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11/64)-清-张杰鑫
(本文为《三侠剑》第 11/64 部分)
黄三太、张茂龙、李煜、臭头腐都来啦,现在后山呢。我三大伯叫我们俩人先进来探探,有小老鼠那个贼没有,要是有小老鼠那个贼,我三大伯他们再进来拿贼。”老寨主见金头虎说话不明白,遂问杨香五道:“你们大家是怎么进来的莲花湖呢?”
杨香五未及答言,金头虎接口说道:“您要问我们怎么进来的莲花湖?说起来太巧啦,莲花湖的漩涡水,我们爷几个谁也不敢凫。我三大伯正在为难进不来的时候,可巧来了个摸鱼的儿子。我三大伯一问他,他说姓高,还是我三大伯的侄子辈呢,我三大伯叫他将我们一个一个的背过来的。都说好啦,三更天后,他还来把我们背出去呢。”老寨主闻听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有如此水性之人哪?”老寨主遂又向杨香五说道:“杨贤侄,我与胜三哥都是至友,与你父都是莫逆之交。
方才明儿所说的话,我听之甚不明白,你将内中情形从实对我言讲一遍,我自然叫你回去,对你恩师有个交代。”杨香五闻听,遂又向前施礼答道:“于老寨主既与我之恩师八拜之交,又与我天伦是至友,岂敢隐瞒老寨主?皆因为现有飞天鼠秦尤盗去当今万岁爷的国宝、正宫国母的珍珠汗衫,在多宝阁题诗,将我之恩师告下。钦差大人清洁廉明,暗中访察,知道我之恩师侠肝义胆,贼人有心陷害我之恩师,钦差大人奏闻当今圣上,即命我之恩师为原办案之人,我之恩师现在奉了圣旨捉拿盗宝的贼人。”老寨主问道:“怎样告下你的老师呢?”杨香五说道:“那贼人由多宝阁将宝盗去,在多宝阁内留下诗句:‘飞檐走壁逞刚强,天下第一某无双。鼠踏山峰如平地,盗宝之人在两江。’下有一行小字:‘百拜明君圣主,如明此案,捉拿十三省总镖头便知分晓。’乃是四句冠头诗:飞天鼠盗。我之恩师听说飞天鼠是秦尤的绰号,那秦尤却是替父报仇,秦尤与韩寨主有金兰之好,大概此贼必然落在莲花湖内,所以我的恩师带领我们兄弟前来夜探莲花湖。不想被老寨主拿获了。”
老寨主闻听说道:“胜三哥来晚啦,飞天鼠秦尤果然落在此山。但是现在走了三天啦,胜三哥要早来三日,可就将他堵在莲花湖了。那秦尤于春正月间,曾由莲花湖起身他去,由前五六日回归莲花湖。他对韩秀说道,他有无价之宝,欲送与莲花湖总辖寨主韩秀,作为压寨之宝。并叫韩寨主约请五八四十寨寨主,以及各寨宾朋,十二寨老寨主,他必须当着众寨主面前献出此宝。韩秀闻听,遂问他此宝由何得来?并问他这些日期上哪里去了?他对韩秀说道,由春正月去到北京,并在北京作下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韩秀因为朋友之面难却,他非要当着莲花湖众寨主献宝不可。第三日韩秀遂邀齐五十二寨寨主,齐聚在聚义厅上。秦尤当着众寨主,由身上取出黄包裹一个,
打开黄包裹,内有硬木小匣一只,将硬木匣抽开,取出一杯一盏,又由包裹内取出一件珍珠汗衫。那秦尤当众说道:‘此杯乃是九龙杯,此盏乃是九龙盏,此汗衫乃是正宫国母之珍珠汗衫。愚兄此次去到北京,在当今万岁多宝阁内盗出杯盏,又到深宫院内盗出国母珍珠汗衫。愚兄只身飘流,要此物无有用处,愚兄愿将此物奉送与贤弟。贤弟乃是莲花湖总辖寨主,德高望重,收下此宝作为压寨之物,愚兄一点微忱,盼望韩贤弟当着众寨主收下此宝。’韩秀闻听,当时面沉似水,对秦尤说道:‘秦仁兄,非是小弟胆小,不敢收留此物。你想当今万岁丢了心爱之物,必然十三省一体严拿。此物关系重大,将来事犯,慢说是正犯,小弟就是打一场嫌疑官司,都打不起。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小弟不敢收留国宝。’当着众寨主之面,韩秀这一席话说出,秦尤脸面之上甚为难堪。韩秀语毕,秦尤遂抽出匕首尖刀,断去桌角,说道:‘我与你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国宝我带着走,从此算韩寨主你没有姓秦的我这个朋友。’飞天鼠秦尤语毕,遂出离莲花湖,今日已经走了三日啦。当时秦尤走后,正值莲花峪寨主林士佩山破人亡之际,韩秀将林士佩兄妹接到莲花湖内,韩秀遂将此事与林士佩说。林士佩道:‘要是捉拿秦尤,必然委托胜英无疑。倘若胜英来到,传谕四十寨寨主,将埋伏预备停妥,如有捉住胜英者赏银千两。’老夫此话,俱都是实言,毫无虚语。你们兄弟赶紧回到后山,告诉胜三哥赶紧走,秦尤不在此处了。倘若被韩秀知道,必然追赶。莲花湖势大人多,喽卒万余,寨主四百余位,众寡不敌,那时为之奈何?我在此山身为老寨主,茶来张口,饭来伸手,我若是帮助韩秀,失去了我与胜三哥缔盟之义;我要是帮助胜三哥,岂不叫本山的寨主笑骂我不仁不义?
你们告诉胜三哥赶紧出山,就说我也不看望胜三哥啦,你们给
胜三哥带两句话去,就说我奉送的。你们大众出了莲花湖之时,如同撞破玉笼飞彩凤,扭断金锁走蛟龙。若是身在莲花湖内,好似鲤鱼落在千层网,彩凤投入钢铁笼。你们哥俩快出后寨见胜三哥,替我请安问候吧,我实不能拜见,叫胜三哥多多原谅我之苦衷。”贾明道:“咱是舅舅外甥,也不管顿饭吗?”老寨主道:“韩秀探子太多,我若多留你在此,叫韩秀探去,岂不是反不美了?咱爷们不在吃顿饭。”贾明道:“不给饭吃,您给弄几十两银子也是好的。”杨香五道:“于叔父您别理他啦,他向来不说人话。”于爷说道:“我看你们还由此处出莲花湖后寨,千万谨慎小心。杨贤侄,愚叔不多嘱咐了。”二英雄这才拜辞于丰恒老寨主,由原路而归。
杨香五在前,蹿房越屋,滚脊爬坡,出离后寨墙,向西南而去。忽然由对面来了一个黑影,杨香五叫道:“贾明,前面来了一个人。”金头虎说道:“不用问啦,必定是莲花湖的贼,我拿石子砍他。”杨香五低声道:“别砍别砍。咱们人都在后山呢,也许是咱们人。”那对面之人,遂问道:“来者是杨五弟、贾贤弟吗?”杨香五一听,对面是三太的口声,遂问道:“对面可是黄三哥?”三太答道:“是我。恩师放心不下,派我前来探探。”金头虎说道:“喝,黄三哥,里面热闹极啦。
我一叫好,叫人家给抓住啦。”三太说道:“刻下四更将近,老师放心不下,皆因为你们二位去的工夫太大啦。”弟兄三位说着话,即奔后山松林内,来到胜爷面前。胜爷一看杨香五、贾明甚为不悦,遂问道:“你二人为何这时才回来?叫我放心不下。”金头虎一看胜爷,着急说道:“胜三大伯,杨香五惹了祸啦。人家姑娘妹妹比武,他在暗地叫好,叫人家抓住啦。”胜爷说道:“香五乃是细心之人,他不敢叫好,你这傻孩子说瞎话吧?必是你叫好了吧?”金头虎说道:“大杆子破
画杆描银戟,我看到妙处,心里一叫好,嘴里喊出来啦,叫人家拿住啦,将我二人要开膛摘心饮酒。那老头一问姓名,一问我叫什么东西,三大伯还是您高明,原来是我的舅舅。我舅舅一听说我是贾明,赶紧就将我们放啦,杨香五是我舅舅的盟侄。把我让至上房内,说小老鼠把皇上玩艺给那个贼头,那个贼头不敢要,小老鼠把桌子断了一角,割袍就走啦。”胜爷说道:“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傻小子要是砸锅的时候,他说话办事,明白极啦。杨香五接言道:“我于叔父要出寨拜望您,尤有许多的不便,叫我们代表给你请安呢。那秦尤前五日由京中回到莲花湖,韩秀问那秦尤上哪里去了,秦尤说道:‘我方由北京回来。’那秦尤对韩秀说道:‘小弟在北京得了三种无价之宝,明天聚集众位寨主,愚兄当众献宝。’次日中央大寨齐集各寨寨主。各位寨主齐集在中央大寨酒席筵前,总辖寨主问道:‘宝在何处?’秦尤打开黄包袱取出三种物件,两件雅似小茶杯,玲珑透体,光华夺目,世间罕有。秦尤说道:‘这是康熙万岁的九龙杯,这一宗是康熙万岁的九龙盏。’又取出了一件宝珠的汗衫,说:‘这是康熙万岁正宫国母的珍珠宝衫。这三宗宝物万金难得,我将此三宝,奉送贤弟镇压莲花湖。’韩秀一看,满面通红,遂说道:‘身为绿林已经犯了法啦,再作这宗大罪弥天的案子,那还了得?康熙圣主乃是一代明君,岂能容此?必然旨意下来,十三省一体严拿。
我要收下此三宝,乃是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我要与你打一场嫌疑的官司,我都吃罪不起。兄长速将此宝拿去,并且不可久往莲花湖。’秦尤恼羞成怒,遂亮出匕首,竟将桌角断去,言说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叫道:‘韩贤弟,哥哥这就走。’我于叔父说前三日秦尤出了莲花湖,携宝而遁,不知所往。我于叔父说道:‘秦尤已走,您跟莲花湖没有什么
交涉。秦尤走后,林士佩即到了莲花湖,残败的喽卒也都归在莲花湖啦。林士佩知道此事,遂对韩秀说道:‘此案必然胜英办理无疑。’林士佩悬赏千两,如果拿着胜英者,领赏千两,各寨预备埋伏,俱都预备好啦,专等你老人家呢。于叔父说道:多多拜上胜三哥,赶紧出寨,实不能面见你老人家,倘然起了交涉,恐怕众寡不敌,反为不美。我于叔父又说,要帮着咱爷们动手,他乃是莲花湖头一位老寨主;要帮着莲花湖打,他乃与你八拜之交,又与贾明甥舅之情,这岂不是为难吗?我于叔父拜劝你老人家,说咱爷们身在莲花湖,好比鲤鱼在网内,飞鸟投入笼中。若是出离莲花湖,我于叔父送给咱爷们两句话:撞破玉笼飞彩凤,扭断金锁走蛟龙。”胜爷闻听笑道:“三太,你等来看,老夫结交天下宾朋,到处有用。莲花湖已探明白,你我爷几个快走。”
爷儿十数位将站起身形,忽然后山岭一阵风沙,江水荡漾。
金头虎喊道:“天气晴和,满天明亮,忽然刮起怪风,这是闹鬼吧?我可怕神怕鬼。”胜爷说道:“哪有此事?这是后山大虫,龙虎斗,虎豹兴风。”话言未了,出岭上撞出一只猛虎,张牙舞爪,盆大之口,两只眼睛似两盏明灯,由山岭上跑将下来。金头虎叫道:“杨香五快上树吧!要不然拿你们当点心吃了哇!”杨香五道:“你在莲花峪打豹,怎么打来着?”傻小子道:“打豹是在圈里,老和尚给我九环剑靴啦。此是山野,真老虎要吃金头虎。”胜爷一看,他们小弟兄俱有惊恐之色,遂说道:“此物乃山中群兽之王,人皆畏惧,你们小弟兄不要害怕。三太你学了一会子镖,咱爷们迎门三不过,三只金镖专降猛虎。”说着话老英雄转身迎将上去,虎由上向下飞跑,胜爷由下向上迎去,人虎对面,相隔至三五丈远,胜爷转面向东,转身掏出两只金镖。胜爷向外掏镖的时候,那虎已距离老英雄
两丈余远,前腿一绷,后腿一蹬,两只眼睛犹如电光闪闪。尾巴一搅,卷起沙石,风声震动山林。小弟兄们见此光景,俱各替老英雄担惊受怕,个个毛骨竦然,不寒而栗。老英雄掏出两只金镖,那只猛虎真是饿虎扑食的架势,前爪一仰,后爪一蹬,直向老英雄胸前扑来,眼看着老英雄斜身一仰双腕,只见那只猛虎扑于尘埃,复又向上蹿起,连蹿数次,尾巴卷地,搅得山石乱飞。老英雄赶紧套挽手压鱼鳞紫金刀,那猛虎头朝东,尾朝西,老英雄鱼鳞紫金刀直奔那虎脖颈剁去,钢锋递进,连皮带肉一尺余深,抽刀撤身,顺势一纵,纵出一丈余远,抬腿三擦鱼鳞紫金刀。老英雄叫道:“三太你们小弟兄看见了?咱爷们三只金镖迎门三不过,专降猛虎,你们弟兄俱都亲眼得见,切要谨记。”胜三爷与小弟兄说话,自然是非常得意,语至高兴之处,老英雄对着小弟兄们哈哈一笑,鱼鳞紫金刀插于背后。
老英雄这一笑不要紧,在后山中笑出了一场是非。只见由树林丛中出来一条大汉,凶若瘟神,猛似太岁,手使一条三股烈焰叉,一声呐喊,叫道:“白胡子老头,你打死了虎,你还敢洋洋自夸?”胜爷心中思索,既然揭了面啦,也不能躲避啦,这必是莲花湖的一名寨主,遂向前问道:“足下是莲花湖那一寨寨主?”此人答道:“俺非是莲花湖的寨主,俺是在山后打猎砍柴,后山就是俺一人出入,别人不许进山。”胜爷心中暗道:恶人必有恶人魔。胜爷又一转想:韩秀乃四十寨总辖,岂能畏一樵夫?胜爷遂问道;”壮士意欲何为呢?”那大汉说道:“老头,你不用跟我弄文,我跟着老虎好几天啦,砸他好几叉没砸动他,你为甚么给打死?”胜爷说道:“壮士既然打猎,我替壮士将虎打死,壮士就将虎拿去。岂不美哉?”那大汉答道:“不成,你将虎给我打坏啦。你用镖打,把虎眼给穿瞎啦,就是虎眼值钱,你给把虎弄瞎啦,你得赔我活的。你又将虎脖子
给刺断啦,那虎皮也碎啦,这个虎就没有值钱的地方了。不成,你非赔不可。”胜爷一听,这是个浑人,岂有此理?胜爷遂说道:“壮士将就一点吧,把虎拿了去吧。俗语说得好,人死还不能复生呢,既是打死啦,那里去找活的呢?也是我胜英一时粗心,恐怕此虎伤人,所以误将壮士的虎给打死,壮士多多原谅吧。”胜爷语至此,只见那大汉哇呀一声怪叫,将三股烈焰叉抖得哗啦啦乱响,遂问道:“你姓什么?你再说一回,我仔细听听。”胜爷乃是一时的粗心,将自己真名实姓说出,再要隐瞒,也来不及啦,胜爷遂答道:“壮士,在下姓胜名英字子川,乃十三省总镖头是也。”那大汉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人人都说你是高人,原来你并不高,耳闻不如眼见哪。”此时金头虎贾明在旁说道:“高人是认着是身量高哇?
身量高当什么?身量高接骆驼屎去呀!我跟你滚滚吧。”未等胜爷说话,杨香五说道:“贾明,你不要多管闲事,我老师自能安置他。”过去一把将金头虎拉住。又听那大汉说道:“现在我在山里头听人家说,莲花湖来了一位寨主,姓林名叫林士佩,拿一千两银子的赏格,叫捉拿胜英,谁要把胜英拿住,给林寨主送去,一千两银子现给不赊。这也是我走时气,他们谁也碰不上,单单给我送来啦。你也不用叫我费事,你就跟着我走,我将你交于林士佩之手,我就得那一千两银子,我将咱老娘背出去,再置上几所房子,开上几个当铺,我就不在此山打柴啦,也用不着挨饿啦。你比老虎值钱多,你赔我活老虎,我也不要啦。”胜爷闻听,微微冷笑。那大汉说道:“老头,你不用笑,你要是真有能为,我不叫你赔虎还不算,我还将你送出去。”胜爷心中暗想,这样浑人,决不能用言语将他说得不动手,非得动手,将他打服了不成。小弟兄们闻听那大汉说话,俱各愤愤不平,面带怒气。列位,这大汉是谁呢?为何莲花湖
后山单许他一人出入打柴呢?喽卒们出入还得有腰牌呢。原来这大汉是一个孝子,韩秀乃是恤老怜贫之人,他进山打柴,原是韩秀特许的。并不是韩秀畏惧于他,皆因为他有七十余岁的老母。他终朝每日在浑河套里摸鱼为生,但是他的膂力过人,他的饭量非常之大,他有六七百斤的膂力,他每日这一担子柴禾总有五六百斤之重,所以他一顿饭要是吃饱了,总得七八斤面。摸鱼吃不饱,便要饭吃,每日他要来饭,将那好的与他老娘用砂锅烩软和了,再给他的老娘吃,剩下他再自己吃,有多吃多,有少吃少,每天总得饿着。有一天有几位老头在莲花湖外闲游,看见他在那里用砂锅给他老娘烩饭吃,他老娘吃完了,他将那饭倒在盆内,一大堆干饽饽,他狼吞虎咽,立刻就吃完啦。那好事的老者就问他说:“你怎么吃那些个呢?”他站起来说道:“俺这还吃不了半饱呢,天天挨饿。”那老者说道:“你为什么挨饿?你怎么不会干点活去呢?”那大汉说道:“干活因俺饭量大,没人要俺呢。”那老者说道:“你不会上莲花湖打柴禾去吗?你吃的多力气必大呀。”大汉说道:“俺没有家伙,怎么打柴呀?”老者说道:“我给你凑点钱,你买斧子,买担子,上莲花湖后山拾柴禾去,挑出来卖了,你们娘儿俩就不用挨饿啦。”列位,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圣人教人千言万语,不离孝字,凡孝敬父母的人,自然不会为非作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为非作歹,身受刑法,为父母者心何以安?岂不是非孝吗?败坏先人的名誉,辱没已身,都叫人家笑骂父母,岂不是非孝吗?所以孝是做人的根本,凡身人下流,贻祖宗以骂名,都是不孝之人。凡是孝敬父母的,必然不会狡猾,不会欺诈,凡事都由天理中作出来,从来成伟人,齐家治国之人,死后落下好名誉的,他事亲必孝,所以为国才尽忠呢。凡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有大节义之人,莫不孝其父
母。这大汉一点孝心,那老者看之可怜,所以才给他银子怜恤他,给他银子为的是不叫他老娘挨饿,要不然年轻力壮,要饭都没有人给他。
闲话少说,书归正文。且说众老者,你三钱,我五钱,给他凑集了三四两银子。他将银子接过,揣在腰中,连道谢都不懂得,还是他的老娘,对着众人千恩万谢。众人知道他是痴人,敬重他孝亲,谁还挑他的眼呢?他拿了银子买了一把铁板斧,又买了一个大筐、柴担子,剩下的银子交给了他的老娘,他就挑着担儿,去上莲花湖打柴去啦。那莲花湖的规矩,外人谁也进不去,那大汉向前一走,守桥口的喽卒就把他拦住啦,问他上里头找谁?他说不找人,拾柴禾去。喽卒对他说道:“不准拾柴禾。”他说:”不准拾柴禾不行,人家给我银子叫我拾柴禾。”喽卒往外一推他,他用力一推喽卒,就将那喽卒推了一个大筋斗,一连气将喽卒们推倒了好几十个。喽卒们没法,遂对他说道:“你等一等,一会儿叫你进去。”原来莲花湖的规矩,喽卒们不许打人,有事必须报告寨主之后,听寨主的吩咐。
那喽卒们一看,他是一个憨子,喽卒遂到里面报告韩秀寨主去啦。韩秀遂打发老喽卒:“到桥口看看什么人,敢在莲花湖桥口打喽卒。不许和他喧哗,回来报我知道。”老喽卒来到桥口一看,原来是一个憨子,遂问他进莲花湖后山干什么?他答道:“进山打柴禾养活老娘,摸鱼要饭吃不饱。”老喽卒见他说话诚实,平常日也常常看见他在桥口外侍奉他的老娘,知道他是个孝子,遂回到里边,在韩秀面前给他美言几句。韩秀为人仗义轻财,恤老怜贫,听说他是个孝子,遂动了怜爱之心,遂叫老喽卒到桥口外告诉把守桥口的喽卒,准他进后山打柴,但不许再带别人进山。憨子从此遂进后山打柴,每日打一担柴,卖个一吊五六百钱;下雨天道路泥泞,卖个半吊八百的,
好天就吃饱了,下雨天就吃半饱。日子长了,把他老娘背到山神庙内居住,又打了一根三股烈焰钢叉,打完柴禾打猎。以后有阴天下雨时候,由山内往外挑柴禾,却巧叫韩秀碰上啦,韩秀问他:“你一担柴禾卖多少钱?”他答道:“卖个一吊五六百文钱,下雨卖七八百文钱。”韩秀说道:“以后下雨的天,你就将柴禾挑在我的大厨房里去吧,怪费力气的,不用往外头挑啦。”那大汉果然下雨之天就将柴禾挑大厨房去,韩秀仍然给他一吊五六,也不少给他钱。这就是大汉进莲花湖的历史,后文书黄三太遇难于大江之中,大汉曾数次救护。
且说这日那大汉追虎遇见胜爷将虎打死,非叫胜三爷赔虎不可。比及胜三爷道出姓名,大汉一听,又动了财迷之念,以胜爷为奇货,非要发财不可。胜爷一看,他原来是一个不识数的憨子,不以力服,不能了事,胜爷说道:“您就动手吧。”
大汉并不客气,抖起三股烈焰钢叉,照准胜爷当胸就刺。胜爷见叉到来,一斜身躯,大汉的叉可就刺空了,胜爷乘势让过大汉的叉盘,右手一捋叉杵,说道:“你躺下吧。”大汉用力甚猛,将叉刺空,可就收不住脚啦,况且又是在山坡上,被胜爷这一持叉杆,向下一带,大汉可真听说,将叉可就交给胜爷啦,往前走了四五步,闹了一个狗吃屎。大汉摔在尘埃,一翻身站起来说道:“这回不算,不是你的本事,是我自己用力太大啦。
凭力气你摔不倒我。”说着话,双风贯耳,两个拳头照定胜爷两太阳穴打去,胜爷用了个野马分鬃,将大汉双手腕一捋,往前一拉,说声:“躺下吧!”大汉来了一个外甥打灯笼——照旧。
大汉趴伏在地,复又爬起来说道:“这回我没留神。”胜爷说道:“你再来新的。”大汉站起身形,一伸腿对着胜爷踢去,胜爷一闪身形,伸手将大汉的脚后跟拿住,往上一提。大汉这回可趴不下啦,因为胜爷没往前带他,是向上提的,这回大汉
闹了一个仰面朝天。胜爷叫道:“朋友,你站起来,摔一百个筋斗要是有重样的,我就不姓胜啦。”大汉这回躺在尘埃说道:“我不起来啦,起来还得躺下。我打不过你,我认你一个老师吧?”胜爷一听,可就笑啦,暗道:天下什么人都有,像这一类的人,真是天真烂漫。大汉又说道:“他们都说你是高人,我以为你身量高呢,原来你的能为真高。我认你为老师成不成?”胜爷闻听,伸手相搀。大汉起来,遂将身上泥土挥去,说道:“你收了我这个徒弟啦。”胜爷说道:“收徒弟那有这么草草的?我就收了徒弟啦。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哪?”大汉说道:“我家没有别人,就有一个老娘啊,七十多岁啦。”胜爷说道:“你要认了我这师傅,就得跟着我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有七十多岁的老娘,岂能离开你呢?”大汉说道:“你别跟我转文,转文我不懂,你是收不收吧?”胜爷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大汉说道:“我叫于兰。地。我就是水里能为大,人称我为混江龙。旱地不行。”胜爷遂说道:“我收你一个记名的徒弟吧。等你老娘百年后,黄金人柜,你到十三省总镖局找我去。现在你老娘离不开你。”于兰闻听说道:“什么叫百年后黄金人柜呀?”胜爷说道:“就是人死后人土。”于兰说道:“啊?就是死了?那么也好。”胜爷又向于兰道:“你在此山打柴,每日够你的用度吗?”于兰答道:“够哇。好天的时候,我卖来的钱,买十五斤面,我连吃饭再拿饽饽进山打柴,剩下的钱,我老娘收起来,留着阴天的时候不能进山打柴,买面作饽饽。可是阴天下雨八九斤面,我娘吃饱了,剩下我吃。”胜爷说道:“现在你的老娘在哪里居住呢?”于兰答道:“我的老娘现在山神庙内居住。”胜爷一看于兰这个粗人,颇能孝亲,并且说话诚实,心中暗道:“这才是我的徒弟呢。”胜爷遂叫道:“于壮士,我收你为记名的徒
弟。老夫乃年迈之人,今天上床脱了鞋一双,明天不知穿不穿。
我给你引见几个师兄,以后老夫若是不在,你兄弟们好有个互相照应。”胜爷遂指着黄三太等说道:“于兰,这是你师兄黄三太,乃是浙江绍兴府的人氏。这是张茂龙、李煜、杨香五等,彼此都见过礼吧。”胜爷引见已毕,遂问道:“黄三太,你们都谁带着散碎银两呢?与师弟凑一点,也可以帮助阴天下雨之时,不能进山打柴之用。你们留下三两二两的零花,剩下给你师弟。”黄三太、张茂龙、李煜等十余位,这个三两,那个二两,凑了二三十两。金头虎在旁说道:“我是瓷公鸡,拔不下毛来,一文也没有。生意人的习气,我不吊空杵。”胜爷见大家凑了二三十两,胜爷伸手一摸兜囊,掏出约有二十余两,共凑五十余两。胜爷遂用蓝绸手巾一包,递给了于兰,说道:“你将此物拿回去,交给你的老娘,以后再有大雨的时候,可以多买面了,不用挨饿啦。”于兰接银在手,遂将银子向兜囊一装,一伸手又将那钢叉拾起,说道:“我走啦。”胜爷说道:“这还有一只虎呢,你不要吗?”于兰说道:“你不要吗?”
胜爷说道:“我不要,你弄了去吧。”于兰说道:“您不要我要。虎眼坏啦,就是虎眼值钱。虎皮我卖钱,虎肉我吃,比狼肉鹿肉都好吃。”话毕,将虎尾向手腕上一缠,往后脊背一背,又将连皮未断的虎头,用手一揪,扛起来就要走。胜爷说道:“且慢。”胜爷赶奔近前,由虎目中将两只金镖起下,擦了血迹还人囊中。于兰说了一句:“你真是好人。”大英雄背虎而去,连一个谢字都没有。金头虎说道:“你们真是傻人,还说他是憨子。你们这几十两银子花的多冤哪,要给我零花,我还感你们的情呢。”爷几个在此闲谈,暂且不表。且说于兰当年六月染病,多亏胜爷给的银子,医药治病。然后于兰报恩,在二打莲花湖时。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于兰走后,胜爷与众贤徒遂来到东山坡松林深处,众人换上水衣水靠,收拾好了零碎,复由原路回归稻田地内。来到漩涡水处,天将五更了,并不见高恒的踪影。胜爷仰天叹息:“高恒年轻误事,怎么这时候还不见到来?”金头虎直骂街:“水怪的儿子,把咱们给冤苦啦。他要是不来,咱们出不去。”
正在此时,只听锣声震天,鼓响如雷,喊杀之声不绝于耳。众英雄回头观看,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八只采莲大船,船桅上有号灯,白纱大灯笼红字,桅顶上有青龙旗一面,上书斗大“韩”字,乃是韩秀偕同水八寨的寨主喽卒。众喽卒寨主,各执水战兵刃弩箭、七股鱼叉、青钢刺勾镰枪,乘船破浪而来。
金头虎大声喊叫:“你们看西北角上大星落地,我就归位啦!
我要驾返天台,龙归沧海,我可要归位了!”欧阳德说道:“坑了我啦,害了我啦,水怪的儿子要了我的命啦,”张茂龙说道:“要相距十丈二十丈远,乱箭齐发,我就成了大刺猬啦。
会水的扎猛子,大鱼叉扎蛤蟆。”十数位少年英雄俱有惊恐之状。胜爷说道:“你们小弟兄们全都盘蹲在稻田地内,不要惊喊,老夫迎上船去。”三太叫道:“老恩师,你老人家水内怎避弩箭、七股鱼叉?”胜爷说道:“老夫到船前报上姓名,那韩秀未必放箭。”胜爷虽口出此言,心中哪里知道韩秀他放箭不放箭呢?胜爷心中思想,不过一死而已。正在大船将近危险之际,胜爷就要近前答话,会战群雄,不叫小弟兄上前,胜爷真称得起侠肝义胆。久后徒弟们谈道,谁不钦佩胜英?不像今世的英雄,我这有三把刀,八把手叉子,真到动手的肘候,他跑啦。要在往常时,杀七个宰八个,等到自己遇上点事,主意也都拿不过来,给鞋底子磕头啦。且说胜老英雄一飘银髯,面向西南要迎韩秀的战船。正在此时,稻田东忽然水底一响,鹅毛沉底的水中现出一人,口中叫道:“胜老伯父,不必迎战,
小侄男高恒久待多时。”胜爷叫道:“贤侄你来迟了,我要迎上前去独斗群雄。你快救你哥哥等黄三太去吧。”高恒说道:“我将您与众兄长背到东岸去,韩秀的船尚到不了呢。胜老伯父您看,他的大船由西南奔东北来,他还得绕道呢,直接不能来到。此处向西南方有一里余地,都是稻田,半尺之深的水,他的船进不来,他的船得由西南方绕到北面,方能至此。”胜爷说道:“贤侄地理很熟悉,甚是甚是。如此先背你黄三哥。”
高恒说道:“长幼有序,我还是先背老伯父。如有差错,小侄男负咎。”高恒语毕,遂将胜爷背起,胜爷一看,不是方才摸鱼的样儿啦,通身水靠,背后背定劈水刀。把胜爷背到东岸,破风滔浪返身回来,再背三太等弟兄,在水中犹如快马相似,将众弟兄俱都背过去,只剩下金头虎一人。金头虎道:“韩秀的战船到啦,贤弟快将我背过去啦。”高恒一见贾明说话低声下气,也就不好意思再吓唬他,未了这才把贾明背到东江岸。
贾明道:“高恒你多背我一回吧。”高恒说话:“已经到了早路,我还背你干什么?”金头虎说道:“你不知道,到贾柳村,我弟男子侄常背着我。水里我干不过你,高恒小子,咱们俩滚滚哪?”胜爷闻听,一飘银髯怒道:“无知的贾明,你兄弟受了这大的累,将咱们大家背过,你怎么还与你兄弟开玩笑哇?”
贾明说道:“他跟我玩笑,我不理他,我让他好些句啦。”胜爷说道:“后退,撤水靠,赶紧换衣服去。”大众俱各撤水靠,换上短打衣服。此时韩秀战船到了正西,紧靠稻田地,直隔二三十丈远,对面彼此观看。列位,韩秀因何追至呢?皆因胜爷打虎收徒弟,耽误工夫太大啦。早有踩盘子喽卒报告了韩秀,韩秀放心不下,不知镖行果然来了多少人,所以韩秀亲自带队来追。英雄站在船头,向东岸上一看,此时天光方亮,还看不甚真,约有十数余人,其中有一位白发苍苍老者。韩秀吩
咐水八寨的八位寨主,鸣金收队。水八寨八位寨主,大寨主朱甘棠,二寨主神抓将张林及众寨主愤怒,大家说道:“总辖寨主爷,东江坡只十余人,为何鸣金收队,不去捉拿?”韩秀笑道:“你等乃一勇之夫,实无学问。胜英手下高人甚多,鹅毛沉底之水,尚有高人可以来往。你们八位寨主,谁能凫过此水?船若绕十余里靠岸,胜英已然远去。我能凫此水,我追将过去,我也未必赢得了胜英。不如权且作一小面子,放他们一走,暗中还存一分感情。”八位寨主闻听,俱各佩服,遂说道:“总辖寨主高明,我等不及多多矣。”
且说东岸上黄三太等问道:“老师,怎么韩秀鸣金收队呢?
不向东岸坡追赶呢?”胜爷答道:“总辖寨主韩秀乃是文韬武略之人,比你们小弟兄高之十倍。列位不能凫过此水,韩秀自己能凫此水,他未必是老夫敌手,因此鸣金收队耳。我们二人,这是一个暗暗的过节。”胜爷叫道:“高贤侄,进莲花湖劳贤侄接送,受此大累,那秦尤前三天已经逃出莲花湖,拐走三宝,不知下落。我有心拜望你父,奈因我的官司甚重,秦尤不知何往,你见你天伦,替老夫多多拜上,就提胜英有事在身,不能前去会晤。”胜爷又问道:“你父在家近来作何事业?”高恒答道:“我父现在每日上山打柴为业,小侄捕鱼,我父子渔樵生涯,粗衣淡饭耳。”胜爷心中暗想,高竹坡可称得起高人也,武艺超群,来无踪,去无影,而能甘守清闲,不问世事。若我虽有微名,终日在刀山鼎镬之中过此生活,不及我高贤弟多矣。
胜爷思索至此,不住地叹息道:“贤侄,替愚伯代问候你父,求你父子原谅愚伯可也。”高恒答道:“我昨夜回家,对我天伦将您的事情细说了一遍。我父欲要前来,帮助伯父探莲花湖,然后我父又一想,与莲花湖水面上的朋友有八位相识,倘若叫人家看出来,与面子上不好看,所以我父未能前来。我临来的
时候,我父对我说道,您探完莲花湖,就此到我们家里住上几日,老弟兄十余年未见面,要盘桓几日呢。”胜爷说道:“老夫公事在身,心绪如麻,实不能耽搁日期。多多拜上你父,后会有期。”高恒又道:“我父说您以后要有用我们父子之时,您赏赐一信,我父子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胜爷说道:“以后若有用高明之处,老夫必然请贤侄出山相助。”语毕,高恒与胜爷彼此施礼告辞。
胜三爷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率领众人返回镖局。走出莲花湖三四十里,师徒众人来到镇店打尖吃茶,次日返回十三省总镖局。来到距离镖局三十余里,神刀将李刚李四爷,率领镖局三十余位镖头迎接胜爷,胜爷与李四爷一同回归镖局,皆因为李四爷等放心不下,前来迎接胜爷。众英雄回到十三省总镖局,聋哑仙师问胜爷踩探莲花湖之事如何,胜爷说道:“贾明、香五夜探莲花湖,巧遇盟弟于丰恒,贾明甥舅相认,于爷将秦尤之事俱都说明。秦尤果然将三宝怀归莲花湖,欲送与韩秀,那韩秀未收。韩秀并说:‘秦仁兄,你惹下塌天大祸,我不跟你打这官司。你将三宝带走,我莲花湖实不敢收留。’秦尤恼羞成怒,当时亮出匕首断桌一角,割袍断义,划地绝交。秦尤遂遁出莲花湖,并将三宝拐去,至今不知投往何处。好一个韩秀,可谓知己知彼之类,真大英雄也。”又将莲花湖后山打虎,收下一个寄名徒弟之事,与聋哑山师细说一遍。
胜爷又派胡景春,将范老者送到丁家店,并将搭救难女之事,与范老者略述一遍,并修书一封,求丁绅董将范老者送归家内,以尽终始,好叫他小夫妻破镜重圆,散而复聚。
胜爷休息半日,第二日与大众再议访拿秦尤之策。大家吃完早膳后,忽闻镖局外一阵大乱,只见门房探子跑进三四个人来,口中说道:“胜老达官爷,外面来了两个武职官,一位守
备李廷仁,一位院衙王千总。府县衙门的官人,他们要拜见胜老达官,言说有要事面呈。”胜爷说道:“大概是皇上丢宝的案子追得甚急,要锁拿我胜某进京吧?”胜爷又说道:“这也是胜某情屈命不屈。”将话说罢,胜爷站起身形,率领众英雄迎出镖局。来到大门外,一看守备千总与县府之人,俱都颜色更变,面带惊慌之色,其中又出一桩惊人的差事。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三侠剑》第二回(上)(清)张杰鑫著
第二回
丢钦差失而复见捉秦尤大闹台湾
且说胜爷向前请安行礼,说道:二位差官大人,莫非欲将胜英拿往北京问罪吗?”守备、千总答道:“非也。现在江苏省官员俱都丢官罢职,院衙中出了意外之事。昨夜晚间三更将过,钦差大人正在书房中痰嗽,有书童上前道:‘大人要喝茶吗?’连问数声并无一人答言。大人书房中内外门俱皆洞开,童子一看,不见钦差大人踪影,遍处寻找大人,不知下落。唤醒管家二爷,又与差官门房各处送信,众差官大家各处寻找大人,一看大人卧房枕头边上,有血痕数十点、枕头上有发髻一缕,这才知道失去大人。遂与文武衙门去送信,阖城文武官员俱都来到院署。江宁县台大人命给镖局送信,把钦差找回。”
胜爷闻听。吓得真魂出窍。暗想:这大概我夜探莲花湖,韩秀孺子气愤不出,追我未曾追上,绕道来至江苏,将钦差大人盗走,与我胜英为仇作对。胜爷思索至此,回头叫道:“三太,去到里面,速请你叔叔、师大伯,就此随老夫杀奔莲花湖,与那韩秀小儿要秦尤与国家三宝、钦差大人。”正在此时,大门道内出来二人,口念无量佛道:“且慢。”胜爷回头观看,原来是道爷与和尚。遂说道:“道兄,这二位是差官大人。”
道爷与和尚,对那二位差官各施一礼。守备、千总观看,一位
是弃锦离尘,一位道骨仙风。道爷说道:“胜施主,事到如今,话不能不说。你夜探莲花湖捉拿秦尤找三宝,那秦尤前三天已然遁出莲花湖。秦尤将三宝奉送韩秀,那三宝价值连城,韩秀不受,可谓财义分明,礼法的君子,他焉能窃盗钦差大人?依贫道所见,南京乃是藏龙卧虎之地,必是另有贼人,别有他情。
钦差大人决无妨害,他既然血迹在枕边上,又有发髻一缕,由此想来,大人必无性命之忧,你们府院衙门之人,应当细察检验。”王差官说道:“真有先见之明,实有神谋,我们院衙之人、当差的莫不纳闷,大人每日整容,无有一日脱闲。大人发长四尺,漆黑明亮。这枕头边上的发髻半尺多长,又黄又茸,院衙门之人俱都纳闷异常。”诸葛道爷接口说道:“胜施主请想,发髻甚长,何以剪下一缕?亦可用刀割下。想那大人发譬乃是漆黑,此枕旁之发何以又黄又茸?其中当然必有别情了。”
又说道:“二位大老爷,贫道冒言,我们是保镖小本经营之买卖,丢了钦差大人,与我们平民百姓无有关连。”王千总答道:“找镖局非为别事,拜托众位达官,帮着给寻找寻找。”胜爷说道:“我前场官司尚未了结,还须帮官家办理此案。我派出几十位镖头,一则捉拿飞天鼠秦尤,找三宝归案;二则顺便寻找大人的下落。”聋哑仙师道:“你们官面之人在城内外以及四厢,别出五十里外找寻大人,数日之内,必有佳音。我们镖行之人也帮着办理。”王千总说道:“道爷何以知之呢?”聋哑仙师口念无量佛说道:“为国为民的忠臣,大清国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两袖清风。再者大人之聪,有生而知之之能,学富五车,位至极品。忠臣孝子决无危险,三五天内必有好音也。”守备、千总闻听点头称是,说道:“你们镖行众位如若将大人寻着,岂不是奇功一件?”语毕,遂与胜爷、道爷告辞,这才回归院衙去了。
胜爷率众回至镖局,抱腕当胸,向众位说道:“你们大家多要受累。”遂派出五十余位保镖之人,俱各在南京城外四厢,一来寻找忠臣大人,二则寻拿秦尤,找皇家三宝。钦差大人的形貌,众镖头多有相识者。镖行之人因何认识钦差大人呢?皆因为钦差大人过堂、问案的时候,大堂口下百姓们,三教九流之人,可以随便听看,不拦闲人;坐轿出衙,百姓们也随便观看,并不驱逐闲人,因此黎民百姓多有认识的。镖行之人,三位一伙,五位一群,惟有三太小弟兄十余人都聚在一处商议。
杨香五叫道:“黄三哥,咱们小弟兄这回不要金头虎。”傻小子说道:“这回不要我不行,我有造化。黄三哥,你们知道大人叫谁背走啦?”三太说道:“我不知道。”金头虎说道:“我知道。你们揣情度理。”三太说:“谁呢?”贾明说道:“就是小老鼠秦尤。他将三宝送与韩秀,韩秀不要,这场官司韩秀说他跟着打不起,叫小老鼠走啦。小老鼠恼羞变成怒,小老鼠赌气,大声喊叫:‘韩秀你怕打官司?我先把大官偷走了!’到了院衙门,他不敢害大人,把大人给背着走啦。背着大人走累啦,皆因为大人身量大。在树林子里歇着,小老鼠打盹,大人发怒。你们借我的造化,我进树林子,给小老鼠一个倒拿毛,杨香五帮助我把他捆上,小老鼠腰里有包袱,是皇上家的玩艺。
我扛着小老鼠,我师兄臭豆腐欧阳德背着大人,黄三哥带好皇上家的玩艺,咱就回来啦,一举三成。”杨香五说道:“你这是说梦话呢?找着大人,乃是奇功一件;访着秦尤落在何方,也是大功一件。你还要一举三成?”黄三太说道:“二位别开玩笑啦,咱们走吧。”小弟兄出离了镖局子,大家商议去向。
金头虎说道:“向莲花湖那方去。买卖人、大财主不偷钦差大人,莲花湖那方贼多,非有能为的才能办这个事呢。”黄三太大众闻听点头,出离镖局向西去了。村庄、镇店、庵观、寺院,
找寻踪迹,向西走出四十余里,金头虎一晃冲天杵,叫道:“黄三哥,人是官的,肚子不是官的。”三太用手点指:“你看西北角上有黑鸦鸦一个大村庄,那里必有茶饭馆,咱们到那里再吃茶打尖。”
弟兄们走至东村口,三太在先,见一乡下老人,黄三太上前施礼说道:“借问长者,你这贵庄叫什么村庄?”老者一看三太和颜悦色,笑容可掬,遂答道:“壮士爷,敝庄叫侯家集。
每月九天集日,初二,初五,初八,十二,十五,十八,廿二,廿五,廿八。集场的日子,大车小辆满市皆是,粮食堆积如山。
今天是闲日子,不甚热闹。”三太又问道:“此处有茶饭铺吗?”
老者答道:“此处倒有四家茶铺,比赛作买卖,吃食非常鲜美,尚且不贵。你们众位要喝酒,那是炒菜出名。吃饭多是赶集、上店、斗秤、牙行之人,买个火烧都要掂三掂。您想贵了谁买呀?”三太说道:“谢过长者。”彼此施礼而别。众英雄进东村口,向西不远,就听饭铺之中刀勺一阵乱响,大概是煎炒烹炸,醋溜酱爆,放出清香之味。金虎头对杨香五说道:“快跑吧。若没有我的造化,饿死你瘦小子。”杨香五说道:“不错,要没有你就怕不上饭馆子。”金头虎说道:“没有我你就找不着饭馆。慢说你们都是命小福薄之人,你们没听说过孔夫子绝粮在陈蔡吗?孔仲尼老先生饿得眼前发黑,子路饿得直不起腰来,饿坏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伯弓、子游、子夏。”黄三太说道:“你们俩人怎么老捣乱哪?快走吧。”傻小子向头里跑,进饭馆子大声喊叫:“跑堂的小子,给我先来六百壶酒!”
跑堂一看贾爷的貌相,头上梳着一个冲天杵小辫,大肚子好似牛犊,两条罗圈腿,一脸面的大黑麻子,红眼圈,烂眼边,鼻涕哈啦子直滴哒。跑堂一看,心中大不欢悦,对着金头虎说道:“你喝茶吃饭是财神爷?因什么进门就叫小子?”金头虎答道:
“你不是小子,你是姑娘啊?”跑堂说道:“不是姑娘,是小子。”金头虎说道:“对呀,还是小子哪。”黄三太赶奔前去,说道:“您多包涵,我这傻兄弟半疯。”皆因为集场的饭铺没有圆桌面,两张桌对在一块,众弟兄落座。三太说道:“你们给用大一点的壶,先给我们泡两壶茶。将应时的菜,再给我们配八个菜,来十壶酒。”贾明一翻母狗眼,将讨人嫌的话全给打住啦,要不然他要爆炒蚊子心、跳蚤胆,一个饺子整个的盛三个碗。三太一要酒菜,就将金头虎的话给打消啦,三太到处叫人敬,金头虎处叫人嫌。黄三太遂问道:“跑堂的,你们这本集场有把势场吗?”跑堂答道:“我们这侯家集是两道街,我们南边这道叫前街,北边那道叫后街。后街座北是我们联庄会的会头,设摆把势场,教徒弟百十余名。我们这集场首户财主在后街正当中座北,大门道里面摆着各样长短家伙,东边青水脊门楼,西边红油漆大栅栏门,三个门口是一家,真称得起武学超群。此人姓侯,大家称为侯当家的。我们这村姓侯的多。”
金头虎说道:“敢情你们这村子里净是猴儿头哇。”跑堂说道:“你们村里净败家呢。”三太说道:“掌柜的您别理他,愈答理他,他愈闹疯魔。”众英雄酒饭已毕,这才暗探侯宅,巧得忠良,暂且慢表。
且说黄三太开发完了酒饭钱,十位英雄出离饭馆,由打横胡同直奔后街。众人举目一看,街道平坦,房屋整齐,座北有一所大宅院,大门道里边,影壁前头,列着大刀阔斧、大杆子、画杆戟,明明是把势场,东边清水脊门楼,西边大栅栏门,车马出入。黄三太说道:“你们看这三个门口,原是一家。”金头虎说道:“并肩子把势水深哪,水深必然鱼旺,浑天下池子入窑儿,捞一捞。”黄三太说道:“你疯啦?我说这三个门是一道线拉下来的。”杨香五观看清水脊,只见门楼旁边贴着一
个红字笺,杨香五心中暗想:这个门房难道说还寄卖什么药吗?
三太此时已走上前去,观看字笺,上边提着四句白话,看那字迹,乃是学生笔迹。只见上写道:“钦差大人落此门,好汉英雄非绿林。有人要把忠臣找,比试学业见假真。”三太说道:“众位请看。”金头虎说道:“我先看看。”金头虎念道:“大人门。”列位,傻小子就认得这三个字。黄三太从头念了一遍,金头虎一听,说道:“是我造化吧?诸位亮家伙砸门,见着男女老少全宰呀!”金头虎说着话,打包裹亮一字杵。杨五爷说道:“黄三哥您拦阻他,别人拦不住他,要是出了人命就糟啦。”三太遂上前拦住贾明道:“贤弟,千万不要粗鲁。”三太说罢,将金头虎兵刃包袱急忙抢过来啦。此时金头虎手中没有兵刃,走上前去要推门,人家那门里面上着拴呢,金头虎未能推开,金头虎遂用油锤冠顶的工夫,用脑袋撞门,撞得那响声,比砸门踹门的声音都响,大声喊叫:“小子,你们快出来吧!你们的官司犯啦!”他连喊带撞,若是平常的大门,也就叫他撞开啦,侯家的门板四寸多厚,所以傻小子没撞开。金头虎正撞着呢,就听院内脚步声音,噔噔直响,遂问道:“这是谁碰门哪?什么人敢在这个门前大胆造次?将门带子都碰坏啦。
什么人哪?”傻小子说道:“小子们,门带坏啦?一会连人都得坏啦。快出来吧,小子们!”只见双门一开,由里面走出一位英雄。众位观看,此人头上放光。原本是一个秃老美,脑门照得见人,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可是重眉毛,大眼睛,年岁二十以上,三十以下。身穿蓝绉绸大氅,纺绸的短靠,十字绊英雄绦,蓝绸子腰围子,青缎子薄底靴子,马蜂腰,窄背膀,那个样子就好似旁若无人一般。金头虎过去伸手就抓,叫道:“老美你好大胆子!”美爷一开门,说道:“朋友,且慢动手。
看见那个字笺没有?我写的。这是我的宅院,钦差大人落在我
的院中呢。好汉英雄非绿林,众位请看,我永远不戴帽子,头上没有垛子。”把袖口又往上一捋道:“胳膊上没有蓝字,净胳膊,净身子,我也不是水旱两面的绿林道。有人要见忠臣,跟姓侯的比赛比赛,一脚踹我一个筋斗,一拳打我一个趔趄,赢了姓侯的,将钦差大人请归院署。”说着话,美爷眼珠一转,看了看他们来了整十位,一看十位英雄,丑的真丑,俊的真俊,遂说道:“我看你们众位不是官面呀?”金头虎答道:“不是官面,好爷们是保镖的。”美爷道:“你说句人话。什么叫好爷们?你们是哪一个镖局子保镖的?”贾明答道:“十三省总镖局保镖的。你怕不怕?”美爷说道:“更好啦。你们十余人如果不成,另去请高明。”贾明道:“老美小子,我就是高明。
我可不姓高,我叫贾明。我将老美你先弄两个筋斗吧。”金头虎说着话,就伸手要捋美爷的十字绊。美爷用胳膊一挡说道:“且慢,我要在我家门口赢了众位,不算高明。侯家集西四五里地,莲花湖的湖汊子,离水不远,有一片大松林,茂林比武,立见输赢。”
说着话,美爷转身面向西,提大氅一伏腰,鹿伏鹤行,脚底下甚快。金头虎大声喊叫:“黄三哥、杨香五快追,别叫老美跑了哇!”李煜说道:“你别胡喊啦,人家那么大的财主,为什么人家跑哇?”众英雄一看,老美走下去啦,众英雄随后可就跟上去啦,出了西村口不远,就将众位英雄给落在后头啦。
美爷在头前站立等候,金头虎哈吧着罗圈腿,奔命似的向前跑,工夫不大,到了茂林深处。美爷进了树林,正北一站,先抢了上首。众英雄进了树林一看,向西不远,树林外波浪滔滔。十位英雄一看,老美站了上首,十位英雄只可在南面下首一站。
老美一晃秃脑袋,脑皮铮亮,真是照得见人。老美说道:“那位请过来动手?”金头虎说道:“三哥,你看这老美多狂啊?
我可占下这个老美啦,谁抢我功劳,我可说别的。”黄三太说道:“这叫什么功劳呢?”金头虎说道:“拿住他,把钦差大人请回去,这不就是功劳吗?黄三哥抢我的小包裹,还不给我吗?你看这老美多狂哪?”三太心中不悦,就将包袱给金头虎。
金头虎手执一字杵,叫道:“老美小子,你那里跑哇!”美爷说道:“这叫什么话?比赛拳脚,一脚踢个筋斗,一拳打个趔趄,各无伤损哪。你亮兵刃那干什么?你怎么不通人情哪?”
金头虎说道:“什么叫情理?你将大官弄到你们家里来,还说什么理?”美爷闻听笑道:“人言十三省总镖局替天行道,侠肝义胆之人甚多。原来如此!耳闻不如见面。”你道,贾明欺人家未拿着兵刃,他是得着理啦,所以他这才亮兵刃找便宜,举起一字镔铁杵,上前就要动手。只见秃老美将大衣一脱,拧成一团,往外一扔,双手一提蓝腰围子,哗啦啦乱响。贾明暗道:“他没有家伙,怎么腰间乱响啊?”又一看老美将皮套往手腕上一挽,哗啦一抖,原来是九节练子枪,抖起来犹如棍儿一般。金头虎一看,心中暗道:我听师傅言说,三节鞭抖直了得三年的工夫,这九节练子枪要是抖直了,总得三年三年又三年。我要是跟他动手,我的镔铁杵是直的,不会拐弯,他的练子枪会拐弯。我要是一横镔铁杵,他的练子枪一拐弯,打在我的眼上,要是真叫他打上,我得闹个单眼虎,两个眼全打上,我就闹个双眼瞎。金头虎思索至此,心眼儿可就来啦,回头叫道:“黄三哥,我不成。你是头儿,你来吧。谁不知浙江绍兴府黄三爷黄三太?你上来吧。”列位,十个老美九个狂。一听说是黄三太,遂说道:“你就是浙江绍兴府的黄三太吗?胜三爷的高徒?请过来吧。莫非是畏刀避剑,贪生怕死?这不是仇敌的恶战,这是以武会友。姓黄的你不敢过来吗?”黄三太一看老美摇头晃脑的,三太闻言大怒,问了问三只金镖,由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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