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17/104)-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17/104 部分)
八大天王擒拿二妖得手,押它们回天符寺不提。再讲妙善娘娘与善才随后来到万花谷中,见洞内大小妖孽都杀绝斩尽,仍旧化作行医老僧,来到她父王面前,当场用灵丹汤一一替他们解魔,妙庄王等人立时神志清醒,行走如常。妙善见父王等人恢复常态,也不与他们多言,双手作个那摩,念声:“阿弥陀佛”,乃与善才腾空而去。
妙庄王君臣、夫妇、母女相见,乃抱头大哭——
苍天哎,我孤家作了多深孽,三灾六难尽遭磨。
今若不是僧医救,一身枯骨见阎罗。
众卿哎,速速启程回朝去,重整礼表谢仙姑。
妙庄王仍叫刘钦随身,赵震护驾,不多几日行进到兴林。朝中流散在边关的众臣,远远赶来迎接。忽必烈俯伏于路旁请罪道:微臣听到圣上遇难,正欲起兵去救,岂料香缘逆贼借哈利国兵马杀将进来。臣因圣驾在外,国内兵将又少,一时措手不及,未及抵防,被他攻破城池,占了宫殿,自称为王,臣在此只好集兵于乡野安民,待圣上回来再定章程。”妙庄王说:“快快起来,朕不见怪,那个小贼竟敢篡位,定当诛伐!各位将军,速速与我重整兵马,围困四城——
拿住这个小畜生,叫他千个残生活不成。”
香缘得报老王回国,兴兵讨伐,吓得神色慌张,急忙调拨人马,守住四门,仓促应战。
此时,仍由刘钦护驾,赵震、忽必烈和褚杰等人,各整两万人马,分头围攻四门。霎时号炮连天,马嘶人叫,地动山摇。褚杰正攻南门,忽有报信官来报,西门已被赵将军斩开,东门正在破城厮杀。逆贼香缘见东、西、南三门失守,自知败势已定,乃拼凑残勇,舍命从北门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往哈利国逃去。
逆贼败逃,鸣金收兵,妙庄王銮驾入城,皇城内外一片欢腾。
老者携杖街前接,妇孺搀童门外迎。
少壮提篮送茶饭,箪食壶浆犒三军。
妙庄王颁旨复朝,吩咐东华门撞钟,西华门击鼓。
文听钟声朝王驾,武听鼓响拜明君。
个个伏在金殿上,万岁天子口内称。
妙庄王说:“各位爱卿平身。自今各就各位,各司原职,勤政爱民,尽忠报国。但众爱卿须知,朕患重病,即使病逝,尚得保全尸体;后遭妖劫,不是僧医搭救,只好葬身岩底,尸骨难收。朕之念念,不忘戴恩。为此,望褚杰将军带领三百工匠,到南郊择一吉地,高搭祭台,设立圣僧神像,供世人千载敬仰。再则,香山还愿,中途遇难而止。如今朕体得救,且山河光复,朕不可乐而忘忧,安不思危,望刘丞相速备祭礼,赵将军整顿仪仗,不日往香山还愿。其他文臣武将留在国中,严守城池,卫戍边关,谨防边邦逆贼再图来犯。”
格么,妙庄王二上香山还愿,从旱路走还是从水路去?刘钦奏与妙庄王获准,备了龙凤二舟,从水路进发,另发三千御林军在陆上行进护驾。
龙舟焚香鼎,风船树杏旗。
天子中舱坐,笙箫闹盈盈。
拔跳撑篙,水手荡桨——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撑篙支橹摇。
水手轮番作业,日夜行进不憩,不日就到香山清道驻扎。
妙善得知父王、母后率领两个姐姐亲自上山了愿,便叫善才、龙女摆开香案迎接,她仍变作无手无眼,鲜血淋淋的样子,坐在莲台之上。不过,她想到君不拜臣,父不拜子的古训,今日父母上山,必定要向我行跪拜之礼,我这仙姑是他亲生之女,怎可受此一拜呢?正在疑虑之间,忽听耳边响起:“有我在此,菩萨不必犯愁。”妙善一看,是如来世尊:“啊呀,师父何时驾临,也不知会我一声。”如来说:“今着哪吒将狮、象押来听你处治,只因二畜曾糟塌过令尊,实在也是我对二畜管教不严,所以我也一同来向你道歉。正到山下,恰逢令尊上山,故将二畜暂时押在山下,待你父女相会之后,再带来见你。”“啊呀,师父何出此言,有劳师父拿回二畜,父母得救,已令我感恩非浅,还谈什么致歉!不过,师父你看我如何可受父母之礼?”如来说:“这礼嘛,由我来代受无妨。”说着,如来立时一变,变作一尊小小佛像,对妙善额上一坐,受她父王下拜,由如来佛当先,自身就无过无罪。所以——
那时流传到今天,童帽面前装佛像。
生母伏篮喂儿乳,娘拜孩儿有佛当先。
妙庄王登山进庵,果见莲台上纱幔后有一仙姑。妙庄王同皇后弯腰行礼,众官员和大二公主也一齐跟班跪拜。妙庄王祷告说:“朕炷真香,敬供清斋,聊表寸心,冀希洞察。”说罢,众人又跟随四拜。只见纱幔遮住仙姑手目,不听仙姑有言语动静。妙庄王对皇后说:“朕是山河天地之子,万姓之主,感天地之恩远来拜谢,为何不见仙姑回话,可是朕是男子,不可启问仙姑?梓童,你是女子,上前近看一番,察过究竟。”皇后走上一步,轻轻拉开纱幔,仔细一看,显然是妙善身体,皇后当即昏倒在地。妙书、妙音将母后唤醒,对妙庄王说:“我主呀,
仙姑是我三皇女,千真万确非别人。”
妙庄王壮壮胆子,揩揩眼睛,上前细细一看,仙姑就少一双手眼,身体、面貌委实是我的妙善,顿时声泪俱下。
孩儿呀,早知你受这般苦,为父要命又何如?
孩儿呀,早知你是慈悲心,为父该准你办修行。
孩儿呀,千错万错是我错,割肉烧香也还不清。
孩儿呀,明明那日你被绞死,虎腹之中葬你身。
因何又得修成正,可否与我说分明?
妙善立时开言:父王,你别难过,修身是我天性,救你是儿的本份。欲知孩儿身历,为女从一说来。父王哎——
孩儿是,笃信佛门光无度,苦心修炼是衷肠。
三磨九难成矢志,法场之上感上苍。
铁斗魁星拒刀剑,虎背青尸深山藏。
幽幽灵魂归地府,遨游十殿阎君慌。
究因溯源蒙解脱,送回香山得道场。
九载修行功德满,法度无量灵感强。
父王垂危我舍手眼,龙体康复儿心安。
皇后,公主,文武官员听妙善这般一说——
俯首闭目心罚愿,阿弥陀佛念三声。
妙书、妙音问道:“三妹,你这等形状,没手没眼,如何是好?”妙善说:“我是慈悲之人,只要爹爹叩问天下,拜我手目,必得复生。”妙庄王听得此言,当即焚起三炷真香,对天拜曰:“天地日月三光神明,下界万民百姓,是寡人无道,当初将女凌贱,蒙其不计,反来舍身救父,实为孝意至极,天下难得。朕为报以万一,乞求天地开恩,玉帝降福,予以添手添眼得五体健全。”妙庄王祷告完毕,妙善撤去化身,现出原体。她的父母、姐妹看见其手目双全如故,泪珠盈眶,且哭且喜。妙庄王说:“若不是孩儿苦修得道救我,早已命丧黄泉,枯骨一堆。如今寡人情愿舍弃山河,一同修行。尔等文武愿在此者留此,愿回国者回国。唯文相刘钦,竭忠事上,赤诚报国。朕以万民之心,察其可信可赖,今玉玺俱已在此,朕躬身授玺传位,仰其掌管兴林乾坤,汝务始终敬天勤民。钦此!”
刘钦领旨,君臣恸哭,带领三千兵马,拜别而去。
妙庄王授玺传位已毕。刘钦领兵回国,如来命哪吒将狮、象押解上山。妙善慧眼一看,这二畜原是西方青狮、白象转身,倒有多年道功。乃对如来说:“佛祖,我等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之怀,念其初犯天条,亦当宽恕于它,慢慢点化驯治,弟子不敢擅专,还请师父垂察。”如来说:“既是如此,二畜当谢菩萨宽宏之恩,留在香山志心皈依,不得再胡作非为!”二畜拜谢而退。哪吒与如来亦驾云回天符寺而去。
妙善将青狮、白象带到两个姐姐面前。二畜下跪告罪。妙书说:“那日是两个少年,今日现出本相,面目狰狞,我恨不能一口要咬死他,才解心头之恨!”妙善说:“如今姐姐已是出家之人,那一点心头之火,全要灭了。现在他已归我驯治,便是佛家子弟,既往不咎,莫把前事记怀。”说着,一边吩咐善才整备素斋,供养父母,一边着龙女整洁房屋,安顿家眷。这时,只见值日山神来报:“玉皇颁下圣谕,望娘娘迎旨。”说罢,太白星君已到庵前,展旨宣读。
玉帝诏曰:照得兴林国妙善信女,苦修得道,乐善施恩,舍身救父,利物济人,无不尽力。举目能察天下善恶,侧耳可听人间是非,确系功满业成,应得封赠——
妙善前来听封赠,救苦救难观世音。
赐予莲花珠宝座,香山普陀受香烟。
其姊妙书、妙音,初耽世昧,后能慕道修行,遇难不污,亦予赐封——
妙书前来听封赠,大善文殊你当身。
赐以青狮作座骑,清凉高山办修行。
妙音前来听封赠,大善普贤你当身。
赐以白象为座骑,同到清凉山道场受香烟。
其父妙庄王,封善胜菩萨都天官,其母封善胜菩萨都夫人。
悔前悟后修成正,洛迦高山受香烟。
善才、龙女听封赠,金童玉女伴观音。
当年为妙善修行口衔铁茄铁索而烫伤的大鹏,玉主曾戏封它“红嘴绿鹦哥”,并许它——
妙善公主修成正,香火与它二八分。
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太白星君也带它来观音娘娘的莲花台前,与金童玉女为伴,共享人间香火。玉旨敕封完毕,太白星君有偈曰:
千磨百炼脱凡尘,慈航东方度众生。
合家五口团圆会,千载万年长明灯。
妙善一家受封,各各谢恩已毕,太白星君告辞而去。正是:观音娘娘在香山普陀岩灵感四海,恩及五洲,以致于家家供祀,人人敬奉。香山道场紫竹鸣鸾,净瓶注醴,杨柳烟清,草木生辉,自五帝以来,与华夏共祀,同日月共存。
这位以慈悲救难而闻名于世的观世音菩萨,被历代皇帝尊崇,甚至加封,当成济世造福的圣人,便封她——
大慈大悲观世音。
有人说,求观世音菩萨可以求财得财,求子得子,就封她——
送子送财观世音。
有的皇帝把“添手添眼”误为“千手千眼”就加封她——
千手千眼观世音。
我们靖江人,为了崇敬这位观世音菩萨,早在建县前就在衙前港建了一座崇圣寺,塑起观世音神像,供人瞻仰敬香。建县后,于明成化十年,知县张汝华把这崇圣寺迁建于城内东侧。从此——
城内有座观音庙,善男信女请香烧。
观音娘娘一年之中,有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三个圣诞香期,各处来城敬香许愿的人络绎不绝,真是人挤不进寺门,香烧不到佛前。一些有钱的富绅们说,观音庙太少,烧香了愿争不上。
我来造一座观音庙,老老少少请香烧。
这遭,陆家有钱造座陆家观音堂,黄家有钱造座黄满师观音堂;范家有钱造座范积观音堂,陈家有钱造座陈家观音堂;张家有田,把地献出来,造座张静观音堂……。一些达官贵人,民间乡绅,为了表达心愿,凭他们的声望,也承头化缘募捐,在东西沙各地——
建造一座观音殿,方便百姓好烧香。
一些民间艺人、画师、裱匠,绘画观音圣像,裱起观音神轴——
家家户户挂起观音像,初一月半好烧香。
一些风流才子,有识僧人——
写出一部《观音卷》,讲经劝善到如今。
消灾祈福做一堂观音会,胜到香山了愿心。
《观音宝卷》讲到此处,弟子讲技不高,但也可算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家佛前请香烧。
正法明如来摩诃萨,宝卷圆满注长生。
朱明春演唱
吴根元搜集整理
梓潼宝卷
——上册?龙宫招亲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圣谕
昔年有唐伯虎春游芳草地,蔡伯喈夏赏绿荷池。
杨贵妃宫中醉饮黄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诗。
套语不叙,正文于后。
话说大唐光明皇治国年间,陈梓春由北极卢康道人转世临凡,被太白星君骗出家门看灯,引进龙宫招亲一折,讲与诸公听来。
众位,陈梓春是何人也?陈梓春是山东省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人氏,其父名陈良,母亲朱氏院君。他们年过半百无子,心中焦急不已,就在家广行方便,大做好事,求子修孙。我不提陈家大行方便做好事,再提龙宫一段情。
东海龙王有三位龙女,名青莲、翠莲、白莲。她们姊妹三人在水府闲暇无事,听到巡海夜叉闲谈,说杭州西湖风景好看哩,姊妹三个一听,喜之不尽,就到父母面前请命,一心要到杭州西湖散心。父王不允许,姊妹三个就变成三条鲤鱼,准备背父游春。龙王一见,她们既已乔装完毕,也就赐她们涝潮三天,及早动身,但要她们速去速回。后来这姊妹三个驾了涝潮到了杭州西湖一看,西湖景色果真胜过天堂水府:有三十六座明山,七十二座暗山,山山相关;有雷峰塔、飞来峰,高入云空;断桥旁是三潭映月,月在水中;并有四时常春草,八节不谢花,湖平如镜,水波不兴。姊妹三个答应父王三天打转,到那里竟被景色所迷,欣然忘食,不要说不想回府,连饭总不晓得吃了,越看越高兴,越看越起劲。七天不曾打转,龙王心焦不过就把涝潮一收,将她们姊妹三个对沙滩上一丢。这遭,鱼困沙滩,只好把眼睛翻。唉,她们姊妹三个有神术的,就默念真言,驾雾腾云。哪晓得道功不深,法术不灵,被狂风吹落得北极卢山脚下,对清水池潭里一跌。事有凑巧,遇到一个打鱼的老翁,把网对下一撒,姊妹三个就对网上一挂。渔翁把鱼拿到街上去卖唷,人家买回去立刻要破肚刮鳞,不是要杀身丧命吗?
等于孤灯渐渐熄,书中又来了救命人。
来了哪个?卢山上的卢康道人。卢康道人是什么人?是陈梓春的前世,陈梓春就是卢康道人转世。这个卢康道人已经修炼十七世了,有半仙之道,他的母亲病卧在床,病馋要吃鱼。这位道人孝心很重,为了孝母,就到街上去买鱼。跑到鱼行里看见这三条鲤鱼啊,他欢喜不过,就全部买上山去。到了山上,刀磨磨快,就要将它破肚刮鳞,油盐煎炒。姊妹三个急得没法,就用眼睛对卢康道人直眨。卢康道人一想,自从盘古直到今,哪有鱼会眨眼睛?
鲤鱼眨眼龙有难,断定是龙王家后代根。
他亲身送到东洋海,结下姻缘海样深。
再提陈良夫妇在家大行方便,好事做了数年春,还没男女后代根。要得哨,上灵雀庙,到灵雀庙求子,愿心许了不小:能够送他后代根,独修灵山庙堂门。灵雀菩萨到御宰台保本,玉皇查点星宿下凡。查到东斗文曲、西斗武曲,都在京里帮王定国;南北二斗,忙了注生注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凶神恶煞,不能转世;王母宫、自在宫、逍遥宫、福禄宫,宫宫脱空。玉皇一看,不好了,陈良夫妇该应绝后,查不到天星临凡。太白星君启奏玉帝:天星有一个哩,北极卢山上卢康道人修行十七世了,他买鱼放生与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倒不如打发卢康道人转世,到陈良家投胎,等他长大成人好到东海龙王家招亲。玉帝用玉旨一道,将卢康道人召到御宰台前:弟子,清福伴里没你份,要享洪福你下凡尘,将来你可头名高中。卢康道人启奏玉帝:我临凡到东土投胎么,哪个是我生身父,哪个是我老母亲?玉帝说:不远,中州府、灵台县、聚贤村。
陈良是你生身父,朱氏是你老母亲。
玉帝吩咐卢康道人走上御宰台,一变二变,金光一现,变作一个灵光仙桃模样,打发送子娘娘、打弹张仙,送子临凡。
打弹张仙归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
打弹张仙、送子娘娘奉了玉旨,拿了灵光仙桃送到聚贤村。
朱氏夫人睡到二、三更,梦见仙桃滚进门,双手拿了口中吞,就有怀孕上了身。十月满足,瓜熟蒂落。
早不熟来晚不生,二月初三子时辰。
连痛几个紧三阵,生到一子后代根。
夫妻满面生花,三朝请过老,用过解污汤,庆贺闹热满月,替他取个名字叫陈郎。众位,陈良替他这个宝贝心肝取名叫陈郎是有他的意思的。陈是耳东陈,拿耳朵旁放到良字右边就是郎字,意思是子不离父,父不离子,父子二人合一条命根子。这遭,安童忙驮抱,梅香捧茶汤,把他哺养到六岁,父母想到要上灵雀庙还愿。到灵雀庙烧过香,还过愿,回来请朱义先生教陈郎攻书上学。先生替他取了个学名叫梓春。陈梓春到底是天星下凡,读书不难,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梓春读书档档上。开蒙读《神童诗》、《百家姓》,题头抄写上大人;《大学》、《中庸》、《论语》、《孟》,《离娄》、《告子》换《诗经》。
读到三年开笔做,做起文章件件能。
吟诗作对般般会,反捉冷字默先生。与先生有问必答,一直读到十六岁,已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还在书房把书读,专等考期跳龙门。
众位呀,不提陈梓春书房把书读,再提朝纲一段情。
一天,光明皇端坐龙廷,批看十三省报进京里的荒情,水旱两荒,籽粒无收。光明皇想想无可奈何,吩咐东楼打响龙凤鼓,西楼撞响景阳钟,文听钟响,武听鼓鸣,将文武大臣召到金殿,商量朝纲大政。光明皇说了,如是一州一县遭灾,我可以开仓发赈,如今十三个省总荒,地方过大,国库里能有多少钱粮发放啊?六部就启奏了:万岁,荒,总有个原因的,可能是你的国号不好。你这个光明皇光字在前,光明皇,光明皇,十载倒有九载荒,良民百姓只好喝清汤。
我主要得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准奏,就写了“逍遥快乐”四个字卷成阄团,放进六角金盘,焚香掌烛。天子头戴龙帽,身穿龙袍,腰系龙带,足登龙靴,俯下龙首,叩首三拜:天上玉皇,四海龙王,地府阎王,凡间我寡人。
三皇五帝呀,该应孤王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龙目紧闭,用象牙筷到金盘里抄三抄,拌三拌,拈起来一看,“逍遥”二字,随手将皇榜挂到各州各县。
光明皇帝改国号,逍遥帝主坐龙廷。
眼望那天,凡皇行香,玉帝在云端看见。啊呀,凡皇改了国号,逍遥快乐,快乐逍遥。既然改国,年岁就该逢熟。玉帝回转御宰台抓把香灰往东土里一落,哪怕一棵草,长长就会秀麦。不秀拉倒,秀起来就是两个穗头,叫做麦吐双穗,稻报九芽,五天起回风,十天下次雨,大风吹不弯杨柳,大雨打不碎垡头,风调雨顺民安乐,万里五谷富收成。庶民百姓种田田出谷,养猪猪发禄,“癞宝草”下长萝卜,“回头青”上秀小麦。大家就想了,年岁逢熟是皇上改了国号的缘故。我们种了皇上的田,应该要完皇上的粮,皇上征我们钱粮国课,是去养育兵丁的,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外国兴兵造反,伤害不到我们良民半点,保护我们安居乐业,所以,我们要得宽,先办官,国课早完。年岁逢熟,水旱两荒百姓赊欠下来的钱粮国课都一一补完。各地归集起来到府里,府里解进京,圣天子到城河边一看,城河里的粮船像淘鸭一般。当今皇帝龙心大喜,口称众卿:现在年岁逢熟,庶民百姓衣丰食足,是哪个的洪福?六部大臣说了:万岁,皇上改了国号年岁才逢熟,是我主的洪福。我们为臣的吃了你皇上的俸禄,要报答你水土之恩,现在又巧逢国母娘娘寿诞,我们宫中应该扎起彩灯来庆贺一番。
万岁,宫中扎起太平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万岁一想,既然兴灯庆祝,何不与民同乐,普天同庆!这遭,就把皇榜挂到各州各县,一个雷声天下响,十三省里总兴灯。兴灯果有起落?有的。
正月十三兴灯起,二月十八落花灯。
众位,皇榜上面写得严哩!
如果哪处不兴灯,违背我圣旨罪不轻。
官法如雷,王法如天,皇榜定得严,哪个敢违抗。啊唷,家家户户总兴灯,忙坏了苏杭二州巧匠人。大户人家买五尺绫,小户人家买五尺布匹,官府里扎灯还用珍珠玛瑙,扎平台、拉走线,蜡烛火一插雪雪亮,舞起来真正像个样。
凡间兴花灯,玉皇在天宫早知闻。
玉皇坐在灵霄宝殿,睁开慧眼查看下界,对东土里一望,好,年岁才则逢熟,凡间怎又活作,怎想到兴灯的?兴灯不是日里兴,是夜里兴,今年又是短春山,麦子起身很早。
元麦嫩夭夭,大麦几寸高。
大人看灯前头走,小人看灯后头跟。
还有多少姑娘小姐们,遇到十七八岁的油头小光棍。
明明大路他不走,嬉嬉哈哈半田里蹲。
大麦青青踩断了秆、小麦踩伤了根,孽障作得海样深。
玉帝要派“一目五”星宿临凡,赋凡人的灾,弄它眉毛不得开,这个灯就兴不起来的。多罗星君启奏玉帝:息怒要紧,闹灯是好事啊!为什么,中州府、灵台县陈梓春是卢康道人转世,他买鱼放生,同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灵台县到东海白沙滩就有三千八百里,这么远的路程,他怎得上龙宫招亲?现在凡间大兴花灯,
玉帝呀,趁此兴灯元宵节,让她三凤一龙好配成婚。
玉帝说了:多罗弟子,这个主意好是好,不过,看灯的是男女混杂,踩坏了青苗是逆天之道,造罪不小,打发哪个下去解厄?陈梓春到龙宫招亲,哪个去为媒作证?太白星君从旁赶紧启奏玉帝:您放心。
您拿玉旨交与我,我到水府里做媒人。
玉帝忙传令,太白下凡尘。
来到东海里,龙宫做媒人。
仙人一阵风,腾云下天空。
不为做媒事,怎得进龙宫。
云里走来雾里奔,早到东海龙宫门。
龙王一看,欢喜一半:“老星君,贵人不走贱地,你到我龙宫来有何要事?”
“龙王,我来非别,府上有三位令嫒,我想来讨杯喜酒喝喝。”
“啊呀,你拿我家小姐说把哪家公子,哪家少爷?”
“龙王,不远,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陈百万之子陈梓春。”
“老星君,谢谢你,这个媒话你不要说。我家王女龙胎凤骨,金枝玉叶,怎好匹配陈梓春那凡夫俗子!”
太白星君哈哈大笑:“龙王,你不要看错了,陈梓春不是凡夫俗子,他已修行十七世了,是卢康道人转世,况且还是个文曲星,日后有新科状元之份,我也不是讨揽其事,是奉玉帝旨意来的。”
听到玉旨二字,龙王大吃一惊。老星君拿玉旨交给龙王,龙王焚香掌烛,恭读圣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欢喜八九分。
“多谢老星君,既然天命注定,我家三女跟他有夙世姻缘,我就不能违抗旨意了。不过,灵台县到白沙滩有三千八百里之遥,陈梓春怎得到我家来招亲?”
“龙王,你也不要犯愁。现在凡间十三省里大兴花灯,你将水府也变作花花世界,锦绣乾坤,将鱼鳖虾蟹一起扮作看灯的,我到他家去作法将陈梓春骗出书房。
骗他到你家来看灯,与你家三位千金好配成婚。”
龙王一听忙变化,水府变作小乾坤。
浪头子变作街沿石,龙王扮作个有钱人。
海岛变成凡间屋,鱼虾扮成看灯人。
三位龙女忙梳洗,遵循玉旨等官人。
太白星君看见水府龙宫变化好了,就辞别龙王。仙风一闪,对灵台县一站;再一阵风,对小书房里一攻。陈梓春用过午斋点心伏在书桌上写字。因为黄昏坐得深,读书太用功,有点瞌睡蒙忪,伏在书桌上竟就曲肱而枕之。老星君一变,变作披发祖师模样,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对书桌上一踏,口中就曰:“陈梓春醒来抬头见我,吾乃太白星君到此指点于你,如今十三个省总兴灯,你不要再死守书房,读成书魔,赶紧带安童出门看看灯,散散心。
梓春呀,如果你不去看灯,要陡得患难病缠身。
你不要当是梦中之言,睡中之语,切记,切记,你不要忘记,吾乃去也。”太白星君来是一阵风,去是不见踪。陈梓春惊醒南柯梦,一阵香汗湿衣襟,神志有点恍恍惚惚:先生,我刚才清清爽爽,明明朗朗,看见个披发祖师对我讲,叫我带领安童进城看灯,说我如果不去看灯,要陡得毛病上身。先生说:门生,春梦反也。梦是反的,叫你看灯就是叫你读书,叫你读书才是叫你看灯哩,那个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定是个魁星菩萨。
门生呀,铁斗魁星指点你,稳中头名状元身。
师生在那详反梦,星君在云端里听分清。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好,陈梓春听了先生之言就不出门看灯了。我将这话当作灵天表,他却当成耳边风,如果不下无情手,他也不知我威灵。老星君在天空大显神通,用杨枝净水往下洒,一洒一个花闪,两洒两个喷嚏,
洒到三洒不好了,陡发寒热病上身。
陈梓春立时头昏眼花。
先生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刚才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我头疼阵阵不得过,寒寒热热不分清。
先生听他如此痛哭:啊呀,刚才那个披头散发,可能倒是什么菩萨。于是,先生也跑去烧烧香,跪下来叩叩头,鬼话连天:虚空神明,你有灵有感,大人不要记小事。
原谅我家门生年纪轻,说话不当心。
秽言秽语冒犯了你,保住我家门生毛病好。
我重重香烛了愿心。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要让先生为难,戟指一指,灾晦收了三分。陈梓春说:“先生,才间你几句好话一说,我的毛病倒退掉几分,你可让我去看灯?”“门生,你问我是白问的,
我是灯草拐杖做不到主,你要到堂前问双亲。”
于是陈梓春辞别先生,带领书童走到高堂拜见父母双亲。员外一见:“我儿,一不是‘冬至’,二不是‘年节’,三不是老夫寿诞生日,你登门见礼,为的什么?”
“父亲,不瞒你,耳闻城里兴灯好看,我想去看灯,特来高堂请命!”
陈老员外把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好男不游春,好女不看灯,游春之子风流汉,看灯之女下流人。
儿,你书香之子不习上,怎好到城里看花灯。”
梓春挨他父亲一瞪,想想不晓多恨。好,父亲不准,我就困母亲面前去打滚,母亲是个护痛官、面糊盆。
亲娘,父亲不准我看灯,为儿也不要命残生。
娘亲,我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悬梁高挂一根绳。
朱氏院君年纪老,就该这个惯宝宝,见他哭呀哭,心上像突粥。“员外,大不了为看灯,你不准,我儿发狠,困我面前滚,脸都躁白消了,汗都躁出来了,躁坏了,我总不肯与你歇。”员外说:“院君哎,你叫怎说,冤家真心要去末,我就放点松。”
“好哇,你要把句话我,让他看几天?”
“院君,多不准,让他看三天。”朱氏院君赶紧跑到陈梓春面前:“我儿,你爬起来,父亲准你去了。”“准我几天?”“准你三天。”“你准我几天?”“也准你三天。”“有六天也马马虎虎差不多了。”“不,总共只有三天。”
老员外又走过来对陈梓春说:“儿呀,你读过孔夫子的书,晓得孔夫子的礼,出门么,席不正不坐;遇事么,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照理是父母在,不远游。”“父亲,你放心,我游必有方。”
老员外又千叮万嘱:“遇到三朋四友,吃茶喝酒,不要让别人摸兜包口,没得工夫陪人家吃么,你就做一个东。安童,你们兄弟四个,陪我儿出门,随他脚前脚后,脚左脚右,听说听调,不要五难六刁;要会听风,要会观雨,不要让我儿吃苦。”安童一听,起大头子劲。好了,耳闻城里兴灯,几次要想溜去看,又不敢,你员外叫我陪相公去看灯,不正合我们心意:“员外,你放心,我们弟兄四个,个子蛮大,眨眼铜铃,看住相公一个人,跑掉得我们总会寻。”
安童说的无心话,后来就以假弄成真。
院君说:“儿呀,你在家没得好歹,出门要换个新鲜。”这遭,她翻箱倒笼,拿好衣裳对外捧。
陈梓春,吃的是,海咸河淡,
开箱笼,来脱换,乃服衣裳。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胡绉丈巾腰里束,足登皂鞋簇簇新。
手执一把呢贡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他又是惯宝宝脾气,用这些新衣裳一穿,在高堂上走三踱四,一表人品。老夫妻一看,欢喜一半。
看他走步路,多稳重,形端表正,
说句话,多文雅,诗礼传家。
陈梓春笑嘻嘻:“母亲,这种穿着可好去看灯?”院君信口一塌:“儿呀,这种穿戴不要说出门看灯,就是随常人家招亲总好招。”哈哈,女人不好开口,开了口竟会有。院君又说了:“儿呀,你年纪实在轻,出门我不放心。
你早上去,我又怕,云腾致雨,
晚上去,又恐怕,露结为霜。”
看灯人,有多少,窈窕淑女,
元宵节,爱戏耍,有女怀春。
我儿呀,我拿好言好语对你说,你要牢牢切切记在心。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东城门,日落西山夜黄昏。
恐怕城里关城门,难得将身转家门。
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姑母家中暂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西城门,日落西山昏沉沉。
恐怕城里关城门,深更半夜难回门。
你拿安童带随身,姨母家中可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如果在南门,日落西山暗昏昏。
恐怕城门关得早,主仆难得回转门。
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外公家中好安身。
我儿呀,你假使看到北城门,就早点回转聚贤村。
我儿呀,你从来不曾出远门,我时时刻刻挂在心。
一来爷娘盼望你,二来先生望你读五经。
陈梓春说:“母亲,多蒙你金言玉语,孩儿切记切记,断不忘记。”陈梓春辞别父母,安童背包。
主仆五个出前门,柳暗花明又一村。
带跑带相,前面到了真武殿。真武殿朝前盼,马上就到龚家场。
走过一里又一村,灵台县城面前呈。
主仆朝前跑,来到王家桥。陈梓春对桥头上一站,口中就喊:“安童,竟是城里没挂榜,乡下谣断嗓,还说兴灯兴灯,哼总听不到一哼!”安童说:“少爷性子不要躁,不见得我们一到,灯就出来更哨。灯末,篾扎的,纸糊的,肚里插蜡烛火,太阳在天上不曾落,舞起来发白,随便多舞总不好看;天色一暗,舞起来才好看。啊,对的。想吃无钱酒,要把工夫守,再等一刻还你有。”话言未了,陈梓春眼力不错,对那剃头店的走廊里一望,柱棵上有一张梅红纸贴得上,他对安童说:“妥了,这是兴灯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今朝的灯从北草场兴起。北草场完全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西门看了上南门,南门看了上东门,各灯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一步不要跑,一刻工夫就会到。”
讲讲说说天色暗,日落西山暗昏昏。
啊唷,城里敲起锣鼓来了。城里锣鼓响,乡下人脚底痒,像发呆,男男女女总上街。
来了多少买卖客,来了多少异乡人。
来了多少书公子,又来多少恶光棍。
只听一阵鞭炮响,四城内外总是灯。
陈梓春一看,是些什么灯?
平安吉庆金狮子,万福来朝太平灯。
五色绸缎高搭彩,笙箫细乐闹盈盈。
工匠扎出巧花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舞彩球,搭彩台,彩虹灿烂,
彩牌上,写大字,大放光明。
上写着,各州府,花灯齐出,
庆天子,贺万岁,国泰民安。
陈梓春又不曾看过灯,倒说起冒失鬼话来了:“安童,你望望看,乡下人发呆,拿猪头背上街;恐怕放乡下要馊,拿城里来用绳子穿住鼻子拖。”安童说:“少爷,若动冒失鬼手,不要开冒失鬼口,人家要笑的。那不是猪头,是猪八戒灯呀。猪八戒不提,灯闹起来不奇;猪八戒不拱,灯闹得不涌。”
猪八戒,拱嘴灯,拱来拱去,
十三节,老龙灯,云头随身。
陈梓春哪肯不说冒失鬼话呢?“安童,你看,那个长毛绕狮狗,相住两个毛芋头;那条绕狮狗,跳上趴下啃芋头。”安童说:“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
相公呀,那不叫狗儿啃芋头,是叫狮子衔花滚绣球。”
绣球灯,在前面,滚来滚去,
狮子灯,后头跟,眨眼铜铃。
看一盏,猴狲灯,毛头贼脸,
挑担水,过仙桥,脸红到耳根。
看一盏,走马灯,走来走去,
牡丹灯,红芍药,姊妹相称。
牛车灯,转起来,木龙戏水,
磨子灯,轰轰响,不得绝声。
春季里,山楂灯,红光灼灼,
梁山伯,祝英台,同上杭城。
夏季里,开荷花,红花绿叶,
唐明皇,杨贵妃,也扎成灯。
秋季里,开菊花,桂香十里,
刘知远,打瓜精,独坐龙廷。
冬季里,开腊梅,雪景好看,
小秦王,争江山,,胜败难分。
正月元宵节,城中闹花灯。
人人都喝采,个个荡新春。
腾腾空平台一歇,灯火一熄,没多几转,乌漆黑暗。陈梓春说:“安童,忙煞得看灯,看灯,看这几盏灯倒拉倒了。”安童说:“相公,这草场上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哩。”“那我们上西门看平台。”“少爷,你去,我不去。”“安童,你为什么不去?”“为看灯,挨你闹呀闹,我晚茶总不曾吃得饱,人总要饿煞得。”
陈梓春心里说:你这个奴才,依我性子要给你两个送死耳光。为看灯,我家父母不准,我困下来就滚,嘴说干了大不了准我三天,刚才看了这点点倒说要回去!梓春又一想:话要这样说,也不能怪安童,人无利息,谁肯早起。“安童,你带我上西门看,我这五十两路费给你们分。”安童说:“好的。你拿银子把我们分,少不得带你角壁角落里去看灯。”梓春把包袱打开来,银子拿出来:“安童,拿去呀。”“少爷,我们不会算。”“你这个卵生,五十两银子四个人分,是现成头脑,不要算,每人十二两半。”另一个安童是生意买卖、头尖眼快,说了:“少爷,你是要看灯头还是看灯尾?”“安童,看灯头怎说?看灯尾怎讲?”“看灯头要不怕脚疼,陪它进城。如果是跟灯跑,跳死了只好看个灯尾子。看灯尾末,不要走正路,走小路抄近,从城河边上转。”“情愿看灯头,不愿看灯尾。”这遭,跟安童“哒哒哒达”拼命转,转得浑头浑脑总是汗。一到西门,陈梓春对下一蹲:“啊呀,我气总跑屏了,等我透透气。”哪晓得蹲蹲、望望,平台出来了呱。陈梓春又不识得平台,说:“安童,城里人看灯多刁啊,是站在八仙台子上看的,登高望远,看了碧清打转。”安童说:“少爷,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那不是城里人站在八仙台上看,是扎的平台,拉的走线,一拉一亮,上头站的杨家八将。”陈梓春仔细一看,啊,提到杨家八将我晓得呱。
平台上,站的是,杨家八将,
闯幽州,遭强手,泼祸连天。
有八姐,和九妹,大战七日,
穆桂英,来助阵,大破天门。
安童说:“少爷,你看啊,那个灯多有趣啊,三个人三样景子,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脸上通红,像个火龙;后面的人漆黑抹塌,眼睛直眨,手里拿个丈八蛇矛。”陈梓春仔细一看:“安童,这三个人我认得呱。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的是姓刘名备号玄德;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姓关名羽号云长;走后面的漆黑抹塌,人不高,胡须儿八面飘,手执丈八蛇矛,姓张名飞号翼德。
平台上,站的是,桃园结义,
关云长,猛张飞,日夜操心。
大哥哥,刘玄德,三人结拜,
为的是,共兴邦,同保汉朝。
安童说:“你看,扎灯的无事做,拿鬼迷道士都扎上来了。头戴道帽,身穿道袍,手执羽扇,一跑一摇,眼睛一闭,一肚子诡计。”“啊,他就欢喜用计。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姓诸葛,名亮,号孔明。
平台上,孔明师,可真厉害,
借东风,来助阵,放火烧营。
满营中,都是火,腾腾烈烈,
烧得那,曹孟德,无处逃奔。”
安童说:“相公你看,那个老头子,嘴上白胡子,身穿红袍子,个子蛮大,对马身上一坐,那种日子不得过;对沙滩里一陷,下不得下,上不得上。旁边的青面獠牙的人要杀那个老头子。老头子一急,火齐齐了一熄,再一亮,跳出一个白袍小将,举起方天画戟。青面獠牙的人看见白袍小将倒吓溜啦得呱。老头子陷在滩里怎救得上来?白袍小将用方天画戟将滩边上的草割起来扎成捆,垫住方天画戟把马撬起身,拿老头子救出来。”陈梓春说:“安童,你晓得这是些什么人?青面獠牙盖苏文,白袍小将薛仁贵,那个老头子来头大哩,是唐太宗。
平台上,唐太宗,江边落难,
薛仁贵,骑灵马,跨海征东。
救天子,回朝转,精忠保国,
忠孝臣,多积义,万古留名。”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灯上的人才罪过哩,一个后生家小伙站在河东,一个后生家姑娘站在河西,你对我相,我对你相,像对夫妻一样,要想见面又不得见面。那个桥不好跑,当中少一截,你说怎得过?腾腾空一淘喜鹊倒飞过来呱,翅膀对翅膀张开来,接住得,变成一张桥,倒跑过来了。刚刚跑在一道还没说到三句话,灯火一亮,喜鹊倒飞掉了,还是男的在东,女的在西,男的对女的望望又要哭,女的朝男的相相又伤心,男也哭,女也哭,眼睛哭得红笃笃,衣袖揩了湿漉漉。”“安童,那个灯是什么名堂?叫‘牛郎会织女,一年一度鹊桥遇’。有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
到七月,初七日,才得相逢。”
梓春走进城,笙箫鼓乐声。
花灯千万盏,灯火亮锃锃。
没多一歇,灯火一熄。走啊,上南门,灯上南门去了。我们上南门便当,只要走城脚,你一撞,他一轧,总踩了小姐们的脚。南门灯,把城门闩起来闹格,不让乡下人去看。
城门口,有宫灯,挂灯结彩,
两旁边,有鲤鱼,要跳龙门。
安童大惊小怪:“少爷,快点走啊,不好了个,执行官出来看灯罗,身坐八人大轿,鸣锣开道,喇叭涨号,热热闹闹,如果闯了他的道,乌龙鞭要发跳。”陈梓春说:“安童,不要吓杀得,不是执行官出来看灯,不是八人轿,是香亭。”
香亭一座前引路,大香绕到九霄云。
香亭上有副对联,陈梓春开口就念:凤立丹山迎晓日,龙腾苍海听春雷。加灯谜四句,打古人四名。
多年庙门永不开,蜘蛛结网等虫来。
红娘怀胎身有孕,霜打石榴崩开来。
“安童,多年庙门永不开。哪个庙堂造了多年门总不开?门不开,关了那——关公。蜘蛛结网等虫来:蜘蛛结网张在屋角里等虫飞上去——网张飞。红娘怀胎身有孕:红娘怀胎肚子里——有子。霜打石榴崩开来:石榴里子长崩开来——子路。”
香亭四角上总有花灯。
东角上,太阳灯,金鸡报晓,
西角上,亮月灯,玉兔翻身。
北角上,紫微灯,众星拱奉,
南角上,晓星灯,雪亮锃锃。
安童说:“相公,你望呀,那一个老头,嘴上白胡子,头上戴个草帽子,手里拿根长竹子,脚上穿双草鞋子,草帽对额上一护,蹲在河边上钓鱼。那个后生家肯吃亏,拿老头子对车上一背,背上车就对前推。”“安童,你晓得他是什么人?
平台上,姜子牙,渭水垂钓,
周文王,和武王,请进朝纲。
姜子牙,当军师,乾坤掌定,
封神榜,第一名,直到如今。
安童呀,这座平台火头多,名字就叫渭水河。”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人罪过哩。那个女子啊,浑身穿了雪白,在雪坑里哭,身穿麻衣重孝,哭得心惊肉跳,不知为点底高?”“安童,提到我晓得呱。那个昏皇无道,活捉孟姜女的丈夫万杞良造长城,她是千里寻夫。
孟姜女,送寒衣,千里受苦,
不得来,又不得去,怎上长城。
半空中,刮狂风,大雪纷纷,
雪坑里,遭苦难,哭到天明。”
安童说:“少爷你看,这个灯与刚才的灯是一样的,也是个绝色美女。小伙子倒不丑,就是身上衣衫褴褛。女的手里拿把琵琶,边跑边哭,还将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又没人要,哭得心里发躁。”“安童,你晓他是何人?
平台上,蔡伯喈,进京赴考,
赵五娘,背琵琶,哭上东京。
路途中,没盘费,剪发卖发,
上东京,遭磨难,哭得伤心。”
腾腾空拿城门一开,人对外直栽。走啊,上杜家村去看灯啊!众位,杜家村有底高灯看?四城董事写缘,总是随写随收钱。到东门随写随收倒还可以,东门做生意买卖的人不少,活络钱多;到西门随写随收也可以,西门开店的多,日日有进账;到北门随写随收,北门种菜的人家多,种菜好出息,与种粮的不同,种粮人忙煞得,一年只收两熟。种菜,什么时候种什么菜,一年四季总有得卖,也有活息钱。一写写到南门杜家村,人家手里没现钱,拿不出,写缘的人横趟竖趟收不到钱倒跑火起来了:不巴结你们杜家村人出钱,城里的灯也没得你们看!所以,南门灯把城门关起来闹的,不准乡下人进城看。杜家村的人也赌气兴灯,自己扎自己的灯,与城里人扎的不同,把自己种的稻梁麦菽,瓜茄瓠子,蔬菜等类农用物件,布机棉车,推车抬轿统统扎成灯。陈梓春同安童来到杜家村一看——
只见丫里丫杈木叉灯,劈劈啪啪连枷灯。
一摇一押棉车灯,一摇一踏绞车灯。
格吱格吱轿子灯,手捧书本相公灯。
摇摇摆摆小姐灯,里面点火亮锃锃。
棉花长了三尺高,开了田里白夭夭。
弯下腰来篮篮满,拾得一朝又一朝。
稻子生来黄爽爽,珍珠米儿壳中藏。
粮食之中它为首,杂谷类里它称王。
粟子生来叶儿尖,成熟只要八十天。
平时烧粥煮饭吃,作起糖来蜜样甜。
荞麦生来三角仓,长在田里过霜降。
寒冬腊月没事做,咸菜熬油“疙丁”汤。
芦生来紫悠悠,长在田里乱点头。
米子磨做团吃,苗儿也好扎笤帚。
豇豆灯儿绿沉沉,沟头岸脚坟边上塍。
烧粥煮饭多好吃,七月半洗沙裹馄饨。
浑身长丁黄瓜灯,浑身长筋丝瓜灯。
吊着颈,茄子灯,篷里挂着瓠子灯。
瓜茄瓠子总扎成灯。
看灯人儿实在多,高子看灯长拖拖。
矮子看灯矮婆娑,瞎子看灯摸呀摸。
哑子看灯笑呵呵,聋子只喊听不见,
扒扒耳朵问别个。
瘌子在旁边说大话,我肚里花头比别人多。
主仆手搀手,东门城里看花灯。
主仆五个进东门,遇到一个上街人。
手里捧的绕儿是油绳,黄面馒头嘴里啃。
衣兜里裹的瓜子和花生,走过城桥进城门。
碰倒一个挑担的卖馄饨,一撞一个老坐跟。
手里抛掉绕儿是油绳,嘴里嚼坏舌头跟。
泼掉瓜子和花生,馄饨汤儿溅一身。
笑坏了来往许多人。
抬起头来望一望,还是娘舅撞外甥。
主仆五个朝前走,后面的平台又来临。
安童一看:“少爷,平台又来了。古人之言可是要听的,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们小时听年纪大的人讲呱,男子要闯,女子要藏,这话不假呀。后生家女的出门有什么好事?你看,那个后生家小伙和那后生家姑娘,手里拿把雨盖,妖妖怪怪,你对我相,我对你相,不晓打算怎样?”陈梓春说:“安童,他们在那里谈私情。”“提到我晓得呱,讲把你听听:
有白蛇,和许仙,姻缘宿世,
借雨伞,投情意,二人成亲。
许相公,上金山,前去还愿,
法海师,对他说,你被妖精缠身。
许仙子,问禅师,依你怎样?
依我看,在山中,不要回程。
白娘娘,忙不及,来到东海,
借虾兵,和蟹将,水漫金山。
安童,这支平台真值钱,就叫‘许仙相上白娘娘’。”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这个灯与前头的一样个情形。一个闺女坐在柜台里边,一个雪白瘦瘦的道士站在柜台外面,也在点头晃脑,不晓得说点底高?”“说点底高,这是吕洞宾三戏白牡丹。
白牡丹,下凡尘,容颜过美,
吕洞宾,起淫心,戏她成亲。
第一戏,用宝剑,指开两路,
第二戏,用拂帚,扫开房门。
第三戏,在药店,吟诗作对,
戏着了,白牡丹,带她同行。
这座平台不平凡,名叫三戏白牡丹。”
话犹未了,灯火突然一熄。安童说:“少爷,不好了呱,火又熄了。”旁边的人说:“这遭没得灯看了呱,到孔圣庙参圣后,各灯要散了。”陈梓春说:“安童,我们也上学场去看灯啊!”
主仆手搀手,走到学场上。陈梓春说:“安童,陪我看到现在可记得几样?”安童说:“我只晓得看,哪晓得记。”“何苦哎,假使我们回去我家爹娘问到你:安童,你们看到些什么名堂?你这遭眼睛直白,还不出眉头眼目。各灯总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不要站在一起,你站东边,我站西边,我们望望清爽,记得几样,我说点父母听听,你说点主公主母听听。”安童说:“少爷,不要走开,人多挤轧,我们手搀手走,不要挨轧散开来。”梓春说:“好哇,我们主仆五个,个子蛮大,手搀手对这块一卡,打成个人坝,别人总不好走我们头上跨。”安童说:“我脚对门槛上一踏,手对门梆上一搭,我怕哪轧。”梓春说:“你倒要弄好了呱。”“晓得,你不用担心。”话犹未了,四城门灯来了。
东门来了胎生灯,北门来了卵生灯。
西门来了湿生灯,南门来了化生灯。
十脚锣鼓闯进城,狮子队里夹马灯。
马灯队里夹龙灯,孔夫子面前参过圣,
狮子困下来打个滚。
太白星君下凡尘,障眼法一道不费劲。
陈梓春弄得头发昏,轧散他主仆五个人。
太白星君吹口仙气拿他们四个安童撂到城门外,独剩梓春一个人。
太白星君仙风一吹,灯火一暗,弄得孔圣庙天下大乱。老少离散,各奔东西。有的豁围墙,有的钻街头;有的喊:哥哥,你在哪里,等等我啊;也有说:姐姐,我在这里,同回去;也有说:伯伯带我走。你喊他,他喊你,陈梓春漏单没人理。“安童哎,我在这块。”高喊三声无人应,低喊三声没回音,他倒哭起来了。
安童,你好好陪我来看灯,怎不带我转家门?
安童,你天天上街弄头弄脑处处熟,你叫我怎认得回转聚贤村。
安童,你让我单身露宿冻坏了,深更半夜吓坏了,
堂前告诉我双父母,你四个奴才命难存。
陈梓春哭得眼泪巴嗒,把你一轧,把他一轧,“扑通”一个跟斗栽到墙脚。
陈梓春一阵哭来一阵滚,滚成潭来哭成坑。
太白星君一想,不要让文曲星吓坏了,于是一变二变,变成二八青春李梓春模样,对陈梓春面前一站,开口就喊:“呸,哪个?”“你是哪个?”陈梓春说:“我。”“你哪个?住哪里?”陈梓春哭得哪说得出来唷,气只在喉咙口上出:
我家就在这座城,聚贤村上是家门。
父亲号称陈百万,母亲朱氏老安人。
陈郎是我乳名字,学名就叫陈梓春。
安童带我来看灯,奴才他溜了转家门。
“唷,是我家陈世兄啊!陈世兄,你可认得我?”“世兄,素不相识。”“唷,你姓陈,我姓李,要问我名只要问你。”“你也叫梓春?”“我也叫梓春。”“你家住哪里?”“我与你家隔三里不到,二里半把,站在你家场上望,不到三里路,乌通通一个大竹园,高树上有个大鸟窝,下面就是我的家。”
“你家就住那有鸟窝的下面?相靠这么近,我怎不认识你?”
“你哪认得我呀,今朝是:
麻布洗脸初相会,烧饼不熟面又生。”
“你上街来做底高的?”“我上街来看灯的。”“一个人来的?”“李世兄,不要提,下次看灯再也不要把现世宝安童带出来,带他出来看看灯,他倒溜转去了。”
“你家安童还算好的哩,我家安童还不曾等得及进城,在北门真武殿就溜回去了。”“李世兄,你跑了几个?”“我跑掉两双。”“总说我霉,两个人撞凑堆。”“你出来看灯,你家大人可准?”“准?不肯!我发狠,困在娘面前滚。像说份账,嘴总说干了,大不了就准我三天。李世兄,你家大人可要比我家好点?”“好哇,要不是我在家杠赖,还想出来?陈世兄,也是出来一趟,这次看惬意了再回去。”
“灯总散掉了,哪里还有灯?”“陈世兄,灯多哩,百粒芝麻才开头哩,东门外头我公公家的灯漂亮哩!”“你公公家有些什么灯?”
“啊,我公公家是个大富户,四城董事上他家去写缘,写他一斗金子,二斗银子。我家公公说,‘要我出多少银子倒不关事,出得起的,不过,我家孙男孙女多,夜秋秋,没得哪上街。”四城董事说:“做不到,不是哪一家,如果你家不上街的话,街上的灯也不准你家看。”我家公公是犟脾气,就说了:“稀罕,我有一斗金子二斗银子不会自己请苏州巧手回来扎。扎得好哩,晒场上百零八支焰火,还有十重门和鳌山古人灯名。”“李世兄,你再说好一点,我不去哎,外面已经不早了,你这遭去看看灯,半夜三更,肚里又饿,身上又冷,你倒好脸皮老老,公公,外孙,你来看灯的,热腾腾的夜饭,暖堂堂的被窝,有吃有宿,我这遭举目无亲,去认得哪个。”“陈世兄,何苦啊,后生家小伙要见眼生情,放活息点,我叫公公,你跟我后头嘴学乖点,也叫年老公公,还有哪家外孙男女怕多了,到吃夜饭辰光,我拿碗,你拿筷,到了睡的时候,老老诚诚脱脱鞋子跟我焐脚。”
陈梓春遇到李梓春,讲讲说说似一家人。
陈梓春在前头走,太白星君在后头跟,出东门,向东,向东,跑呀跑,陈梓春有点心焦:“李世兄,可曾到啦?”“不远,还有五六里。”
“你在城里说二三里,跑到现在还有五六里,我们是退了跑格,越跑越远,我更加不认得打转。”
“你到底去不去?你真心不去我不等你,我走了。”
“喏,你这个烂良心的,刚才在城里你说这话,我就不上你的当了。我脚上穿的新鞋子,有点夹脚,看你跑得不哨,跟你后头跳呀跳,脚上跑起了许多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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