,不论你官员宰相共秀才?
不怕你咬金嚼铁的男子汉,更不怕我描龙绣凤的女裙钗。”
妙庄王说不醒他,听听倒发火了:“大胆的冤家,朕为一国之主,万姓之尊,见识倒不如你?哪有国王的公主好人不做,去削发为尼的!”妙善公主复奏道:“天下大器,哪个不爱,夫妇快乐,哪个不喜?只是孩儿生性只愿修行,任它一切荣华,见之如同冰炭,唯我只求清心静养,不求奢乐。”妙庄王起身,怒欲重责。妙善深思:在父王面前不可让他过份难堪,乃假意答应:“父王若要孩儿招婿,文武将士一概不要,儿情愿招个医士也罢?”妙庄王说:“天下英才多得很,你偏不要,却要招个医士,是何道理?”妙善说:“招个医士,非是别意,只想医得天下无凶猛恶相,无寒暑之时,无爱欲之情,无老病之苦,无高下之分,无贫富之辱,无你我之心,尽得佛果,此则儿之愿也。”妙庄王一听,更是火上加油,骂道:“你这妖孽,在父王面前尽说鬼话,不听教诲?”
妙庄王站起身,骂声女无端。
真意不肯回心转,押进北花园。
重枷重锁拿她押进北花园中遭磨难,强迫公主转回心。
彩女搀住公主手,一路啼哭往前行。来到北花园一看,房屋没一间,坐凳没一张,风吹雨打没遮拦。妙庄王在平地画一个圆圈,罚她对圈子里一站,身子不得动弹,这叫画地为牢。妙善公主在画牢里,与明月作伴,和清风为友,无挂无碍,从怀中摸出《金刚经》——
千遍万遍诵真经,忍饥受冻不变心。
大众哎,不提三公主遭磨难,再提番邦要兴兵。
兴林国西面有一个小邦叫红颜国。这个红颜鬼子的岱王历来对妙庄王不服称臣,时时想侵吞兴林,独霸西域。这时红颜岱王探知妙庄王无子继位,两个驸马又贪图享乐,乃寻借口,大胆向兴林国挑起战端。他称,兴林国自恃强盛,处处欺弱压小,我红颜国就不服称臣。如今他兴林国如有强将能人将五百棵枯松在石板上栽活,我红颜国年年进贡,岁岁朝君。
若无能人把树栽活,踏平你兴林紫禁城。
番使奉了狼主令,肩背战表进兴林。
战表从远臣传至近臣,近臣传到六部大臣。六部大臣早朝面君,奏与妙庄王晓得。妙庄王打开战表一看,哦,是红颜鬼子窥视我兴林大国,妄造事端,寻衅挑战,这还了得!便问:“众位爱卿,你们有哪位强将高手——
拿五百棵枯松栽逢春,官上加职重封赠。”
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无回声。三百文来二百武,总像泥塑木雕人。妙庄王说:“不好了——
兴林国里无能将,万里江山靠何人。”
刘钦丞相掸掸朝服,执笏当胸,上前三步奏道:“万岁,文臣只能安邦治国,武将只能守卫边疆,哪有石板上栽活枯松的道功。依臣之见,只有三皇姑朝也念佛,晚也诵经,她如此虔诚修行,必得神仙护佑,倒不如叫三皇姑试它一试。
若将枯木栽逢春,永远准她修前程。
若是修道成空话,罚她回宫早完婚。
如是三公主无妙法,重整三军就出征。
扫平它西番红颜鬼,兴林国才能保太平。”
妙庄王说:“刘爱卿所言极是。”随即出赦文一道,将三公主从北花园画牢里赦出,由宫女扶她来到妙庄王面前。妙庄王问道:“三冤家,你修到现在有多大的道功啦?”“父王,此话从何说起?”“你说修道能免轮回苦,可报父母养育恩。如今你父王有难,能否为我分担!”“父王今有何难,要叫孩儿分担?”“孩儿,西番红颜鬼子欺我身无太子,国无强将,他无事生端,用五百棵枯松连同战书送来,诡言兴林国如有能将把枯松在石板上栽活,他年年进贡,岁岁称臣,若无能人栽活,他出兵杀进兴林,草木不留。皇儿呀——
你若有神通栽枯松,父王的江山才太平。
如若枯松栽不活,兴林国鸡犬总不宁。”
妙善一听,如遭五雷轰顶,魂飞魄散。她想,这事难哩!要答应父王能将枯松栽活,这比登天还难;要是不答应下来,想必父王不肯饶恕于我。罢,罢,罢!顺父母之言呼为大孝,逆父母之言是获罪于天。“父王哎——
在我在我总在我,在我三女一个人。
任它石板生铁硬,孩儿栽它早逢春。”
格么,妙善公主能否有此道功把五百棵枯松在石板栽活,留在下册再讲。
宝卷实在路程远,稍停片刻再劝善人。
和佛保延生,谢谢众善人。
第二册
昼夜流,弹弓钩。霜怕晒,出票勾。——圣谕
海水滔滔昼夜流,鸟怕弹弓鱼怕钩。
嫩草怕霜霜怕晒,人怕阎王出票勾。
上文讲过下文来,金花谢过银花开。
开金花替斋主满门大小添阳寿,谢银花为一众会友免三灾。
依还提起一部苦修得道《观音卷》,依科修奉劝善人。
说者,《观世音宝卷》一部未满。上册经文讲到西番红颜国用在石板上栽活五百棵枯松为借口,向兴林国寻衅挑战。妙庄王准刘钦丞相之奏,将三公主妙善赦出画牢,要她将枯松栽活,兴林国才安无战祸。三公主就想了:为父王解忧,替万民除难,要顺应父母之意才谓大孝!父王哎——
天大的难事总在我,在我三女一个人。
任它石板生铁硬,孩儿定把它栽逢春。
宫娥彩女一众人等。陪三公主来到御花园里一看,一棵棵松树枯枝落叶,有的已生蛀屑,若用它生火煮饭都没火力。那石板呢,没孔没眼,没处植根生长:“罢也罢了,松树到了绝处,我妙善也到劫处。”她看看无法,扛起锄头对石板上就伐。一伐“叮”,手麻木到肩膀,震得她双膝落地,对石板上一跪,叫声“师父哎——
石板上栽松怎生根,枯枝烂叶怎逢春。”
公主手拿罗汉松,仰天长叹对虚空。
该派徒弟修办道,多下雨来少起风。
公主手拿罗汉松,点点泪水化长虹。
该派徒弟修办道,伏乞师父显神通。
慈航道人泪纷纷,惊动韦驮一真神。
韦驮菩萨是十世真童体,三州护法神。他修了十世才得真神之称,七世慈航道人只修了七世,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间,重新修炼。韦驮真神见慈航道人有难,自然要下来为他解厄。遂一阵仙风,站到御花园中。县主城隍,花园土地见是韦驮真神降临,赶忙上前迎接。韦驮说:“城隍城隍,你怎不帮慈航道人忙忙?土地土地,你也好帮他出点主意,拿这些松树栽活。”花园土地说:“啊,妙善公主就是上界的慈航道人?恕老朽无知。格么,既蒙真神瞧得起我当方土地,我就来帮她想个什么主意。”花园土地横看竖看,石板乌黑,厚有一尺,要在这石板上栽树,真是一支没眼的笛子——没法吹。他说:“韦驮天尊,我年老体弱,势力单薄,恐难担当此重任。我看,要得快,必请灵应侯挂帅,把五路土地,宅神太岁,差人小鬼,倾巢出动,各显神通,才能马到成功。”韦驮真神一拍大腿,说声:“好,这是你的绝妙主意。”城隍菩萨是妙庄王敕封的灵应侯啊,是一县之主,手中权势很大。这下,他把各路土地,各户的宅神太岁,各部的判官小鬼,统统召出山门。吩咐带锹带锤,带桶浇水!这遭呀——
天上星光照,地上神仙动千功。
不为妙善修办道,无事怎肯下虚空。
韦驮真神来督阵,城隍土地也栽松。
不是妙善修办道,哪愿亲手开夜工。
丑时动工寅时栽,日出卯时长上来。
韦驮真神见树栽成功,一个云头回到天空,又请甘露夫人再来帮忙。甘露夫人是专做好事的女神,她见韦驮有请,不敢怠慢,就用甘露丝雨往下洒。甘露一洒,枯松就迎风摇摆。摇摆就发芽,发芽就生根,生根就长叶伸枝。
甘露细雨飘一飘,青枝绿叶嫩夭夭。
三公主跪在地上哭泣祷告,宫娥彩女也伏在地上求神。花园土地想:我们这么多神鬼动工,不能让宫娥彩女们见到,他们看见了会被吓坏的。还是他的主意多,到袖管里摸呀摸,摸出一把睡魔虫,对她们鼻孔里一攻,她们就瞌睡蒙忪,头朝西脚朝东,一觉睡到东方泛红。妙善公主睁眼一看,一片松林,翠绿青青,念声:“阿弥陀佛,神明保佑枯松栽活了。”宫女们醒过来一看,赶忙进宫去报:万岁,三公主竟有道功哩——
她诵一夜经,五百棵枯松绿荫荫。
满朝官员来到园中一看——
园西方,绿叶松,青翠欲滴,
园东方,迎客松,满面笑容。
园南方,罗汉松,身材高大,
园北方,马尾松,赛过马鬃。
园中央,五针松,蒸蒸日上,
五色松,在园中,碧波晴空。
满园青松添春色,百鸟声声朝凤鸣。
妙庄王闻奏,一则以喜,一则以怒。喜的是妙善女能为他除忧解难,安邦治国;怒的是西番红颜鬼子无端肇事,罪不可恕。当即喝道——
“拿番使推出午朝门,腰斩两段不容情。”
刘钦当即保本:“万岁,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是前朝惯例。
两国相争是常情,莫将来使作罪人。”
妙庄王说:“如有此例,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将他重责五十大板,以警前非。”两个番使叩头服罪,谢妙庄王不斩之恩,当下写出降书降表,复称兴林国永远是西番的邦主之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番使负罪回国,妙庄王想到对妙善的诺言,遂将她传到身前:“儿呀——
为父准你去修行,无量殿上诵真经。”
妙善才得安身处,北番倒又起狼心。
西番是红颜鬼子,北番是哈利蛮子。哈利蛮子早有侵吞兴林国的野心,只是苦于找不到挑战的借口。这次西番红颜国向兴林国发难失利,他不服气,不信兴林国竟有如此奇人妙手!哈利狼主心黑,绞尽脑汁,聚集蛮将献计献策,逼兴林国用滚油煨烂铁茄铁索。把铸好的铁茄铁索连同战表一齐送进兴林。妙庄王拆开战表一看,上写:“堂堂兴林国,想必多将才;煨烂铁茄索,年年进贡来;若无高妙手,沙场见胜败。胜者称主,败者将妙庄王首级送来!”妙庄王看罢战表,龙腾狮吼:“你这哈利蛮囚,这等野蛮称凶,无视我兴林大国!叫声:兵马统领赵震将军——
你领兵踏平哈利国,生擒他狼子共狼孙。”
文相刘钦深思片刻奏道:“万岁,你莫要被蛮子激怒,此事须谨思之,慎行之,不可急躁兴兵。依微臣之见,前次西番挑战,赖三公主妙手治服,倒也免得提兵调将,兴师动众,军民得以休养生息。此番北国图犯,仍可借三公主之手克敌制胜。如三公主道成,北番自当服罪,万岁当不能食言,继续准她修道;不成,再请赵统领挂帅领兵,罚三公主一同出征。一则征服北番,二则逼三公主开戒。”在场的众位大臣一听,都说这是上全之策。妙庄王顺从众意,将三公主宣了上殿。妙善公主问道:“父王,您唤儿又为何事?”“儿呀,上次你将西番的枯松栽活,为民除患,实是功不可没。而今哈利蛮子又兴兵作乱,要我兴林国将铁茄铁索煨烂,对我才俯首称臣,不来侵犯,不然他要杀进兴林,鸡犬不留。儿呀——
还是你的高妙手,去将铁茄煨化身。
不把铁茄来煨烂,你随三军去出征。”
妙善一听,好不伤心。这叫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罢也罢了,我决意舍身求死,修行到底!父王哎——
任它铁茄千般硬,孩儿定煨它化灰尘。
妙善公主叫宫娥彩女来到御花园里,搬来松香烈材,硫磺火硝,支起铜锅铁灶,拿铁茄铁索对油锅里一撂,架火就烧。干柴加火硝,拿锅里烧得乌烟缭绕,三天三夜都不曾睡觉。煨到第四天的夜晚,妙善公主用铁筷到油锅里一梗,铁茄滚总不滚。她急得没法,就喊菩萨。师父哎——
人生苦乐本无边,修道好比登九天。
我今铁茄煨不烂,修身犹如梦黄粱。
师父哎,油锅如同鬼门关,欲过此关万般难。
我今铁茄煨不烂,修身不如上刀山。
正巧那天,玉皇行香,在云端里看见。“啊呀,七世慈航在御花园遭难,不能将生铁茄索煨烂,她在对天哀叹!”玉皇随即收起云头,按落到御宰台前,吩咐铁嘴鲲鹏:“速将宫中的蜜茄绵索带下凡去,拿慈航道人锅里的铁茄铁索换来见我。”
大鹏奉了玉主令,浪翅腾飞下凡尘。
一翅飞到御花园,此时已是深夜三更,三公主蜷缩在柴堆旁打盹,大鹏轻轻抓开锅盖,拿蜜茄绵索对油锅里一丢,衔起铁茄铁索就溜。它哪知衔住茄子,索子又长;衔住索子,茄子又重,真像黄鼠狼衔鸭蛋——没法下口。哎,这铁嘴鲲鹏也真灵巧哩,拿铁索对颈项里一绕,茄蒂用嘴一咬——
翅膀一拍就起身,飞去南洋海上空。
铁茄铁索在油锅里煨了三天三夜,烧得通红,其烫无比。大鹏的嘴挨烫红了,羽毛挨烫绿了,也只好忍痛飞行。这时玉皇大帝不放心,铁茄铁索重,怕它衔不动,在南天门外就喊:“大鹏,铁茄可重,你可衔得动?”大鹏听到了,心里犯难哩,我是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要是答应,嘴一张,劲一松,铁茄就下落海里;要是不回答,他又不是别人,是玉皇大帝,圣命难违?罢,不能答应也得答应。“玉主哎,不重,衔得动格。”它嘴喊不重。“啪隆嗵”,铁茄落在南海中,大头沉下,茄蒂朝上。这下,铁茄落海,急坏了大鹏。它用嘴啄,用爪翻,横爪竖翻,拿铁茄的大头翻了朝上。玉皇大帝在南天门看好了的,看它实在衔不上来,就抓一把香灰往海里一撒,说声道“长”!
喝声长字不费心,洛迦高山到如今。
等到皇姑修成仙,他父王在落迦高山受香烟。
因为妙庄王姓婆名伽,就把落茄山改成洛迦山。这是后事,暂且不提。
再说大鹏来到御宰台,叫声:“玉主,你倒对我瞧瞧看,我为慈航道人吃到这般苦,嘴烫红了,毛烫绿了,像个底高样子?”玉主对它望望倒笑起来了——
玉皇大帝笑呵呵,封它红嘴绿鹦哥。
等到妙善修成正,香烟与它二八分。
后来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封作观音圣母,身旁站的一只鹦哥,就是当年救助她的有功之神。
两旁善人如不信,观音神轴上看分明。
妙善公主一觉醒来,只听油锅里“突突”有声,忙叫彩女:“替我拿锅盖掀开看看,茄索可曾煨烂哩?”彩女拿锅盖一掀,茄索汆了朝天,一戳透烂,竟好当菜下饭。这下,彩女眉舞眼笑,赶快到妙庄王面前禀报:“万岁——
皇姑诵了三夜经,铁茄铁索好当点心。”
你道妙庄王听了是怎么说的:
不好了,三冤家不是龙胎凤骨生,妖魔鬼怪入宫门。
堂堂兴林出妖道,要笑坏边邦外国人。
随即叫彩女拿三公主带了上殿:“冤家,你朝也诵经,晚上拜神,招妖出世,引鬼上门,竟将铁茄煨烂,枯木逢春,惹得边邦时而兴兵作乱?
如若再让你修行,我铁打的江山也不安宁。
开斋就从今日起,不回心来也回心。”
三公主说:“父王哎——
我栽松煨茄是遵父命,制服边邦为朝廷。
为女没有半点错,为何不准我修行。
父王哎,我宁可钢刀颈上刎,要我开斋万不能。”
“喔,你这冤家真要修哩。修道莫非是要上西天。西方最冷,拿你打入冷宫去尝尝冷宫里的滋味,看你修也不修?”妙庄王开口,逼住宫娥彩女动手——
拿三公主押入冷宫遭磨难,后来就封她救苦救难观世音。
这冷宫是底高样子?四周砌冰块,上面用冰盖;下面连底冻,直通水晶宫。三公主里面坐,冻了不得过。身上像冷水泼,牙齿抖得不能交合。
根根毛孔冒鲜血,筛糠乱抖泪纷纷。
哭泪叫声师父哎——
我朝也念你《金刚经》,夜也诵你《金刚经》。
诚心诵经办修行,好处不曾修得到,反入冷宫做罪人。
师父哎,我冻死冷宫事犹小,《金刚经》丢下给何人?
一口怨气,惊动玉皇大帝。玉帝睁开慧眼一看:“不好了,慈航道人又在冷宫遭难,性命难保,随唤火龙太保速速下凡,搭救慈航道人。”
火龙太保奉主令,红光灼灼下凡尘。
一个闪电来得快,将身钻入冷宫门。
火龙太保对冷宫里一钻,三公主顿觉热气上身,陡长精神。
理一理青丝挪一挪身,莺声琅琅又诵经文。
次日退过早朝,妙庄王想到对三皇女发怒,把她打入冷宫,觉得不应如此,内心有疚,于是便唤彩女:“替我到冷宫去看看,三冤家可曾挨冻死哩。如果没有冻死,把她放出宫来,细心服侍,待我慢慢劝她回心;如若冻死了,不能让她暴尸露体,用沙枋棺木将她收尸入殓,葬入后园,免我多生烦恼。”那些宫女啊,一个个磨磨蹲蹲,呆呆蹬蹬,不敢走近冷宫。怎?料定那个冷宫里,莫说是人关在里面,是鬼也挨冻死哩,哪还敢开门看冻杀鬼呢?她们几个宫女手搀手,肩靠肩,壮一壮胆子把门一开,热气对外直栽。对三公主一看,她浑头浑脑冒汗。万岁哎——
千岁娘娘道功深,冷宫又冻不死善心人。
宝德皇后奏与妙庄王说:“陛下,三皇姑性骜,不听劝导。实乃她咎由自取。不过,自古有言:猛虎犹护子,蛇毒也爱亲生。三皇姑毕竟是我们的滴血骨肉,怎能让她屡受磨难,频禁囹圄!”妙庄王听了,更觉待儿过份,自有反悔之心,便问:“依你之见,如何是好?”宝德皇后说道:“以臣妾之意,她既决意抛开物欲,礼拜如来,倒不如送她到汝州龙须县白雀寺去修行吧。白雀寺乃轩辕皇帝倡建,内有五百尼僧修行。长老尼僧名叫夷优,是土罗国女子出家,道行可高,无不明敏,且寺内尼僧众多,身世各异,心思当有不同,让她在那里广开见闻,说不定还能劝她回心,到那时再把她接回皇宫,共享天伦,亦未为晚也。”妙庄王说:“梓童之意很有道理。”遂漫步来到龙书案前,写召文一道,召白雀寺长老尼僧夷优进京,面授机宜。
时隔半月,白雀寺的长老尼僧听报皇上有召旨到,吓得心惊肉跳。他想——
我寺种了皇上田,从未拖欠皇上粮。
不知哪方施主告发了我,圣旨降罪责下来。
众徒呀,是凶是吉难预料,是福是祸费疑猜。
尼安、尼福二位老尼说:“长老,你不要怕,我们身在空门,皈依佛法,没有什么可惹皇上怪罪的,拿圣旨接下来看过就明白了。”长老尼僧遂大开山门,将钦差官接进禅堂,茶果相待,然后焚香掌烛,恭阅圣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胜如拾到宝和珍。
尼安、尼福问:“长老,你怎一刻是惧,一刻儿又喜,这喜从何来?”“高徒,圣旨乍到,不知是何凶兆,所以吓得胆颤心跳;看完圣旨,方才明了。这圣旨上写:皇宫妙善三公主,修行意念本生成,金言玉语空耳过,奇珍异宝不动心,香风花影她不乱,甘入囹圄礼佛经,白雀寺中闻大觉,道高俯仰神鬼惊。”
立召夷优长老僧,速速随旨进皇城。
公主她——
白雀寺里能觉醒,大小佛像总装金。
众尼僧一听,十分高兴。便说:“师父,你应召进京,当皇上说话要当点心格。俗话说,君无戏言,官无悔笔。”“众位姐妹,这我知道,毋庸叮咛。”夷优长老当下沐手焚香、备轿——
四个尼僧紧随身,兴致冲冲上皇城。
路上晓行夜宿,从不耽搁,数日时间来到外罗城住下。次日早朝,钦差官宣她上殿。妙庄王想,贫僧不能入朝,随传旨加封。
长老尼僧听封赠,夷优圣僧受皇恩。
夷优上殿,匍匐金阶,二十四拜,口称:“我主万岁,天子万年!”“圣僧免礼,抬头见我!”“万岁,贫僧皈依空门,足不出闾,不知召唤老衲降何钧旨!”“圣僧,朕召你非别,只为三女妙善苦恋修行,劝不回心,故而召你前来带她去寺院修行,从中劝她行归孝悌,恪守宫规,情念天伦。”这长老尼僧贪功婪赏,荣禄熏心。当殿就胡说一通:“万岁,人世间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的事我经历得多哩!有行凶作恶者可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迷恋修行者可以劝他开戒还俗,嫁夫育子。三公主到我们寺里,只要贫僧略用心意,聊费口舌,那时火到猪头烂,功到自然成,不愁她不顺水推舟,入境随流。”“格么,我三女到你寺里要多少时间能劝她回心开戒?”“万岁,三皇姑年轻意薄,要劝她开戒可不太费心,多则一月,少则二旬。”“好,你一个月劝她回心,送她进京,白雀寺千亩良田永归你寺执种,免完皇粮。寺院房屋倒塌,皇上修葺;佛像毁坏,皇上替它装金。但是,一个月劝不得她回心,你作何自问?”长老尼僧不从心上所发,信口一塌,说了过头大话。“万岁哎——
皇姑一个月不回心,放火烧我庙堂门。”
大众哎,君王面前无戏话,后来此话就成真。
妙庄王将妙善公主唤到面前说:“儿呀,你真心要修末,为父也只好随你心愿。不过,宫中不戒五荤,污秽不净,不是修行之地。吾闻汝洲龙须县白雀寺是有五百尼的大寺,佛家之道场,出家人修炼之地,那里万般清静,正好修行。寺里的长老尼僧愿意带你同去,到那里听她教诲,超脱苦海。”妙善公主只当父王是一片好心,让她修行,当即起身拜谢隆恩——
拜谢父王有道君,祝愿龙体永康宁。
众位,世上千般苦,莫过于人的生离死别。三公主眼看就要与父母和两个姐姐离别,顿觉孤苦凄惶,转身就去会会母后和妙书、妙音两个姐姐。
拜一拜皇后生身母,报报当年养育恩。
再拜姐姐人两个,抚养好姑侄续秋春。
我今远去白雀寺,伏望二姐孝双亲。
借重再拜双父母,休将孩儿挂在心。
且等来日功成就,再来济度众亲人。
宝德皇后见三女与她分手,想想心里不得安,眼泪不得干,就去见妙庄王:“万岁,三女去白雀寺么,可备半副銮驾送她?”“梓童,冤家背道,还用銮驾相送?让她与尼僧同行!”“万岁,这可万万不能,文武官员的子女出门,还有侍佣随身,我皇姑出门叫她孤伶伶与尼僧同行,岂不受人耻笑!万岁呀——
你不看金刚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
鱼情水情总不看,看看我你结发情。
你配半副銮驾送送我三皇女,她是皇宫骨肉亲。”
“梓童,你不要哭,她是你所生,也是我所育,你爱她我也疼她,只怪她再三抗命,一意孤行,我只不过是一时之火,岂有不配銮驾相送之理!”宝德皇后这才来到东宫知会妙书、又到西宫去对妙音说——
“你的三妹年纪轻,沿小伶俐又聪明。
只因她修道一命倾,惹你父皇发狠心。
罚她白雀寺里去,涤面洗心重做人。
而今她将离宫去,你们二姐要送行。”
“母后,事到如今,你也不必伤心,我们一定要去送行的。我三妹平时只顾诵经,也不顾头顾脚,头上丝巾没一块,脚上花鞋也不新。我们坐夜来替她做一双新鞋,缝一条丝巾,给她带去洗换,也算表表我们手足之情。”当夜妙书、妙音姊妹二人彻夜未眠,银灯火点得雪亮,为妙善公主绣花鞋。
大红面料配燕青,胡绿紫兰桃花芯。
月白丝线单锁口,满帮花鞋簇簇新。
乌丝包头缝一件,上遮青丝下披肩。
那天是六月十九日,一清早大二皇姑赶到朝阳门外,看看三妹的轿子就要动身,姊妹就要分手,心上倒也一阵酸楚,泪珠夺眶而出。
三妹呀,为你修道疼我心,常使母泪湿衣襟。
你怎铁石心肠如利剑,斩断姐妹手足情。
妙善公主说:“姐姐,母后为我伤心,你们要宽慰于她,不要让她哭坏身体,你们有姐夫相亲相爱,不必把小妹挂怀。
如若母后来哭坏,我做不到端汤奉茶人。”
“三妹呀,母亲想到你么,还有我们在身旁相伴;你这远离皇城在白雀寺末——
抬头看不到皇城路,低头不见骨肉亲。
我把包头花鞋送给你,举目可见姐妹情。”
三公主头也不回,用手弯过来从肩膀上接过去。大二皇姑说:“三妹,我们巴心巴意做双新鞋给你,你怎不回头对我们看上一眼?”“姐姐,对不起你们,修道之人不走回头路,回头就是回心。多蒙你们一片心意,我来作副偈子谢谢你们。
大姐送我青丝包头一片乌,我带发修行做尼姑。
白雀寺里修办道,今世总不配丈夫。
二姐送我一双纽丝鞋,肩膀上面接过来。
等我修道成正果,度我皇姐坐莲台。”
妙善公主轿动身,妙书妙音啼哭转宫门。
妙善公主的銮驾,前有“回避”、“肃静”,后有“旗牌”、“掌扇”,一路浩浩荡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逢州不要州官接,遇府不烦府官迎,
在路行程半个月,不许扰乱众黎民。
轿子来到白雀寺前,三公主吩咐銮驾一行,速速回转,沿路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掳掠生灵。白雀寺五百个尼僧列队寺外,拈香礼拜,
一来迎接三千岁,二接师父长老僧。
妙善公主连忙还礼:“我是来投师学徒的,何劳一众师父迎接,实不敢当。”长老尼僧说:“皇姑,入得寺来,大家都是姐妹相称,你就不必客气了。不过,老衲有话在先,你来,我们也不多你;不来,也不少你;既然来了,就要受空门规戒。”“师父,这我不懂,当受何规戒,望师父指点。”
第一要皈依佛,当堂拜拜佛世尊。
第二要皈依法,我就算你领头人。
第三要皈依僧,五百个尼僧姐妹称。
妙善公主走进大殿看到三尊古佛崴嵬正坐,两旁十八尊罗汉矍铄有神。
还有韦驮真神朝北撑,金盔银甲亮锃锃。
先拜如来三尊佛,又拜韦驮护法神。
转身又拜过长老尼僧。“师父,我到你寺里来修行么,请给一处清静的地方让我去诵经。”“皇姑,我寺内的地方大哩,房屋多哩。有佛堂,有禅堂,有忏堂,有客堂,还有厨房,膳堂。我带你去看看,你合意哪里就登哪里。”妙善公主走进佛堂,一众尼僧在那诵经礼拜;走进禅堂,一众尼僧在那坐功养性;走到忏堂,钟鼓声声,一众尼僧在那拜忏;走到客堂,只见人聚人散,送往迎来,忙碌不停;走到厨房,一众尼僧忙着烧粥煮饭。
转弯抹角往前行,前面有座懒梳亭。
这三间懒梳亭是瓦檐草脊,四周是芦编的巴壁。公主问:“这懒梳亭作何用场?”“啊,这是僧徒休养之地,眼下无病号在此,所以这房空着的。”“师父,这地方倒中我意的。”“你合意就让给你。”这下妙善公主搬一张凳,端一张桌,倒一杯净水,斋神供佛——
公主身坐懒梳亭,朝朝夜夜诵真经。
啊唷,不曾有几天,一些小尼僧翻腔。“师父,皇上公主带多少田来格,带多少粮来格,拿多少钱来格?天天筷上拈碗,碗上搁筷,来吃我们的现成斋饭!”“徒弟,皇上不是让她来修行的,是带来劝她回心开戒的。”“劝她回了心可有好处?”“怎没好处?皇上准的,把她劝了回心,送她进京,白雀寺千亩良田永远不要完粮,房屋倒塌皇上来修,佛像损坏皇上来装金,从此,我们师徒五百个,上不要完粮,下不要修庙,旱涝保收,不用愁饿。”“师父,这倒要下点功夫劝她呢,假使她不肯回心,倒要养她的老哩!”“什么养老养少的,皇上只限我们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不得转回心,放火烧我庙堂门。”
尼安、尼福在旁一听,吓得打了一个寒噤:“啊依喂,师父,你进京的时候,我还对你说的,当皇上说话要留点心,不要贪图眼前利,这下好啦,对她倒就要下番苦功哩!
要是一个月不回心,大家要陪你化灰尘。”
“徒弟们,你们不要怕,往常山林施主来包经忏,不也是我答应下来的,其实,我一句也没有念,总是你们大家念的,大家拜的,答应劝三公主回心么,虽然是我当殿承认的,但也要你们大家帮忙,如果你们哪位高手能把三公主劝醒,我去向皇上奏本说,这不是我费的心血,是××师父的功劳。
天子面前保一本,你红丹金印坐衙门。”
阿依喂,这些出家人听到做官,个个都贪。“师父,劝公主在我,只要我搬动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把死人说活。”有人说,只要我去一劝,公主的道性就退掉一半。其中有年老的,有年少的,也有不老不少的三种尼僧,立刻动身——
行走一阵风,争先恐后夺头功。
十多个尼僧一齐拥到懒梳亭,脸上笑眯眯,嘴上蛮客气,三千岁长,三千岁短,个个向她问寒问暖。三皇姑说:“多谢众位姊妹来看我,这个地方又没桌子又没凳坐,只好请你们站着了。”一个年老尼僧抢上先说:“皇姑,你在宫中吃有山珍海味,穿有锦绣罗衣,随身有宫女侍候,何苦来坐庵,吃斋饭,受这般苦呢?”“是呀,老姐姐,你这么大年纪了,何不在家靠儿靠孙享清福,也到这里诵经修心?”“不啦,皇姑,你不晓得我的命苦,才来修行的呀!”“你的命有多苦,能说给我听听?”“我的命呀——
我苦了一生命多乖,忙到年老力气衰。
大媳嫌我饭量大,二媳嫌我手脚呆。
儿子急得干瞪眼,婆娘一骂口不开。
在家吃的受气饭,只好来吃恨气斋。
“啊,苦了你没有一个孝顺媳妇,壮年为她们做牛做马,老来吃她的受气饭。我问你,你做媳妇的时候可养婆婆?”“我做媳妇的时候与婆婆分开过的,她不吃我的饭。”“你不曾养婆婆,怪不得媳妇也不养你,所以你更加要修哩!”
前生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孽更深。
欲要修得儿孙福,修修来世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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