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下谚联》(3/4)-清-王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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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吴下谚联》第 3/4 部分)

人当有钱之日,花销无益之费,一到无钱,左支右屈,是以谚规记之,欲人之节俭也。然此犹见之小者也。素史氏曰:人当无钱时,困于涸辙,一旦得志,便不晓穷檐寒谷中,十年不制衣,三日不举火者,比比然矣。伊尹耕于有莘,何有何亡,势所必然。既而佐命成汤,便道一夫不获,若挞于市,实从阅历中照验得来。范文正公微时,读书僧舍,划虀粥,给三飡,此在无钱之日,亲尝况味。迨后发名成业,出入将相,先天下忧,后天下乐,居家作义田,给族众,亢宗百世,是以忠恕行仁,乃有钱常记无钱日之能事也。国家取士,务拔孤寒,其为是欤!若一时富贵,但为一身一家,是又谚所谓「立讨租船上,忘却欠租时」也。
△去任荣逾到任时
印官到任,前呼后拥,树旗旄,罗弓矢,何等荣施。一旦去任,百姓视为怨府,供给之人呼之不应,非因职之已禠,实亦官之素不足于民也。嘉定邑侯陆陇其,居官清简,教养斯民,政绩懋着,嘉民戴之如慈父母焉。后忤上台落职,小民供给馈赠,皆布帛菽粟,连樯接迹,扶老携幼,哭巷攀辕,时人为之语曰:「有官穷似无官日,去任荣逾到任时。」卒谥清献,从祀宣圣庙庑。
△隔夜饱只是饱
《大雅》云:「既饱以德。」孟子以「饱仁义」释之。但饱非率尔可办,是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乃「隔夜」之谓,有不慊则馁矣。馁与饱反对,凶年不能杀饱食也,邪世不能乱饱德也。胡广、解缙、周是修约殉难,惟修竟行其志,所养可知矣。广犹饲猪是问。修是集义所生者,隔夜饱也。广、缙欲义袭而取之也,则馁矣。猪不宿饱,则馁于腹;士不宿饱,则馁于心。广也,猪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教你修不肯修
此释道叹骷髅语也。其实二氏之修,非吾所谓修也。儒者读书识字,从事于格致诚正,宣圣揭之曰修身,较二氏之修为真,但不能实践,亦在不肯修之列耳。如以不诵经不礼忏为不修,则古来力辟经忏,孰有如韩文公者。乃从祀宣圣,庙食不祧,自与成佛作祖一例,岂亦谓之不修。夫二氏经忏,不必谓非格言妙谛,然亦从儒理中出。古无不读书之神仙,亦无不识字之佛祖。经忏乃神仙佛祖所譔,空空朗诵一遍,即能集福消灾,其修亦太易矣。且倩人代诵,便称功德,更不近理。其与儒者数十年埋头功果若何!彼以看经为修,吾以读书为修;彼以拜忏为修,吾以识字为修。由是观之,不肯修者,在彼不在此。
△尿出狗家家有
人当成立之时,忘却孩提之日,以为吾自能整衣冠,爱洁清也。不知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圣人说得雅驯,包父母多少苦楚。最甚者,尿溺狼籍,昼夜不遑安处,谁道得吾于此时即能整衣冠,爱洁清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曰:「家家有。」当与参看。素史氏曰:尿出时,父母称为狗,不害其为人;不尿出时,自己称为人,不害其为狗。何则?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萤火虫夜夜红
萤,腐草所化,牛粪中出者多,盖食草而腐者也。于旷野中,炽其红炭,逐队成羣,一望如花如锦,小孩视为可玩。然惟于夜分如此,屡试屡验,故曰夜夜红。一至日出,即无光矣。杜工部有诗云:「原从腐草出,敢近太阳飞。」
△犬有义而可养
陆云峯曰:「吾闻诸金翁:昔有徽商,侨业富阳。挟资回籍,一豢犬随之,莫能遣去。中途腹急,入僻径而便焉。时已暮,忽失犬所在。归家,检槖中,遗白金一缄。嗣后乃诣富阳,忆前遗金,恍惚失于便所,踹之,则犬毙其处。商恻然,倩土人埋之,徙犬而金固在。盖犬知主物,恐为他人有,以其身卧金而殉也。主即以遗金建亭于其地,颜曰「义犬亭」。素史氏曰:以身殉金,在犬为义犬也,可养。在人为利徒也,不可学。
△蛇无头而不行
无头不行,凡物皆然。何独言蛇?盖世实有是物也。乾隆十四年,我松城下南瓜蔓中,出一物,形如木臼,跳起离地可四五尺,殆不得逦迤行也。有营弁以足触之,即昏,速脱其靴,而胫已黑,治之无及矣。郡人不识,但呼之为毒。高澹人载之《粤东记游》,名冬瓜蛇。素史氏曰:是宜以矛镞等物,触染而用之军前,定能制胜。
△干千年湿千年
此言木器也。干属阳,湿属阴,千年则纯阳纯阴。纯则无二无杂,干干湿湿,则二而杂矣。纯亦不已,文王之所以为文,即天之所以为天也。何不可千年乎?或问:「独阳不生,独阴不长,奈何?」素史氏曰:惟不生长,是以可久。仙佛皆贵童贞。阴阳交则生,生则长,枝繁者干易坏,华实者根易衰。故卜筮者以子孙爻为盗气。
△油一路水一路
油喻小人,其性腻,其质浊,其体滑,其用顺。其趋炎也,若矢之赴的。投以水,爆而不和。水喻君子,其性凉,其质白,其味淡,其体清。其用能令不洁之物至于洁。滴以油,沸焉若惊,故各自一路。
△张待诏买爷叫
薙发为业,稗官家称为待诏,非官名也。有张某者,服此业于县署前。新邑侯到任,重贿门隶,承揽是役。有别处同业,被父控逆,讯实家贫,非故为失养,释逐之。官退入内,幕师云:「虽非故逆,但以父首子,自应责儆。」乃复唤薙发者,差役悮认官欲剃头,遂令张进。官即坐堂,将张杖责,某辨无父,官怒其不认父亲,重批其颊立押父前,甘伏完结。素史氏曰:是为替头子也。
△黄伯劳吃娘鸟
黄伯劳缘树而巢,其声钩辀可听。能擒小鸟啖之,初不见其食老鸟也。乃谚竟坐以「吃娘」,却是无妄。按吃娘鸟,名鸺鹠,又名枭,额竖两耳,须眉面目与猫无二,故又曰猫头鹰。古时斩此鸟头,悬于树,以儆恶逆,出于《周礼》。今人罪大恶极,所以示众,是曰枭首,本此。世人罕见鸺鹠,移其辜于伯劳,误矣。缘伯劳性亦鸷猛,恶皆归焉。曾参杀人,名之讹也;陈平盗嫂,贫之累也;伯劳食母,质之招也。素史氏拈出正犯,特为平反及此。
△告化的孟尝君
常养三千客,齐国之士之孟尝君也。近世不惜闲饭,收养游手,乃告化人等之孟尝君也。若辈视为真孟尝君,荣宠自得,意气殊扬。姑无论此,即当时真孟尝君,未始非告化之薮,鸡鸣狗盗,皆流丐伎俩。惟冯暖出于其类,然乘车挈剑,辄称客我,亦终不脱餍酒肉、骄妻妾情态。
△暗洞里诸葛亮
武侯三代遗才,高卧隆中,不求闻达,其以暗自处久矣。后扶汉室,炳耀寰区,原非初心所及。然人自有真,其父母固知此子必能显扬,名之曰「亮」,字之曰「明」,若豫操左券者。谚盖上下千古,见武侯之韬晦深沉,卒能发名成业,与日星河汉,并垂天壤,知潜德幽光不可没也,故特表之。将「暗洞里诸葛」一顿,叫起「亮」字,言名副其实,有必亮者。非如后世自炫交游,广通声气,过情立涸,幸而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对之能无愧乎!
△各人所好不同
好者,嗜也。嗜脍炙者,有同然也。乃若文王嗜昌歜,曾晳嗜羊枣,屈到嗜芰,已见别情。此外且有嗜疮痂,嗜足臭者,真属匪夷所思。尤可异者,嗜贫困不堪,嗜闺房秽德,嗜无禄绝嗣,嗜刑辟诛戮。所好此类,不一而足;所好之人,亦不一而足,竟与嗜炙等。而若而人者,犹色然争之曰:「吾何尝好此!」不自知其好之甚也。好赌好胜,即是好穷困;好淫必报,即是好秽德;好行隐恶,即是好乏绝;好行奸回,即是好刑诛。有形即有影,有响即有应。好人之所恶,拂人之性也。素史氏曰:嗜脍炙,如穉子恋饴糖;嗜昌歜、枣、芰,如贵官爱恬退;疮痂、足臭,如泥鳅喜污浊。以下困绝刑辟等项,如馋犬饫屎溺也。是不同。
△天下未尝无对
独阳不生,独阴不成。故诗有偶句,赋有四六,文有八股,联有上下。彭文宗视学江苏,命题多用对偶,工巧特绝。如「顾鸿雁麋鹿;驱虎豹犀象」。已极工致。「某何为是栖栖者与;子谓之姑徐徐云尔。」尤见佳妙。松府学赵文锐等二名,补科试,命题「夫二子之勇」,次日,上海学薛学愫一名,亦送补科,命题「且一人之身」。其它敏妙类皆如此。素史氏仿此集谚,摘取成联,似有两相待者,故曰「天下未尝无对」。
△天地君亲师
五者,在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闻近日外间,有以「妻」字易「师」字者。素史氏仍遵古谚,书之曰「天地君亲师」。
△嫖赌吃着考
嫖、赌、吃、着,人生四大病,岂得以「考」字附尾。或曰考亦费钱,与前四件子一例。或曰世间好事居先为佳,不好事居殿犹可,嫖不如赌,赌不如吃,吃不如着,着不如考,从末减例也。或曰犹是考也,其中尽有非义破钞之处,非指守规矩之士也。或曰柴米油盐送,嫖赌吃着中。言胸襟潇洒,不事猥鄙,方可考也。或曰考本不同,有不嫖不赌不吃不着之考,亦有嫖赌吃着之考,若曰是人之考,乃嫖赌吃着考也。盖特举之词。诸说未知孰是。素史氏曰:姑并存之。
△驮重不驮轻
此品目槖驼语也。夫物之重者,力尚能胜,何反不驮轻者乎?不知志不可以分驰,气不可以旁泄。设遇物而轻试其力,狃于浅效,囿于小成,异日当大任临大节,必至选软不前,此槖驼之所深惧也。其所养可知矣。
△鹅进弗鹅出
苏、松人以迂腐为鹅头,以书腐为书鹅。不知读书不鹅,则学问不长;学问长一分,则鹅进一分。如道高一丈,魔高一丈,到得登峯,则魔自退。学问到得贯通,则鹅自出。君子深造自得,资之深,乃是鹅进;居之安,取之左右逢源,乃是鹅出。学者始患其不鹅进,后患其不鹅出也。
△坑缸前土地
人之饮食,皆从大肠经,盘盘旋旋,沥成渣滓,下而入于坑缸。其中珍羞百味,或平常荤腥,最下者糟糠蔬菜。有土地神一一登记入册。盖人生禄尽则亡,亡故后,置一筋于灵右者,三尸神也。急欲享此,故愿人速死。两月一奏天曹,将人饮食多少注册。数满时,发下冥司,吊取坑缸前土地案册,查对相符。果系禄满无余,则登诸鬼箓完结矣。其有不符者,亦非三尸神所能捏造。有等人在人前夸示,某日食山珍,某日食海错,不拘鱼肉三鲜,说得天花乱落。而三尸神即照此注奏,查对坑册,但有糟糠蔬菜等物,并无珍错馐馔字样。此种案件,冥官亦难判断,直到坑前传土地神,亲自赴案,思想出来。若辈只谓口说无凭,谁知说一回想一回,虽无实质,却有虚气,亦从大肠经,盘盘旋旋而下,连珠而出,五个一花,名曰泄气,随风飘散在坑缸之外,不随渣滓同入坑缸之中。故此土地不及登记,此番质审记忆得来,明白回话。冥官就此折半科算,如照三尸册内,应减寿十年者,扣还五年,放还阳世,如期勾取不贷。
△座台上乡绅
乡绅,本地缙绅之家。座台上者,其人已故,为是轻薄之词也。夫为乡绅者,当学古名臣,业盛当时,泽流后世,虽百世犹不祧,安得以座台上薄之。是乡绅之不能善后为之也。其次,子孙克继书香,绵延旧德,人亦不得而薄之。受此语者,又乡绅之后人不能光前者为之也。但地有乡绅,虽或不能为邦家光,亦闾里荣也。座台尚在,即作此语,有伤忠厚甚矣。是又乡之人没人之善为之也。
△一身兼作仆
北庄幼时,赴郡岁试,与廪保同寓。有童生具贽投保,廪勒补苴,既又索其随礼。童生问及尊价在何处所?廪不能答。寓主代答之曰:「某老先是一身兼作仆。」
△到处便为家
丈夫志在四方,桑弧蓬矢,生时即以是期之。范大夫生于越,迁于陶,转徙于朱,处处发名成业,一舟泛宅,五湖烟景,皆吾室中物也。士为一区田宅,拘住六尺身材,断送半生事业,可胜浩叹。
△笔管里煨鳅
盖夫鳅之为状也,活活泼泼,其身滑溜,入淤泥浑水中,不可捉摸。为人所得,恐其善遁,防范加严,置笔管之中,紧紧管住。又以品味不佳,不堪煮羹作脍,付之一煨而已。若在瓦罐铁锅等器,或煎或滚,地位尚宽,犹得蛸蛸攒攒,活扭活扭于须臾之间。偏是入于笔管,投之红炉,火势四逼,欲一动弹而不得,渐渐绝其鳅气,断其鳅根,便落下文一句曰「直死」。
△床底下摸蚌
三百六十行业,须得自在法门。即如渔樵耕读:读劳心,耕劳力,樵夫手砍肩挑,谁似我渔家一摸。但鱼身溜而善游,蟹脚多而善走,龟鳖蹒跚,亦能逃逸,思夫钝而不能游,呆而不能走者,其惟蚌乎?可奈沉于河底,终不免扒挖功夫。即使浮于陆地,尚须累吾早起,否则为人拾去。怎得一波湍水,送我入门来,还不知沿在那一壁厢。最妙者,当吾熟睡三竿,其蚌竟如蟋蟀,入吾床下。醒来不必抽身,止似一摸鱼儿,便是吾掌中物,呵呵!是为自在法门。
△地狱在阳间
先王明罚,律戒三千;地府惩奸,狱称十八。苟且偷生于世,不知获罪于天,谓狱在阴司,谬也。盖人居阳间久矣,但见人愁,不见鬼愁;但闻人哭,不闻鬼哭。欲听说法,当就现身;不信如罗,试请入瓮。彼于倘来之富贵,热中即是油锅;非法之行为,顾影便成孽镜。我下石人亦下石,大家臼杵高舂;朝回肠莫亦回肠,日逐硙磨万转。豪华挟妓呼卢,魂迷汤里;寒士鬻衣典袴,皮剥亭前。血湖池畔,少不屑不洁之人;恶狗村中,多皆好皆恶之口。风波险处,频唤奈何;位置高时,定遭平等。一失足,转轮殿现变相人禽;猛回头,望乡台有自新路径。须平心地,过刀山犹万笏朝天;能种福田,对剑树亦春风满面。阎罗活活,原无幸免之小人;屋漏昭昭,是在怀刑之君子。
△好佛住后殿
鬼、神、仙、佛,当初各有专祠,近来僧道、贪饕香愿,将血食诸神,杂塑庙中,统名之为佛。有索香烟者,有索祭献者,有索元宝、彩缎者,遂其意福之,不遂祸之。且有收到香烟、祭献、元宝、彩缎,而仍不免其祸者。此等皆非好佛。惟是如来、释迦、伽叶、观音、三官等佛,无所需索,善男信女,以一炷清香进之,亦纳,不进亦无计较。此是好佛。但初入庙时却不及见,进而入于后殿,乃覩金容静穆,端坐莲台,若曰:「吾宁住后殿,不欲与诸神争取香烟、祭献、元宝、彩缎等物也。」素史氏曰:此其所以为好佛欤!
△山中宰相
唐李泌以白衣入侍,肃宗强之入相,时称山人,此山中宰相也。若宋之林逋,近时陈继儒辈,世亦有以此品目者。不但未登台鼎,亦名不肖实。其惟吴邑洞庭山王文恪公鏊庶几乎!明武宗时入阁,力遏逆瑾,不得,乃旋里。后邀存问,上《讲学》、《亲政》二篇,志格君心。今游其墓,读其坊联云:「天下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公实不愧。
△海外奇谈
乾隆甲戌,梦宗师视学江苏,新例不继烛,一童生缮写不完,掣其卷。童固求之,命即于公案侧立誊之。及交卷,梦公问何县?曰:「崇明。」灯下接卷,问崇明在何处?曰:「海外。」备述风土形胜,人物禽鱼,并皆奇妙。公倾听忘倦焉。即展卷批云:「喜听书生谈海外,堂前画烛已三更。」榜发,招覆入泮。
△百里诸侯
此称近时县父母也。其实当先齐、鲁分封,亦不过如是。而邻国侵吞,互相凌攘,转不如今此之休康。居官者,以几首诗文作资本,上比周公、太公福泽,则忠君爱国之思,不当油然动耶!此固非偏员杂职所可比伦,即上台亦必以地方官定议,任此原可建功立业,「百里诸侯」,谚隆其名,亦冀其实也。
△一身财主
有财而为财所用者,谓之财奴。有财而财为所用者,谓之财主。昔太公望封于齐,夹辅周室,齐桓公尊王攘狄,人但知君之贤,不知地居五沃,官山府海,赀产富盛,有以用之也。是为一国财主。后世藏富于民,如陶朱、猗顿,齐之锺离子、叶阳子,汉之卜式辈,急公奉上,赈困补穷,好行其德。是为一方财主。若坐拥仓箱,刻剥小民,连阡累陌,粟红而不可食,铜臭而不可闻。是为一家财主。至于家无长物,环堵其室,纨绔其躯。是为一身财主。素史氏曰:一国财主,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一方者,斯可矣。又曰:一家财主,吾得而见之矣。不见一身者,斯可矣。
△举监生员
膺国家名器,举、监、生员,原属一体。但出自谚语,颇有分别之意。在本人却自露分别处。尝有宴赏中秋者,酒半,步出中庭,仰见明月,举人云:「好月色。」秀才云:「好月色也。」监生云:「好月色也者。」一字一加,声情如绘。
△风雨雪落
风、雨、雪,婚丧家恒谓天缘不吉。然亦有斡旋造化故事。明初,马皇后之丧葬期,大风雨雪,殡重艰于启行。国师姚广孝属以法语云:「雨落天流泪,风号地举哀。山川都带孝,奉送女如来。」柩遂轻举,诣陵一无阻滞。
△不图人身
人之生也,自无而有;其死也,自有而无。魂为主,魄副之,魄即所谓人身是也。古称孕为有身,魂得凭之而为人。魄存为身,魄落为尸。魂升魄即降者,正命而死也。魂徂而魄不齐落,其尸身或有异征。身十个月成,尸十个月化。魄未离,尸不腐。尸化则魄亡,所有者魂也。一灵不泯,星宿神道皆有位置安处。此外碌碌庸人,亦有一处草栖露宿,其地名无定央,下此则在冥狱。若不脱罪,则入饿鬼畜生道,不能复有人身。其在无定央者,随风飘泊,历久渐微,若不转世投胎,其魂亦不免于消灭。转世投胎,务得人身,如龙有珠,如官有印。复能为人,在生培得善根,死后其魂可久,转一世培厚一层,亦可到星辰神道,再复人身,必为伟人名世。若生时丧其本有天良,牿亡殆尽,不但不能继长增高,即照本人身,亦不可得,乃谚所谓「不图」者也。此无论碌碌庸人,及冥狱罪囚,即星辰神道,亦递减递削,其魂亦是随风飘泊,甚且至于消灭。盖势位愈高,为恶之威权愈烈,实有过于庸人万倍者。故或星堕雷殛,不得复有人身,如曹操、李林甫、蔡京、童贯、秦桧、严嵩,岂非星宿神道临凡,皆因自己不图,上天亦不再付。总之,积善若干,即增福若干,故幽则为鬼神,明则复为人。图人身者如此。积恶若干,即削禄若干,故入饿鬼道,入畜生道。不图人身者如此。
△真当狗品
素史氏曰:此谚不必注,合上句成联而已。
△孟婆汤
人死去第一处是孟婆庄,诸役卒押从墙外经过赴内案完结。生前功过,注入轮回册内,转世投胎,仍从此庄行过。有老妪留进,升阶入室,皆朱栏石砌,画栋雕梁,珠帘半卷,玉案中陈。妪呼女孩,屏内步出三姝:孟姜、孟庸、孟戈,皆红裙翠袖,妙常筓,金缕衣,低唤郎君,拂席令之坐。小鬟端茶,三姝纤指捧瓯送至,手镮丁丁然,香气袭人,势难袖手。纔接杯便目眩神移,消渴殊甚,不觉一饮而尽。到底有浑泥一匙许,抬眼看时,妪及三姝皆僵立骷髅,华屋雕墙,多变成荒郊,生前事一切不能记忆。一惊堕地,即是懵懂小孩矣。此茶即孟婆汤,一名泥浑汤,又名迷魂汤。
△东坡肉
世以大胾为东坡肉,但其式不始于东坡。《史记·周亚夫传》即有此,大约为东坡鉴赏而名之也。坡翁喜食肉,烧猪佳话甚多。其尤雅者,曰:「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然即下转语:「人瘦尚可肥」,仍少不得肉也。素史氏尝录东坡诗话一则,曰:「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若教不瘦又不俗,顿顿还他笋炒肉。」
△过时风
既老而说少年聪敏,时过了几十年;子孙而夸祖宗富贵,时过了几百年;今日而言井田封建,时过了几千年。风者失心之病。夏日而索裘,冬日而索葛,颠倒经年;老夫得女妻,老妇得士夫,蹉跎一世。好洁而入娼家,浴到日高三丈;待时而生贵子,忍来儿死腹中。如此之人不一而足,若非失心何以有是。
△一国俭
俭者,吝啬之意。有一国中称为俭者,自谓得作家之道矣。岂知又有天下俭,盖却招去。其人不信,直访至天下俭家,面请示之。天下俭曰:「尔实远来,得毋繁费乎?」答曰:「吾自操舟,用一犬拖纤,吾一人吃饭,撒出屎来狗吃,省却舟人工食,岂非节省之极。」天下俭连连摇首,说声:「不俭。自己还要饭吃,莫若你撒出来狗吃,狗撒出来你吃,纔是做人家法则。」
△破头先
劈头得一不祥语,谓之破头先,世多忌之。郑武公夫人姜氏,爱其少子段。请于长子庄公,欲以虎牢封段。公开口说一句「虢叔死焉」,分明打一个破头先也。姜氏便住口,不复提及。楚越椒初生,子文曰:「必杀之!」骇乎不骇!后果灭其族。于忠肃公问终身于嫂,嫂骂:「天杀!」后来亦验。唐寅、祝允明书无数门联:「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令馆僮持贴桥头巷口,转湾墙垣,黑暗门第。时当除夕无知,元旦家家失色。是年苏城疫流比户。我青开浚蟠龙河,将旧例免浚区图,列入协浚。庠生戴大谟,于正月十五呈县,词有「斩杨故事」一语,盖言如杨椒山窜入张经案也。代书不戳,曰:「今日是元宵,如何打他一个破头先?」因其时县主杨师震也。素史氏曰:果能如杨椒山,这破头先还打得!
△隙里会
华亭县丞某,过访某绅宦,登其堂,宦方坐而假寐,不欲惊之觉,坐以待,亦睡去。宦觉,而丞正鼾然,亦不为之惊,久之仍隐几而卧。此醒彼睡,彼醒此睡,如是者三,日云莫矣。丞径去。非不面会,然未通一语也。岂非会在隙里?青邑一帮役,买酒数十文,而无下酒物。其子出而市脯,脯至而酒已罄。其妻曰:「尔太性急,始而有酒无肴,兹且有肴无酒矣。」妻乃出廿钱,令子复酤,酒到,肉复无存。媳复搜箧翻奁,买肉而酒干,买酒而肉尽,直至醉饱,而酒肉终不相值。「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酒隙里会。」其是之谓乎?岁饥,好行其德者,分给粥糜。第一日,自东而西,有造化不高者,适在西不得食。次日,其人先到东首挤定,主人曰:「昨从东起,不给于西。今日须自西而东。」在东者又不得食。第三日,其人捱住中间,待给,主人出曰:「东起则缺西,西起则缺东,今日从两头分起。」至中间而又脱科焉。若而人者可谓隙里会至矣。素史氏曰:西汉人有言:「文帝爱老,而臣年尚少;武帝爱少,而臣年已老。」可胜长叹哉!
△坍黄
事至半途而废,苏人谓之坍黄。坍者,毁也。黄字,吴音与荒字多混。蛋、蟹中黄,反称为荒。牙牌不成局,反称为黄。黄乃荒字之讹。坍黄,实坍荒也。
△呛白
气不顺而声为之抗,曰「呛喉」。言不顺而声为之抗,曰「呛白」。白者,无文之谓,如曲文接落用苏、杭等白是也。呛喉须平其气,呛白须平其心。但如方孝儒诘成王子弟,刘璟以死争殿下之名,便呛白得好。若汲黯之于汉武,尚须和婉些子。
△搨八
耻辱之事,俗称坍眼。以二食指捺其两目之下,如八字形,是为搨八。或曰此松郡人口语。郡城中当兵者多,兵字搨去其八,乃丘字原文。吴音以丑为丘,搨八者,言之丑也。
△来三
明季一学臣,遣人在外招摇,每名秀才需白金三百两,两不取信,许于入场示之征。其童生坐来字三号,言来三百金也。出乃急付之,榜发获隽。自后得售者,皆隐语「来三」,不照者曰「不来三」,凡事皆然,不但考试矣。
△上任
士人赴官谓之上任。将「任」字作「官」字解,谬矣。任者,担也。盖将担子上在身上,不便说身子上在担上。古人登第诗,有「世上许多难了事」之句,是「任」字的解。作贺词者,大误苍生。
△发财
今人相见,不论官民士大夫,开口即道「发财」。究之此二字出于何典?尝读《大学》治平章,言「不仁者以身发财」,朱子训为「亡身以殖货」。当局者迷,乐此不疲。而旁观者,亦不思传既明斥「不仁」,注又指为「亡身」,乃以此作颂词,大谬千古。
△有余
素史氏直诋「发财」二字,原为仕宦家献刍荛一得耳。盖贵而能贫,宁不足,毋有余也。若藏富于民,宁有余,毋不足也。为作吴歌一只如左。
歌曰:「月子湾湾照九州岛,太白金星做个讨饶头。变星铜钱银子,落满吾哩江南省。家家齐动粪箕兜,拿来完粮完白完。脱至摊船把,把新旧签头一笔勾。用剩来,养爷养娘再养一个少年贤妻子,明朝头还要买只贴车牛。」
△且住
飞来峯高僧登座说法,对答如流。有一野僧飞锡而来,喝声:「这里怎么峯?」曰:「飞来峯。」「既飞来为何不飞去?」一杖打下,若少迟嗫嚅不得者。座上僧将麈绋一架,曰:「且住!」
●吴下谚联卷四末目
末目
○末目
添汤
施粥
爬灰
滴血
小死
长生
呕心血
磨日光
四腮鲈
独脚虎
目无难事
家有贤妻
青黄不接
黑白分明
明星照烂地
乌云接日头
虫钻木土地
狗咬吕洞宾
打水鱼头痛
做贼人心虚
眼睛红盼盼
肚肠白条条
脚跟弗着地
臀哪先出门
图准不图审
担迟弗担差
荒田一熟稻
人命两家穷
童生宰相之苗
丑妇良家之宝
小狗衔大屙练
家鬼合野伤亡
引狗不得上眠
责人惟恐不让
打蛇打在七寸
送佛送到西天
酒中不语真君子
朝里无人莫做官
寒露开花不结子
端阳有雨是丰年
吃诸对门谢隔壁
丢了黄金抱碌砖
心花不在五脏上
生血落来牙齿里
雌鸡雄鸭短头布
快刀热水干手巾
晃闪催雷雷催雨
土地吃鸡鸡吃虫
张公养鸟死多活少
■〈犭或〉狲种树弗了不住
小囝吃萝卜逐橛剥
和尚无头发乐得推
船底下无水怎推扳
被头里做事终晓得
有利无利看三个十二
菜油麻油寻一件头由
老寿星吃砒霜活厌了
阎罗王开饭店鬼弗来
东到吃羊头西到吃猪头
死人臭一里活人臭千里
终日里望望望至水里去
踏板上困困困到床上来
告化子逃走■〈犭或〉狲就无戏唱
六月内冻杀湖羊话也情长
来得早洗头汤来得迟洗浑汤
清明前挂金钱清明后挂铜钱
△添汤
孙耕远曰:「余读《谚联》,至《吴歌》一则,觉高唱入云,飘飘乎不知何处是他乡也。不谓作者径将『且住』二字陡然一煞,笔意非不简洁,独不顾阅者如堕悬崖峭壁间耶?」素史氏曰:无不散筵席。曰:「添汤可乎?」爰再推广廿联,以副「添汤」之意。
△施粥
粥而曰施,富人之好行其德也。施而以粥,亦贫民之苟延残喘耳。嘉定南翔镇,习俗奢靡,比于苏风。地产木棉,虽抱布入市者,亦不知节省。乾隆甲寅,棉大祲。乙卯春,设官厂,赈以粥,民就食者万余。素史氏曰:此番南翔虽见热闹,而市利当不丰隆。孙耕远曰:「丰隆过毕矣!」盖今之吃施粥者,乃昔之吃羊肉麫者也。
△爬灰
王荆公子雱,早世,其妻另筑小楼以居,荆公时往窥焉。媳错会公意,题诗于壁,有「风流不落别人家」句。公见之,以指爪爬去壁粉。外间「爬灰」之语,盖昉于是。
△滴血
乾隆初年,松郡城有七十二老人生子者,其弟讼之,以老人不能生育也。华邑侯陈公,谓其兄晚年得子,必赖弟侄抚长教诲,令酌给财产,以结惠爱。兄允之。弟反抗颜,以滴血定案为言。公曰:「书虽载此,但不必尽信。」其人固争之。公谕先以尔父子试之。滴其长不就,公曰:「何如!」其人利欲熏心,忿争之曰:「尚有次子。」再滴亦不就。又滴其幼,又不就。乃滴其兄父子,就。陈公怒,签提弟妇刑讯之,供出所私:一卖肉:一卖腐,一卖菜,皆居西外。拘之到案,讯之皆服,滴之各就。长,卖肉子;次,卖腐子;幼,卖菜子。所私均予杖责,子各归宗,咸具收领备案,原呈削发为僧。
△小死
溘然长逝,泯然不反,此大死也。耳渐聋,目渐瞶,苍苍者白,动摇者落,筋挛骨缩,肌枯肉削,零零碎碎,驯至槁灰,是谓小死。夫不死则不死耳,逍遥强健,岂不甚快。若大死则大死矣,不知痛痒,万念皆休。奈颓乎中间,不尴不尬,真属计无所出。
△长生
血肉之躯,断无不敝,世安得有长生者。秦皇、汉武,前车也。其实长生者,德盛于身,业垂于世,千秋百世后,歌其功,颂其德,常见其为人,乃是不朽。若块然躯壳,任是八百遐龄,终于草木同腐。况饮之食之裘之葛之,一无裨益于世,为造物虚生之人,即果白日升天,亦与殇子无二。
△呕心血
有患心血衰者,医师定方,仍以心血为药引。问:「何从得来?」曰:「觅得好秀才窗课草稿纸,煎服即是矣。」言好文字乃心血结成者耳。国初戚价人先生,为文雄深古健。落稿后,每至呕血两点。盖其文字字从心坎中出,其血亦点点从心坎中出也。
△磨日光
人生无过百年,天有日光,人有工夫,一任过而不留。即果享寿百年,亦安见此百年中有此人哉!惟以吾工夫,挨此日光,过一日,细细地磨一日。得之耳目,会之心思,形之笔墨。后之览者,估其工夫,计其日光,想见其为人,较之悠悠忽忽而过者,自有记认之处,知某年某月某日,有某某力为之磨也。粉麫之磨,以硙则细;斧斤之磨,以石则利;楩楠之磨,以水则泽;著述之磨,以日光则寿。素史氏集《谚联》,住于嘉庆元年,阁笔年余。然于路上船上枕上,辄难消遣昼夜,仍于街谈巷语,探得人情物理,未尝不记于心,偶或录之,今又成帙矣。亦不放此日光径过也。
△四腮鲈
张翰思鲈脍而归松江。松江之鲈,巨口细鳞,小者六七寸许,大者尺计,其腮有四,今松人不称四腮鲈者,以鰕虎鱼夺之也。鰕虎善食鰕,故原名鰕虎,大者四五寸,不堪作脍,非鲈也。其腮自暴于外,左右各二焉,人一望而见之,曰四腮。口亦巨,鳞亦细,故得冒为四腮,而真四腮鲈隐矣。吴中士大夫称大鲈但曰鲈,称鰕虎曰四腮鲈,承讹袭伪,不知几何世矣。素史氏曾譔《百物志》,手取大鲈,启其腮,左右各四焉,因鲈自藏其腮,人不及见,隐其实,不得标其名也。松江华、奉、娄、金、上、南、青七属,非吴淞江也。其鲈左右各四腮,并计而八。若苏、太属界,其鲈左右各三腮,并计而六,故曰「四腮鲈,除了松江天下无」。
△独脚虎
虎为百兽之尊,皆四脚,而此虎独脚,此虎不如他虎矣。此虎独脚,而百兽不独脚,此虎更不如百兽矣。虎曰:「不然。而不见夫夔乎?独脚夔,异兽也,独脚虎,宁非嘉名。」素史氏曰:夔之脚,天之生是使独也。虎之脚,非天之生是使独也。虎有脚而或不用,麻木不仁,气滞血凝,能不得展,弃此脚也。有脚而或数用,暴骨以逞,筋疲力尽,功不补患,敝此脚也。有脚而或误用,轻试其锋而受人制,深入其处而不得出,折此脚也。虎脚之所存者仅矣,得不危如累卵也哉!
△目无难事
天下无难事,举一世言。目无难事,就一人言,其难事更不得轻言无之也。前既释之矣,曰有心人取其钻得进,素史氏有难词焉;老面皮取其钻不进,素史氏有难色焉。乃此一人者,面皮也老,心也有,是以目无难事。
△家有贤妻
此谚亦有二:一曰「夫不遭横事」,一曰「夫不吃淡饭」。一是妇德,一是妇功。家人利贞,此妻之必须有,有之必贵乎贤也。昔嘉定一童生,三旬未娶,父专严督,怒而夷焉,形之诗句,有曰:「城隍老去须行乐,家有贤无止为贫。」
△青黄不接
禾麦秀时青,熟时黄,自青而黄,中间四五十日,未得收成。佃农终岁勤动,脂膏至此而竭,一望青青,黄收嗷待,何从而接济乎?受累正无穷耳。称贷包息,受豪户之累;赊取货物,受商贾之累;男啼女哭,受儿孙之累;饲豢乏绝,受鸡豚狗彘之累。种种窘乡,皆在此际,故有作「青黄不济」者尤切。
△黑白分明
北庄外父周式堂,戏譔弹词一则:闻学士夫妇挈女登梅楼赏雪,羣婢皆赐酒,行觞政,以黑白分明为令。闻公首唱:「乌鹊争梅一段香」,夫人接句:「寒窗临帖十三行。」小姐避席起,联之曰:「纎纎玉手磨香墨」,侍婢对一句:「点点杨花落砚塘。」屏后二婢出,一云:「佳人美目频相盼」,一云:「对局围棋打劫忙。」又一婢云:「古漆瑶琴新玉轸」,闻公击节,大加奖赏。末婢偏用拗体一句,曰:「洋沟滑翻豆腐浆。」公怒,罚跪饮,谓是黑白不分耳。
△明星照烂地
天雨初晴,必模糊者久之,渐渐开朗,泥涂徐见干燥,乃得老晴。若夫新晴天气,自昼至夜,水气未收,便见一天星斗晃照,地下犹然淖烂,不久即雨矣。如人患病乍愈,精神未复,必当休息节制良久,渐作强健事情,乃能全愈。又如家计贫窘,稍得所畜,必当撙节爱养良久,渐作充裕事情,乃能保守。若病后即如强壮,少有便露赢余,亦终必亡而已矣。天心仁爱,故示此象,「明星照烂地,天亮落不及」,乃是现身说法。
△乌云接日头
人皆以天晴为天好。盖日乃纯阳,明照天下。至落日时阴气渐臻,此而有乌云横亘,与日接连,乃雨征也。若一接之后,日光复亮,俗谓之打穿,又名赤脚下泥,来日必晴。阴阳盛衰,倚伏关头,在此时也。故昼夜交代,人咸翘首属望焉。
△虫钻木土地
土地,最灵之神,保障一方民物,岂不能自保其身,而虫得钻之也哉!不知保障一方者,灵土地也。虫得钻之者,木土地也。灵土地者,聪明正直,为民御灾捍患,降福孔多,人常为之拂拭装潢,断无朽蠹。若木土地,徒有其形,不见其灵,有诸蠡虫窥见底里,乃山木装成者。于是从而钻之,细如针孔,渐若蜂房,未几香烟断绝,官骸朽落,尽露原形,犹是土地,如加谥法曰「木」。素史氏曰:既云木,虫钻之矣。
△狗咬吕洞宾
洞宾仙师风骨凌云,人皆景仰。狗何物也,乃敢自取罪戾,嗥然肆其一咬乎!且夫仙师未卜先知,狗而欲咬,何不将葫芦中药物毙之,背上宝剑斩之,狗曷能为。不知祖师药本济人,不用毒狗;剑惟诛妖,不欲屠狗。狗若欲咬,亦不屑逆料以矜先见,所谓与禽兽又何难焉。独是为狗计之,当向洞宾仙师拜之跪之,求其度之,庶不复堕畜生道中,窃糟糠食屎橛也。何反从而咬之哉?素史氏曰:此其所以为狗也欤!
△打水鱼头痛
若必肤受而始觉,定非有灵之物也。庄子曰:「人相忘于道,鱼相忘于水。」水者,鱼之道也。伤吾道即伤吾心,头焉得不痛。昔者鄂侯醢而文王叹,颜渊死而夫子悲,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呼吸相通之至也。彼赵帝强秦,于仲连何与,乃欲蹈东海而死哉!素史氏曰:于水,知其所痛。可以人而不如鱼乎!
△做贼人心虚
人而做贼,已无人心矣。遑问其虚与不虚哉?然贼者,习也;心者,性也。习相远而为贼,性相近而犹虚。《书》云「人心危」,是物欲对道心言,犹一潭清水中入一缕墨渖,乃太极阳中之阴。谚云「人心虚」,是天良对贼心言,犹一潭浊水中入一缕墨渖,乃太极阴中之阳。《书》言是舜、跖分处;谚言是舜、跖合处。
△眼睛红盼盼
《诗》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朱子训为黑白分也。乃不见其黑,不见其白,而见其红,何也?盖凡觊觎他人物件,谓之眼红。红则掩其黑白,不能分明善睐,不美可知矣。美者,一盼而已;红者,私心系恋,一盼不休,再盼不歇,频频转注,盼而益红,红而益盼。故曰「盼盼」。盼兮者,《诗》赞之;盼盼者,谚讥之也。
△肚肠白条条
肠在肚中,何由见之而曰白条条哉?此人之自白于人也。但为此言者,非神农皇帝生成水晶之腹,又非比干丞相剖开七窍之心,果尔白条条也,亦其谁信之!素史氏曰:是有征也。其肠白者,吐词必有建白之处;其肠白者,立心常露精白之真。且肠白者,志气必高,如仰白云;肠白者,节操必坚,如临白石。其食用恒廉,不异风清月白;其思虑恒察,却如白日青天。无小不忍,其肠以硬为白;有大不忍,其肠以软为白。坐怀不乱,柳下惠热肠亦白;闭门不纳,鲁男子冷肠亦白。委挚缠绵,能白者能纤;衷痛迫切,可白者亦可断。以上条条,诚于中,形于外。若其肚肠黑如锅底,而自号于人曰白条条。不知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脚跟弗着地
从来厚福之人,端凝沉重,立曰山立,行曰时行。纵有时潇洒出尘,而岳峙渊渟之态,自有施于四体者。若夫器小易盈,必形于外,通体骄矜,扬扬得意。纵百般掩着,而其脚之跟,自轩轩然无蹜蹜自循之状。楚屈瑕伐罗,鬬伯比曰:「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伯比决一莫敖,谚决千百莫敖,屈瑕后来悬梁高挂一条绳,终是脚跟弗着地。
△臀哪先出门
凡人出入,皆面向前,而举足以往,臀必在后。奈何有先出者乎?盖尝见夫进谒贵官者矣。踵门挟刺,授之门者,具道景仰,求见若渴,凂达名柬。门者曰:「少坐!」乃进门房,臀少即席,门者入内,其人忽坐忽起,不能即安。门者出,传谕:「不必见。」复固恳之,其臀频坐频起。贵官固不纳,垂头强步而退。是头足先出,而臀哪在后也。《易》曰:「臀无肤,其行趑趄。」此之谓也。或幸而贵官纳之,传见趋进,北面稽首再拜,命之坐,不敢坐,又不敢不坐。臀稍稍坐,有问即起,贵官入耳不欲烦,乃禀辞,贵官送之出,固辞,头俯至地,腰屈不伸,足在槛内,惟其臀已仆仆尔出诸宅门之外矣。谚曰:「臀哪先出门。」此之谓也。
△图准不图审
素史氏曰:余家青浦、嘉定接壤。尝入青县,邑尊悬示通属词讼事件,岁以百计。嘉邑悬示者,岁以千计。何繁简相悬至此?大凡词讼俗名官私。官者,情理之曲直;私者,经差之使费也。青邑原、被两给,事可从缓。嘉邑经差止归被告一面,即倾家而不顾。青民一时之忿,缓则渐销,或经居间劝处,遂不至于成讼。嘉邑呈状者争先而进,亲友解纷不及,亦不便于解纷,恐后控者之为被告也。是必装点情词,以图一准,已足泄忿,后来质审之虚实,不及计矣。此嘉邑事件之所由多也。愿慈父母官力除此弊,其种德靡涯矣。
△担迟弗担差
「差」、「迟」二字皆属担咎,人知差之甚于迟,不知迟之甚于差也。始约以年,展约以月,又展以日,日则无可迟矣。岂知复展以年乎?差者,无过一差,而人不受其迟之累。迟者,终至于差,而彼犹不肯担差之名。姑无论终至于差,即使后果不差,而人之悬悬望泽者,已勾肠挂肚,不知几何日也。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圣人列于四恶,不特从政为然。
△荒田一熟稻
凡田种植,递年培养,亦递年稔熟。倘有间断,丰草是宅,从而荒废,不得收割禾稻,次年恒多弃置,以为荒田难以加工也。不知日夜所息,雨露所润,天膏地力,滋长可冀,重加粪除,嘉种仍得丰收。此一熟之后,若再惰农失时,则天功不得屡贪,岂能长此丰稔乎!谚若曰:「人不可以自弃,荒田尚有一熟稻也;人不可以自恃,荒田止有一熟稻也。」
△人命两家穷
吾乡一耆民,生平为人排难解纷,然未免涉及分外,恩怨参半耳。上宪访提到案,诘以私和人命,多至三十六头。乃从容对曰:「是亦不能。某果私和三十六头人命,则已保全七十二家矣。」上台颔而释之。
△童生宰相之苗
宰相服官最尊,罔不自童生始,夫人而知之也。谚言「宰相之苗」,当以相才言,不以相位言。国家用人,必取美玉无瑕,次第拔擢,选之又选。至于宰相,乃美中尤美,粹然完璧,方无愧为师傅重器。其基当培养在先,譬如谷种,慎重于下种时为要也。如范文正公微时,即以后乐先忧为己任,司马温公儿时,识者早知其智仁勇。此之谓「宰相之苗」。若未膺一命,即寡廉鲜耻,盈满忌刻,质之古社稷臣,必有以为非其种者矣。是谚乃发明养正之功,非狥顺誉儿之癖。
△丑妇良家之宝
世人见美妇,辄目迎而送之,愿其为吾妇也。见丑妇,恒掉头而不顾,不愿其为吾妇也。则吾有妇焉,喜其目迎而送之乎,喜其掉头而不顾乎?夫掉头而不顾者,相安于无事耳。目迎而送之者,不知其心中若何设想,虽亦相安于无事,其轻薄处已不堪问矣。权其变故,前车可胜数哉!明遭多露,暗地伤风,纵使一片冰心,不免绿珠身坠。苟其偶然动念,虽禁红绋私奔,家之不良,实阶之厉。夫然而丑妇宝矣。嗟乎!妲己若作无盐女,何至大白之悬;西子设为东家施,焉有吴宫之沼。谚言尚未及此。惟是冶容诲淫,实与圣训相表里,不可为炯戒欤!
△小狗衔大屙练
世间恶臭,无过于屙,人皆掩鼻而过,狗且逐臭而来,嗜屙之练,因其无胃使然。独是狗既小,法当取小者,乃其贪心却不小,练愈大,望之愈喜,及近屎所,自觉其口之小,不能下咽,衔之而走。小狗丑类,见而争焉,终觉其练之大,亦相与衔之而已。大犬过此,嗥然一噉,羣小曳尾而散,其屎练被犬大嚼,不留余滓。若小狗者,多见其不知量也。
△家鬼合野伤亡
凡无祀鬼魂,求食弥急,索酒索食索锭帛,俗名讨羹饭,此野伤亡情事。若家鬼出此,不免有腼面目,于是勾合野伤亡,赍寒作热,索得羹饭锭帛,即朋比享分。夫野伤亡,极欲缠扰良家,苦于无门可入,适遇其家鬼纠合,乘衅作祸,无所不至。为家鬼者,掩耳盗铃,则曰:「非我也,野伤亡也。」但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固难逃物议耳。灭下阳者,晋师也,必以虞师为戎首。讨羹饭者,野伤亡也,必以家鬼为厉阶。谚曰「合」,是《春秋》书法。
孙耕远曰:「贼无脚,偷不着;捕快无脚,捉不着;野伤亡无脚,讨不着。家鬼者,其脚也欤!」
△引狗不得上眠
狗,贱物也。然为主守夜,颇见小忠;主出则随,主归则喜,亦为小信;时而舞跳滚扑可玩,似觉小有才。故恒令人引。引之不已,从而眠之,且眠而上之,或于櫈,或于桌,或于床榻,成何体局。故谚特戒之,勿如此也。眠,安置也。眠小孩,吴人作去声,平读亦可。此谚义通。
△责人惟恐不让
惟君子能受尽言,中人以下,鲜有不怙过者。吾而一味责之,小者彼有违言,大者吾遭失色,退则唾面自干,进则歇手不得,百端俱起,皆由微而至巨也。故君子与君子乃可纠绳耳。否则力足以驭之,俾其不得逞者犹可。范宣子除栾氏,何等费力,楚灵王杀齐庆封,尤为千古话柄。素史氏曰:困兽犹斗,穷寇莫追,可不谨其所发哉!
△打蛇打在七寸
蛇,毒物,能为民物害,故见者必打,不打反致毒心之议,打之曾享宰相之荣。又谚云:「打蛇勿死终有害。」夫以人人共疾之物,物议当前,获福随后,打之必杀,无疑矣。尚何贻害足虑乎?是或打之不得其道耳。得其道奈何?曰:「蛇有七寸,在头之下,腹之上,觑的清,击得重,制其要害之处,得之矣。」昔人谓常山之蛇,击其首尾应,击其尾首应,击其中首尾俱应。若在七寸,首不能举,尾不能顾,一发而中,不被其伤,亦不虑其逸也。素史氏曰:此虽谚语,实寓兵机。
△送佛送到西天
佛既西天来,岂愿西天去!即欲西天去,何必人之送之也。送之西天,又何必人之送到乎?素史氏曰:佛自西天来,二千年于此矣。唐昌黎伯韩文公力辟之,不能革。宋苏子瞻等,反有引之入门处。明初,刘青田亦痛诋佛教,亦不得救,无法以处之。谚者大费苦心,从中调剂,谓韩、刘诸公语近于激,佛焉能悦服而去乎?为今之计,其送之便。佛啰佛啰,从西天来些。父母之邦,曷可忘诸。佛不饮酒,清茶在盂。佛不茹荤,野蔬在厨。再拜而送,祖道徐徐。犹恐其旁适于他邦也,爰四顾而属之。焰火烈烈,南天不可以止些。元冰飒飒,北天不可以上些。狐尚首邱兮,可以佛也而不如。此送之必于西天也。西天十万八千里,犹恐佛至半途而仍返也,乃具糗粮,亲捍牧圉,不辞险阻,不惮驰驱,必到尔极乐之国,以安尔清凈之躯。佛啰佛啰,中道不可以回车。
△酒中不语真君子
酒能乱性,伐德失仪,平人固有不可言者,即君子亦有不免处,言语之间是也。其中有非礼者,有忌讳者,有应藏拙者,酒后皆能道出,小之贻笑,大者招尤,祸机不测,谚所以思真君子也。《易·系》云:「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酒中能然,君子之所养可见矣。
△朝里无人莫做官
《泰》之象:「拔茅茹以其汇征。」此正似五臣十乱,相继升庸是也。如故明嘉靖间,严介溪用事,天启时,魏珰横行,善类一歼。不信仁贤,则国空虚,乃朝里无人也。若做好官,则杨继盛、魏大中之续。若做不好官,则相率而为小人。谚故戒之。
△寒露开花不结子
此日暮途穷之说,要人及早培植,勿任迟之又久,至露冷风寒时候而始开花也。虽天地洪恩,锡以晚遇,亦有名无实,故曰「不结子」。时乎不再来,可惧亦可哀矣。
△端阳有雨是丰年
端阳天地正中,得纯阳之气,真火当头,此而一雨,谓之时雨,水火既济。前此或不雨,至此田禾已得下种矣。后此或不雨,于此田禾已见下种矣。故卜是丰年。
△吃诸对门谢隔壁
有吃必有谢,吃而弗谢,非礼也。于此有人焉,入对门而坐扰,未尝有顾而之他,此而往拜其门也故宜。无何,摄衣冠,具名帖,向隔壁而致意焉。备申饱德之诚,实切醉心之感。主人出见,所问非所对,适从何来,遽集于此乎?对门之家见其出,雍雍如也,心计之曰:「食客来矣,食客来矣!」迎门而之。不料其掉头不顾也。不于其门,于其邻,亦独何哉?而谢者则有辞矣。曰:「之二家者,所隔止一壁耳。受吾谢者,必知吾前日之吃,当不嗤吾无谓。予吾吃者,必知吾今此之谢,亦不议吾忘情,虽不中不远矣。」素史氏曰: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实亦在此。
△丢了黄金抱碌砖
黄金至贵,碌砖至贱,物之情也。贵之则抱,贱之则丢,人之情也。以人之情合物之情,无不抱黄金丢碌砖矣。然古今人物之情,亦不可一例论。认黄金为碌砖,认碌砖为黄金,而从而抱之而丢之,好人所恶,恶人所好,桀纣是也。知为黄金而砖视之,知为碌砖而金视之,而从而丢之而抱之,诚不以富,亦祇以异,夷齐是也。素史氏曰:二说并存,谚意始备。
△心花不在五脏上
花者,造物之化工,大块之文章。人身小天地,中有五行,配列五脏,分属五常,亦有化工,发为文章。仁、义、礼、知根于心,归美天君,故曰「心花」,威仪、文辞皆是也。睟面盎背,施于四体,含英咀华,吐词为经。苟为无本,掩其不善而着其善,艳思绮语,月露风云,夫非「心花」也哉!究不出于肺腑肝膈,昔人所谓「不栽桃李种蔷薇」,但见荆棘满林而已。
△生血落来牙齿里【来字谚作入声】
熟血腴,生血鲜。熟血,宰杀豢物之血,和作羹汤,此人所食,由舌入喉,于牙齿一关,过而不留。生血乃兽相食之血,非人类所宜食,如鹰犬搏雉兔,狸鼠捕鸡凫是也。生擒活噬,鲜血淋漓,落于牙齿缝中,吮之不尽,咂之有余。后遇此等血食,囓齿龈牙,搜剔余渍不休,纵之固助其凶,禁之亦难戢其恶。人佥曰:「是物也,何残忍至此!」是物亦明知人必议其后也,而终不能改者何也?谚殆推其故矣。
△雌鸡雄鸭短头布
鸡贵其雄,冠羽英发,鸣声嘹亮。鸭贵其雌,卵育繁衍,子较鸡巨。至于布必贵乎长,方能衣被有余。奈何鸡竟予以雌者,灰毛低叫,卵仅如梅。鸭反授以雄者,声哑毛颓,不能卵哺。布偏给以短者,抱之难贸,服之不衷,彼且谓有鸡也鸭也布也,特无如何其雌也雄也短也。使并无此鸡也鸭也布也,犹望其雄也雌也长也。乃用此塞口货,使人服开眼药,与之者,出纳是吝,受之者,知足犹辱。
△快刀热水干手巾
此是比体,借薙发利器,以方快意之处也。快刀到处,犹松风过岭,爽气西来。热水倾时,犹梅雪生春,烘霞东旭。手巾干燥,正如宿雨全消,残云尽卷,绝无纤毫渣滓碧空。金圣叹拟《快哉》数十则,时未有此谚耳。否则必当增入。素史氏曰:此联可破上联之寂。雌鸡快刀杀,雄鸭热水浇,短头布、干手巾儿做一条。
△晃闪催雷雷催雨【晃入声读】
晃闪,电也。电母秀文英,手持一物如镜,名碧璜精,出道书,又名■〈石韱〉磹,出《广记》。其光的烁,入地九尺,砂砾毕现,照人心坎,意向立见,俗名晃闪。闪后旋发雷声,疾击奸回,雨即随之。雨能长养植物,润泽百昌,此实天之知仁勇也。如察民刑民养民教民,王者之知仁勇也。不惑不惧不忧,孔子之知仁勇也。传及子孙,三达德,子思子所述之知仁勇也。再传及孟子,随口道出用明用力用恩,亦合此知仁勇也。电知、雷勇、雨仁,三者以知为贵。知之明,然后处之当。雷殛雨润,必自晃闪始,照鉴不爽,势如破竹顺流,递催递效而不可遏。
△土地吃鸡鸡吃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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