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10/19)-明-陆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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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第 10/19 部分)

一日间与颜老各处看地,晚间来宿歇。颜老与杨堪舆、林森甫三个儿一桌儿吃饭,颜老谈起森甫至诚有余,又慈祥慷慨,旧岁在舍下解馆回去,遇见一妇人将赴水,问他是为债逼,丈夫要卖她,故此自尽。先生就把束肪⌒性他,这是极难得事。杨堪舆道:“这妇人可曾相识么?”森甫道:“至今尚不知他是何等人家住在何处,叫甚名字?”杨堪舆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设局?”森甫道:“吾尽吾心,也不逆作诈。”堪舆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发无疑。但科第虽凭阴骘,也靠阴地,佳城何处?可容一观么?”森甫不觉颜色惨然道:“学生家徒四壁,亡亲尚未得归浅土。”杨堪舆道:“何不觅地葬之,学生当为效劳,包你寻一催官地,一葬就发。”森甫道:“只恐家贫不能得大地。”杨堪舆道:“这不在大钱才有,人用了大钱,买了大片山地,却不成穴。就是看来,左右前后,环拱关锁尽好,穴不在这里。人偶然一二两,得一块地,却可发人富贵,这只在有造化巧遇着。”颜老道:“先生若果寻得,有价钱相应的,学生便买了送先生。”杨堪舆道:“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寻访便了。”那杨堪舆为颜家寻了地,为他定向点穴,事已将完,因闲暇在山中闲步,见一块地,大有光景。归来道:“今日看见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与主家计议。”次日,森甫与杨堪舆与去,将到地上,忽见一个鹿劈头跳来,两人吃了一惊。到地上看时,草都压倒,是鹿眠在此,见人惊去。杨堪舆道:“这是金锁玉钩形,那鹿眠处正是穴。若得来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发高魁,官至金紫。得半亩之地也便够了,但不知是谁家山地。”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与梦中诗暗合,穴又与道者所赠诗相券。”便也欢喜。
佳气郁菁葱,山回亥向龙,
牛眠开胜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边徘徊观看,欲待问,只见这隔数亩之远,有个人在那边锄地,因家中送饭来,便坐地上吃饭。森甫便往问他,将次走到面前,那妇似有些认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堪舆道:“怎这妇人认得?”妇人便向男子前说了几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丢了碗,与妇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旧年岁底,因欠宦债,要卖妻抵偿,他不愿,赴水,得恩人与银八两,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还得山妻在这厢送饭,都是相公恩德。”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挂齿。”因问:“相公因何事到此?”森甫道:“因寻坟地到。”此佩德道:“已有了么?”堪舆道:“看中此处一地,但不知是谁家的?”支佩德道:“此山数亩皆我产业,若还可用,即当奉送。”堪舆便领着他,指着:“适才鹿眠处是这块地略可。”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着妻先归,烹了家中一只鸡,遂苦苦邀了森甫与杨堪舆到家,买了两坛水酒。道:“聊为恩人点饥。”吃完,即当面纸一张,写了山的四至都图,道出买与林处,杨堪舆作中,送与森甫,森甫决不肯收。杨堪舆把森甫捏一把,道:“这地是难得的,且将机就机。”森甫再三坚持道:“当日债逼,使你无妻,今日白花你产,使你必致失所,这断不可。”支佩德道:“这边山地极贱,都与相公不过值得七八两,怎还要价?”森甫道:“我当日与你,原无心求偿,你肯卖与我,必须奉价收契。”杨堪舆道:“林先生不必过执。”森甫不肯。次日,支佩德自将契送到颜家。恰遇颜老。问:“两个有些面善。”道:“我是有些认得你,那里会来?”支佩德道:“是旧年少了邹副使债,他来追逼,曾央间壁钟达泉来,要卖产与老爹,连见二次,老爹回复。后来年底催逼得紧,房下要投河,得这边林相公救了,赠银八两。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杨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写契送来的。”颜老道:“旧岁林相公赠银的,正是你令正?”又叹息道:“我遍处寻地,旧年送地来不要,他无心求地,却送将来。可见凡事有数,不可强求。”领进来见了森甫。颜老道:“即是他愿将与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况前已赠他银子,不为白要他产。”森甫只是不肯,两边推了半日。颜老道:“老夫原言助价。”到里边拿出银三两付他,遂收了契,杨堪舆便与定向点穴。支佩德却又一力来管造。择了日,森甫去把两口棺木移来,掘下去果然热气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坟,杨堪舆有眼力。不知若没有森甫赠银一节,要图他地也烦难哩。
森甫此时学力已达,本年取了科举,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经魁。已未连捷,自知县升主事,转员外。又迁郎中,直至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都存宽厚仁慈,腰了金。这虽是森甫学问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带得来。也因积这阴功,就获这阴地,可为好施之劝。
型世言第二十回不乱坐怀终友托力培正直抗权奸
《易》著如兰,《诗》咏鸟鸣。涤瑕成,厥唯友生。贫贱相恤,富贵勿失。势移心贞,迹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伦之一。《朋友箴》
当初刘孝标曾做《广绝交论》,着实说友道的薄,财尽交疏,势移交断。见利相争,见危相弃;忽然相与,可叫刎颈,一到要紧处,便只顾了自己。就如我朝阉宦李广得宠,交结的便传奉与官。有两个好朋友,平日以道学自励的,谈及李广得宠之事,一个道:“岂有向阉奴屈膝之理?”到次日,这个朋友背了他去见时,不料已先在那里多时了。此是趋利。就是上年逆嫌檬率保攻击杨、左的,内中偏有杨、左知交;弹射崔、魏的,内中偏有崔、魏知已。此岂故意要害人?不过要避一时之害。不知这些人,原也不堪为友,友他的也就是没眼珠,不识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毕竟要信得他过,似古时范、张,千里不忘鸡黍之约,似今时王凤洲与杨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为人友,也要似古时庞德公与司马徽,彼此通家,不知谁客谁主;似今时马士权待徐有贞,受刑濒死,不肯妄招。到后来徐有贞在狱时,许他结亲,出狱悔了,他全不介意,这才不愧朋友。若说一个因友及友,不肯负托,彼此相报,这也是不多见的人。
如今却说一个人,我朝监生,姓秦,名翥,字凤仪,湖广嘉鱼人氏。早年丧母,随父在京做个上林苑监付,便做京官子弟,纳了监在北京。后边丁忧回家,定了个梅氏,尚未做亲,及至服满,又值乡试,他道待乡试回来毕姻。带了一个家人,叫做秦淮,一个小厮,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讨了一只船,自长江而下。只见:
水连天去白,山夹岸来青,
苇浦喧风叶,渔□聚晚星。
一路来,不一日已到扬州。秦凤仪想起,有一个朋友,姓石,名可砺,字不磷,便要去访他,不知这石不磷也是嘉鱼人,做人高华倜傥,有胆气,多至诚,与人然诺不侵。少年也弄八股头,做文字,累举不第。道:“大丈夫怎么随这几个铜臭小儿,今日拜门生,明日讨荐书,博这虚名?”就撇了书,做些古文诗歌,弹琴击剑,写字画画,虽不肯学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颜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荐书东走西奔,钻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侠气,缙绅都与他相交,尝往来两京。此时侨寓在扬州城砖街上。秦凤仪到钞关边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带了秦京,拿了些湖广土仪,莲肉、湘簟、鲟鳇、鱼≈类,一路来访石不磷。却也有人晓得他。偶然得个人说了住处,寻来,凑巧石不磷在家。数间厅事,几株花木,虽无车马盈门,却也有求诗的,乞画的,拜访的,高朋满座。一见凤仪,两个是至交,好生欢喜,忙送了这些人,延入书斋留饭,问些故乡风景,平日知交,并凤仪向来起居。随即置了酒,拉了两个妓,同游梅花岭,盘桓半晌。秦凤仪别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难得相遇,便在此顽耍数日何妨?”秦凤仪道:“怕舟子不能担待。”只见石不磷停了一会,似想些什么,道:“这等明日兄且为我暂住半晌,小弟还有事相托。”凤仪道:“恭候。”次日船家催开船,凤仪道:“有事且慢。”将次早饭时,石不磷却自坐了一乘轿,又随着一乘轿。家人挑了些箱笼行李之类,来到船边。恰是石不磷和一个二八女子,这女子生得:
花疑娇艳柳疑柔,一段轻盈压莫愁,
试倚蓬窗漫流盼,却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见了秦凤仪,就在侧边坐了。石不磷道:“这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敝友窦主事所娶之妾。扬州地方,人家都养瘦马,不论大家小户都养几个女儿,教他吹弹歌舞,索人高价。故此娶的都在这里,寻了两个媒妈子,带了五七百开元钱,封做茶钱,各家看转。出来相见,已自见了,他举动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妈子又掀他唇,等人看他牙齿,卷他袖,等人看他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脚,临了又问他年轻,女子答应一声,听他声音,费了五七十个钱浑身相到。客冬在北京,过临清,有个在京相与的内乡窦主事,见管临清钞关,托我此处娶妾,小弟为他娶了此女,但无人带去,担延许久,只道小弟负托。如今贤弟去,正从临清过,可为小弟带一带去。”秦凤仪听了,半日做不得声,心里想道:“他是寡女,我是孤男,点点船中,仔么容得?况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颇久,恐生嫌疑。”正在应不得推不得时节,只见石不磷变色道:“此女就是贤弟用了,不过百金,怎么迟疑?”取出一封与窦主事书,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叶新红托便航,雨云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应完入赵邦。
这时秦凤仪要推不能,却把一个湿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难过。就在中舱,另铺下一个铺与他歇宿,自己也就在那边一张桌儿上焚香读书。那女子始初来也娇羞不安。在船两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许多羞,倒也来传茶水,服侍秦凤仪。凤仪好生不过意。行不过一、二日,早是高邮湖。这地方有俗语道:“高邮湖,蚊子大如蛾。”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庙。这庙中神道是一个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难借宿商人船中。夜间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帐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来得多,自晚打扑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后人怜他节义,为他立庙就名为露筋娘娘。秦凤仪到这地方,正值七月,天气一晚,船外飞得如雾,响得似雷,船里边磕头撞脑都是。秦凤仪有一顶纱帐,赶了数次,也不能尽绝。那女子来船慌促,石不磷不曾为他做得帐子,如何睡得?凤仪睡了,听他打扑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这事,恐怕难为了他,叫他床中来宿。女子初时也作腔,后边只得和衣来睡在脚后。那家僮听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过了。这女儿子落了靛缸,也脱不得白了。”倒在那里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担忧。似此同眠宿起,到长淮,入清河,过吕梁洪,已去了许多日子。来到临清,只见秦凤仪写了个名帖,小厮拿了石不磷这封书来见窦主事。小厮把书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到了衙门,伺候了半晌,请相见。见了,送上石不磷这封书,留茶,问下处,说在船中。窦主事就来回拜,看见是小舟,道:“先生宝眷也在舟中么?”秦凤仪道:“学生止一主一仆,没有家眷。”只见那主事脸色一变,吃了一盅茶就回。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里想道:“这石不磷好没来由,这等一个标致后生,又没家眷,又千余里路,月余日子,你保得他两个没事么?也不送下程请酒,只是闷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为我娶来,没个不收的理。吩咐取一乘轿,到水次抬这女子。这女子别时甚不胜情,把秦凤仪谢了上轿。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绝色;又看他举止都带女子之态,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卧房安下,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夜间一试,只见轻凤乍触,落红乱飞,春意方酣,娇莺哀啭。那窦主事好不快活。又想道:“天下有这样人,似我老窦见了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却月余竟不动念,真是圣人了。”不曾起床便吩咐,叫:“秦相公处送奴下程一副,下请书,午间衙中一叙。”这边家人见窦主事怠慢,道:“我说想有些老成,窦爷怪了。”天明,秦凤仪也催开船,家人又道:“再消停,窦爷不欢喜,或者小奶奶还记念相公。”正开船不上一里,只见后边一只小船飞赶来,道:“窦爷请秦相公。”赶上送了下程,秦凤仪不肯放转去,差人死不肯,只得转去。相见时,窦主事好生感谢道:“学生有眼不识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学生即写书谢石不磷,备道足下不辜所托。就是足下此行,必定连捷。学生曾记敝乡有一节事。一个秀才探亲,泊船渭河,夜间崖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来,这秀才便被与他拥了,过了一夜而去。后来在场中,有一个同号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发,道:‘可惜了,这几篇中得的文字,用不着。’竟与这秀才。揭晓时,这秀才竟高中了。那时做文字的秀才来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极忌刻,便一个字不肯与人看,怎那日竟欣然与了足下。虽是足下该中,或者还有阴德。’再三问到,那举人道:‘曾记前岁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轻薄,护持至晓送还,或者是此事。’那秀才便走下来作上两个揖道:‘足下该中,该中!”便学生效劳也是应该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当日房下道及,学生不信天下有这好人,今日却得相报。自学生想起来,先生与小妾同舟余,纤毫不染,绝胜那孝廉,但学生不知何以为报耳。”随着妾出来拜谢,送两名水手作赆礼,凤仪坚辞。窦主事道:“聊备京邸薪水,不必固辞。”又秦相公管家也赏银二两,自写书谢不磷去了。正是:
临岐一诺重千金,肯眷红颜负寸心。
笑杀豫章殷傲士,尺书犹自付浮沉。
秦凤仪到京,恰值司成考试,取了前列。在西山习静了几时,一体入场。他是监生,这‘皿’字号中,除向已拨历挂选,这是只望小就,无意中式的;又有民间俊秀,装体面应名,虽然进场,写来不成文字的,还有怕递白卷被贴出,买了管贡院人,整整在土地庙里坐一日一夜的,实落可中的也不多。秦凤仪便中了个经魁。顺天府中吃了鹿鸣宴。离家远,也不回去了,仍旧在西山里习静。恰好窦主事回京,转了员外,不时送薪米。到得春试时,又中了进士。窦主事授他秘诀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览,可带海螵蛸骨进去,遇差错可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毕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凤仪用这法,果然得了二甲赐进士出身,未及选官,因与同乡李天祥进士,同年邻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论时政,道:“进君子,退小人,清政本,开言路。”触忤了内阁。票本道:“秦凤仪与李天祥俱授繁剧衙门县丞,使老成历练。”吏部承旨。天祥授陕西咸宁县县丞,凤仪授广西融县县丞。凤仪也便辞了朝,别了窦员外。窦员外着实安慰一番。道:“烟瘴之地,好自保重,暂时外迁,毕竟升转。年少仕路正长,不可介意。”又为他讨了一张勘合,送了些礼。一路出来,路经扬州,秦凤仪又去见石不磷,石不磷道:“贤弟好操守,不惟于贤弟于捡无玷,抑且于小弟体面有光,当贤弟沉吟时已料贤弟必能终托。”因问他左迁之故,凤仪备道其事。石不磷道:“贤弟,官不论大小,好歹总之要为国家干一番事。如今二衙不过是水利、清军、管粮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农工歇时,督率流通堤防,便旱时有得车来,水时有得泄去,使不至饥荒,是为民,也是为国。清军为国家足军伍,也不要扰害无辜。管粮不要纵歇家包纳,科敛小民,不要纵斗斛、踢斛、淋尖,鱼肉纳户。及时起解,为国也要为民。如今谪官,还要做前任模样。倨傲的,讨差回家,或是轻侮同列;懒惰的寻山问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谋差、谋印,恣意扰民,这须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贤弟莫作腐话看。”因送他在金焦两山,登眺了两日。不磷又见柳州在蛮烟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还恐有险阴,要同他到任。秦凤仪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听,陪他到家做了亲,相帮他雇了一只大船之任。行了几日,正过洞庭,两个坐在船上纵酒狂歌,只见上流飞也似一只船来。水手齐失色道:“不好了,贼船来了!”石不磷便拿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将过来,挠钩早搭在船上,一个人便跳过船来,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断挠钩,这边顺风,那边顺水已离了半里多路。这强盗已是慌张了,石不磷却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闪,不觉跌入舱中。石不磷举刀便劈,秦凤仪说道:“不可,不可,这些人尽有迫于饥寒,不得已为盗的;况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杀他。”石不磷道:“只恐我们到他手里,他不肯留我。”便扶他起来,只见这人呵:
阔额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胡须一部似钢针,启口声同雷震。
并无一毫惧怯。秦凤仪道:“好一个好汉,快取酒与他压惊。”秦淮道:“这是谢大王不杀恩了。”吃酒时,只见他狼吞虎嚼,也没有一毫羞耻。秦凤仪道:“我看兄仪度,应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杀了多少人,使人妻号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复如此,兄何不改之?”那人道:“我广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毕竟出来劫掠,今承吩咐,便当改行。”正饮酒时,船上人又反道:“贼又来了。”却是贼船道贼首被杀,齐来报仇。四橹八桨,飞似赶来,将近船,那人道:“不得无礼。”这干人只把船傍拢来,都不动手。这人便挥手向秦凤仪、石不磷谢了,一跃而过,其船依旧箭般去了。石不磷道:“饶人不是痴,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毕竟遭害,还是凤仪远见。”凤仪道:“偶然一前哀怜他,也不曾虑到此事。”行了许久,到了湘潭。那边也打发几个人、一只船来迎接。石不磷便要辞回,秦凤仪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见景色甚是萧条,去谒上司。有的重他一个新进士;有的道他才得进步就上本,是个狂生,不理他;还有的道他触忤内阁,远选来的,要得奉承内阁,还凌轹他。一个衙宇,一发齐整,但见:
烂柱巧镶墨板,颓椽强饰红檐。破地平东缺西穿,旧软门前后补。川堂巴斗大,纸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条;私室庙堂般,朽竹笆每行搁瓦儿几片。古桌半存漆,旧床无复红,壁欹难碍日,门缺不关风。
还有一班衙役,更好气象:
门子须如戟,皂隶背似弓。管门的向斜阳捉虱,买办的沿路寻葱。衣穿帽破步龙钟,一似卑田院中都统。
每日也甚兴头: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两部鸣蛙。告状,有几个噪空庭鸟雀喳喳;跪拜,有一只骑出入摇铃饿马。秦凤仪看了这光景,与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诗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帘浮,宦舍无人也自幽,
应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于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邮,漫将凄冷恼心头,
打携且看愚溪晚,傲杀当年柳柳州。
不数日,石不磷是不豪爽的人,看这衙斋冷落,又且拘局得紧,不能歌笑,竟辞秦凤仪去了。凤仪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个署印二府,是个举人,是内阁同乡。他看报,晓得凤仪是触突时相选来的,意思要借他献个勤劳儿,苦死去腾倒他。委他去采办大木,到象山、乌蛮山各处。这山俱是人迹罕到处所,里边蚺蛇大有数围,长有数十丈,虎、豹、猿、猱,无件不有,被秦凤仪一火烧得飞走,也只数月,了了这差。他又还憎嫌他糜费,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粮未完,着他到峒征收。这些苗子有两种:一种生苗,一种熟苗。生苗是不纳粮当差的,熟苗是纳粮当差的。只是贪财好杀,却是一般。衙门里人接着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惊,道:“这所在没钱赚,还要赔性命。这所在那个去?”你告假,我托病,都躲了。只有几个吃点定了,推不去的,共四个皂隶:一个马夫,一个伞夫,一个书手,一个门子。出得城。一个书手不见了,将次到山边,一个伞夫把伞扑地甩在地下装肚疼,再不起来,只得叫门子打伞,那开路的卑隶又躲了,没奈何自带了缰,叫马夫喝道。那门子道:“老虎来了!”喊了一声,两个又躲了魉静。秦凤仪看了又好恼,又好笑。落落脱脱,且信着马走去。那山且是险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云。
石横纡马足,流瀑湿人巾。
秦凤仪正没摆拨时,只听得竹条里簌簌响,钻出两个人来。秦凤仪道:“你是灵崖熟苗么?我是你父母官,你快来与我控马,引我峒里去。”这苗子,看了不动,秦凤仪道:“我是催你粮的,你快同我走。”只见这苗子便也为他带了马进去。过了几个山头,渐有人家,竹篱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来,言语侏,身上穿件杂色彩衣,腰紧一方布,后边垂一条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红着绿,耳带金环,也有颜色。见这两个人为他牵马,道:“是你爹娘来?”这两个回道:“是咱们父母官。”一路引去。听得人纷纷道:“头目来了。”却是一个苗头走来,看了秦凤仪便拜。道:“恩人怎到这个所在来?”凤仪一看,正是船上不杀他的强盗。秦凤仪跳下马道:“我在此做了融县县丞,府官委我来催粮。”这苗目道:“催粮再没一个进我峒来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与父母。”到他家里呼奴使婢,不下一个仕宦之家,摆列熊掌、鹿脯、山鸡、野彘与村酒。秦凤仪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体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铜鼓,驼枪弄棒,赶上许多人来,他与他不知讲些甚么,又着人去各峒说了。不三日之间,银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来。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与秦凤仪控马,引了这些人,相随送到山口,洒泪而别。
秦凤仪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积年粮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赃,百般难为。恰喜得一个新太府来,这太府正是窦员外。临出京时,去见内阁。内阁相见道:“这地方是个烟瘴地方,当日曾有一个狂生妄言时政,选在那边融县,做个县丞,这个人不知还在否?但是这个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选去?且暂去年余,学生做主,毕竟要优擢足下。”窦知府唯唯连声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贤病国,阻塞言路,把一个言官弄到那厢,还放他不过。想起正是秦凤仪,又怕他有小人承内阁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见不曾出城,有一个科道送书,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窦知府看了大恼。路经扬州,闻石不磷不在,也不寻访。未到任,长差来迎,便问:“融县秦且丞好么?”众人都道他好。到了任,同知交盘库藏,文卷内有“各官贤否”。只见中间秦凤仪的考语道:
恃才傲物,黩货病民。
窦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当路,与我你何干?我们当为国惜才,贤曰贤,否曰否,岂得为人作鹰犬。”弄得一个二府羞渐满面,倒成了一个仇隙。数月后,秦凤仪因差到府,与窦知府相见,竟留下私衙。秦凤仪再三不肯,道是辖下。窦知府道:“我与足下旧日相知,岂以官职为嫌?”秦凤仪只得进去,把科道所托的书与秦凤仪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语与看。秦凤仪道:“县丞在此,也知得罪时相。恐人承风陷害,极其谨饬。年余奔走,不能亲民事,何尝扰民,况说通贿?”窦知府道:“奸人横口诬人,岂必人之实有。但有不佞在,足下何患?考语我这边已改了。”道:
一勤□事,四知盟心。
秦凤仪道:“这是台室增植,穷途德意,但恐为累。”窦知府笑道:“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过一削夺而已,何足介怀?足下道这一个知府,足增重我么?就今日也为国家惜人材,增直气,原非有私于足下。”因留秦凤仪饮: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斋。
趋炎图所丑,盛德良所怀。
两个饮酒时,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几丧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馈。”定要接出来相见。自此,各官见府尊与他相知,也没人敢轻薄他。只是这二府与窦知府合气,要出血在秦凤仪身上。巡按按临时,一个揭贴,单揭他“采木冒破,受贿缓粮。”过堂时按院便将揭内事情,扳驳得紧。窦府尊力争,道:“采木不能取木,虚费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采了许多木头,征粮不能完粮,是得钱缓;他深入苗峒,尽完积欠,还有甚通贿?害人媚人,难为公道?”这会巡按也有个难为秦凤仪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牵了他心,倒避嫌,不难为他。停了半年,秦凤仪得升同州州同,窦知府反因此与同知交讦,告了致仕,同秦凤仪一路北回。秦凤仪道:“因我反至相累。”窦知府道:“贤弟,官职人都要的,若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暂荣,子孙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罢了,这不公道时世,还做甚官?”后来秦凤仪考满,再转彰德通判,做了窦知府公祖,着实两边交好,给由升南江部主事,转北兵部员外,升郎中,升扬州知府,恰好窦知府又荐地方人材,补凤翔知府,升淮扬兵道。此时石不磷方在广陵,都会在一处。两个厚赠石不磷,成一个巨富人。
呜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贤贤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权势易念,真乃贱见交情。若石不磷非知人之杰,亦何以联两人之交?三人岂不足为世间反面寡情的对证!
型世言第二十一回匿头计占红颜发棺立苏呆婿
金鱼紫绶拜君恩,须念穷檐急抚存。
丽日中天清积晦,阳春遍地满荒村。
四郊盗寝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弦歌歌化日,循良应不愧乘轩。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未做官时,须办有匡济之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做官时,更当尽展经纶之手。即如管抚字,须要兴利除害,为百姓图生计,不要尸位素餐;管钱谷,须要搜奸剔弊,为国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剥众;管刑罚,须要洗冤雪枉,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样葫芦。这方不负读书,不负为官。若是戴了一顶纱帽,或是作下司,凭吏书;作上司,凭府县,一味准词状、追纸赎、收礼物,岂不负了幼学壮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极廉洁,不免太威严,也是美中不美。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断的有几个。当时有个黄绂,四川参政。忽一日,一阵旋风,在马足边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着人随风去,直至崇庆州西边寺,吹入一个池塘里才住。黄参政竟在寺里,这些和尚出来迎接。他见两个形容凶恶,他便将醋来洗他额角,只见洗出网巾痕来,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将尸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捞果有尸首。又有一位鲁穆出巡,见一小蛇随他轿子后边,也走入池塘。鲁公便干了池,见一死尸缒一磨盘在水底。他把磨盘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这谋死的人。还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轿杠,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说衙人有椅,能言人祸福,哄人来看。驼猴出来,扯住一人,正是谋死弄猢狲花子的人。这几位都能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个为死者伸冤,又为生者脱罪的。我朝正统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马,讨贵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时,同僚夫人会酒,他夫人只荆钗布裙前去。见这各位夫人穿了锦绸,带了金银,大不快意。回来石布政道:“适才会酒你坐第几位?”道:“第一位。”石布政道:“只为不贪赃,所以到得这地位;若使要钱,怕第一位也没你坐分。”正是一个清廉的人,谁晓他却又明决。
话说江西临江府峡江县,有一个人家,姓柏,名茂,号叫做清江。是个本县书手,做人极是本分,不会得舞文弄法,瞒官作弊。只是赚些本份钱儿度日,抄状要他抄状钱,出牌要他出牌钱,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罢。众人讲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众,也不知那个打后手。就在家中饭可少得,酒脱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乱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处便撞,垂着头,随处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纪四十多岁。一发好酒。便是见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壮胆。”人请他吃酒,也要润润喉咙去,道打脚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还要吐他一身作谢。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个老婆蓝氏,虽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称,不到日午不梳头,有时也便待明日总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时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腻,一两麻,积有二十日,一匹布,织一月余。喜得两不憎嫌。单生一女,叫名爱姐,极是出奇。她却极有颜色,又肯修饰:
眉蹙湘山雨后,身轻垂柳风来,
雪里梅英作额,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爹娘连累,人都道他是酒鬼的女儿,不来说亲,蹉跎日久,不觉早已十八岁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时常所有的。一日,有个表兄姓徐,叫徐铭,是个暴发儿财主。年纪约莫二十六七,人物儿也齐整,极是好色。家中义儿、媳妇、丫头不择好丑,没一个肯放过。自小见表妹时已有心了,正是这日,因告两个租户,要柏清江出一出牌。走进门来,道:“母舅在家么?”此时柏清江已到衙门前,蓝氏还未起,爱姐走到中门边,回道:“不在。”那蓝氏在楼上,听见是徐铭,平是极奉承他的。道:“爱姐,留里边坐,我来了。”爱姐就留来里边坐下,去煮茶。蓝氏先起来,床上缠了半日脚,穿好衣服,又去对镜子掠头。这边爱姐早已拿茶出来了。徐铭把茶放在桌上,两手按了膝上,低了头,痴痴看了道:“爱姑,我记得你今年十八岁了。”爱姐道:“是。”徐铭道:“说还不曾吃茶哩,想你嫂嫂,十八岁已养儿子了。”爱姐道:“哥哥,是两个儿子么?”徐铭道:“还有一个怀抱儿,雇奶子奶的,是三个。”爱姐道:“嫂嫂好么?”徐铭故意差接头道:“丑,赶不上你个脚指头,明日还要娶两个妾。”正说时蓝氏下楼。问:“是为官司来么?”吃了茶,便要别去。蓝氏道:“明日我叫母舅来见你。”徐铭道:“不消,我自来。”次日果然来,竟进里边。见爱姐独坐,像个思量什么的,他轻轻把他肩上一搭道:“母舅在么?”爱姐一惊,立起来道:“又出去了。昨日
与他说,叫他等你,想是醉后忘了。”徐铭道:“舅母还未起来。”爱姐道:“未起,我去叫来。”徐铭道:“不要惊醒他。”就一把攫爱姐同坐。爱姐道:“这甚么光景。”徐铭道:“我姊妹们何妨,”又扯他手道:“怎这一双笋尖样的手,不带一双金镯子与金戒指?”爱姐道:“穷,那得来?”徐铭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头媒,叫你穿金戴银不了,只是你怎么谢媒?”的缠了一会,把他身上一个香囊扯了,道:“把这谢我罢。”随即起身。道:“我明日再来。”去了。此时爱姐被他缠扰,已动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门前寻酒吃,蓝氏不肯早起,这徐铭便把官事做了媒头,日日早来,如入无人之境。忽一日拿了支金簪,两个金戒子,走来道:“贤妹,这回你昨日香囊。”爱姐道:“甚么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爱,就收了。徐铭道:“妹妹,我有一句话,不好对你说,舅舅酒糊涂,不把你亲事在心,把你青年误了。你嫂嫂你见的,又丑又多病,我家里少你这样一个能干人,我与你是姊妹,料不把来做小待。”爱姐道:“这要凭爹娘。”徐铭道:“只要你肯,怕他们不肯。”就把爱姐捧在膝上,把脸贴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对得你过,若凭舅老这酒糟头,寻不出好人。”爱姐道:“兄妹没个做亲的。”徐铭道:“尽多,尽多,暗做亲多,明做亲的也不少。”爱姐笑道:“不要胡说。”一推,立了起身。只听得蓝氏睡醒,讨脸汤,徐铭去了。
自此来来往往,眉留目恋,两边都弄得火滚。一日徐铭见无人,把爱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爱姐道:“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怎么嫁人?”徐铭道:“原说嫁我。”爱姐道:“不曾议定。”徐铭道:“我们议定是了。”爱姐只是不肯。徐铭便双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儿看上你,到如今可怜可怜。”爱姐道:“哥哥不要歪缠,母亲听得不好。”徐铭道:“正要他听得,听得强如央人说媒了,事已成,怕他不肯。”爱姐狠推,当不得他恳恳哀求,略一假撇呆,已初徐铭按住揿在凳上。爱姐怕母亲得知,只把手推,鬼厮闹道:“罢,哥哥饶我吧,等做小时凭你。”徐铭道:“先后一般,便早上手些儿更妙。”爱姐只说一句“羞答答成甚模样”,也便俯从。早一点着,爱姐失惊,要走起来,苦是怕人知,不敢高声。徐铭道:“因你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儿的,不疼了。”爱姐只得听他再试,柳腰轻摆,修眉头蹙,嘤嘤甚不胜情。徐铭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尽头。爱姐已觉烦苦极了,鲜红溢于衣上。
娇莺占高枝,摇荡飞红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时落。
凡人只在一时错,一时坚执不定。贞女、淫妇只在这一念关头,若一失手,后边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两次熟,两个渐入佳境。兴豪时也便不觉丢出一二笑声,也便有些动荡声息,蓝氏有些疑心。一日听得内坐起边,竹椅咯咯有声,轻轻蹙到楼门边一张,却是爱姐坐在椅上,徐铭站着,把爱姐两腿架在臂上,爱姐两支手搂住徐铭脖子,下面动荡,上面亲嘴不了。蓝氏见了,流水跑下楼下。两个听得响,丢手时,蓝氏已到面前,要去打爱姐时,徐铭道:“舅母不要声张,声张起来你也不像,我们两个已约定,我娶他做小,只不好对舅母说。如今见了,要舅母做主调停了。十八九岁还把他留在家里,原也不是。”爱姐独养女儿,蓝氏原不舍难为的,平日又极趋承这徐铭,不觉把这气丢在东洋大海。只说得几声:“你们不该做这事,叫我怎好,酒糊涂得知怎了?”只是叹气连声。徐铭低声道:“这全要舅母遮盖调停。”这日也弄得一个爱姐躲来躲去,不敢见母亲的面。第二日,徐铭带了一二十两首饰来送蓝氏,要他遮盖,蓝氏不收,徐铭再三求告,收了。道:“这酒糊涂没酒时,他做人执泥,说话未必听;有了酒他使酒性,一发难说话。他也只为千择万选,把女儿留到老大,若说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两个做到其间,让你暗来往吧。”三个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们自小往来的,也没人疑心,任他两个倒在楼上行事,蓝氏在下观风。日往月来,半年有余。蓝氏自知女儿已破身,怕与了人事,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却。那柏清江不知头,道:“男大须婚,女长须嫁,怎只管留他在家,替你做用?”蓝氏乘机道:“徐家外甥说要他。”那柏清江带了分酒,把桌来一掀,道:“我女儿怎与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亲,律上成亲也要离异的。”蓝氏与爱姐暗暗叫苦。又值一个也是本县书手简胜,他新丧妻,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家事也过得,因寻柏清江,见了他女儿,央人来说。柏清江道:“他单头独颈,人也本分。”要与他,娘儿两个执拗不定。行了礼,择三月初九娶亲,徐名知道也没奈何。一日走来望爱姐,爱姐便扯到后边一个小园里,胡床上把个头眠紧在他怀里,道:“你害我,你负心,当时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许娶我回去,怎竟不说起?如今我破冠子,怎到人家去?”徐铭道:“这是你爹不肯,就是如今你嫁的是个小官,他在我后门边住,做人极贫极狠,把一个花枝般妻子,叫他熬清守淡。又无日不打闹,将来送了性命,如今把你凑第二个。”爱姐道:“爹说他家事好。”徐铭道:“你家也做书手,只听得他爹打板子,不听得你爹赚银子。”爱姐听了好生不乐,道:“适才你说在你后门头,不如我做亲后,竟走到人家来。”徐铭道:“你家没了人,怕要问你爹讨人,累你爹娘。”爱姐道:“若使我在他家里,说是破冠子,做出来到官,我毕竟说你强奸。”徐铭道:“强奸可是整半年奸去的,你莫慌,我毕竟寻个两全之策才好。”
杨花漂泊滞人衣,怪杀春风惊欲飞。
何得押衙轻借力,顿教红粉出重围。
爱姐道:“你作速计议,若我有事,你也不得干净。”徐铭一头说,一头还要来顽耍,被爱姐一推道:“还有甚心想缠帐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须在明后日定下计策复我。”徐铭果然回去,粥饭没心吃,在自己后园一个小书房里行来坐去,要想个计策。只见一个奶娘王靓娘,抱了他一个小儿子进园来耍,就接他吃饭。这奶娘脸儿虽丑,身体苗条,与爱姐不甚相远,也争得一双好小脚。徐铭见了道:“这妮子我平日寻寻他,做杀张致;我与家人媳妇、丫头有些帐目,又来缉访我,又到我老婆身边挑拨,做他不着罢。”筹画定了,来回复爱姐,爱姐欢喜,两个又温一温旧回来。做亲这日,自去送他上轿。
那个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请亲眷。到晚两个论起,都是轻车熟路,只是那爱姐却怕做出来,故意的做腔做势,见他立拢来,脸就通红,略来看一看,不把头低,便将脸侧了。坐了灯前再不肯睡。简小官催了几次,道:“你先睡”,他却:
锦抹牢拴故郎□,灯前羞自脱明□,
香消金鸭难成寐,寸断苏州刺史肠。
漏下二鼓,那简小官在床上摸拟半日,伸头起来张一张,不见动静,停一会又张,只见他虽是卸了妆,里衣不脱,靠在桌上。小简道:“爱姑,夜深了,你困倦了,睡了吧。”他还不肯,小简便一抱抱到床里,道:“不妨得,别个不知痛痒,我老经纪伏事个过的,难道不晓得路数?”要替他解衣。扭扭捏捏,又可一个更次,到主腰带子,与小衣带子都打了七八个结,定不肯解,急得小简情极,连把带子扯断。他道:“行经。”小简道:“这等早不说,叫我吃这许多力。”只得搂在身边,干调了一会睡了。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见。家中一个小厮,叫做发财。爱姐道:“你今做新郎,须带了他去,还像模样。”小简道:“家中须没人做茶饭与你。”爱姐道:“不妨,单夫独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简听了,好不欢喜。出门半晌,只见一个家人挑了两个盒子,随了一个妇人进门,爱姐也不认得,见了。道:“是徐家着人来望,送礼。”爱姐便欢天喜地,忙将家中酒肴待他。那奶子道:“亲娘,我近在这里,常要来的,不要这等费心。”爱姐便扯来同坐,自斟酒吃与他。外边家人,正是徐豹,是个蛮牛,爱姐也与他酒吃。吃了一会,奶娘原去得此货,又经爱姐狠劝,吃个开怀,醉得动不得了。外边徐豹忙赶来道:“待我来伏事他。”将他衣服脱下,叫爱姐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与他;内外新衣,与他穿札停当。这奶子醉得哼哼的,凭他两个搏弄。徐豹叫爱姐快把桌上酒肴收拾,送来礼并奶子旧衣,都收拾盒内,怕存形迹,被人识破;他早将奶子头切下,放入盒里。爱姐扮做奶子,连忙出门。
纷纷雨血酒西风,一叶新红别院中。
纪信计成能诳楚,是非应自混重瞳。
徐铭已开后门接出来,揭着爱姐道:“没人见么。”爱姐道:“没人。”又道:“不吃惊么?”爱姐道:“几乎惊死,如今走还是抖的。”进了后园重赏了徐豹。又徐铭更一面叫人买材,将奶子头盛了,雇仵作抬出去。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东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见动疑。况且他丈夫来时也好领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轿,竟赶到柏家,小简也待起身。徐铭道:“简妹丈,当日近邻,如今新亲,怎不等我陪一钟?”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罢,罢,晚间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连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别了。只见小简带了小厮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还是行经。”踉踉跄跄走回道:“爱姑,我回来了,你娘上覆你,叫你不要记挂。”正走进门,忽见一个尸首,又没了头,吃上一惊道:“是,是,是那个的?”叫爱姑时,并不见应,寻时并不见人。他细看时,穿的正是爱姐衣服。他做亲得两三日,也不真,便放声哭起我的人来。道:“甚狠心贼,把我一个标标致致的,真黄花老婆杀死了。”哭得震天响。邻舍问时,发财道:“是不知甚人,把我们新娘杀死。”众人便跟进来,见小简看着个没头尸首哭。众人道:“是你妻子么?”小简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见头。”众人都道:“奇怪,帮他去寻,并不见头。”众人道:“这等该着人到他家里报。”小简便着发财去报。柏清江吃得个沉醉,蓝氏也睡了。听得敲门,蓝氏问时,是发财,得了这报,放声大哭,把一个柏清江惊醒,道:“女大须嫁,这时好不快活,在那里,要你哭?”蓝氏道:“活酒鬼,女儿都死了。”柏江青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蓝氏道:“现有人报。”柏清江这番也流水赶起来,道:“有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蓝氏,反锁了门,一径赶到简家,也只认衣衫,哭儿哭肉,问小简要头。小简道:“我才在你家来,我并不得知。”柏清江道:“你家难道没人?”小简道:“实是没人。”蓝氏道:“我好端端一个人嫁你,你好端要还我个人。我只问你要,斧打凿,凿入木。”小简对这些邻舍道:“今日曾有人来么?”道:“我们都出外生理,并不看见。”再没一个人捉得头路着。大家道:“只除非是贼,他又不要这头,又不曾拿家里甚东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过了一夜。
天明一齐去告。告在本县钮知县手里,知县问两家口,一边是嫁来的,须不关事,一边又在丈人家才回。贼又不拿东西,奸又没个踪影,忙去请一个蒙四衙计议。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验便知。”知县便委了他,他就打轿去看了。先把一个总甲道:“是地方杀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里报,打下十板发威。”后边道:“这人命奇得紧,都是偿得命,都是走不开的。若依我问,平白一个人家,谁人敢来?一定新娘子做腔不从,撞了这简胜酒头上,杀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纵女通奸,如今奸夫吃醋,杀死有之,只是岂有个地方不知?这是邻里见他做亲,甚齐备,朋谋杀人劫财也是有的。如今并里长一齐带到我衙中,且发监,明日具个由两请。”果然把这些人监下。柏茂与简胜央两廊人去讲。典史道:“论起都是重犯,既来见教,柏茂夫妻略轻些,且与计保。”这些邻舍是日趁日吃穷民,没奈何怕作人命干连,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儿钱,管官包儿,小包儿,直衙管门包儿,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两个紧邻解堂,里长他道不行救护,该十四石,直诈到三两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劳长官问一个明白,怎端然这等葫芦提?我想这个,柏茂嫁与简胜,不干柏茂事了;若说两邻,他家死人,怎害别人?只在简胜身上罢。”把个简胜双夹棍,简胜是小官儿,当不过,只得招酒狂一时杀死。问他要头,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县将来打了二十,监下。审单道:
简胜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弃其头,惨亦甚矣。律以无故杀妻之条,一抵不枉。里邻邴魁、荣显,坐视不救,亦宜杖惩。
多问几个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儿。做了招,将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审了一审,也不难为。驳道:“简胜三日之婚,爱固不深,仇亦甚浅,招曰酒狂,可狂之至是也?首既然不获,证亦无人,难拟以辟,仰本府刑厅确审解报。”这刑厅姓扶。他道:“这廉宪好多事,他已招了水头去,自然没处寻,他家里杀,自然没人见。”取来一问。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简胜口供,无人往来,则吐之邴魁,荣显者,正自杀之证也。虽委头于水,茫然无迹,岂得为转脱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释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没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问,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终是生列皆恨了。这事我亲审,且暂寄监。”他亲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庙去烧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宪一省;神以圣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于幽明,心无分于显晦。倘使柏氏负冤,简胜抱枉,固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响迩,以昭诬枉。
石廉使烧了投词,晚间坐在公堂,梦见一个“麦”字,醒来道:“字有两个人字,想是两个杀的。”反复解不出,心生一计,吊审这起事。
人说石廉使亲提这起,都来看,不知他一挨,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个问,简胜道:“是冤枉,实是在丈人家吃酒,并不曾杀妻。”又叫发财,恐吓他,都一样话。只见石廉使叫两个皂隶上前,密密吩咐道:“看外边有甚人,拿来。”皂隶赶出去见一个小厮,一把捉了,便去带进。石廉使问他:“你甚人家,在此窥伺。”小厮惊得半日做不得声,停了一会道:“徐家。”石廉使问道:“家主叫甚名字?”小厮道:“徐铭。”石廉使把笔在纸上写。是双立人一个“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与那一个是亲友?”小厮道:“是柏老爹甥。”石廉使想道:莫非原与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杀的。叫放去,这起犯人且另日审。外国都哄然笑道:“好个石老爷,也不曾断得甚无头事。”过了一日,又叫两个皂隶:“你密访徐铭的紧邻,与我悄地拿来。”两个果然做打听亲事的,到徐家门前问。他左邻卖鞋的谢东山,道:“徐铭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么?”谢东山道:“小的不知。”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甚事?”道:“没甚事。”石廉道:“想来。”想了一会,道:“三月他家曾死一个奶子。”石廉使道:“谁人殡殓,扛抬?”道:“仵作卢麟。”石廉使即吩咐,登时叫仟作卢麟,即刻赴司候检柏氏身尸,差人飞去叫来。石廉使叫卢麟;“你与徐铭家抬奶子身尸在何处?”道:“在那城外义冢地上。”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殓么?”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石廉使道:“有些古怪么?”卢麟道:“轻些。”石廉使就打轿。带了仵作到义冢地上,叫仵作寻认,认了一会,人出来。石廉使道:“仍旧轻的么?”忤作道:“是轻的。”石廉使道:“且掀开来。”只见里边骨碌碌滚着一个人头,石廉使便叫人速将徐铭拿来,一面叫柏茂认领尸棺。柏茂夫妻望着棺材哭,简胜也来哭。谁知天理昭昭,奶子阴灵不散,便这头端然如故。柏茂夫妻两个哭了半日,揩着眼看时,道:“这不是我女儿头。”石廉使道:“这又奇怪了,莫不差开了棺?”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认得极清的。”石廉使道:“只待徐铭到便知道了。”两个差人去时,他正把爱姐藏在书房里,笑那简胜无辜受苦,连你爹还在哭。听得小厮道石爷来拿来,他道:“一定为小厮去看的缘故,说我打点,也无实迹。”爱姐道:“莫不有些脚蹋?”徐铭笑道:“我这机谋,鬼神莫测,从那边想得来?”就挺身来见。
不期这两个差人不带到按察司,竟带到义冢地。柏茂、简胜一齐在,一口材掀开,见了吃上一惊,道:“有这等事?”带到,石廉使道:“你这奴才,你好好将这两条人命,一一招来。”徐铭道:“小的家里三月间原死一个奶子,是时病死的,完完全全,一个人,怎只得头,这是别人家的。”卢麟道:“这是你家抬来的,三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记认,见你说不消,我怕他家有亲人来不便,我在材上写个‘王靓娘’,风吹雨打,字迹还在。”石廉使叫带回衙门,一到叫把徐铭夹起来,夹了半个时辰,只得招是因奸不从,含怒杀死。石廉使道:“他身子在那里?”徐铭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尝见王靓娘在眼前,惊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石廉使道:“好胡说,若埋都埋了,怎分作两边?这简胜家身子定是了。再夹起来,要招出柏氏在那里?不然两个人命都在你身上。”夹得晕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与柏氏通奸,要娶为妾,因柏茂不肯,许嫁简胜,怕露出奸情,乘他嫁时假称探望,着奶子王靓娘前往,随令已故义男徐豹,将靓娘杀死,把柏氏衣衫着上,竟领柏氏回家。因恐面庞不对,故将头带回;又恐王氏家中人来探望,将头殓葬,以图遮饰,柏氏现在后园书房内。”石廉使一发叫人拘了来,问时供出,与徐铭话无异。石廉使便捉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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