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15/104)-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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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15/104 部分)

年老尼僧一听,自己问心,挨三公主责怪得不轻,跪下来就诵经。中年尼僧接上来就说:“皇姑,你是金枝玉叶体,窈窕淑女身,何不在宫中招纳驸马,享尽洪福,何苦来陪我们念咕咕经,拜台子脚?”“是呀,我就不明白你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形端表正的体面女子,为何不嫁丈夫,过那怀中抱子,足头蹬夫的欢乐日子,也来这里削发为尼呢?”“皇姑,我嫁过丈夫的,只怪自己命苦,苦若盐卤。”“我不信!”“你不信,我说给你听。
我脚板落地父母就断根,叔伯扶养我长成人。
花花轿子抬出去,嫁个丈夫不归正。
赌钱喝酒充好汉,夜不归宿日不进门。
是非场上好凶斗,他活跳鲜鱼丧残生。
丈夫死了独身过,没男没女没大人。
靠张靠李靠不上,白雀寺来做尼僧。”
“师姐呀,你嗦嗦,说上许多,千句万句并成一句,你是——
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枉为人。
师姐哎,你就一心一意修办道,莫到来世再受苦辛。”
中年尼僧一听,双手一合,跪下来拜佛,也不再劝三公主了。小尼僧称能,接上来就说:“公主娘娘,你二八青春,正好行茶攀婚,穿戴珍珠玛瑙,翡翠珠宝,富贵荣华的日子不晓多好,何必来陪我们这些苦命人修道。”“啊呀,师妹你也年纪轻轻,为何不出帖攀亲,过那男欢女乐的日子?”“啊也,我嫁不掉呢,没得哪个要呢?”“师妹,你这话错了,世上只有剩男,没得剩女,像你这般体面的小姐,是一根好的木料,氽不到第三张桥就被人家捞走的。”“皇姑,我不能与你相比,你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的命不好,卜卦先生说我犯华盖煞的。”众位,古人说这个华盖,有男华盖、女华盖之别。
男犯华盖命不长,只好削发做和尚。
女子华盖命克夫,嫁不出去做尼姑。
“师妹,你若劝人修,莫劝人偷,劝人开斋成饿鬼,自己开斋堕沉沦。”小尼僧听说劝人开斋要成饿鬼,她怕不修道再成饿鬼,也就闭口不劝了。回过身也跪下来诵经。
长老尼僧坐在禅堂里等那些尼僧回报劝三公主的音讯哩。等了三个时辰,不见一个尼僧回来。她心上想:可能劝成功了,不然,僧徒们怎一个也不回来。但又一想,不像成功的样子,如果有点眉目,他们一定有人要先回来报信的。
长老尼僧不放心,立刻奔向懒梳亭。
进去一看,大小尼僧跪在三皇姑四转。喝道:“这成底高样子?叫你们来劝她的,不是要你们来拜她的,快快起来!”“师父,我们是劝她的,哪晓得操鸡不到反蚀了一把米,反被公主劝住了。”
长老尼僧闻听这一声,腹中焦愁八九分。
随即唤出尼乃、尼兴、尼安、尼福前来商议办法。尼安、尼福的名字虽然好听,而他们的心肠却很毒辣。说声:“师父,对她文要文劝,武要武劝;善劝不醒,要行恶劝。好言劝她不成,要想办法拿规法,用各种营生来磨罚,她自然就回心的呢。”“徒弟,寺里罚她做营生么,我在皇上不曾提到这一条,叫我怎好开口了?”“啊呀,你好说得很哩,对我们身上推,拿我们做楦头,说是我们的主意,寺里的规矩。”长老尼僧点点头,心领神悟,急忙赶到懒梳亭。“皇姑,你到我们寺里来修道么,经好诵,饭难吃。白雀寺里人多嘴杂,议论多端,大家问我说,你带多少田来种的,带多少钱来用的,带多少粮来吃的,我说你一样都没带。大家对住我说,我们这五百个人,在家的要赶拜经忏,出门的要化斋饭,三皇姑对这一坐,什么也不做,每天三茶四顿,大家倒要忙给她吃!他们对我拿板做腔,嘴里叽哩咕噜,拿我在中间解锯,所以我来与你讲讲,帮我争口气,替寺里做拉一点活计,多到时间再去诵经。”“师父,提到做营生,我自小不曾学过,一件都不会做。”“格么,真正不会,不要让我为难,我备一顶轿子送你进京,到皇宫去享福。”三公主一想,不得了啦,老尼僧与我父王是一条心,不是让我修道,是要罚我回心。罢也罢了,我修道只能在苦中求,再苦再难也得修。“师父,请你拣轻细点的、容易点的让我先试着做。”“轻的,易的?没这么随意!寺内的活计轮着做的,轮到你轻重不能拣,多少不能推,轮到哪个是哪个!”“师父,我从哪天起,做的底高事体?”长老尼僧屈指一数:“前天是张僧,今天是李僧,明天轮到你——
大清早起开山门,开过山门扫灰尘。
饭前饭后抹台凳,夜晚点亮琉璃灯。
多到时间你憩息,夜间提锣看五更。”
三皇姑想,明天活计虽多,经倒不可少念。于是她身坐蒲团,通宵不眠。
一夜诵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闭眼睛。
明天一早,三公主把经书拗拗折折,对怀里一塞,来到山门口一望,心吓得在荡。怎?一丈二尺宽的开间,上下通槛六扇头大门,斗能粗的门杠,像一只猛虎卧岗,莫说想去搬动它,望也不敢对它望。妙善走上前去用手一托,门杠紧紧迫迫;用肩去拱,门杠丝毫不动;急得没法,只是顿脚。喊声师父哎——
长老尼僧心肠狠,罚我苦役做营生。
开关山门我做不起,尼僧要拿我赶动身。
一口怨气,惊动太白星君。太白星君一个云头三千里,按落在白雀寺山门口,四大金刚上前迎接。老星君说:“金刚金刚,你们身大力强,不来帮我徒弟忙忙。”四大金刚问:“她是何人?”“这你还不知,她是七世慈航转世,玉帝叫我指点她于凡间再修,所以是我的门徒。”这遭,四大金刚——东方持国金刚、南方增长金刚,认定开关前山门;西方广目金刚、北方多闻金刚认定开关后山门。金刚用手一拂,门杠往下一脱,山门开得笔直。妙善公主一见:“啊,山门也知我甘苦的,自己会开启的,就去绞台抹凳。伽蓝土地对她相相,你还能绞台抹凳?白雀寺每天几十桌人吃饭哩,你这点点小脚,身块瘦又弱,能作什么法,我们来帮你的忙。伽蓝土地眼到手到,拂帚一刷,一张张台凳刷得的光丝滑。还要扫佛堂哩。白雀寺有多少房屋,五百尼僧中从未有一人数清过,不要说扫地,就是放趟子跑,也要跑半天哩。风婆子想,伽蓝土地都帮忙,我能看她的冷铺?风婆子用功,每天到小中,嘴一鼓就吹风,一阵阵清风,把灰尘草屑吹得无影无踪。韦驮菩萨站在山门里朝北,看到金刚老爷开山门,伽蓝土地绞台凳,风婆奶奶扫灰尘,就想,三公主石板栽松,我就帮过她忙,为她解过难的。
如今封我朝北撑,也来帮她做营生。
到了夜晚,韦驮真神手指一伸,点亮佛灯,一盏灯亮,盏盏灯亮,就像雪片。
日落西山暗昏昏,千盏灯火亮锃锃。
值日太岁提铜锣,锣声铮铮报五更。
长老尼僧对几个小尼徒说:“你们替我去查查看,支派给三皇姑的活计可曾做出几桩来?”管香火的尼僧最当心。她去一看,吓得冒汗:“不得了,做得好!”“哦,她会做的。会做就叫她做,再罚她舂碓推磨,看她此关如何得过?!”长老尼僧依还又来到懒梳亭。“皇姑,眼下时当四月,二麦枯黄,既要割麦,又要栽秧,这几天寺里的经忏总停下来不拜了,要忙收割栽插。你力小不能下田,就在家忙点细粮,舂舂碓,推推磨,农忙一过,决不再要你做。”“师父,我听你吩咐,我去做也。”“哎,不是嘴答应,要限时定量的。舂、磨、筛、拣,不能偷懒;一作三石六斗,总你一人动手。头铺二铺擀面,三铺四铺作酱,多余时间才有你相。”
公主急得泪汪汪,揩揩眼泪进磨坊。
三公主来到磨坊里一看,人说油坊里的榨磨大,它比榨磨还大三成。跑到石碓房一望,生铁碓臼熟铁碓跳,半爿头石磨绑在碓跳上,像一只石狮伏在上面,走上去用脚使劲往下一踩,碓跳动也不动,似有千斤能重。哭泪叫声:师父哎——
舂碓推磨我做不动,尼僧要拿我赶出门。
韦驮天尊闻声赶忙去对牛头、马面说:“你们身大力不亏,去帮三公主舂碓;推云判官没事做,去帮三公主推磨;夜叉小鬼,你们通夜不眠,去帮三公主筛粮。”这下,大家来帮忙,挑起小麦上磨坊——
磨子口里粉粉碎,箩筛下面白如霜。
麸皮筛得碧波清,头铺二铺做点心。
三铺四铺做烧饼,五铺六铺擀面吃。
七铺八铺洗面筋。
长老尼僧天天查她的活计。看看活计做得不丑,又看不到她动手;只见她漫不经心,每天照常诵经。长老尼僧来到懒梳亭:“你倒定心,还坐这诵经?水缸里水没一勺,灶面前柴没一根,大众姊妹们都在田里忙碌,你倒坐家享福!快,替我去挑水。不要你多挑,只要五百个姊妹够用就是了。”“师父,挑水营生我实在不会做。”“不会做,给我回皇城,这里没有现成饭吃!”
如若再说不会做,三十禅杖赶动身。
“格师父,到哪里挑?”“我们吃斋之人忌讳多哩,近处河里水不清,九里龙潭水清净,到九里龙潭去挑。”
师父哎,修道之人莫吃茶,哪处水里没鱼虾。
就是在高山上掘口井,井底还有死蛤蟆。
“不啦,你可愿挑?不挑,就送你回宫,禀告你父王说你已经回心,不愿在白雀寺诵经。”“师父,你不要反过来葫芦正过来瓢,说死说活就是要我挑水呢,要我挑,我这就去也。”妙善公主来到厨房,拿起水钩扁担,挑起一具水桶,正向外跑,长老尼僧一把背住水桶说:“皇姑,这具水桶大,你挑不动。”她去替三公主拣一对两头尖中间鼓的橄榄水桶,眼看不大,容水量比直桶还多,三公主又不知其中奥秘。妙善她——
挑起水桶急急行,高高低低路不平。
快跑水桶要撞脚,慢跑肩膀磨得疼。
咬紧牙关往前奔,九里龙潭面前呈。
这九里龙潭,宽有九里,深有九十九个步阶,三公主用尽气力往下跑完九十九步,走近水面,站下来喘口气,抹一把汗,提起水桶挽半桶水对石阶上一蹲,水桶对下一困。怎?尖底桶,蹲不稳,水桶一滚,水泼得精光。三公主啧啧嘴又挽第二桶。第二桶水仍旧是一登就滚,水又泼得精光。三公主气尽力衰,挽到第三次,手挽空桶抓不稳,空桶对河里一滚,直往河中飘氽。妙善公主急得没法,就对水桶出气——
这瘟桶呀,你怎生在白雀寺,难坏多少善心人。
长老尼僧你心好狠,拿尖底水桶害我身。
三公主眼看水桶往河中越飘越远,捞又捞不着,唤又唤不回,只觉得挑水无望,回寺不能,哭泪叫声师父哎——
《金刚经》不曾写得真,如不到乡间挑水人。
我今龙潭挑不到水,就怕难有命残生。
皇姑在那泪纷纷,惊动玉皇大天尊。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过左眼惊,双眼齐跳,晓得有兆。放开慧眼对下界一看,见到慈航道人在九龙潭遭难,随即玉磬三响召水龙太保下凡,替慈航道人解厄。
水龙太保站起身,云雾腾腾下凡尘。
一阵仙风,来到九里龙潭。摇身一变,变作旱鳝模样。攻到水潭里用尾巴鞭了几鞭,水桶趁浪氽到三公主面前。三公主说,善哉善哉,天助我也!她捞起水桶又继续挽水。哎,这下奇巧哩,水桶对石阶上一蹲,平平正正,四平八稳。怎?水龙太保扶好了的。
她挑起水桶往前行,脚下生风赛腾云。
三步并作两步走,厨房到了面前呈。
三公主拎起水桶往水缸里一倒,水龙太保在缸底里一啸,缸底下的水对上直冒。这下好哩,水缸通河,河通江湖,湖通四海,白雀寺五百尼僧吃不完,用不光,一年四季水满缸。三公主看看水缸满格——
将身来到懒梳亭,加工进步诵真经。
长老尼僧见她在懒梳亭里诵经,又起毒心。第二天早上,她拖根禅杖,对三公主面前一站:“皇姑,你对这里一坐,什么活计不做,三茶四顿吃了怎看得过的。”“师父,你叫挑水,我不是把水缸挑满了!”“哎,挑这点水还算活计?不算,明天替我去樵柴。不要你樵多,只要五百个人的茶水饭菜够烧就是了。”三公主想,不好违命,违也要做,不违也是做,向她求情诉苦,等于一刀剁在壳树上——白说。“格么,师父,我到哪处樵呢?”“这,我们修道之人忌讳多哩。近处山上生灵多,不能去樵鸟窝柴,你到十里荒山去樵。
若嫌十里荒山路程远,你打起包袱上皇城。”
“师父,要我樵柴么,从何时樵起?”“哦,今天来不及,明天轮到你。”
妙善公主去樵柴,鸡啼四更就起来。
身上衣薄多寒冷,脚下穿双旧花鞋。
公主肩背绳索出山门,当方土地得知闻。
土地老爷想,长老尼僧心好毒。十里荒山森林里的虎豹成群,张嘴吃人,叫她只身去樵柴,就怕有命去还没命来。
若失皇上三公主,我当方土地犯充军。
寺庙土地一阵仙风,来到十里荒山,摇身一抖,变只雄狮一声怒吼,山上的豺狼虎豹吓得乱奔,各自逃生。怎?狮是兽中之王,各种猛兽听到雄狮一吼,吓得赶快逃走,三公主才免受猛兽伤害。三公主上山一看,古木参天,遮云蔽日。阴森森,黑沉沉,浑身寒惊。喊声:“不好了——
树高千丈柴难取,乌昏漆暗怕杀人。
我有命上山看一看,没命下山诵真经。”
三公主一声呼号,透到灵霄,惊动玉帝。玉皇大帝打发百鸟仙子下凡,替三公主解难。百鸟仙子带哪些灵鸟下凡?
八哥头上一撮缨,喜鹊穿的黑背心。
斑鸠爱穿茄花色,野鸡穿的十样锦。
千百只仙鸟不同色,铁嘴乌鸦领动身。
乌鸦忙了扳,喜鹊忙了衔,噼噼啪啪,,枯枝枯柴直往下落。这遭,仙鸟扳大枝,凡鸟衔细柴,三公主担柴前面走,百鸟衔柴后头跟。不论干柴、湿柴、粗柴、细柴、芦柴、竹柴,连落在地上鹁鸪鸪做窝的柴,统通衔进白雀寺来。
这叫凡人动千工,仙人一阵风。
午时衔到未时辰,白雀寺堆了密层层。
三公主看水缸满的,柴禾足的,这就放心,坐下来诵经。长老尼僧看到这光景,心上高兴。就去责怪一般小尼僧:“三皇姑毕竟是皇上的公主,做事又好又快,如用快刀切菜,往常叫你们做点营生,嘴唇说干了,喉咙喊哑了,也做不到这样好!”“师父,你不要把大事忘了,高兴得太早,三公主退道心有几成啦?我看她八字还未见撇,六字还未见点哩!”
长老闻听这一声,稀稀步子去找尼僧。
找哪个?找尼安尼福替她出谋献计。尼安尼福眼睛一眨,心计很辣,说:“三公主既然做事不慢,你可以罚她烧粥煮饭,管我们五百个人嘴里的咸淡。她若是忙不过来,自然要回心转意去找你说情,送她进京,回宫招亲的。”长老尼僧大腿一拍,拇指一翘说:“此计甚妙。”不过,她又放低嗓音说:“此计虽好,还要大家协调。如其烧得多,大家少吃点,让饭剩下馊,我好去口诛她;如其烧得少,大家拼命舀,还喊吃不饱,我可去杖罚她。”
长老尼僧说得轻,东厨老爷听分明。
东厨老爷小名叫灶家菩萨,是管厨房的神明。他听长老尼僧出此毒计。就抄前一天,于本月二十三日上天,宣奏长老尼僧毒害慈航道人的本。玉皇准本,打发九天仙女下凡,帮三公主操勺掌锅,叫火龙太保帮三公主烧火。
九天仙女下凡尘,火龙太保紧随身。
长老尼僧来到懒梳亭。三公主见长老尼僧对面前一站,吓得汗冒淋淋,问:“师父,你来又有何干?”“啊,姐妹们忙不过来,向我闹嘈,要你去烧几天饭,让她们多拜几部忏。”三公主没法,只好答应下来。不过,她说:“师父哎——
我自小未进厨房门,烧多烧少没分寸。
烹调煎炒我不曾掌过勺,酸甜咸淡我辨不清。”
“格,皇姑,你不说则已,提到烧多烧少你倒替我当点心格。一要够五百个姊妹吃饱吃好,不让她们挨饿;二要不能浪作一粒米面,糟塌五谷;糟塌五谷,罪孽深重,寺规佛法都不饶恕。”“师父,我从那天做起?”“今天晚了,明天一早。从明天起,烧粥煮饭轮到你。”
明早,三公主来到厨房一看,心惊胆颤。紫铜锅子是平底,一锅要煮两石五斗米。铲刀铜勺是铜铸铁打的,一把重有五六斤。三公主急得心躁,双脚乱跳,九天仙女在暗中好笑:“公主哎,你大胆放心——
有我们姊妹九个人,哪怕它喉咙万丈深。
佛祖有个乾坤袋,万物能缩亦能伸。”
自从三公主值厨起,每天粥是粥来饭是饭,汤是汤来菜是菜,煮得不硬不烂,不咸不淡,十分可口,一般尼僧吃得欢欢喜喜,笑之眯眯,都说毕竟是皇上的公主,见识不小,手脚不慢,烧出这样的好茶好饭。也有尼僧说,随她本事多好,她没法量我们的肚子。如其烧得少,我们拼命舀,吃它锅底朝天,就说肚子还没吃饱。恶作尼僧说得轻,九个仙女听分清。“喔,这些恶姑,不是修道的,是吵庙的。难怪凡间人说,有些吃素修道之人,是‘嘴里佛呀佛,心里却是贼呀贼’。”
随你是佛是贼心,逃不过佛祖慧眼睛。
一天,长老尼僧来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见锅里饭不多,就唆使大家说:“锅内没饭,要赶快吃得去念经拜忏!”这遭,一众尼僧抢着盛争着舀,一个个吃得哼登饱。吃到临了,锅里的饭既不多又不少,正好吃了。一些尼僧心不明了,嘴上唠叨:“这倒惹鬼,锅是聚宝盆?”第二天开饭辰光,几个尼僧掀开锅盖一瞧,嘿,饭多哩,今天要给点颜色她看看呢!于是。五百个尼僧,慢斯囵吞,本来吃三碗的只吃两碗,吃两碗的吃一碗,吃一碗的只吃半碗,大家就搁筷丢碗,稀稀步子跑走。尼安尼福两个恶僧,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今朝饭多,要多半锅,这五忙六月的热天,不馊掉才有鬼哩!但还是不放心,又去灶前复看。一看呀,饭没一碗,锅底见天。尼安想:这倒翻腔,三皇姑成仙?饭给仙人吸走啦。九天仙女有话:尼安,你说对了——
仙女掌锅灶,厨房显神通。
施展神仙术,其法妙无穷。
仙女使个变化法,尼僧还在鼓梦中。
尼安尼福对长老尼僧说:“处罚三皇姑做事,已到山穷水尽之地,眼看限期已到,怎样向皇上交旨?”“长老尼僧说:“看样子,这么多营生不是她一人力所能为,定有人暗中做她的帮手。究竟是哪些僧姑所为,你们着几个心腹姊妹帮我看,前门后门,佛堂厨房,舂碓磨坊,四面八方,派人看守。
高子矮子拿一个,带到皇上作证人。
如若没有人作证,我铜嘴铁舌也辩不清。
我一人问罪犹小可,五百姊妹要祸临身。
明日清早,一些看守的尼僧各就各位,两个一档,在各处看守三公主做活。她们来到山门口一看,开山门的是三公主;磨子隆隆响,舂碓推磨的是三公主;佛堂、客厅扫帚吱吱声,绞台抹凳,扫地掸尘也是三公主;看守厨房的尼僧一看,烧火上灶又是三公主。这些尼僧聚到一起,总说是三公主。长老尼僧说:“我不信她是三头六臂,有分身法术,变出这么多三公主?你们替我吃点苦,日里看不到夜间守。是人是鬼,躲得过白天躲不过夜间。
是鬼白天见不到,是神夜间显原身。
一众尼僧眼睛不眨,守了一夜。次日清早,一个个忙向长老尼僧禀报,说:三皇姑到高丽国请的高个子人帮她关山门的;有的说,我见到的是扶桑国的矮人,像是我们寺里推云判官,对磨单里一攻,磨子转得像阵风。
舂碓推磨两怪人,牛头马面是人身。
一个癞子尼僧说:“师父,今晚天光将暗,我藏在佛台下偷看。”
时在日落近黄昏,一个将军来点灯。
他眼一眨手一伸,千盏灯火亮锃锃。
我正想上前去拿捉,无奈又不敢近他身。
长老尼僧说:“不好不好,事情越发蹊跷,如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将来我的罪责确实难逃。”于是将身来到懒梳亭:“皇姑、皇姑,明人莫做暗事,修道不可作假,你究竟带多少银子来,买通哪些非驴非马、非人非妖的帮你做事的?!”“格师父,时至今日,事已如此,在你师父面前,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也说真,但是你也毋须害怕,休要惊慌。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就我这片修道心,感动了上苍众神明。
若问谁帮做营生,四大金刚管山门。
伽蓝土地管当方,多到时间绞台凳。
风伯大师门外等,辰时三刻扫灰尘。
韦驮真神朝北撑,带管千盏琉璃灯。
值日太岁提铜锣,夜夜出巡看五更。
师父哎——你罚我做的千桩事,总是虚空众师尊。”
长老尼僧闻听这一声,凭空跌到地埃尘。
“不好了,仙人忙饭我尼僧吃,孽障作得海能深。
弟子我双膝来跪下,拜拜佛界众神明。
罪僧就从今日起,不敢磨罚善心人。”
长老尼僧来到禅堂,吩咐众僧到佛前点烛烧香,叩头请罪。
营生我们大家做,自点红烛自烧香。
一众尼僧听了长老的吩咐,眼泪往下落,嚅嚅突突哭。长老说:“哭什么?世上的人只有饿杀得,没得哪做杀得,你们舒适了几天,倒怕做营生啦?”“师父,你把我们看偏了。
多做营生是本份,为徒不是懒惰人。
三皇姑不肯回心念,我们难有命残生。”
师父,你可曾算算,今朝是二十七,再过三天就是下月初一,你准皇上劝三公主回心是一个月时限——
下余三天劝不醒,白雀寺房屋要化灰尘。
烧了寺庙烧佛身,还有姊妹五百人。
长老尼僧想到这一层,吓得三魂剩一魂。二十七天对她处罚总白费力,剩下的三天呀——
公主本来道功深,要她回心万不能。
如今只有一条路,写好罪表面当今。
长老尼僧拿纸折迹,磨墨掭笔。上写:拜上拜上再拜上,拜上我主圣明君。只因皇上三公主,自幼奉佛笃修行。皇上诸般劝不醒,命僧带进寺院门。贫僧苦口加婆心,千劝万导无效应。老朽谋穷计施尽,罚她挑水做营生。樵柴、舂碓煮茶饭,扫地推磨带看更。费时二十七天整,她像铜铸铁打心。而今贫僧身负罪,伏乞吾皇开圣恩。
罪表一道写完成,封条封了紧腾腾。
长老尼僧身穿罪衣,怀揣罪表,步上皇城。
经中言语省一省,到了天子紫禁城。
尼僧爬上金銮殿,二十四拜见当今。
妙庄王开言问道:“圣僧,可是皇女已回心,你送她进宫的?”
“万岁呀,提到皇女我口难开,贫僧负荆请罪来。”
尼僧头顶罪表,递上龙书案桌。
庄王把罪表看完成,顿开龙心火一盆。
“大胆妖僧,你无能劝导皇女,当初就不该夸下海口,诓骗国誉隆恩。带到寺院见劝她不成,又不及早送她回宫,反而加害于她。
皇女是金枝玉叶身,为何要侍奉你小尼僧。”
左右殿官听令,拿这妖僧推出午朝,顿炮三声——
官职削得干干净,押入天牢做罪人。
尼僧进牢门,啼哭泪纷纷。
只怕天子怒,放火烧庙门。
众位姊妹快逃生,又少传书送信人。
不提尼僧收监坐罪,再提妙庄王传兵马统领赵震上殿。
“赵震前来领圣旨,放火焚庙毁尼僧。
赐你三千人和马,不日举旗就动身。”
赵震接过点兵簿,来到演武厅,带足硫磺火硝,火箭火炮,擂鼓三通——
咚咚咚,点起三千人和马,兵雄马啸出皇城。
兵马出城,百姓惊扰。男人躲避,女人逃跑。
獐猫鹿兔向山林里奔,鸟雀吓得不开声。
赵震将军一看,哦,多年不曾兴兵,百姓见兵受惊,就贴出安民告示——
沿途众乡亲,毋庸胆颤惊。
男女守耕织,老幼须安宁。
只为焚烧白雀寺,皇上这才动刀兵。
兵马来到白雀寺,是二更以后,三更初交,半夜子时的辰光。这时,夜深人静,寺里五百尼僧正鼾然大睡。赵震在寺外四面围困,分兵把守,撒硫磺,布火硝,四周堆满引火草。子时刚过,丑时将到,赵震把令旗一挥,三千兵丁火箭齐放,霎时火光熊熊——
呼隆隆火乘风,白雀寺在火海中。
五百尼僧被火光惊醒,跳将起来——
爬的爬来滚的滚,跳墙越沟去逃生。
一些尼僧逃到山门口,山门外有兵丁把守,缩回身往别处再走。有的尼僧对围墙上跳,把守的兵丁顺手一刀,拱进火里又烧,四百九十九个尼僧一个也不能脱逃。三公主在懒梳亭惊醒,开门一望,火光冲天,只听几百个尼僧呼天号地:“公主哎——
火烧寺院是你惹的祸,为何连累我众徒僧。
公主哎,今生我你见不到面,森罗宝殿上把冤伸。”
妙善公主对众僧说:“众位姊妹,火烧寺院是我修行而连害了你们,倘若我能脱俗超升,定不忘记度你们出枉死冥城。”说罢,当即下跪对天祷告:“天上玉皇,灵山世王,弟子妙庄王之女,为救世间之苦而赤胆奉佛修行,如今身遭灭顶,为何不救我火坑之难?”说罢,她随手到发髻上拔出一支竹簪,猛向口中刺去,一口鲜血向天喷放,倾刻乌云四起,雷声大作,红雨倾盆,烟消火灭。统兵赵震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莫非天不灭僧,寺不该烧;又见东南方还有矮房三间,屋上没有半点焦斑。哦,这房哪是白雀寺藏宝之处?遂打发兵丁扫开一条去路,进屋一看,只见三公主两腿盘坐,双手那摩,口念弥陀,赵震不觉一阵寒惊——
走上前去双膝跪,皇姑千岁叫两声。
只为尼僧磨罚你,才来替你烧庙门。
妙善公主站起身:“赵震,赵震,你不要说得好听——
事前你派人送个信,烧死我火中也甘心。”
“千岁,这叫知理不怪人,不知理怪杀人。我如是向你通风报信,让五百尼僧逃走,回去怎样向你父王复命呢?”“哦,你是奉我父王之命来放火的。这难怪于你,只能一人作孽一人当。
助人行善有好报,作恶没得好收成。”
“千岁,事已如此,说这些有何用呢,跟我回朝进宫吧。”“赵将军,人家说子女在外,父母担忧;我是离开父母,常念双亲。不过——
山高水深路途远,我鞋尖足小路难行。”
“千岁,这不用你担心了——
我骑征马你乘轿,兵马护送你上皇城。”
轿帘启动身,兵马后面跟。
烧毁了白雀寺,接回女善人。
在路行程不耽搁,数日工夫进皇城。
赵震兵马回营,刀枪入库,向妙庄王交旨复命,不必细表。再提妙庄王将三公主传到乾清宫问:“三女,你在白雀寺多长时间啦?“父王,一月有余了。”“格么,白雀寺的日子好过,还是皇宫里日子好过?”“不论好过还是难过,只能好也得过,不好也得过,这全是父王作主。”这时,宝德皇后也在宫中,就想了:三冤家在白雀寺大概是苦吃够了,罪受足了,要回心转意了。妙庄王接着说:“三女,既由我作主么,你就把经书丢开,在宫中陪你母后吃吃玩玩,花园里看看——
等到金桂飘香期,纳个如意好郎君。”
妙善公主提到丢经,要她招亲,犹如刀戳她心,说:“父王哎,我要招亲在冷宫里就答应了,要我丢经,在白雀寺大火中就烧掉了,还用父王再费心计?不过,父王真正要我——
丢经招亲开酒荤,要给我几件宝和珍。
妙庄王喜之不尽,说:“冤家,你要珠宝么,何不早说。说说看,要哪几件?”“父王,我要的东西,兴林国虽有,你取不到。”“儿呀,你真无知,兴林国山山水水,国库民仓都是我的,要几件珍宝又何难之有!就是达官巨商不肯奉献,我还可以到边邦外国去借。快快说,要哪几件东西?”
“父王哎,你要我丢真经,西天太阳往东行。
父王要我招郎君,海狗出角变麒麟。
父王若要我开酒荤,东海龙潭起灰尘。
父王哎,你真要我转回心,人死到五七再还魂。”
宝德皇后连忙走过来问:“万岁,可有几件能给她?”“你的耳朵长在哪里,可曾听到她要的什么东西?”
自从盘古到如今,哪有太阳往东行。
东海龙潭深无底,何年何月起灰尘。
獐是獐来兔是兔,海狗怎能变麒麟。
人的生死只一次,死后到五七怎还魂。
梓童哎,这种难题是绝句,冤家没得退道心。
妙善公主又补一句——
父王哎,如若少我一件宝,要我回心万不能。
“大胆孽畜!竟敢肆意戏弄于我,还成什么君臣父子?自古有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你这样冥顽不化,这就毋怪于我了。”“父王哎,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其斯之谓欤”?
“父王哎,既是你要孩儿死,阎王家少我善心人。”
妙庄王一听,更似火上加油,怒不可止。“冤家,你愿见阎王了,好!”
拿她推出午朝门,腰斩两段不容情。
众位,妙庄王怒斩公主,究竟何时斩,怎样斩,斩后又发生何事?
万里长城慢慢造,冷水煎汤慢慢烧。
在会众善人,和佛注长生。
欲知后面事,下册再谈论。
第三册
上西天,苦黄连。花仙果,普陀岩。——圣谕
七世慈航重修功德上西天,身经百难如饮苦黄连。
吃尽香山仙花果,极登南海普陀岩。
前文讲过后文来,弟子又遵命坐经台。
奉请大众齐念佛,功德圆满免三灾。
说者《香山观世音宝卷》一部未满。上册经文讲到妙庄王烧毁白雀寺,接回三皇女,对她复又软硬并用,善恶兼施,逼其回心招亲。三皇女再三不从,口出难题,激怒其父王狠下毒心,立斩不饶。妙庄王道:“我身为国王,对一个亲生女儿都治不下,何以治得万民!左右殿官听令——
拿她推出午朝门,身首两处送残生。”
皇城土地闻得此事,慌忙上奏玉皇大帝说:“明日妙庄王将妙善午门外处斩,这如何是好?”玉主说:“这还了得。妙庄王如此无道,竟然残杀亲生?如今除了西方佛祖,就是妙善菩萨,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救护下来。土地,你去向铁斗魁星传我的旨意:明日妙善有难,要他速去解救。护她刀砍不进,枪戳不伤,绳绞不痛。土地你可化作神虎,将妙善背入深山,向她口中塞一片仙丹,即死也不让她尸体腐烂,而后再作道理!”土地传完玉旨,即在兴林国都午门外等候。
天神布下护法阵,凡人不知半毫情。
再说刘钦丞相闻听妙庄王要拿妙善公主问斩,赶忙去见宝德皇后,一同去向皇上求情。当日早朝,刘钦与宝德皇后急速步上金殿,刘钦口呼万岁:“三公主不孝,触怒皇上将其问斩,这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不过,她毕竟是龙胎凤骨,你圣上的公主!依臣之见,望我主再尽一次仁义,与她一条求生之路。”接着,宝德皇后又奏道:“我主呀,三冤家是我们亲生骨肉——
留她一条再生路,我结草衔环报你恩。”
“梓童,依你们所求,对她生路留一条,死路也不免,给她生死两条路,听其选择!”“我主,自古生死只有一条路,何以生死有两条路?”“梓童,午门外东边搭一彩楼,午门外西边设一法场,执行官将她押出午门时,你们登彩楼上呼她去彩楼开戒,招亲纳婿,如她愿去,便是一条生路;不然,她愿去法场,便是死路一条,立斩不饶!”
妙庄王说罢站起身,龙袖一拂转宫门。
工部奉旨在午门东边搭一彩楼,刑部在午门西边设一法场,派忽必烈监斩,一千兵马把守。午时将到,忽必烈押解妙善从彩楼经过。妙书、妙音在彩台上高呼:“三妹呀——
我你本是同一根,千朵桃花一树生。
楼台上是天堂路,法场上是地狱门。
三妹呀,花花世界人生只能来一次,切莫任性作轻生。”
妙善头也不回,话也不答,直向法场走去。两个姐姐又喊:
“你回头与我说一句话,想一想母后养育恩。”
妙善这才回头来看一看自己的母亲说:
母亲哎——法场上是天堂路,今日总算得超升。
父母之恩我图报,来世再报姊妹情。
妙善说完,仰天大笑:“天何言哉,地何言哉,吾今归去来兮。”
两个军校拿妙善对将军柱上一绑,青丝细发对柱上一绕,只等午时三刻一到,落魂炮一响开刀。这边皇城土地和一众护法天神,早已临场等候,各司其职。那边监斩官报:“时辰已到!”
只听“格伦伦伦”三响落魂炮,断头鼓敲得不绝声。
铁斗魁星上前去,拿妙善罩得紧腾腾。
刽子手手执钢刀,上前对三公主抱拳一揖:“公主娘娘,小的与你往世无冤,今生无仇,今日只是奉皇命行刑,不敢违抗,望乞宽恕!”说时迟,举刀快,只听“咔嚓”一刀,半段钢刀对地上一抛。监斩官喊声:“不对,刀口卷成刀背。”监斩官——
急急忙忙爬上金銮殿,万岁连呼两三声。
三公主修道成仙体,砍断钢刀不伤身。
妙庄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说:“你用的一面口刀,钢火不好;我这赐你尚方宝剑,两面锋口,总好下手。”忽必烈手执尚方宝剑来到法场,双膝对妙善公主面前一跪:“三公主呀,自古囚徒只有一刀之罪,没有两刀之刑,今日小的无能,叫你受两刀之苦了。”嘴说手到,刽子手上去又是一剑。只听“乒嘣”两响,火星飞溅,宝剑它——
两段脱落地埃尘,剑柄抓在手掌心。
忽必烈拾起地上两段剑——
跌跌撞撞,歪歪斜斜爬上金銮殿,万岁喊了不绝声。
三公主修成钢铁身,颈比钢刀还硬三分。
妙庄王发狠,命监斩官用乱箭把妙善射死。皇城土地一听,不好了,乱箭穿心,死后难以还阳。便化作一只飞蚊,在三公主耳边作“嗡嗡”之声:“善人,你父王见钢刀斩不断你颈,要用乱箭穿你心,如此,你就不得还阳了。现在唯有一法可循,求你父王赐白绫三尺,弓弦一根,自己绞死,而后再作道理。”妙善只听其声,不见其人,晓得自有神明指点,乃对忽必烈道:
“父王一再要我死,阎王又不收善心人。
望赐三尺绫罗缎,将军弓上弦一根。
我自己绞死法场上,还我父母整尸身。”
妙庄王闻奏道:“冤家自愿用白绫绞死,倒也省得军士费心,就如此吧!”
刽子手松绑,递过三尺白绫、一根弓弦与妙善公主。她头顶白绫,披肩盖背,叫声母后哎——
我肩披白绫穿戴你的终身孝,报报生身养育恩。
然后在将军柱上系个相思扣。众位,人们常说,生怕生,死怕死,妙善眼见相思扣如铜铡口,看看心上发寒,不免眼泪珠抛。喊声苍天哎——
相思扣外是阳关路,扣里就是地狱门。
妙善她咬咬牙齿,狠狠心肠,头对扣里一攻,两手一松,两脚腾空——
喉咙口断了来往气,呜呼哀哉命送终。
彩楼上哭坏皇后生身母,两个皇姐也泪纷纷。
这叫,桃之夭夭花正开,其叶蓁蓁长上来。
子之于归升天去,全宫上下哭哀哀。
妙庄王闻报妙善用白绫绞死,乃命军校将其色身用松香烈柴火化成灰,使之永不超升!当方土地一听吃惊,随一变二变,化作斑斓猛虎模样。头像巴斗,脚像抓钩,尾像扫帚,身像水牛,眨眼赛铜铃,张嘴要吃人。一阵虎风,对法场直冲——
猛虎冲到午朝门,虎风呼啸怕煞人。
官府吓得关衙门,大户人家关前门。
小家小户关篱门,大小姐吓得关房门。
总怕猛虎要吃人,生来就不是好中牲。
法场上兵丁也吓掉魂,各奔东西去逃生。
猛虎用嘴衔住妙善,对背上一搭,立即启脚——
一声怒吼惊天地,跳出皇都三座城。
阵阵虎风来得快,青松林到面前呈。
土地身背妙善公主来到青松林,拿她对林中深处一放,用一颗仙丹对她口中一塞——
在她头边点盏火,脚头点盏灯。
前有灯盏后有火,亮亮堂堂赴幽冥。
地府阎君晓得,打发青衣童子前去引路。童子说:“善人,阴曹的路你不熟,我来领你走。”
一点灵光起,渐渐入幽冥。
几番回头看,不见骨肉亲。
青衣童子朝前搀,前面到了鬼门关。
妙善公主问:“童子哥,这前面是开的衣庄还是典当?”“善人,地府里不开衣庄也不开典当,那是剥衣亭。”“啊,你初来乍到,不晓得地府里有十八重地狱,人死后魂归地府,要经过鬼门关再去投人。投人要给过关钱。身上带现钱的交现钞,身上没钱的可向曹官菩萨借,等你到来世里还钱。有的死鬼投了人就忘了在阴司里借的债。你借债不还,曹官就派小鬼去要,弄你头疼作呕,发热不休。年轻力壮时,发几天寒热不在乎,顶得住,不烧钱送客,过几天病也就熬过来了,但欠曹官的债还未勾销,等他下一世再经过鬼门关时,曹官菩萨就不客气了——
人死三七到鬼门关,欠债的过关难上难。
有钱还清陈欠账,无钱吊打剥衣裳。
妙善公主看看那些罪鬼唷,衣裳一剥,露皮露肉,罪过哩。青衣童子问:“善人,你可会念《曹官经》,替他们还账?”妙善说:“我不会念《曹官经》,只会念《金刚经》。”
金刚真经念一遍,鬼门关罪人总超升。
童子领路往前方,前面到了孟婆庄。
孟婆庄,孟婆娘子卖茶汤。妙善说:“童子哥哥,你等一等我,我口里发麻,想喝杯茶。”“善人,这茶是迷魂汤,你不能喝。
如若喝了迷魂汤,认不得家乡在何方。”
童子引她朝前奔,前面到了恶狗村。
“童子哥哥,地府里也开磨坊格?”“善人,你看错了,阎王家不开水面店,不要磨干面。”“那养这些大驴子作甚?”“那不是驴子是犬儿。”妙善举目细看——
七只犬儿驴能大,张牙舞爪要吃人。
阳日之间人吃犬,阴司地狱犬吃人。
恶犬见到妙善到,摇头摆尾,远远迎接。妙善问:“童子哥,这些犬儿怎好像与我很亲热?”“善人哎,正因你是善心人——
善人到了恶狗村,摇头摆尾接善人。”
恶人来到恶狗村,一口拖去囫囵吞。
“童子哥哥,可有办法能逃过这恶狗村?”“有办法格。阳日之间老了人,用干面、丝棉或者头发拌在一起,煎上七只打狗饼,穿在紫槿条上给死者握在手里,来到恶狗村时,向每个犬儿投一只饼,让他们去争食。这遭,头发丝棉对牙缝里一塞,恶狗只顾用爪到牙缝里拆,就顾不到吃人格。”
恶狗纷纷争饼吃,罪人逃过这重关。
有的人家老了人,忘记煎打狗饼给死者带在身边,他——
行行来到恶狗村,恶狗咬他难脱身。
“童子哥哥,我没带打狗饼,此关怎得过呢?”“善人,你没带打狗饼来,可会念《犬儿经》?”“《犬儿经》我不会念。还是念《金刚经》吧!”
《金刚真经》念一遍,恶狗村罪鬼也超升。
童子带她转过弯,前面是座滑油山。
妙善问童子:“前面上山的人,可是去看把戏,看戏子翻跟斗竖直心?”“善人,那不是上山看把戏,是罪鬼上滑油山。”
有些女子梳头好抹油,抹得前面淌来后面流。
苍蝇走上打滑塌,蚊虫在上翻跟斗。
梳下乱发塞进锅堂内,烧得气味瘟尸臭。
如今来到这座门,罚她滑油山上扦跟斗。
妙善说:“啊呀,梳头抹油还有罪?我倒不涂脂抹油,没得罪过。不过,我母后和两个姐姐梳头就是好抹油,我来替她们念一卷经,求忏悔。”
《金刚真经》念一遍,滑油山罪鬼也超升。
跟随童子向前来,前面到了望乡台。
三公主问:“童子哥哥,前面那个高台上,一些小鬼头戴红黑帽,手执齐眉棍,两眼一暴,像在升堂问案?”“女善人,那不是开堂审案是阴司的望乡地狱。人死了三十五天,死鬼五七忌日,要经过望乡台,望望家乡可做斋。”
这叫——
“五七”到了望乡台,望望家乡可做斋。
亲戚朋友可追悼,男女老少可悲哀。
小鬼见到有财发,好好把他搀下来。
也有人家不做斋,亲戚朋友不送纸来。
小鬼看看没财发,一棍子打他跌下来。
三公主说:不要对家乡望了,我来超度他们。
《金刚真经》念一遍,望乡台上罪鬼总超升。
过了一关又一关,前面来到破钱山。
三公主对前面一看,眼前竟是一座高大的钱山。她就问了:“童子哥哥,人说阳间巨商大户、贪官污吏的钱多,也不如地府里鬼使的钱多到家里放不下,堆到外边来!”“善人,你倒仔细瞧瞧看,那些堆在外面的总是不成用的破碎钱。说阳日之间人有三节,就是元宵、端午、中秋节;阴司地府鬼也有三节,就是清明、七月半、冬至节。俗语说,早烧清明晚烧冬,七月半馄饨等不到中。可是有些人家过节日子忙得慢,忙到太阳偏西,小孩饿得脖里饥,等到拿请老的馄饨端到台上,小孩吵闹要吃,大人心里着急。这遭,一面化纸,一面动嘴吹,手里用棒掊;吹呀吹,掊呀掊,拿纸箔课子总掊碎。年纪大的人就说了:化纸不好掊,掊碎了祖宗拿去不成用。年轻人就回嘴:有底高成用不成用,这是前人做给后人看,做做格式,表表心念!于是,就留下现在一种说法——
烧钱化纸心要诚,莫把纸钱掊分身。
破碎纸钱到地府里不成用,只好撂上破钱堆。”
童子带她往前跑,前面到了奈河桥。
奈河桥是一寸三分阔,三丈六尺高;两头铜钉钉,中间滑油浇。罪鬼对上跑,桥身“格格”摇;若是想后退,马叉要倒背。妙善问:“童子,我怎得过去呢?”“善人,你不用怕——
只要念一遍《金刚经》,金童玉女来迎善人。”
公主走上奈河桥,风不吹来桥不摇。
金童引幡来护送,玉女搀她过金桥。
童子带她慢慢行,前面到了枉死城。
门上挂的双簧锁,无事不开这重门。
妙善抬头对城楼上一望,赫然“枉死城”三个大字,现在眼前。就问:“童子哥哥,这个城里是哪些官儿的衙门,住的哪些乡绅,哪些先生,可有善恶之人?”“善人,你不晓得,枉死城也是阎君的一个衙门,里面住的不是达官贵人,是关押寿延未满而枉死的鬼魂。这些罪鬼在阳日之间有卖官鬻爵,为匪作盗,犯充军杀头的;有嫖娼为妓,吸毒染病而死的;有男女之间喜新厌旧,夫妇不和,憋气而投河上吊的;也有生性好斗,互相残杀而死的。这些死鬼寿延未满枉赴黄泉,统通关押在枉死城里,但得超度,才可投生。”“童子,可以打开城门让我看看?”“善人,我不可作主,你可诵经超度他们。”于是妙善双腿盘膝,两手那摩,坐下来诵经。
一卷真经念完成,徐徐打开枉死城。
城门一开,各式各样的鬼使对外直栽。
吸毒鬼,走出来,七孔流血,
好斗鬼,走出来,浑身刀痕。
杀头鬼,背斩条,脚带镣铐,
吊杀鬼,扛木梢,拖出舌根。
落水鬼,摸螺蛳,三斗三合,
没日夜,爬沟门,寻找替身。
一众罪鬼走过去,五百尼僧泪纷纷。
妙善公主一见:“啊呀,这是师姐师妹呀,你们死的好苦唷!不要紧,我来诵经超度你们。”“皇姑哎,提到诵经,像刀戳我心;不是你要念这倒头经,我们哪要被你父王活活烧死!”
“姊妹呀,你们不要怪张怪李,怨天尤人。当初,我到白雀寺修行,是我的父王所逼;你们被大火烧死,是你们的长老尼僧贪功图利而招来的大祸。如今不要抱怨他们,我来诵经超度你们。但是,你们要一齐与我同念,方能奏效。”这遭五百尼僧齐齐下跪,口中念念有声。
诵完一部《金刚经》,五百尼僧驾祥云。
天台高山修成正,五百尊罗汉伴观音。
公主经过枉死城,枉死城罪鬼总超升。
童子又引她往前行,森罗宝殿面前呈。
阎罗天子已知妙善游看了十八重地狱,来到森罗宝殿,随即起身迎接:“善哉善哉,菩萨驾临冥府察看地狱乃玉帝的旨意,本王早已奉旨迎候多时,叫你不要耽搁,速往前行。”唤声:“童子,速速引路,带领菩萨再看十殿。”
皇姑游看第一殿,刀山剑树地狱门。
罪鬼对上撂,破肚又穿心。
妙善游观到二殿,油锅地狱门。
罪鬼对下撂,油锅里乱翻滚。
皇姑游观第三殿,寒冰地狱门。
你在阳间做盗贼,寒冰地狱做罪人。
妙善游观到四殿,拔舌地狱门。
你在阳间搬是非,阴司地狱拔舌根。
皇姑游观第五殿,血湖奈河地狱门。
奈河桥上男囚犯,血湖池里女罪人。
皇姑游看第六殿,变成地狱门。
阳日之间赖人债,阴司地狱变畜牲。
皇姑游看到七殿,碓磨地狱门。
阳日之间打生灵,犯舂犯磨碎粉身。
皇姑游看到八殿,锯解地狱门。
阳日之间不平心,锯解地狱两分身。
妙善来到九殿门,火坑铜柱治罪人。
阳日之间放野火,火坑地狱化灰尘。
皇姑游观第十殿,黑暗地狱门。
阳间吹灭佛前灯,阴司地府暗沉沉。
来到此间问你罪,黑暗地狱眼难睁。
妙善游观十座殿,重重地狱有罪人。
妙善公主游观十殿完毕,十殿阎君齐齐上前迎接。妙善慌忙答礼说:“弟子有何德行,敢劳阎君垂青?”十王说:“我等欣闻善人能讲经说法,说得天和地合,大众愿来洗耳恭听。”妙善说:“既要听经,可将遭三灾八难,十八重地狱一切冤鬼放出来听讲。”阎君吩咐牛头马面速将众囚一齐放出。妙善诵完真经,陡然地狱化作天堂,刑具化作莲花,冤家债主一应尽得解脱。判官见状,忙将生死簿来禀过阎君说:“妙善公主年方二八,阳寿未满,何故来地狱诵经,超脱罪人?如若再留她讲十天半月,恐怕只有天堂人间,没有地狱曹府,你阎君也无事可做了。”十王说:“既是如此,公主在地府俱已看过,可派二十四对幢幡送她过奈河,经孟婆庄喝还魂汤还阳。”
游遍地狱诵弥陀,狱囚冤债尽消磨。
孟婆庄下相分手,森罗殿前别阎罗。
十殿阎君派二十四对童男童女,手执长幡宝盖将妙善护送到青松林内。青衣童子问:“善人,你可见前面两盏灯火?”公主说:“见到了,其中还有一人睡在灯下?”青衣童子说:“你去看看他是何人?”妙善躬身下看,青衣童子用手一推——
公主魂魄入尸窍,苏苏醒醒转还阳。
公主转还魂,灵气入自身。
行走三五步,枯木又逢春。
妙善眼观松林,一片寂静,顿觉孤苦伶仃,茫无所向。叹曰:“我记得先在地府无所不见,无所不闻,倒也自在,为何今又还阳?此地既无山居学道,又无寺庙安身,如何是好!”妙善正在沉吟悲叹,珠泪涟涟,释迦如来驾起祥云来到她的面前:“娘子,我看你这般苦楚,无人相救,你我都是只身之人,不如与我权为夫妇,结草为庵,共度光阴吧!”妙善听了,十分气恼,说了:“恶汉休得无礼,弟子游遍阴司,是死而复生,你这披毛畜生,休得胡言,快与我走开!”释迦佛说:“善哉,善哉,吾乃释迦是也,前言试戏之耳,望莫惊恐见怪。你之修行,此地不是安身之处,特来指点你前往大香高山,方有着落。”妙善连忙跪拜在地说:“弟子肉眼不识师尊,万望宽恕。但不知香山在哪地方?”释迦说:“香山乃前朝古刹隐仙之所,在越国南海之中,上有普陀盘岩,可作修行之地。”妙善问:“师尊,此去不知有多少路程?”“约有三五千里。恐怕路途遥远,一时难到胜地,我这有仙桃一颗,吃了四时不渴,八节不饥,长生不老,永无荣枯。”妙善接过佛祖手中仙桃,径往香山而去。妙善她一人独行——
走过一村又一庄,村村农夫种田忙。
过一河来又一河,渔帆点点唱晚歌。
雁阵徐徐前引路,晓行夜宿问普陀。
妙善在艰难行走之时,忽见一只猛虎挡路。虎视眈眈,煞是怕人,乃祷告虎曰:“我是修行之人,违父出家,今日遇你,任你饱餐,弟子死而无怨。”这时,猛虎现出善面,口出人言:“禀告公主,吾乃香山土地,受太白星君之令,特来迎接于你,望勿惊恐,速速登上吾背,即刻动身。”说话之间,只听——
耳边呼呼隆隆如风雷响,大香高山面前呈。
妙善公主来到香山,只见层峦迭耸,古木生阴,皓月团团,光凝碧海。有四季长青之竹,八节不谢之花。
泻下丹崖群鹿舞,瀑布泉深共鹤鸣。
天下名山称第一,世间胜境此为尊。
普陀岩峰紫竹林,妙善深居办修行。
妙善公主安登香山普陀岩紫竹林修道不提。再讲白雀寺千间寺庙被毁,五百尼姑无一逃生。
东狱菩萨烧掉一件袍,土地老爷胡须被烧焦。
灶老爷烧坏一件黑外套,佛老爷烧得没眉毛。
一众神明多恼怒,合奏一本上天曹。
玉帝闻奏,拍案大怒。说:“妙庄王不仁,焚庙太虐,烧死五百尼僧则更残暴。你们挨烧掉几件袍套,胡须、眉毛有点焦斑,是小事一桩,应自劝自消,不要到我面前来闹。
你们到别处庙堂登一登,我要为五百尼僧把冤伸。”
玉帝说罢站起身,击磬三响召瘟神。
瘟神名叫“一目五”,是专到凡间付灾降祸的瘟神。何谓“一目五”?乃因他们兄弟五人合一只眼睛,故称“一目五”瘟神。一目五应召叩见玉主问:“玉主召我何干?”“啊,凡间兴林国主妙庄王无道,杀女戮良,焚庙毁神,实属十恶不赦。因他阳寿未满,不可短其命而寿终,但除了死罪有活罪,可付他恶疮恶疾之灾,使之妙药难医,报应他焚僧毁庙之恶。
瘟神奉了玉主令,飘飘荡荡下凡尘。
是夜二更敲过,三更交初,只听呼噜噜一阵寒风,瘟神对妙庄王寝宫里一攻,他与宝德皇后还在睡梦之中。“一目五”用凉汤一洒,妙庄王浑身发抖;用瘟扇一扇,毒气对他身上一钻;浑身顿发紫斑,像个流火毒丹。这遭,他身上寒痨痨,嘴里就发烧——
头疼如同乱砖砍,四肢无力少精神。
热来如临钢炭火,寒来犹如身卧冰。
遍体疼痛不得过,生死在那欠时辰。
自古有言,有子代得父,有妻代得夫。妙庄王毛病沉重,自知清晨不得坐朝,遂吩咐宝德皇后明早代理坐朝,晓谕大臣们为他延医治病。
凤阁龙廷九重霄,千岁娘娘坐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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