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44/104)-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44/104 部分)
随即向胡家三鬼说:“依理今朝要杀掉你们,方解胸中之恨!因我女儿讨情,饶恕你们一命。你们赶快把赃物交出来!”胡家三鬼连忙叩头到底,像鸡子拾米:“谢员外不杀之恩,我们情愿交赃。”正走之时,陶文彬上前喊声:“三鬼慢走,我还有话说。”陶文彬对员外说:“别的赃物犹小可,只是我的三把穿金扇,乃是紧要之物,断不可少,亦要他们交全!”胡家三鬼在旁听了,忙说:“小爷放心,我们一齐交来。”于是蒋府四个家将押着胡家三鬼来到胡家,清点各色珠宝,连同三把宝扇——
一概交与家将手,带着三鬼回府门。
三鬼跪到尘埃地,谢谢员外不杀恩。
御员外蒋正说:“我早已知道,你们三个都是忤逆之子,如今放你们回去,第一要孝敬你母,第二要知过必改,第三我这里赏你们五十两白银,回去做个正当的生意买卖。”胡家三鬼又是叩头谢恩,一齐开口——
“谨遵员外忠言命,一定孝敬老母亲。
如是说的违心话,五雷轰顶火焚身。”
这三鬼拿了员外的赏银,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离开蒋府,顺便从街坊买了许多素菜素果,又买二斤挂面,来到家中,进门就满脸陪笑,亲亲热热地叫声母亲。随后就在神前点烛烧香,寻一根茅竹板子放在神前,然后三鬼一齐下跪,叫声“母亲呀——
先责孩儿不孝罪,五十板子杖儿身。
后治孩儿不行正,败坏家风又犯国刑。”
姜氏老母一看,心中暗想:这是何故?简直是西天太阳往东行。“哦,我知道了,这定是蒋员外行的好,叫他们如此待我。”想罢,便说:“儿呀,知过必改,善莫大焉,何必重责!”三鬼说:“娘呀,所责者触及体肤灵魂,以赎前愆,求娘不要饶恕。娘不责打,儿不起身!”姜氏奶奶无奈,这才拿起竹板——
姜氏提板泪纷纷,“叫声冤家你听真。
从今以后行正道,何必要竹板打上身。
为娘心肠不愿打,不打儿又不起身。
为娘只好掮得高来打得轻,打在儿身娘痛心。”
姜氏打一板来流滴泪,三鬼吃一板子笑一声。
这叫玉不磨琢不成器,人不受教不知义。
不是员外来教导,三鬼哪知行孝悌。
胡家三鬼受蒋员外教导一番,并当场发誓改过。放他们回去之后,蒋员外常常着人打听三鬼对他娘可有孝心,可再出去拦路剪径。早有家佣报与员外说:“现在胡家三人真能改恶从善,孝敬娘亲。在家日出而作,做些肩担小卖生意;日落而息,烧煮洗涤,侍奉老母。左邻右舍都称赞胡家三鬼洗心革面,一如新人。”蒋员外一听,满心高兴,叫家将去把他们三人请来。
胡家三鬼来到蒋家大厅,员外命坐。三鬼开口:“员外在上,不知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望员外赐教,小的无不遵命!”“老夫请你们前来,是因得知你兄弟已痛改前非,孝敬母亲,勤劳务业,与人相敬,老夫万分高兴。看来,你们还是个愿走正道的有用之人,将来定能为社稷尽力。我想,在这东南方百里之遥,有一高山,名叫青龙山。山上地势平坦,山下树木葱笼,山峭壁陡,可以屯兵积粮。因此叫你们兄弟三人,带你母亲一同上山,招兵买马,屯草积粮,只等兵精粮足,将来好为陶公子报仇。我这里先发白银一千两,作开办之用,日后兵马所需粮饷,概由老夫陆续补足。此事不可有违!”三鬼说:“小的遵命,请大人放心!”自此——
胡家三鬼在青龙高山招兵马,日后为陶家报冤仇。
此话丢开容后表,再讲蒋府忙招亲。
御员外蒋正安顿好胡家三鬼去青龙山招兵屯粮之后,回到绣楼与洪氏夫人讲了:“夫人,陶公子救得小姐一命,又为小姐所爱,真是天赐良缘,也是我们的福份。依我看,就选个良时吉日,将陶公子招为女婿,你看如何?”“依我看,虽然我们看出了他们有爱慕之意,但还是要再问一问公子的意愿为好。”“对,夫人此言有理。”于是蒋员外叫家将把陶公子请来问:“陶公子,老夫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员外请讲,小生洗耳恭听。”“关系婚姻之事,自古就有‘生同罗帐死同坟’的说法,你与我家赛花已经生生死死先同坟了,此话传扬开去,不免要为外人耻笑!我看,你们巧遇,乃天之意,不如将巧就巧——
不嫌赛花人品丑,你们两下就结同心。”
其实,陶文彬早就想听员外这句话了。经员外这么一说,心上更加欢乐——
“员外呀,晚生处在落难境,一切听从您老大人。”
员外一听,格外高兴。洪氏夫人说:“员外,我你说句笑话,鱼嘛挂在灯钩上,猫儿看了嘴又馋,还拖延什么时日呢?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晚就让他们成亲。”员外说:“照此办理。”随即吩咐厨房,杀猪宰羊,各厅摆酒,犒赏府内家将,安童、梅香、使女人等总有喜酒。自古说,有钱无难事。一刻辰光,酒菜停当,叫丫环上楼替小姐梳洗换装,好做新娘——
丫环不消停,迈步上楼门。
未言先带笑,姑娘在上听。
领了员外令,上楼报喜讯。
叫你快梳妆,今晚就成亲。
小姐一听心欢喜,忙坏了描眉丫环女桂英。
蒋赛花将身坐上美人椅,面对青铜明镜挽乌云。三把梳成美人髻,凤头金钗插一根。芙蓉面上加宫粉,朱点红唇牙如银。耳饰八宝点翡翠,柳叶眉毛画丹青。
姑娘一对秋波眼,铜铃深处含真情。
穿一件,上盖衣,百褶浪裙。
裹脚套,用的是,绵绸绘彩。
足下蹬,水红菱,锦绣花鞋。
走一步来摆三摆,赛过观音下莲台。
这边佳人忙打扮,那边陶公子上楼来。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长衫蓝海青。
腰束一根丝罗带,文质彬彬一书生。
楼上佳人忙打扮,满堂张挂琉璃灯。
笙箫细乐闹盈盈,拿公子请了上高厅。
酒饮数杯,菜上几道。陶文彬敬过泰山泰水酒,又敬家将和来宾。
司仪一声喜娘到,邀请公子上楼台。
陶文彬一听,满面含羞,只得随喜娘上楼。抬头一看,暗中欢喜——
好一个陶二郎,抬头用目望。
三间楼房屋,东西两头房。
一对富贵椅,书桌有两张。
回头房里看,不住笑嚷嚷。
一张梳妆桌,紧紧靠西窗。
上有天花板,下有踏步床。
红绿鸳鸯被,枕头配成双。
金钩倒挂红罗帐,一对玉珠挂两旁。
蒋赛花站在踏板上,满面春风等新郎。
一对喜娘把陶公子送进香房,斟满两杯富贵酒,双双交杯,一饮而尽。洞房里不分大和小,热热闹闹吵新房。丫环使女争喜果,贴身梅香要看新郎。
罚他们吟诗又作对,还要公子哼文章。
洞房里说说笑笑多热闹,只听谯楼更鼓二记敲。
众人闹罢各自散,好让他双双度鹊桥。
他二人红罗帐里偕连理,忽听得风吹檐前铁马摇。
两下欢合嫌夜短,只听得架上金鸡喊声高。
东方发白,天明大亮,夫妻二人起身梳洗已毕,喜娘搀新郎新娘下楼——
堂上铺起红毡毯,夫妻双双拜年高。
蒋员外和洪氏夫人,喜笑颜开,欢乐不已。随手到神前点起香烛,叫他们神前拜过天和地,百年好合过时光。从此——
陶文彬虽得安身处,还是在,日夜想念报冤仇。
一部《十把穿金扇》本来路程远——
稍停片刻再团圆。
二陶文灿两兄弟南下借兵刁王方诸美人奇遇招亲
一月新婚恩似海,二月夫妻两分开。
三年奔波投湖广,四面八方找兄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是四季无作为,空负人间好时节。
眼前遇难莫心焦,岂是平步上九霄。
只待人间春来到,不报冤仇非英豪。
生死死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
冤家宜解不宜结,愿君悔悟早回头。
上册经文讲到陶文彬落在山东蒋家村,为蒋员外夫妇和蒋赛花小姐所爱,招赘蒋赛花为三夫人。夫妻恩爱,相敬相亲,暂且不提。
一文劝过一文来,金花谢过银花开。
谢金花陶文彬喜得三美女,开银花陶文灿流落扬州得裙钗。
陶文灿流落扬州被茶店老板贾志成收为义子,何以能与刁婵梅小姐相遇,这要从北京御史府方老大人六十大寿寿庆之事说起。三日前,方廷御史府内外打扫清净,堂内张灯结彩,扎紫披红,所有诸亲六眷,早已备礼前来祝贺。弘治皇也传旨众臣前来拜寿。到了正日,府前车水马龙,纷纷而来——
来的不是其别个,总是王亲众大臣。
方大人为他们接风洗尘,各大厅设酒款待,花厅上还有梨园子弟唱戏,大门前鼓乐相迎,热闹非常。方廷老大人吩咐家将方福,去逍遥王府请上下八美前来看戏。因上下八美有事不能前来,所有寿礼着柳兴送到方府,太平王柳让随礼到达。家将方福,见八美人再三致歉,托方福回府美言相告,方福只得回府。方福在路上经关帝庙门口,见庙里人头挤挤,锣鼓铮铮,遂钻进去看个究竟。只见一位老者,一位妇人,还有三个壮汉和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十分美貌,在锣鼓声中开场聚众,玩的都是真刀真枪,煞是精彩。方福看了一会,也就走开。
众位,这玩把戏的是谁?就是《八美图》上柳涛吃了瘅哑药,在苏州三塘街被逼化缘,大闹太湖,在水里杀死了四方山的老贼刁蟒的二弟,名叫刁洪,夫人马氏。生三子一女,长子刁文,次子刁武,三子是个呆子,名叫刁英。那个体面女子叫刁婵梅,也是骊山老母的门生。她一身武艺过人,马上马下,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还有百般仙法、宝贝拿人。所以刁洪一家早有为兄长刁蟒报仇之心,只是未有机会下手。如今打探得北京方老大人贺寿,想必柳涛定在方府拜寿,所以刁洪带领一家人等,假装玩把戏的混进京都,想行刺柳涛。这刁洪本住在太湖水球寨称王。一到北京,故意在关帝庙摆设把戏场,并不图钱,只为掩人耳目,窥探柳涛。
再说方福一直来到府中,先将上下八美不能前来祝寿之事禀告一遍,后说在关帝庙看到玩把戏的十分热闹,且总是真刀真枪。方大人听了,随即叫方福:“既有把戏班子在此,你代我去请他们来玩一场把戏助兴,好与诸位大人散心。”方福一听,不晓多兴,一阵风似的来到关帝庙,对那玩把戏的老儿刁洪说明:“不宜迟延,方大人叫你们快去!”那刁洪一听,心中暗喜——
总说开店不生财,生意照常上门来。
随即来到御史府,敲敲锣鼓玩起来。
真是锣鼓响,脚底痒,所有来贺寿的诸位大人,均被请来花楼看戏,府内家眷人等也云集两边花厅,向着大厅之下,看玩刀枪棍棒,跌打滚爬。早有荷花、海棠两个丫环报上高楼:“二位小姐在上,府内又来了一班玩把戏的,内有一位女子,人品生得美貌无比。”方翠莲与王素珍说:“你们快到楼下将这位女子请上楼来。”刁婵梅一到楼上,也不与王、方二位小姐行礼,往下一坐,方翠莲心中不悦,暗中说道:“既在江湖混迹,怎么目中无人?”王素珍问:“你姑娘的本事,是家传还是师传,或是仙传?”刁婵梅昂着头说:“我乃仙传武艺。”王、方二位小姐见了更加不悦,随叫荷花从抽屉内拿出五两银子,叫她回去。刁婵梅不要,竟自下楼而去。方翠莲叫荷花等不要送她,对刁婵梅非常生气。
刁婵梅下了楼梯,转弯抹角,抹角转弯,弯弯曲曲,摸不着从哪个门户出去,偏偏摸到方府库房门前,用目一望,只见门上八个大字:“库房要地,请君莫入。”刁婵梅将此处留在心上,摸到天井,仍与父母和三个兄长,一起舞刀弄枪。但这班人的举止行色,早被太平王柳让看出,随即对方大人说:“老大人在上,依我看来,这班玩把戏的决非好人——
不是偷鸡捉狗贼,定是江洋大盗人。
恐怕黑夜事有变,打发他们早动身。”
方老大人接口说:“我也察觉,此等之人并非以戏为业,可能另有他图。”当即取出二百两纹银,送与那老头。那老头拿了银子,收了场子,回客栈去了。这时,夕阳西下,各宾客散去。方老大人恐今夜有变,便留住了太平王柳让,与方大人作伴。
单说老贼刁洪听刁婵梅说见到方府库房所在之处,便在客栈内集全家之人,共议今夜到方府盗劫库银。刁贼一家吃过晚饭,暗中各人打扮,带着短刀棍棒,每人又带麻布口袋,准备停当。等到谯楼鼓打三更之时,刁洪对客店老板说:“今夜有个吴公馆请我们去做把戏,你替我看好房门,回来小账从优。”店家答应一声:“晓得了。”刁洪带着三男一女,由刁婵梅引路——
五人一路如猫追鼠,直奔方家一府门。
一个旋风上了屋,轻手轻脚步如云。
他们五人有非凡的轻功,跃身上屋,登高如走平地一样。刁婵梅引到库房屋上,揭去砖瓦,开了天窗,由刁文、刁武、呆子刁英,一齐进内,其余二人在外望风,预防方府发觉。刁文、刁武用麻袋装上金银,量力而行,立刻就从窗口吊走。唯有呆子刁英,贪得无厌,把麻袋装得结结实实,吊又吊不上,舍又舍不得,老贼刁洪在天窗口上轻声催促,他肆无忌惮,充耳不闻。刁洪在上面望风,只听他在里面响动,随即又喊:“刁英上来,恐有风声!”刁英回答:“莫说风声——
就是雨声和雷声,也要拿银子弄动身。”
说罢,搬动麻袋,对背上一甩,想从天窗口跳上。
脚还不曾离地面,咣一声掉下来。
咣啷一声响,惊动柳让太平王。
柳王爷连忙穿衣,并喊府内家将:“大家快来,府内有恶贼作狂。”方大人听柳王爷一叫,连忙来到女儿绣楼上,唤起方翠莲与王素珍小姐。这下,全家人等,掮枪舞棍,点起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老贼刁洪听到府内大动,带领三人早已越墙逃走。方翠莲、王素珍在黑夜中追赶未及回转。
方府上灯火如雪片,柳王爷翻身上库房。
用灯火一照,只见屋上开了天窗;再一细看,库内还有一人。柳王爷说:“各位家将人等,上面守住天窗,下面围困库房,莫让恶贼逃走!”
里一层外一层,库房围得密层层。
唯有呆子刁英,他装的满袋银子弄不出去,心上发躁,便叫:“你们吵什么嗓,把方府上的人吵醒了,怎得了哇!”柳王爷说:“喔,你这个贼胆倒大哩,还把我们当作是你窝里人?好,让我来生擒于你!”只见柳让——
纵身一跳下库房,犹如猛虎扑羔羊。
把刁英一个反剪绑,拖到厅上就过堂。
众家将两边排列,方、柳二王爷坐堂。那刁英见了二位王爷,立而不跪。方大人喝道:“大胆恶贼,黑夜盗劫库银,该当何罪?见了王爷,还不下跪!”刁英说:“你是人,我也是人,叫我跪,你也要跪!”方大人道:“恶贼如此嚣张,将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棍,看他跪是不跪!”方大人开口,家将动手。
一五一十四十棍,打了过后又开声。
刁英挨打四十棍,仍旧站着说:“打了四十棍,可让我走?”方爷说:“要想放走,比登天还难!”刁英道:“我没有杀你人,不曾放你家火,除非杀人放火,你不能要我性命。你家银子在你库内,还有我刁英一只麻布袋在内,也该交把我,不能应其古例——偷鸡不到蚀把米,银子分文未捞到,还倒贴一个麻布袋。”方大人说:“你不要胡说,只怕你人头保不住了。”呆子一听,哈哈大笑:“你们这二人枉在世上,真乃不是君子,你们就没有读过孔孟之书:‘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还不是视死如归乎?”
众位,方大人、柳王爷捉住呆子刁英,打他不怕,杀他不惧,难以下手。坐在下首的太平王柳让,看看不信撬不开他的口招供,便拍桌大怒:“你这个呆贼,你住哪里,姓甚名谁?你们党羽共有多少?必须从实招来,方饶你命,不然,定斩不饶!”呆子说:“啊哎哎,你算比他狠一点?开口先拍桌子,难道我刁三就怕你不成?你这是问了我家乡姓名,要问旁的,我刁三爷就是不答,看你怎么样?你问我家乡,我如不说,就不算好汉,倒要把家乡住地,尊姓大名告诉你哩。你们必须洗耳恭听!”两边家将喝道:“不准胡扯!”刁三呆子说:“三爷我从不胡说,全是金玉良言——
呆子开了声,尊声两个人,
若问名和姓,吓坏你许多人。”
家将喝道:“要尊声二大人,怎么两个人?”刁英说:“他们不是与我一样高,一样长,何为大人,何为小人?你们会说,就让你们说吧!”呆子把嘴一咕,对那一站,就像城隍庙里的马——屁不放,尿不撒。方大人说:“你不是说,不说家乡姓名不算好汉吗?快说,做个英雄好汉!”呆子挨方大人一激将,他说:“这才像问话,听我三爷道来!”呆子说——
“问起我家乡名和姓,不是无名少姓人。
家住江南太湖地,水球大寨是家门。
我父刁洪称寨主,我娘马氏武艺精。
生我们兄妹人四个,都是飞檐走壁人。”
方大人问:“你一家居住水球寨,做什么买卖,作何勾当,一并说来。”呆子道:“我家一不做生意,二不做买卖,全靠招兵买马,屯积粮草。”“你家招兵买马,是想夺江山,还是有仇未报?”呆子说:“皇帝我家不想做,不是真龙星下凡。报仇不是兵多粮足,怎么报仇!”方大人问:“但不知要报谁的仇?要不要我助你家一臂之力!”呆子说:“报仇者,要杀柳涛全家,如果你们肯帮忙,就到我水球寨去吧!”柳让问:“你与柳家有何冤恨?”呆子说:“你们也太嗦了。没得仇恨,怎要杀他全家!他当年大闹太湖时,在四方山将我大伯父赶到水里,还把他杀了。看来此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方、柳二位大人听罢这番话,心想,幸亏今朝捉住一个,不然祸患无穷。随叫左右家将听命,
将他打入囚车内,速速押上午朝门。
这时,正逢五鼓敲过,弘治皇坐殿。文东武西,各站两边。方、柳二位大人将囚车停在午门外,越众上朝,往上参拜,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见驾!”弘治皇问:“阶下可是都御史正宫国丈方廷老太师?那边可是孤王干殿下太平王柳让?孤王无旨相诏,一老一少前来见驾,有何本奏?”柳王爷说:“万岁在上,因儿臣在方府夜间捉得一名反叛贼徒,已据实供认,他是水球寨刁洪之三子,名叫刁英。刁洪在水球寨招兵买马,操练兵卒,聚草积粮,装作江湖卖艺人混入京城,行刺儿臣之父,未便下手,乃在方府打劫库银,逃去他父兄妹四人,捉住刁洪的第三子刁英一人。现在午朝门之外,请圣上发落。”
弘治皇一听,陡吃一惊,孤不知水球寨还有一支反叛!忙问文武两边:“众位爱卿,哪位卿家替孤王领兵去征剿水球寨?
得胜回朝转,官上加官重封赠。”
早有太平王出班奏道:“主公,儿臣领旨,前去捉贼。”皇上说:“既是干殿下领旨——
赐你三千兵和将,不日祭旗就出征。
将囚车里的刁英放出来,叫他带路,一到水球寨,先行将他斩掉,然后剿灭水寨,不得有违!”太平王当殿领旨,校场点兵——
号炮连天动身走,队队兵马出皇城。
再讲老贼刁洪,自从方家逃出,一家来到水寨,单单不见刁英,满心惊怕。只恨三子呆里呆气,身落罗网,看样子性命难保。刁婵梅随口答道:“爹爹在上,我三兄长刁英,如其丧命,倒也罢了,只怕他在方府招出实供,那时一定有官兵前来剿灭!”老贼说:“不错。望女儿施一良计,求吉避凶,方为上策,不然,定被官兵抓获。”刁婵梅说:“爹爹,女儿有个章程,赶紧将寨内金银细软等物,埋藏荒野湖边,人马远避,打听官兵的动向。”随即刁文、刁武一齐说道:“妹妹不必胆小,非是愚兄夸口,即使有百万官兵也无奈于我们。将寨内一切贵重资财转移埋藏,这是正事,但寨内人马万万不可躲避,这个风声一传出去,还说我们是望风而逃,以后怎有脸面为人?”于是众人,一面分头埋藏宝物,一面重整寨内兵器,准备抵敌官兵,决一死战。
夜茫茫,静悄悄,水球寨中乱糟糟。
珠宝深埋土中去,兵丁人等擦枪刀。
这边柳王爷领兵出城,早惊动了他八位夫人“下八美”。她们放心不下,随后来到金殿得旨跟随后队,一齐动身,向太湖水球寨进发。
柳让领兵出皇城,后跟八美一班人。
旌旗招展天色昏,炮声隆隆如响雷阵。
人如猛虎下山,马如蛟龙出海。柳王爷人马多英俊,刀枪剑戟密如林。
乌鸦吓得停了翅,野兽奔跑忘了群。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地方官做向导,老百姓看热闹。
一路行程不耽搁,水球寨到面前呈。
兵马正在前进,忽见蓝旗报事官,肩扛“令”字旗,怀抱虎狼威,直至中军队里报:“王爷,大兵不可前进,前面已近太湖,离水球寨只有十里之遥。”柳王爷随即吩咐:“在此选一开阔之地,安营扎寨。扎营之处,前要有进剿之路,后要有屯粮之地。三军就近取水,埋锅造饭,探信官刺探敌情,一时三报。”这下,三军忙碌,前安朱雀,后安玄武,左安青龙,右安白虎,按阵布营。营门外按十八层防障——倒马毒、绊马索、铁蒺藜、挡军木、陷马坑、滚刀轴等等,防守严紧。九宫八卦,位列三才,各安停当——
兵对兵,将对将,铜盔铁甲,
刀对刀,枪对枪,寒光逼人。
柳王爷,按兵法,智运孙武,
八美人,怀揣宝,略队前行。
“了伦登”三声狼烟炮,惊动水寨得知闻。
刁婵梅听得炮声响亮,知道官兵前来征剿,知会小将当心守防。老贼刁洪问:“哪个出马迎敌?”刁婵梅道:“女儿前去迎敌官兵,用法宝伤人,少不得是生擒活捉于他。”老贼说:“叫你两个哥哥与你压阵,务必当心,不可轻敌。”刁婵梅答应一声:“晓得,爹爹不必操心。”说罢,披挂上马,暗藏宝器,一马跃出水寨,刁文、刁武随后跟上。三人来到战场,用目一望,只见对阵来了一将,跨下坐的五虎必龙喷火兽,手执九耳八环象鼻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刁婵梅在马上炸开樱桃口,高声叫道:“对阵的小子,胆有天大,敢来犯我大寨!识时务者,速速领兵回去,不识相的,丢下头来,姑奶奶替你埋尸!”柳王爷一听,勃然大怒:“这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阵前夸口,且看本王来取你首级!”
两人对话琅琅响,脸嘴一变就动刀枪。
刀对刀,叮响,枪碰枪,冒火星。柳王爷刀快,杀人如同切菜。一刀砍来,刁婵梅在马上拨转马头,身子一晃,让过这一刀,用手在怀中摸一件宝贝,名叫“八卦分金炉”,厉害无比,着人一下,化骨成灰。随即取出来,口念真言,往上一抛,只见金光一道,直扑柳让而来。柳王大惊,喊声:“不好,势在危险!”这时,早有“下八美”江翠屏看柳王爷不能招架,也取出一宝,往上空一掼,炸开灿烂金光,只听呼的一声,二宝合在一处,
江翠屏速速把手招,两宝收来进腰包。
刁婵梅慌得没主意,拨马回头转身逃。
众位须知,刁婵梅、江翠屏二人,总是骊山老母的门徒,但不是同时学法,所以互不相识。这“八卦分金炉”,本是上下两个盖子,合成一副,江翠屏是上盖,刁婵梅是下盖。学道时,江翠屏在前满师,得了上盖,刁婵梅在后,得的下盖。刁婵梅身在中原,江翠屏是西凉人氏,所以骊山老母赐她们分金炉,就是能叫她师姐妹相会。
刁婵梅见宝贝挨江翠屏收去,惊慌失措,只得拨马败走,刁文、刁武也早已逃回寨去。老贼刁洪见女儿败阵回去,连忙吩咐手下放大炮攻打,只听得咕咙咚一声炮响,直对柳王的坐骑。这柳王的坐骑,名叫五虎必龙喷火兽。此兽口内能喷火,肛门也能喷火,只是轻易不喷,一旦有火靠近,它能两头喷火,势不可挡。
也该刁贼恶满贯,自己放火烧自身。
那刁贼的炮火,一靠近马头,马口里就喷出火来,火往两边分开,足有一丈多宽的火势,直往前喷。马尾往上一竖,肛门亦喷出火来,格外厉害,不用鞭打,所向无敌,见人烧人,遇马烧马,把一座水球大寨,烧得冰消瓦碎——
石头烧得粉粉碎,人马烧成一堆灰。
河里鱼虾尽烧死,分不出哪是甲鱼哪是龟。
唯有刁婵梅见火势难挡,直往寨后而逃,一口气跑了半天,来到扬子江边。正在望着江心掉泪,吼哭三声,正准备跳江自尽,忽见江边一只小舟,心中欢喜,连忙爬上小船,随波逐浪在江心飘荡。
柳王爷扫灭了水寨,得胜回朝交旨。弘治皇龙心大喜,大犒三军——
酒来打起逍遥鼓,菜来弹动七弦琴。
庆功行赏暂不表,再谈江中女千金。
刁婵梅上了小船,在船上放声大哭——
哭一声爹娘呀火中死,哭一声二兄被火焚。
我刁家大小死干净,只剩奴身落江心。
柳家冤仇未得报,反落我刁家灭门庭。
奴是蛇入曲洞无退路,老鼠过街见不得人。
刁姑娘正在无路走,空中忽降一个人。
来者是骊山老母,身站船头,用手对舱里指道:“徒弟,休要糊涂!”刁婵梅抬头一看,是师父到来,喊声:“师父,搭救徒儿性命!”骊山老母说:“救你不难,只恨你逆天行事,罪犯天条,你不用宝物伤太平王柳让,他也不用五虎必龙喷火兽杀你。他是弘治皇儿干殿下,你是何人,怎可与殿下动手,此乃一也。二者,不该在方府见财动心,盗劫库银,这都是你的罪过,应遭此惊险。来,来,来,徒女听了:我今救你一命,把这颗丹丸吃下就全然无事,顷刻就能到达彼岸,有救星收留于你。”众位,这颗丸药名叫哑口丹,刁婵梅往腹中一吞,口哑百天,才能说话。骊山老母运动妙法,口念真言,只听船身一动——
飘飘荡荡一阵风,小船吹了上天空。
按落云头,小船落在扬州钞关内河,骊山老母也不多说,驾起祥云竟自去了。
扬州钞关内河,正对贾志成茶馆后门,所有茶店用水,淘米洗菜,总在内河。这天,正逢贾老儿来到河边挑水,忽见码头上有一只小船,舱内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随即向船上问道:“谁的小船,停泊在此?”连问数声,未见回答。又见那女子形容悲戚,又问:“女子,可是你腹中饥饿,不愿说话?”刁婵梅虽不能说话,心里却是明白,听得问她肚子可饿,就用头点了几点,表示肚里正饿得发慌。贾老儿连忙到店内拿来六个馒头,不觉被贾奶奶发觉,便问:“这馒头送与何人?”贾老儿如此如此告诉一遍,贾奶奶便跟上码头去看,果然不错,生得标致非常,就是不能开口说话,猜她是在江中失风,惊吓到这种样子。贾老儿随手送馒头与她吃,刁婵梅双手一拱,表示谢意,就伸出玉手,接过馒头吃了。贾奶奶遂与贾老儿商议,意欲将她收为义女,贾老儿也十分有意,于是将刁姑娘搀扶上岸,来到家中。次日,贾老儿点上香烛,备上祭品,在堂前敬过神,祭过祖,刁婵梅端正下拜,认贾家二老为义父义母。贾老儿又把陶文灿叫过来,叫他们义兄义妹相称。左邻右舍知道贾家收一义女,又来恭贺三天,逐日办酒款待。闹了三天,邻里之人都知道贾家有个美貌义女,大家为他高兴。
一日,贾老儿到钞关有事,贾奶奶去河边淘米洗菜,刁姑娘在灶前烧火,陶文灿突然来到灶前,先是对刁婵梅一笑,后是用手在刁婵梅腿上摸了一把,惹得刁姑娘粉面一红,反起一腿,向陶文灿踢来。陶文灿把身子一让,刁姑娘又是一拳。两人斗了数合,陶文灿不是刁婵梅的对手,冷不防——
刁婵梅起个金鸡独立势,把陶文灿踢上屋梁间。
陶文灿使个壁虎式,伏在梁上不下来。
刁婵梅用手向上招了几下,意思是:“哥哥,你下来呀!”陶文灿说:“男子汉说不下来就不下来,看你怎样?”刁婵梅身子一缩,用脚一蹬,地上陷下三寸多深,仰面斜立像一根木棍斜插在地上。陶文灿抓起梁上的燕子窝往刁婵梅脸上掼来,刁婵梅眼明手快,接过来就向陶文灿掼去。二人一个伏在梁上,一个斜立在地上,用燕子窝掷来掷去——
像小朋友打泥仗,你上他下争江山。
贾奶奶从河边洗菜回来一看,故意指着刁婵梅道:“你不得无礼,兄妹之间应当要你敬我爱,不得胡来?万不可见我们二老不在家就动手动脚!今日谅你们初犯,下次再犯,定责不饶。”
二人一个从梁上下来,一个从地上站正——
掸掸堂灰拍拍尘,脸就红到耳后跟。
再说,陶文灿初见刁婵梅,就生爱慕之心,爱她人品绝妙,标致异常。所爱之心不能出口,往往总是眉来眼去,早被贾奶奶看在眼里。那日暗与贾老儿商议:将义女配给义子。谁知贾老儿也早有此心,对贾奶奶说:“你悄悄去问义女,我暗中去试探义子,看他们两人意下如何。”谁知久旱遇汛期,水到渠就成。一个哑口点点头,一个文灿喊遵命。二老眉笑颜开,邀亲约友,备办酒菜,张灯结彩,邻居也来恭贺。连忙三天,时逢吉日。点起七盏星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
堂前拜过家堂祖,又拜义父义母收留恩。
夫妻喝过交杯酒,兰桂香房去安身。
陶文灿在扬州与刁婵梅成亲,
刁婵梅也算得安身处,再讲东斗陶文彬。
陶文彬招赘在蒋家村与蒋赛花成婚,已非一日,
欢乐之中愁又到,想起全家被害情。
陶文彬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有话不好云。
倒是蒋赛花小姐看出丈夫的心情,就问:“相公,你近来心神不定,夜不入眠,可有什么心事在身?”“贤妻,不瞒你说,我全家被害,一心要到襄阳姑父那里借兵,一怕你不肯让我离开,二愁岳父母不准我动身。”“哎呀,相公你把我当作何人?你是铁骨铮铮男子汉,我也不是锅台灶边人,是一身热血长成,你的家仇就是奴的家仇,你要去湖广姑父那里搬兵报仇,我岂能阻拦你!再说,父母那里由我去说情,谅来二位大人也一定能准!不要顾忌,我们二人一同到父母那里请命!”说罢,夫妻双双,来到高堂,拜见岳父岳母。蒋员外说:“贤婿,今日一不是年节,二不是我们老身生日,为何如此有礼?”蒋赛花说:“父母大人,相公家仇在身,一心要暂离我家,到襄阳姑父那里借兵,报仇雪恨。”蒋员外说:“哦,就为这事,老夫早已为他操心,我安排胡家三鬼,在青龙山招兵,也是将来为你陶家报仇!你既有如此掌握兵马大权的姑父,应当速速投奔湖广去借兵,岂不更好!不过,外面张挂图像,缉拿严紧,你倒要格外当心,一路不能露机,走漏风声!”陶文彬说:“多蒙大人关照,小婿自然当心。”于是员外吩咐家人,收拾包裹盘川,择日动身。陶文彬说:“岳父在上,今日正是出行吉日,我早已选定,趁此春暖花开,风和日丽之际,不能再延迟了。”员外说:“打发两名家将随你而行。”“大人在上,多蒙好意,小婿只能单身而行,更为稳便。”说罢,陶文彬告别岳父岳母,告别蒋氏贤妻,留下一把宝扇与她,洒泪分手。
公子走上阳关路,蒋氏哭进绣楼门。
陶文彬出行是祸是福暂不表,再讲首妻王素珍。
王素珍十月怀孕将满,心烦意乱,深怕爹娘知道,怎么得了。因此上——
今日忧来明日愁,百味珍馐难进口。
荷花海棠心慌乱,整天忙了不得休。
荷花、海棠见王素珍身子如此沉重,也怕担当不起,只得报与金刀王善夫妇得知。王大人连忙吩咐家将去请太医。顷刻间,来了一位姓马的太医。荷花将马先生领上绣楼,在外就坐。荷花报与王素珍知道。王素珍暗吃一惊说:“荷花,这还了得吗,奴家并非有病,你我乃是恩主义仆,无话不谈,我是身怀足孕,倘被太医诊出脉情,那还得了!望你们总要为我想个上策,才不致泄漏天机。”荷花说:“小姐,正是为你安全之计,我才报与员外得知,请太医来解难的。小姐,只要你听我调拨,包你万无一失。”马太医吃过茶,吩咐牵线搭脉。荷花、海棠随即把线牵到房内,不系小姐脉脐上,对床脚上一扣。马太医横一切竖一搭,脉线上动总不动,太医大惊失色,随即对王大人说——
“大人哪,小姐三脉总沉沦,就怕早已丧残生。
大人哪,我从来不看人去病,你要为我祛灾星。”
正在这时,楼上荷花、海棠哭闹起来,
“小姐呀,你刚才还把眼睛睁,怎舞舞手脚就不作声。”
太太听说小姐已死,要到床上去看,两个丫环一把抱住,假意说道:“太太,你千万不能撞头,不能发躁,如有三长两短,大老爷知道,总怪我们不好,怪我们不抱住你。太太,人已经死了,你躁死了她也不得还魂!俗话说,在顾在,死顾死,你要保重身体要紧。”就这样,荷花与海棠把太太抱住,不让她贴近小姐身。
王大人与太太想:人死不得复生,就用红纸封了三十两银子,打发太医回去,王府备办丧事。
眼见天色不早,玉兔东升,王夫人吩咐荷花、海棠二人陪伴小姐尸灵。于是王素珍将“替身郎”纸人放在床上,与小姐一模一样。众位,这“替身郎”乃仙山师父送给她的法宝,能替男女之身,所以能为小姐替死。这遭,王素珍悄悄收拾停当,身边带足金珠细软,叫荷花、海棠替她把马备好,还带一把神刀随身,准备五更一到,就逃出京城,寻一座僻静处去分娩。王素珍说——
“无论生男或生女,总是陶家后代根。”
耳听谯楼敲三更,小姐马跳出园门。
又对荷花说一声,“千万不要漏风声。
一旦有了安身处,自有传书送信人。”
王素珍用“替身郎”放在床上,星夜跳出家园,越过城墙,打马如飞,逃出京城,直扑阳关而去。家中王善夫妇悲伤万分,办了棺木将女儿收尸入殓,请了僧道两班敲敲打打,念念唱唱,做了几天道场,超度王素珍小姐。因为金刀王善没有后代,众朝臣又奉弘治皇旨前来吊唁三日,出殡安葬了事。
这边王素珍出走,寻找僻静之处分娩。那边陶文彬离开蒋赛花去襄阳投亲,借兵报仇。一路上不分昼夜,抄小道而行。一日来到一野村荒地,从荆棘中跳出两个强盗,拦路抢劫,将陶文彬包裹盘川一概抢去,好衣好裤也尽剥光。陶文彬苦苦哀求,好不容易才将两把扇子要回。众位,陶文彬处处遇难,其中有个缘故:他全家被斩之日,就是八败星上身之时,随他逃到天边,恶星就跟到海角,无可避免。从此陶文彬身无分文,只好带跑带要,径往襄阳。
日间饥饿讨饭吃,夜宿檐下暂安身。
再讲王素珍逃出京城,急急慌慌,催马前进。这一天来到山西地带,猛然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高山挡路,不觉毛骨悚然!王素珍凭借神刀,斩开荆藤,直往山脚而进——
这座山,雾漫漫,巍峨崇峻,
山上树,山下水,曲径盘山。
白鹤叫,黄鹰喊,山猫打洞,
金钱豹,扑下山,虎把尸衔。
猩猩手搀手,猴子把眼翻。
未晚见鬼火,尸骨成大摊。
王素珍一见心暗怕,此山就赛鬼门关。
王素珍见此,只好慢慢催马前进。
忽听一阵锣声响,一群兵涌下山。
这群喽在半山腰就喊:“肥羊慢走,丢下买路钱来——
如若不丢买路银,丢下头来往前行。”
王素珍暗想:原来此山还有这些狗养的,岂不知姑奶奶从此经过,竟敢在此为非作歹!倘若不是我怀孕在身,定杀你片甲不留,踏平山寨,为地方除害。再一想:凡事均宜三思。俗话说,能狼不敌地头犬,好汉还怕庸人多。明知不可伴,事急且随和,看他对我怎么样?想罢,王素珍勒马不走,站立等候。
众位,这座山在山西是有名的太行山。山上有个大王,名叫白魁,绰号叫小霸王。白魁招了许多兵马占山为王。小霸王来到山下,一见王素珍就放声大笑:“哈哈,原来是美人到此?我大王山上黄的是金子,白的是银子,住的是华丽房子,就少一个美貌妻子。你能——
高山允就我,压寨夫人你当身。”
王素珍想:看来你这恶贼是个色鬼?好,色字刀在头。随手摸一下身上的刀,说道:“大王见爱,小女子怎敢推诿?请将军先行,奴随后而来。”白魁说:“美人不必恭谦。卒们,拥她上山!”但见喽,吆五喝六,前呼后拥,把王素珍一直送到高山聚义厅前坐下,吩咐:“厨房办酒,今晚与美人合饮交杯,洞房花烛。”又叫:“喽,挂灯结彩,今晚各人都有犒赏。”这下,喽个个欢天喜地,忙着去办酒菜。一刻辰光,酒菜停当,小霸王亲自起身,来到王素珍面前,弓身曲背,施了一礼,嬉皮笑脸说:“你乃是我压寨夫人,今晚正是良辰吉日,请夫人入席,共饮交杯,以成鱼水之欢,永守天长地久!”王素珍说:“但愿如此。”说着入席,自有喽把壶斟酒。王素珍在席上暗定章程:如不趁此机会暗算恶贼,等待何时?不如在席间将他劝醉,赶散喽,叫他死在神刀之下。王素珍定好主意,说道:“弟兄们,今日奴家初入高山,相伴大王,乃五百年前姻缘注定,奴这里赏你们每人白银二两,你们到厨下吃喜酒去吧,这里自有奴执壶与大王对饮。”喽们谢压寨夫人赏赐之恩,尽欢而散。聚义厅只有他们二人对着辉煌灯烛,小霸王如入了广寒宫一样,心旷神怡,欢乐至极。王素珍见众人散去,故意装出风流体态,轻声细气:“官人呀,今日天赐良缘,地逢佳期,应痛饮一醉,方赴阳台,共度银河。”小霸王听了这话,比吃蜜还甜,比闻花还香,如堕五里云雾。说道:“美人请了。”王素珍说:“官人请了。”说罢,白魁一饮而尽。王素珍说:“官人连饮三杯,日后生子,连中三元。”白魁说:“好,连中三元!”王素珍说:“官人还有三元及第,再喝三杯!”白魁说:“遵夫人之命!”又是三杯。王素珍见他酒有八分,舌根发硬,连忙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说道:“官人还有十分财气,须要尽量才是。”白魁只是语无伦次、迷迷糊糊说:“酒足了,进房再吃吧。”说罢倒头伏案而睡,如同死猪一样。王素珍神刀出鞘,在靴底上一擦,提上来咯咋一刀——
小霸王头一滚来血一喷,呜呼哀哉丧残生。
王素珍装束停当,将神刀入鞘,在聚义厅拍桌大喝,操起鼓棰,擂动聚将鼓。山上喽听得鼓响,一齐喊道:“我们大王今日新收一位压寨夫人,共饮交杯,谅来此时已入洞房,为何还擂鼓聚将,是何道理?”有的说:“莫非大王趁着酒兴,与压寨夫人成亲,十分得意,叫我们去领赏啊!”于是众人起哄说:“好、好、好,去领赏啊!”说着,一齐来到聚义厅上,抬头一看,只见那女人浑身是血,再看小白魁,尸首倒在一处,人头滚在一处,一个个回头就走。王素珍大声喝道:“众小卒往哪里而走?违者,刀下丧生!”众卒一听,失魂落魄,一个个下跪哀求——
“女王呀,饶我们一条命残生,终身难忘不杀恩。”
王素珍道:“呀呀呸,谁是女王?这个小贼白魁,已被姑奶奶杀了,你们如有不服者,就来与姑奶奶较量一番;服者,就要听我号令,以后不准下山短劫行人,只能替我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精心学武,各练本领。”众卒道:“小的遵命,决不违抗!”王素珍说:“既遵我命,先将小贼尸首拖下山去埋掉,打扫血迹。”众卒不敢怠慢,掩埋了尸体,厅上打扫干净。王素珍道:“你们仍至聚义厅服侍姑娘,听候调遣。”众卒说:“蒙你姑娘饶我等之命,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望姑娘留名,与小厮们知道。”王素珍说:“你们既要问我姓和名,我不是无名少姓人。家住燕山北京地,金刀王善是我父亲。母亲修心好念佛,朝朝夜夜诵真经。
可惜没得香烟后,只生我女儿王素珍。
自幼配与严方五国舅,是严奇奸贼的后代根。他父是奸贼子不正,私自带兵围困陶相府的门。陶府之人被激怒,一拳将他命丧生。照理夫死不能再改嫁,也是仙山师父算得真。严方空有夫妻意,他算我终身匹配陶文彬。陶公子是当朝首相的第二子,首相又是皇上御先生。
只为严家抢夺穿金扇,害得陶府灭满门。
逃走武艺高强的陶文灿,神风刮来公子陶文彬,偏巧刮进我花园内,奴将他藏在绣楼门,与他暗偕连理八个月,如今他离开奴家到湖广去投亲。一去多时没回信,奴家时刻挂在心。
只因寻夫出远门,路过高山遇此情。”
众卒一听:“哎哟,原来是王府的小姐,陶家后代的夫人,失敬失敬!有如此天大的冤仇,怎能不报!小姐放心,要为陶二相公铲除严贼,我等自当效力,只等兵精粮足,寻得陶二公子,那时发兵北上,捉拿严贼,扫除群奸!”王素珍说:“全仗你们虎威。”就此,王素珍落在太行山招兵,鸦鹊无声,风声不漏。
一日王素珍腹中疼痛,孩儿快要降生。偏巧山坳里住着一位姜妈妈,她是稳婆奶奶,连忙买了胡椒、红糖、粗纸等物,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香汤沐浴洗过澡,绵绸包了紧腾腾。
取名叫作陶天浪,是陶相府的后代根。
众位,这位小公子是上界玉石星临凡。一出娘胎,未曾有过哭声,所有山上众人个个称奇。到了满月那天,那玉石星才开口大哭,一哭不止,没日没夜地哭,害得王素珍叫苦连天。
哭得王素珍泪纷纷,母子哭成一条声。
哭得众人心慌乱,哭得日月暗昏昏。
哭得飞鸟停了翅,乌鸦在树上叫三声。
姜妈妈说:“小姐呀,不能再哭了,哭得山上人心乱,哭得乌鸦叫嚷嚷。俗话说,乌鸦叫,祸要到。你要是哭坏了身子,不是害了你自己?你将公子给我抱下山去散散心,见见山外之景,或许就不哭的。”王素珍一想,这倒有理,就将陶天浪交与姜妈妈抱下山去玩耍,王素珍也止住哭声。小公子下得山来,果然一声不哭。姜妈妈满心欢喜,绕着山路往前而行。正行之间,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沙灰迷眼。姜妈妈随即把眼一闭,避过灰尘。又见风过之后,一阵腥气,忽又呼的一声响动,跳来一只吊眼白虎,直向姜妈妈扑来。姜妈妈一吓,咕咙咚往下一跌,将怀中的公子掼在一旁,那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把陶天浪衔了就走。姜妈妈连忙爬起,追赶老虎,急得喊出一声:“老虎哎——
你饿了吃我姜氏女,莫伤忠良的后代根。”
那吊眼白虎头也不回,只当没有听见。
姜氏只是抛来只是滚,我回山怎得见夫人。
姜氏想道,我空手回去,怎好向寨尊夫人交代呢,不如一死了之,倒还落得个干净!说着,手拉衣衫遮面,对乱石之上一头撞去!
眼看人命将断送,来了本山土地神。
本山土地变成一位白发老翁,用拐杖一指:“老姜婆不要撞石,虎衔陶天浪,与你无干,这是天数注定,人力不能挽回。寨主王素珍也不怪罪于你,你尽管回去是了!”姜氏问道:“老公公,你是山中何人?”老者说:“这你不用问了,日后便知。”说罢,土地化作清光一道而去。姜妈妈这就知道,定是山神土地前来指点于我,其中定有妙情,只得迈步上山。来到后寨帐房,向王素珍哭诉:“夫人,大事不好,祸比天高!”王素珍问:“我的孩儿哪里去了?”姜妈妈边哭边诉,把在半山玩耍,公子被虎衔去之事,说了一遍。王素珍急问:“这可是真?”姜氏说:“老妇岂敢妄言!”
王素珍听到这一声,跟手跌倒地埃尘。
“我的姣儿呀,指望你传接陶家后,
脚未踏地就被虎吞。
别人家孩儿有爹娘养,你出世又未见父亲。
娘怀孩儿九月整,躲躲闪闪不出门。
深怕爹娘来知道,为娘只称病缠身。
心肝呀,正因你是忠良后,当作传家宝和珍。
几次避开太医面,多亏荷花巧计生。
这才逃出北京地,太行山上你降生。
谁知花刚吐艳遭霜打,未见你爹就被虎吞。”
王素珍哭到伤心处,姜氏吓死又还魂。
山上一众兵将都来劝解说:“尊寨夫人,你不能过份伤心,人死总不能复生。况且你还要报仇雪恨,姜妈妈还吓昏在地呢。你如再哭下去,叫我们大众心上也不好受。也许是三遇三来七遇七,公子逢凶能化吉——
兴是神虎衔了去,仙山洞府办修行。”
王素珍这才放低悲声,渐渐止哭。“哎,我岂无知,倘若悲伤成病,有谁替我料理招兵?”想到这里,叫声:“姜妈,你快起来,这件事情奴家绝不怪你,只怨我身无福份压住此儿,你还是去替我料理事吧。从此,你就算我的姨妈在这里安生。”又叫一声:“各兵将听好——
各自回营习武艺,操兵练马做营生。”
再讲玉石星陶天浪被虎衔去。众位须知,此虎并非凡虎,是云梦山水帘洞王禅老祖座下的神虎。因王禅老祖见陶家冤屈难伸,故差神虎将陶天浪衔上高山,传授武艺,好叫他日后下山报仇。众位要问,陶天浪何时下山?
只要等清江城打擂比武艺,陶天浪才下山救双亲。
丢开陶天浪被虎衔上云梦高山不讲,再谈他父亲陶文彬去湖广投亲。饥餐渴饮往前行,半路之上遇强人。头一次银两包袱被抢去,第二次浑身剥得赤条条。
若问强盗名和姓,是张狼刘狗两个人。
张狼、刘狗这两个恶贼,在山东至淮城一带,大有恶名。人人见他害怕,专作短路大盗。官兵曾多次捉拿,都是顽抗脱逃。而陶文彬在路上两次遇盗,幸而强盗不识宝扇,总被陶文彬苦苦求饶,夺去包袱衣裤,归还他两把宝扇。而陶文彬虽有两把穿金扇在身,一不能变卖银两,二不能充饥当饱,无衣无食,沿途乞讨,令人悲伤!在路上又不敢问人,更不敢走阳关大道。惊慌中走岔路道,不觉来到淮安,栖宿在准安北门城楼之下。只见城楼上高挂他兄弟二人图像,注明拿捉陶家二叛。因此,陶文彬宿在城楼一夜,明晨天不亮就离城往乡间乞讨。饥寒交迫,非止一日,在乡间带跑带要,不觉到了寒风刺骨的深秋时刻。一日来到一个李家大庄。二公子从东头进庄,见一家有三间草屋,大门朝南。陶文彬来到这家门前,见一人在屋内吃粥,面前摆着一盘咸菜,靠着粥盆。陶文彬见了满心欢喜,就向这家讨粥,聊作充饥御寒。于是连忙往门里叫道:“门内主人,行行好事,布施我落难之人一碗汤粥,暂度性命,功德无量。”那门内之人开口说道:“你这花子,太不识相,我今天正在气满胸怀,你还嗦嗦向我要吃,赶快走开,莫叫我心烦!”陶文彬说:“我这花子,只顾要饭,哪晓你肚子里有气,但不知所气何事?”那人说:“实不相瞒,这里不是我的住宅,是一个不贤东家。我本姓李,叫李金波,在这庄上坐个学馆,教几个学生,都是他们轮流供饭。今天轮到这家供饭,走来一看,只一盆稀粥在此,我正要做一首诗羞辱这个不贤东家,却又遇见你来要粥,你说气不气也?”陶文彬说:“原来李先生欲作佳句,暗骂东家,那就请先生做诗吧。如做得不当,也好让我花子批改批改。”李先生一听,大发雷霆:“你这花子,讨饭不知饥饱,困觉不知颠倒,在我关爷面前舞刀?我黑墨水也吃了几瓢,倒不如你讨饭的花子啦!快滚开,不要扰乱我做诗的思路!”陶二公子说:“先生不要动怒,你且做出来让我看看,倒底是长葫芦还是扁瓠子。”李先生说:“我做出来,你要批削,如不及我之才,定不放你过门;如比我才学高超,这一盆粥我李某一口不吃,全给你是了。”陶文彬说:“既是如此说法,做来我看。”李先生说:“花子,你且听我吟来——
合米煮成粥一瓯,西风吹来浪波愁。
远看好似西湖水,缺少渔翁下钓钩。”
李先生吟完这首诗问道:“花子,你听见了吗?”陶文彬说:“我听见了,老夫子这四句之中,没有一句工整,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耳。”李先生一听,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说:“你这花子,真是满肚子稻草,一口马屁喷人。”陶文彬说:“你没才能,不要出口伤人,听我花子批来。你说‘合米煮成粥一瓯’,你知道,一升谓之十合,如一升米煮成十碗粥,那粥是不稀的了。下句话,‘西风吹起浪波愁’,这个人家的门朝南,西风怎么吹得进来?既然风不得进来,无风怎么会起浪?‘远看好似西湖水’,西湖水清澈见底,一碗粥虽汤且浊,怎好与西湖水相比?最后一句,更是狗屁,什么‘缺少渔翁下钓钩’?这碗粥既不像西湖之水,又怎能下钓钩呢?请问,我花子批削得对与不对,快把粥端来给我花子充饥!”那李先生仍不服输:“你照此吟上一首给我听听,如比我高,才有粥吃。”陶文彬说:“如吟出来不比你高,我花子决不吃你一口粥汤!你且听我吟来——
数米煮成粥一瓯,鼻风吹起两条沟。
远看好似团圆镜,照见先生在里头。”
陶文彬吟罢:“先生,你看如何?”先生这才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花子真是才高学深,请你再念一遍,让我用笔记下,再请你吃粥。”陶文彬巴不得立时粥要到嘴才好,无奈又念一遍。李先生写在纸上,又念几遍,连忙起身,请花子吃粥,陶文彬倒把粥吃得精光。先生一看,碗底朝天,咂咂嘴道:“花子,怎么不留点给我?”陶文彬说:“请原谅,今朝就算我跑的花子向坐的花子分点饭吃吃吧,日后让我有了升腾,再还饭与你。”先生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花落去,紧一紧裤带去教学生。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