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12/19)-明-陆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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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第 12/19 部分)

这岑猛他祖叫岑伯颜,当初归我朝,太祖曾有旨,岑黄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礼部好生看他。着江夏侯护送岑伯颜为田州土官知府,职事传授于子孙,代代相继承袭。也传了岑永通、岑祥、岑绍、岑监、岑镛、岑溥,每有征调,率兵效用。就是岑猛也曾率兵攻破姚源叛苗,剿杀反贼刘召,也曾建功。其妻是归顺知州岑璋的女儿,生三个儿子,邦彦、邦佐、邦相。名虽是个知府,他在府中不下皇帝。
说他官室:
画阁巧镂蹙柏,危楼尽饰沉香。花梨作栋紫檀梁,檐缀铜丝细网。绿绮裁窗映翠,金铺钉户流黄。椒花泥壁暗生光,岂下阿房雄壮。
说他池馆:
香径细攒文石,露台巧簇花砖。前临小沼后幽岩,洞壑玲珑奇险。百卉时摇秀色,群花日弄妖妍。五楼十阁接巫天,疑是上林池馆。
说他衣服:
裘集海南翠羽,布绩火山鼠毫。鲛宫巧织组成袍,蜀锦吴绫笼罩。狐腋暖欺雪色,驼绒轻压风高。何须麟补玉围腰,也是人间绝少。
说他珍宝:
珠摘骊龙颔下,玉探猛虎巢中。珊瑚七尺映波红,祖母绿光摇动。帘卷却寒奇骨,叶成神工。猫睛宝母列重重,那数人间常用?
说他古玩:
囊里琴纹蛇腹,匣中剑炳龙文。商彝翠色簇苔茵,周鼎朱砂红晕。逸少草书韵绝,虎头小景宜人。牙签万轴列鱼鳞,汉迹秦碑奇劲。
说他器用:簟密金丝巧织,枕温宝玉镶成。水晶光映一壶冰,玉墙鸨奇称。屏刻琉璃色净,几镶玳瑁光莹。锦帏绣幄耀人明,堪与皇家争胜。
说他姬侍:
眉蹙巫山晚黛,眼横汉水秋波。齿编贝玉莹如何,唇吐朱樱一颗,鬓轻云冉冉。貌妍娇萼猗猗。秦筝楚瑟共吴歌,燕赵输他婀娜。
说他饮食:
南国猩唇烧豹,北来黄鼠驼蹄。水穷瑶柱海僧肥,脍落霜刀细细。翅剪鲨鱼两腋,髓分白凤双栖。荔枝龙眼岂为奇,琐琐葡萄味美。
世代相沿,有增无损。又府中有金矿,出金银,有宝井,出宝石。府城内外有凌时、砦马、万洞等四十八甲。每甲有土目卢苏、王受等,共四十八甲,每轮一个供他饮食到用。有事每甲出兵一百,可得四千八百,好不快活。只是这些土官像意惯了,羞的是参谒上司。凡遇差出抚巡,就差人到家送礼,古玩珍奇,不惜万金。若是收了他的,到任他就作娇,告病不来请见,平日还有浸润。若是作态不收,到任只来一参,以兵再不来。任满回时,还来打劫。所以有司识得这格局,只是恐吓诈他些钱罢了。岑猛累次从征,见官兵脆弱,已有轻侮中国的心了。一日只见田州江心浮出一块大石,倾卧岸边。民间谣言道:“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岑猛怪他,差人去锤凿。不期去得又生,似日夜长的般。又来了一个呆道士钱一贞,原在柳州府柳侯祠内守祠。祠中香火萧条,靠着应付。始初带了这祖传的金冠、象简、朱履、绣衣,做醮事甚是尊重。后来只为有了个徒弟,要奉承他,买酒买肉,象简当了,换了块木片;金冠当了,换个木的;一弄把一领道衣当去,这番却没得弄了。常是在家中教徒弟伏章做些水火炼罢了。一日穷不过,寻本道经去当酒吃。检出一本,也是祖传抄下的书。上面有斩妖缚邪、祈晴祈雨的符咒。在家没事记了,就说:“我曾斩妖伏邪。”近村中有个妇女,有个奸夫,不肯嫁人,假装做着邪的。爹娘不知,请他去。他去把几块砖摆了,说是设狱,要拿那妖怪进去。鹤儿舞,踹了半日罡鬼,画符,写了半日篆。赶到女人房里,念了都天大雷公的咒,混账到晚。那奸夫冷笑了,却乘着阴晦,背后大把泥打去,惊得他‘太乙救苦天尊’不绝声,抄近欲往树林里走,又被树枝钩住了雷巾,喊叫有鬼。那奸夫赶上把他打上几个右手巴掌,了几个唾,还又诈他袖中衬钱折东,回来整整病了一月。好得,又遇府中祈雨,里递故意耍他这说嘴道士,他又不辞,花费府县钱粮。五方设五个坛,五只缸注水,坛下二十四个道士诵经,二十四个小儿洒水。自家去打桃针,不期越打越晴,一会偶见云起,道:“请县官接雨。”那知一个干天雷,四边云散了。知县跪了半日,大恼,将了打了十五,逐出境。只得丢了徒弟,出外云游。
恰值岑猛因看田州石浮江岸,寻人魇镇,他便赶去见了。他道:“老爷曾读《鉴》,岂不闻汉宣帝时山石自立么?这正是吉兆,不须得禳,且贫道善相,老爷有天日之表;又会望气,田州有王气,后边必至大贵。”岑猛喜甚,就留在府中,插科打诨,已自哄得岑猛。他又平日与这些徒弟闲耍,合得些春药,又道会采战长生,把与岑猛,哄得岑猛与他姬妾,个个喜欢,便也安得身。田州原与泗城州接界,两处土目因争界厮打,把这边土目打伤了。岑猛便大恼,起兵相杀。钱一真道:“我已请北斗神兵相助,往必大胜。”不知岑猛的兵是惯战之兵,岂有不胜之理,连破泗城州兵马几次。那知州大恼,雪片申文呈他谋反,司道拿住这把柄,来要诈他。岑猛笑道:“这些赃官,我又不杀他朝廷的百姓,攻夺朝廷的城池,我两家相争,要你来闲管。他要钱,我偏不与他钱。”这些官扫了兴,便申到抚台。这抚台也有个意儿要他收拾,他恼不肯来;委司道勘理,他又不来相见。司道就说他跋扈不臣,不受勘理;巡抚就题本,命下议剿,议处了兵粮,分兵进讨。算计得第一路险要是工尧隘口,岑猛已差儿子邦彦与个土目陆绶率兵守把。众议参将沈希仪,他谋略超群,武勇出世,着他带兵五千攻打。那边岑猛听得抚台议剿,仰天笑道:“当初累次征讨,都亏得我成功,如今料没我的对手;我把来捉田鸡似要一个拿一个,怕不够我杀。”钱一真道:“小道前日望气而来,今日相逼,正逼老爷早成大业。江中石浮,正是老爷自下而升的兆。”两个只备些房中之术快乐。听得省中发兵,第一路沈参将领兵攻打工尧隘,便吃了一惊,道:“此老足智多谋,真我敌手。”吩咐陆绶只是坚守不许出战;一边又差出头目胡喜、邢相、虑苏、王绶各路迎敌守把。此时沈参将已逼隘口一里下寨,分兵埋伏左右山林,自领兵出战。无奈只是不出。沈参将在寨中与监军田副使两个计议道:“岑猛自恃险固,他四面固守,以老我师,苦乘兵锐气,前往急攻,我自下仰攻,他自上投下矢石势甚难克,这须智取,不可力攻。”田副使道:“正是。此酋闻力尚有余,斗智则不足。势须绝他外援,还图内间可以有功。”沈参将道:“他外援有两支,一支武靖州岑邦佐,是他儿子,他父子之情,难以离间,我已差兵住他两下往来之路了。还虚声说要发兵攻武靖,除逆党,他必自守,不敢出兵。只有归顺知州岑璋,是他丈人,但闻得他女儿失宠,岑璋道是丈人分尊。岑猛道是知府官尊,两个不相下。近虽以儿女之情,不能断绝。以我观之,这支不惟不为外援,还可为我内应。”田副使道:“妙,妙。但我这边叫他不要救援,难保不为阴助,这须以术驾驭他绝妙。”沈参将便把椅子移近,与田副使两上附耳低言了一会,只见叫旗牌赵能领差,赵能便过来跪下。田副使亲写一牌与他。沈参将又叫近前,悄悄吩咐了几句。赵能便连夜往归德进发。
灭寇计须深,军中计断金。
兵符出帷幄,狂贼失同心。
这归德州知州是岑璋,也是个土官。他长女与岑猛为妻,生有三子。后边岑猛连娶了几个妾,恩爱不免疏了。这岑氏偏是吃醋捻酸,房中养下几个鬼见怕的丫头,偏会说谎调舌:今日老爷与某姨笑,今日与某姨顽,今日与某姨打甚首饰,今日与某姨做甚衣服,今日调甚丫头。这岑氏毕竟做嘴做脸,骂得这侍妾们上不得前,道他哄汉子,打两下也有之,把一个岑猛道:“你是有了得意人,不要近我。”不许他近身,又不与他去,数说他。弄了几时,弄得岑猛耳顽了,索性闪了脸,只在众妾房中,不大来。这些妾见了岑猛光景,也便不怕他,等他嚷骂哭叫,要寻死觅活,只不理账。以此岑璋差人探望,只是告苦去,道他欺爷官小没用,故此把他凌辱。岑猛因与其妻不睦,便待岑璋懈怠,两边原也不大亲密。不料沈参将知这个孔隙,就便用间,着赵能口称往镇安泗城,便道过归顺。岑璋向来原托赵旗牌打探上官消息的。这日听得赵能过,不来见,心里大疑,便着人来追他。赵能假说限期紧急,不肯转。这些差人定要邀住,只得去见。两个相揖了。岑璋道:“赵兄,公冗之极,怎过门不入?”赵旗牌道:“下官急于请教,奈近于公事,不得羁迟。”言罢又要起身。岑璋道:“怎这等急,一定要小饭。”坐定,岑璋道:“赵兄,差往那边?”赵能道:“就在左远。”岑璋道:“是那边?”赵能迟疑半日,道:“是镇安与泗城。”岑璋听了,不觉色变,心里想道:泗城是岑猛仇敌,镇安是我仇家,怎到这边不到我?越发心疑。那赵旗牌又做不快活光景,只中叹气,不时要起身。岑璋定要留宿,又在书房中酌酒。岑璋道:“赵兄,你平日极豪爽,怎今日似有心事?”他又不做声。岑璋道:“莫不于我有甚干碍?”赵旗牌又起身,叹上一口气,岑璋便不快道:“死即死耳,丈夫托在知己,怎这等藏头露尾,徒增人疑?”赵能便垂泪道:“今日之事,非君即我,我不难杀一身以救君全家,只是家有老母幼子,求君为我看管耳。”岑璋便道:“岑璋有何罪过,至及全家?”赵能道:“各官道你是岑猛丈人,是个逆党。声势相倚,势当剪除,意思要镇安、泗城发兵剿灭,今我泄漏军机,罪当斩首,想为朋友死,我亦无辞。”就拿出牌看:
广西分守梧州参将沈:为军务事,看得归顺州知州岑璋系叛贼岑猛逆党,声势相倚,法在必诛。仰该府督同泗城州知州,密将本官挟兵马整饬,听候檄至进剿。如违,军法从事;倘有漏泄军机,枭斩不贷。仰镇安府经历司准此
岑璋看了,魂不附体,连忙向赵能拜道:“不是赵兄,镇安与我世仇,毕竟假公济私,我全家灭绝了。只是我虽与岑猛翁婿,岑猛虐我女如奴隶,恨不杀他;今天兵讨罪,我岂有助之理?今赵兄肯生我,容我申文洗雪。”赵能道:“便洗雪也没人信你,还须得立奇功,可以保全身家。”岑璋想了一想,道:“兄弟得是,若沈公生我,我先为沈公建一大功,十日之内还取岑猛首级献沈爷麾下。”赵能道:“做得来么?只怕无济于事,我你都不免。”岑璋:“不妨。”因附耳说了一会,道:“这决做得来的,三日后叫沈参将领兵打工尧隘,只看兵士两腋下缀红布的,不要杀他。”赵能道:“事不迟,你快打点。”岑璋连忙写一禀帖道:
归德州知州岑璋死罪,死罪。璋世受皇恩,矢心报国。属逆婿之倡乱,拟率众以除奸,岂以一女致累全家?伏乞湔其冤诬,赐之策励,祈锄大憝,以成伟功。
又封了许多金珠与赵旗牌,叫他送田副使、沈参将。赵能道:“他两个是不爱钱的,我且带去,贿他左右,叫他撺掇。只是足下不可失约,我误军机,不消说是一死,却替不得足下。”岑璋道:“我就发兵。”差头目马京,秦钺领兵三千,前至工尧隘。又写书一封与岑邦彦道:
闻天兵抵境,托在骨肉,有胜惊惶。特选精兵二千,以当一面,幸奏奇捷,以慰老怀。
邦彦接书大喜,就留他两个头目,协同守隘。这边赵旗牌回复,田副使与沈参将看了大喜,道:“虏入吾彀中矣。”赵旗牌将发兵打隘事说了,又献金珠。二人道:“这不好受他的,但还他,他必生疑,你且收下,待班师时给还。”一面就议打隘事。沈参将道:“我差细作的听,他粮饷屯在隘后一里之地,已差精勇十个爬山越岭,去放火焚毁,以乱他军心。期在明日。明早我就进兵。”次日,三个炮响,留五百守寨,沈参将领三千为前军,田副使督兵一千五百为后应,径到隘前。上边矢石如雨,这边各顶捱牌滚牌,步步拶进,直逼隘口。只是大石塞定,不能前去。忽见隘后黑烟四起,火光通红。岑邦彦忙自去救时,马京与秦钺大喊道:“天兵已进隘了。”先领兵一跑,田州兵也站脚不住,便走,那一个来射箭抛打石块。这边沈参将传令拆去石块,一齐杀进。陆绶还领几个残兵,要来抵敌,被沈参将兵砍做肉泥。归德兵赶不上的,都张着两腋,执兵不动。沈参将已预先吩咐不杀。追去时,岑邦彦已因惊堕马,被马踹死。沈参将自鸣金收军,与田副使整队而进,一面差人督府报捷。先时岑猛只怕得一个沈参将,听得他阻住工尧隘口,又听得归德差兵二千协守,一发道是万全无事,日日与钱一贞讲些笑话儿,与群妾吃些酒,或歌或舞,且是快活。忽听得道工尧隘已失,岑邦彦已死,心胆俱碎,道:“我怕老沈,果然是他为害。”忙传令土目韦好、黄笋、督兵三千迎敌。沈参将、罗河、戴庆把守城池。沈参将兵已是过了险阻望平川进发,只见前面来了一阵苗兵。
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红布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诸葛驽满张毒矢,线杆枪乱点新锋。铛铛鸣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那韦好、黄笋正舞动滚牌滚来,沈参将便挺着长枪杀去,滚得忙,搠得快,一枪往他臀上点去,韦好已倒在地下,众军赶上砍了。黄笋见了,倒滚转逃去了。这厢田副使又驱兵杀进。苗军也是英勇,奈没了头目只得走回。各路土目闻得工尧隘失,兵至城下,逃的逃了;有胆量的还来协理守城,各路官兵俱乘虚而入,都到田州。绕城子安下营垒。岑猛登城一看,好不心惊。道:“似此怎了,要降未必容我,要战料不能胜,守也料守不来,如何得好?”坐在府中,寻思计策。钱道士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若且逃夭夭,不要坐在这里,等他拿去。”只见归德两个头目进来相见,道:“天兵势大,不能抵挡,小人们主意,且率领本部杀开重围,护送老爷与家眷到我归顺,再图后举。”钱道士道:“正是。大人且去留公子守城,到归顺借他全州人马,再招集些各洞苗蛮来救,岂可坐守孤城?”岑猛便叫韦好与卢苏、王受辅佐邦佐守城,自向归顺讨救。将兵都留下,只带得四五十个家丁,收拾了些细软,打发妻妾都上了马,悄悄开了北门。马京当先,秦钺拥后,岑猛居中一齐杀出。三更天气,巡更知觉,报得赶来,他已去远了。只有沈参将,已与归顺预定谋划怕他从容生变,逃向别处。一路差人放炮,又于别路虚插旌旗,使他死心逃往归德。将到隘口,只见一支兵来,岑猛怕是官兵邀截,却是岑璋。下马相见,道:“前日闻得工尧隘破,怕天后临城,特来策应,喜得相遇。”两个并马进城,在公馆安下。岑璋就请去吃酒。道:“贤婿,敝州虽小,可以歇马,你不若一边出本辩冤,道原系泗城州仇揭,初非反叛朝廷;又一边招集旧时部回,还可复振;再不地连安南,可以逃至彼安身,官挟也无如何矣。”就为他觅人做本稿揭贴,次日复请他吃酒,准备发本。岑猛就带了印去。正写时,有人来报道。“田州已被官挟打破,罗河拒战被杀,三公子与卢苏一起,不知去向。现在发兵四处搜捕老爷与公子。”岑猛面如土色,只见岑璋斟上一杯酒,差人送来,道:“官兵搜君甚急,不能相庇,请饮此杯,遂与君诀”。岑猛看了,却是杯鸩酒。看了大怒道:“老贼敢如此无礼。”又叹道:“一时不深思,反落老贼计中。”四顾堂下,见带刀剑的约有四五十人,自己身边并无一个,都是岑璋使计,在外边犒赏,都已灌醉擒下。他料然脱身不得,便满饮这杯,把杯劈脸望岑璋甩去,须臾七窍中鲜血迸流,死于座上。
杯酒伏于戈,弦歌有网罗,
英雄竟何在,热血洒青莎。
岑璋叫把他首级取了,盛在匣中,着人悄悄的送与沈参将。这边各路正在猜疑,道他走在安南,走在武靖,四处打探。田副使已草就露布道:
玉斧画大渡之河,宋德未沦百粤;铜柱标点苍之麓,汉恩久被夜郎。易鳞介而衣裳,化刀剑为牛犊。白狼木,宜歌向化于不忘;金马碧鸡,共颂天威于不朽。素受羁,谁外生成。今逆酋岑猛,九隆余绪,六诏游魂。锡之带,久作在鞴之鹰,宠以轩-,宜为掉尾之犬。乃敢触轮以纤臂,肆虿如毒蜂。巧营燕垒,浪比丸泥;计藉蚁封,竟云磐石。包茅不入,来享不闻。阴崖朽木,甘自外于雨濡;大野槁枝,首召端于霜陨。罪与昆仑而俱积,恶同昆明而俱深,乃勒明旨,于赫天威,五道出师,一战尽敌。幕府老谋方召,留一剑以答恩。奇略范韩,散万金而酬士。白羽飞而纤月落,黄铖秉而毒霭消。前茅效命,后劲扬威。战酣转日,纠纠貔虎之师;阵结屯云,济济鹳鹅之列。或槎山而通道,或浮罂以渡军,或借筹而樽俎折冲,或枕戈而鼓鼙起士。杀戒五伐六伐,谋深七纵七擒,尸积山平,血流水赤。首恶岂逋诛,已县稿街之首,胁从敢逃戮,终为京观之魂。再鼓而妖魅清,三驾而氛滔-M灵丕振,疥癞不存。从此帝曰康哉,雨露风霆莫非教,民日安矣,生杀予夺皆知恩。挂弓卧鼓,四郊无烽燧之惊;鼓腹合哺,百郡统歌之化。地埒禹服,德并尧天;烈与汤武而齐驱,仁并唐虞而首出。
岑猛首级解至军门,军门具题,把田副使与沈参将做首。圣旨重行升赏。议改田州为流官知府。
后边岑猛部下土目卢苏、王受作乱,朝廷差王阳明总督。阳明先平江西宁王,威名大著。这两土目情愿投降,只求为岑猛立后。阳明把他旧管四十八甲,割八甲做田州,立岑猛三子邦相,改府为田宁府,府用流官作知府,卢苏等九人作土巡检;又因苗夷叛服不常,议要恩威素著大将镇守,题请把沈参将以副总兵管参将事,驻扎田宁府。一应生苗熟苗都服他。卢苏还率兵随他征讨,尽平藤峡八寨乱苗,立功后升总兵,镇广西。他出兵神出鬼没,凡有大伙苗夷,据住高箐深洞,阻兵劫掠的,他定发兵往剿,来的奸细,都被他擒获。平日预备兵粮,择日讨贼时,今日传至某处驻扎,明日传至某处屯兵,莫说苗人不知道他来捣巢,连兵也不知。一日托病,众将官问安。他道:“连日抑郁,欲思出猎,请君能从乎?”各将官点选精锐从行,依他将令前去,却又是捣红华洞作乱生苗。其余小小为寇,不安生理的,他当时黑夜差人在山崖上放上一个炮,惊得这些苗夷逃的逃,躲的躲,跌死的跌死。家中妻子都怨怅道:“怎不学好,惹老沈。”都来投降,愿一体纳税,再不敢为非。一省安戢。即岑猛,若非他有奇计,使他翁婿连兵,彼此援应,毕竟不能克。那时赦他们,威令不行,若定要剿他,他固守山险,一时不克。行军一日,日费万金,岂特广西一省受害?故善用兵的,一纸书贤于十万师。那些土官,莫看今日奢崇明,作乱被诛。石柱宣抚司秦夫人被奖,也该知警。只看此一节,岑猛得死,岑璋得生,也可明乎顺逆,思想趋避了。
型世言第二十五回凶徒失妻失财善士得妇得货
纷纷祸福浑难定,摇摇烛弄风前影。
桑田沧海只些时,人生且是安天命。
斥卤茫茫地最腴,熬沙出素众所趋。
渔盐共拟擅奇利,宁知一夕成沟渠。
狂风激水高万丈,百万生灵攸然丧。
庐舍飘飘鱼鳖浮,觅母呼爷那相傍。
逐浪随波大可怜,萍游梗泛洪涛间。
天赋强梁气如鳄,临危下石心何奸。
金珠已看归我橐,朱颜冉冉波中跃。
一旦贫儿作富翁,猗顿陶朱岂相若。
谁知飘泊波中女,却是强梁鸳凤侣。
姻缘复向他人结,讼狱空教成雀鼠。
嗟嗟人散财复空,赢得人称薄幸侬。
始信穷达自有数,莫使机锋恼化工。
天地间祸福甚是无常,只有一个存心听命,不可强求,利之所在,原是害之所伏。即如浙江一省,杭、嘉、宁、绍、台、温都边着海,这海里出的是珊瑚、玛瑙、夜明珠,砗碟、玳瑁、鲛□,这还是不容易得的物件。有两件极大利,人常得的,乃是渔盐。每日大小鱼船出海,管甚大鲸小鲵,一罟打来货卖。还又有石首、鲳鱼、鳓鱼、呼鱼、鳗鲡各样,可以做鲞;乌贼、海菜、海僧、可以做干;其余虾子、虾干、紫菜、石花、燕窝、鱼翅、蛤蜊、龟甲、吐蚨、风馔、□涂、江□、鱼螵,那件不出海中,供人食用。货贩至于沿海一带,沙上各定了场分,拨灶户刮沙沥卤,熬卤成盐,卖与商人。这两项,鱼有渔课,盐有盐课,不惟足国,还养活滨海人户与客商,岂不是个大利之薮。
不期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三日,各处狂风猛雨,省城与各府县山林被风害,坍墙坏屋,拔木扬沙,木石牌坊俱被风摆,这一两摆,便是山崩也跌倒,压死人畜数多。那近海更苦,申酉时分,近海的人望去海面,黑风白雨中间,一片红光闪烁,渐渐自远而近,也不知风声、水声,但听一派似雷轰虎吼般近来。只见:
急浪连天起,惊涛卷地来。白茫茫雪平移,乱滚滚银山下压。一泊、两泊、三四泊,那怕你铁壁铜垣;五尺、六尺、七八尺,早已是越墙过屋。叫的叫,嚷的嚷,无非觅子寻妻;氽的氽,流的流,辨甚富家贫户。纤枝蔽水,是千年老树带根流;片叶随波,是万丈横塘随水滚。满耳是哭声悲惨,满眼是水势汪洋。正是:陆地皆成海,荒村那得人。横尸迷远浦,新鬼泣青。
莫说临着海,便是通海的江河浦港,也都平长丈余,竟自穿房入户,飘凳流箱,那里遮拦得住?走出去,水淹死,在家中,屋压杀,那个沈躲得过?还有遇着夜间时水来,睡梦之中都随着水,赤身露体氽去。凡是一个野港、荒湾,少也有千百个尸首,弄得通海处,水皆腥赤,受害的凡杭、嘉、严、宁、绍、温、台七府,飘流去房屋数百万间,人民数千万口,是一个东南大害,海又做了害薮了。但是其间贫的富,富的贫,翻覆了多少人家,争钱的,夺货的,也惹出多少事务。内中却有个生意谋财的,却至于失财失妻;主意救人的,却至于得人得财,这也是尽堪把人戏戒。
话说海宁县北乡有个姓朱的,叫做朱安国,家事也有两分,年纪二十多岁,做人极是暴戾奸狡。两年前曾定一个本处袁花镇郑寡妇女儿,费这等两个尺头,十六两银子,摆在本年十月做亲。他族分中却也有数十房分,有一个族叔,叫做朱玉,比他年纪小两岁。家事虽穷,喜做人忠厚。朱安国倚着他年小家贫,时时欺侮他。到了七月二十三日,海水先自上边一路滚将下来,东门海塘打坏,塔顶吹堕于地,四回聚涌灌流。北乡低的房屋、人民、牛羊、鸡犬、桑麻、田稻、什物氽个罄尽。高的水也到楼板上,朱安国乖猾得紧,忙寻了一只船,将家私尽搬在船中,傍着一株绝大树缆了,叫家中小厮阿狗稍了船,他自蓑衣、箬帽,立在船上捞氽来东西。此时天色已晚,只见水面上氽过两个箱子,都用绳索联着,上面骑着一个十七八岁女子,一个老妇人也把身子扑在箱上氽来。见了朱安国,远远叫道:“救人,救人,救得情愿将东西谢你。”安国想道:“这两个女人拼命顾这箱子,必定有物。四顾无人,他便起个恶念,将船拨开去,迎着他,手起一篙,将妇人一搠,妇人一滑忙扯得一个索头。那女子早被箱子一荡,也滚落水,狠扯箱子。朱安国又是一篙,向妇人手上下老实一凿,妇人手疼一松,一连两个翻身,早已不知去向了。他忙把箱儿带住,只见这女子还半浮半沉,扑着箱子道:“大哥,没奈何,只留我性命,我将箱子都与你,便做你丫头,我情愿。”安国看看,果然好个女子,又想道:“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我若留了他,不惟问我讨箱子,还要问我讨人命,也须狠心这一次。”道:“我已定亲,用你不着了。”一篙把箱子一掀,女人身子一浮,他篙子快,复一推,这女子也汨汨渌渌去了。
泊天波浪势汤汤,母子萍飘实可伤,
惊是鱼龙满江水,谁知人类有豺狼。
他慢慢将箱子带住了。苦是箱子已装满了一箱水,只得用尽平生之力,扯到船上,沥去些水,叫阿狗相帮扛入船,忙了半夜,极是快活。只是那女子一连儿滚吃了五六口水,料是没命了,不期撞着一张梳桌,她命不该死,急扯住它,一只脚把身扑上,漾来漾去,漾到一家门首撞住。这家正是朱玉家里,朱玉先见水来,就赤了脚。赤得脚时,水已到腿边了,急跳上桌,水随到桌边,要走走不出门,只得往楼上躲,只得这壁泥坍,那厢瓦落,房子也咯咯响,朱玉好不心焦,又听得什么撞屋子响,道:“晦气,现今屋子也难支撑,在这里还禁得甚木植嗑哩。”黑影子内开窗看,是一张桌子,扑着个人在上面。那人见开窗,也嘤嘤的叫救人。朱玉道:“我这屋子也像在水里一般了,再摆两摆少不得也似你要落水,怎救得你?罢,且看你我时运挨得过,大家也都逃了性命出,逃不出再处。”便两双手狠命在窗子里扯了这妇子起来,沥了一楼子水。那张桌子,撞住不走,也捞了起来。这夜是性命不知如何的时节,一个浸得不要蹲在壁边吐水,一个靠着窗口看水心焦,只见捱到天明,雨也渐止,水也渐退。朱玉就在楼上煨了些糨请他吃,问他住居。他道:“姓郑,在袁花镇住,爷早死,上得一个娘。昨日水来,我娘儿两个收拾得几匹织下的布,银子铜钱丝绵二十来件绸绢衣服首饰,又一家定我的十六两财礼,再匹花绸,装了两个小黑箱,缚做一块,我母子扶着随水氽来,到前边那大树下,船里一个强盗,把我母亲推下水去,又把我推落水中,箱子都抢去,是这样一个麻脸有二十多岁后生,如今我还要认着他,问他要;只是我亏你救了性命,我家里房屋已氽光,母亲已死,我没人倚靠,没甚报你,好歹做丫头服侍你罢。”朱玉道:“那人抢你箱子,须无证见,你既已定人,我怎好要你,再捱两日等你娘家、夫家来寻去吧。”朱玉在家中做饭与他吃,帮他晒晾衣服,因他有夫的,绝没一毫苟且之心。水退,街上人簇簇的道:某人氽去了多少什物,某人几乎压死,某人得采,捞得两个箱子,某人收得多少家伙,某人幸不淹杀。朱玉的紧邻张千头道:“我们隔壁朱小官也造化,收得个开口货。”众人道:“这合不来,倒要养他。”一个李都管道:“不妨,有人来寻,毕竟也还些饭钱,出些谢礼,没人来,卖他娘,料不折本。”张千头道:“生得好个儿,朱小官正好应急。”适值朱玉出来,众人道:“朱小官,你鼻头塌了,这是天付来姻缘。”朱玉道:“什么话,这女人并不曾脱衣裳困,我也并不敢惹他。”只见李都管道:“呆小官,这又不是你去拐带,又不是他逃来,这是天灾偶凑,待我们寻他爷和娘来,说一说明,表一表正。”朱玉道:“他袁花郑家,只得娘儿两个,前日扶着两个箱子氽来,人要抢他箱子,把娘推落水淹死,只剩得他了。他又道先前已曾许把一个朱家,如何行得这等事?”李都管道:“什么朱家,这潮水不知氽到那里去了?我看后日是个好日,接些房族亲眷拢来,做了亲罢,不要狗咬骨头干咽唾。”正说只见朱玉娘舅陈小桥,在城里出来望他,听得说起道:“处甥,你一向不曾寻得亲事,这便是天赐姻缘,送来佳配,我做主,我做主。”前日朱玉捞得张抽头桌,倒也有五、七两银子,陈小桥便相帮下帖,买了个猪,一个羊,弄了许多酒,打点做亲。
只是那日,朱安国夺了两个箱子,打开来见了许多丝布铜钱、银子、衣服,好不快活。又懊悔道:“当时一发收了这女子也还值几个银子。”又见了两匹水浸的花绸,一封银子,却有些认得,也不想到,且将来晾上一楼,估计怎么用。只听得外面叫声,却是朱玉来请他吃亲事酒。他就封了一封人情,到那日去赴筵。但见里面有几个内眷,把这女子扮打得花花朵朵,簇拥出来,全不是当日在水里光景了:
涂脂抹粉一时新,袅袅腰肢煞可人,
缭绕炉烟相映处,君山薄雾拥湘君。
两个拜了堂,谒见了亲领,放铳、吹打,甚是兴头。只是这女子还有乐中之苦:
烛影煌煌照艳妆,满堂欢会反悲伤,
鸾和幸得联佳配,题起慈乌欲断肠。
这些亲邻坐上一屋,猜拳行令,吃个爽快。只朱安国见女人有些认得,去问人时道:“水氽来的。”又问着张千头,张千头道:“这原是袁花郑家女儿,因海啸娘儿两个坐着两个箱子氽来,撞了个强盗,抢了箱子推他落水,娘便淹死了,女儿令叔收得,他情愿嫁他,故此我们撺掇,叫他成亲。”朱安国道:“袁花那个郑家?”张千头道:“不知。”朱安国道:“我也曾定一头亲在袁花也是郑家,连日不曾去看得,不知怎么?”心里想道:莫不是他。也不终席赶回去。这旁朱玉夫妇,自待亲戚酒散,两个行事,恰也是相与两日的,不须做势得,真白白拾了个老婆。只是朱安国回去,看箱里那几锭银子,与花绸,正是聘物,不快活得紧,一夜不困;赶到袁花郑家地上,片瓦一椽没了,复身到城里,寻了原媒张篦娘,是会篦头、绞脸、卖髻花粉的一个老娘婆。说起袁花郑家被水氽去,张篦娘道:“这也是天命怨不得我。”朱安国道:“只是如今被我阿叔占在那边,要你去一认。”张篦娘道:“这我自小见的,怕不认得。”便两个同走。先是张婆进去,适值朱玉不在,竟见了郑道:“大姑娘,你几时来的?”那郑氏道:“我是水发那日氽来的。”张篦娘道:“老娘在那里?”郑氏哭道;“同在水里氽来,被个强人推在水里淹死了。”张篦娘道:“可怜,可怜,如今这是那家姑娘在这里。”郑氏道:“这家姓朱,他救我,众人撺掇,叫我嫁他。”张篦娘道:“那个大胆主的婚?现今你有原聘丈夫在那,这是这家侄儿,他要费嘴。”郑氏惊的不敢做声,张篦娘吃了一杯茶去了。朱玉回来,郑氏对他一说,朱玉也便慌张,来埋怨李都管。李都管倒也没法。只见朱安国得了实信,一迳走到朱玉家来,怒吼吼的道:“小叔,你收留迷失子女不报官,也有罪了,却又是侄妇,这乱了伦理,你怎么处?”朱玉正是无言,恰好郑氏在里面张,见他模样,急走出来道:“强贼,原来是你么?你杀死我母亲,抢了我箱子,还来争甚亲?”朱安国抬头一看,吃一惊,道:“鬼出了。”还一路嚷出去道:“有这等事,明日就县里告你,你阿叔该占侄儿媳妇的么?”回去想了一夜,道:“我告他占我老婆,须有媒人作证,他告我谋财杀命,须无指实;况且我告在先,他若来告时,只是拦水缺,自古道:‘先下手为强’”。这边亲邻倒还劝朱玉处些财礼还他。他先是一张状子,告在县里,道:
灭伦奸占事:切某于天启六年二月,凭媒张氏礼聘郑敬川女为妻。兽叔朱玉,贪女姿色,乘某未娶,带棍劈枪,据家淫占,理说不悛,反行狂殴。泣思亲属相奸,伦彝灭绝,恃强奸占,法纪难容。叩天剪除断给,实为恩德。上告。
县尊准了,便出了牌,差了两个人,先到朱安国家,吃了东道,送了个堂众包儿,又了后手,说自己明媒久聘,朱玉强占。差人听了这些口词,迳到朱玉家来,见朱玉是小官儿,好生拿捏,道:“阿叔奸占侄儿媳妇,这是有关名分的,据你说收留迷失子女也是有罪,这也是桩大事。”朱玉忙整一个大东道,央李都管陪他。这讲公事是有头除的,李都管为自己,倒为差人充拓,拿出一个九钱当两半的包儿,差人递与李都管道:“你在行朋友拿得出?譬如水不氽来,讨这妇人也得斤把银子,也该厚待我们些。”只得又添到一两二钱。一个正差董酒鬼,后手三钱,贴差蒋独桌,到后手五钱。约他诉状,朱玉央人作一纸诉状,也诉在县里。道:
劫贼反诬事:切某贫民守分,本月因有水灾,妇女郑氏,众怜无归,议某收娶。岂恶朱安国,先乘郑氏避患,劫伊箱二只,并杀伊母胡氏,惧郑氏告理,驾词反诬。叩拘亲族朱凤、陈爱、李华等,电鞫,殄超诬,顶恩上诉。
谢县尊也准了,出了牌,叫齐犯人,一齐落地。差人销了牌,承行吏唱了名。先叫原告朱安国上去,道:“小的原于天启六年,用缎四匹,财礼十六两聘郑氏为妻,是这张氏作媒,约在目今十月做亲,不料今遇水灾,恶叔乘机奸占。”谢县尊听了,便问道:“莫不是水氽到他家,他收得么?这也不是奸占了。”便叫张氏问道:“朱安国聘郑氏事有的么?”张氏道:“是妇人亲送去的。”县尊道:“这妇人可是郑氏么?”张氏道:“正是。”又叫朱玉:“你怎么收留侄妇,竟行奸占?”朱玉道:“小人七月二十三日在家避水,有这妇人氽来,说是袁花人,母子带有两个黑箱,被人谋财害了母亲,剩得他,要小人救,小人救在家里,等他家里来寻;过了五六日,并无人来,他说家里没人,感小的恩,情愿与小的做使女。有亲族邻人朱凤等,说小的尚未有妻,叫小的娶了。小的也不认得他是侄妇,后来吃酒时,郑氏认得朱安国是推他母子下水,抢他箱子的人,妇人要行告理,他便来反诬。”县尊道:“你虽不知是侄妇,但也不该收迷失子女。”朱玉道:“小的也不肯收,妇人自没处去。”县尊叫郑氏,问道:“你母亲在日曾许朱安国来么?”郑氏道:“曾许一朱家,不知是朱安国不是朱安国?”张篦娘道:“这是我送来的礼,怎说得不是?”郑氏道:“礼是有,两匹花绸,十六两银子,现在箱内,被这强贼抢去,还推我落水。”县尊道:“你既受朱家聘,也不该又从人了。”郑氏道:“老爷,妇人那时被这强贼动财谋命,若不是朱玉捞救,妇人还有甚身子嫁与朱家?”县尊道:“论理他是礼聘,你这边私情,还该断与朱安国才是。”郑氏道:“老爷,他劫妇人财,杀妇人母,又待杀妇人,这是仇家,妇人宁死不从。”县尊道:“果有这样奇事”。叫朱安国:“你怎谋财谋命?”朱安国叩头道:“并没这事。”郑氏道:“你歇船在大树下,先推我母亲,后推我,我认得你。还有一腊梨小厮稍船,你还要赖,只怕劫去箱子与贼物,在你家里,搜得出哩。”朱安国道:“阿弥陀佛,我若有这事,害黄病死。你只要嫁朱玉,造这样是非。”县尊道:“也罢。”叫郑氏:“你道是怎么两个箱?我就押你两人去取来。”郑氏道:“是黑漆板箱二个,一个白铜锁,后边块合扇,一个是黄铜锁,没一边铜馆。”县尊又问道:“箱内是什么物件?”就叫郑氏报,一个书手写:
丝一百二十两计七车绵布六匹布二匹半绵兜斤半铜钱三千二百文锭银五两碎银三两银髻一顶银圈一个抹头一圈俏花八枝银果子簪二枝玉花簪四枝银古折簪二枝银戒指八个银挖一枝银环二双木红绵绸一匹红丝绸袄一件官绿丝绸袄一件月白绵绸袄一件青绢衫一件红绸裙一条蓝绸裙一条大小青布衫三件蓝布衫二件白布裙二条红布袄一件沙绿布裙一条聘礼红花绸一匹沙绿花绸一匹聘银四锭十六两田契二张桑地契一张还有一时失记的。
县尊就着两个差人,同朱安国、郑氏去认取:“这两箱如有,我把朱安国定罪,如无,将郑氏坐诬。”差人押了到朱安国家,果见两双黑箱。郑氏道:“正是我的。”朱安国说:“不是。”差人道:“是不是,老爷面前争。”便叫人扛了飞跑到官。朱安国还是强争,郑氏执定道:“是我的。”谢县尊道:“朱安国,我也着吏与你为一单,你报来我查对。”朱安国道:“小的因水来并做一处,乱了记不清。”县尊道:“这等竟是他的了。”朱安国无奈,故乱报了几件,只见一打开,谢县尊道:“不必看了,这是郑氏的。”朱安国叩头道:“实是小的财物那一件不是小的苦的?”谢县尊道:“且拿起来,你这奴才。你箱笼俱未失水,他是失水的,你看他那布匹、衣服,那件没有水渍痕?你还要强争。”抢出银子、铜钱,数都不差。谢县尊叫:“夹起来。”倒是朱玉跪上去道:“小的族兄止得这子,他又未曾娶妻;若老爷正法,是哥子绝了嗣了;况且劫去财物已经在官,小的妻子未死,只求老爷天恩。”谢县尊道:“他谋财劫命,俱已有行,怎生饶得?”众人又跑上去道:“老爷,日前水变,人家都有打捞的;若把作劫财,怕失物的纷纷告扰,有费天心。据郑氏说,杀他母亲也无见证。”朱安国又叩头道:“实是他箱子撞了小人的船,这女子震下水去,并不曾推他,并不曾见老妇人。小的妻子情愿让与叔子,只求老爷饶命。”县尊道:“看你这人强梁,毕竟日后还思谋害,朱玉,这决饶不得。”朱安国又叩头道:“若朱玉后日有些长短,都是小人偿命。”亲族邻里又为叩头求饶。县尊也就将就出审单道:
朱安国乘危射利,知图财而不知救人,而已聘之妻遂落朱玉手矣。是天祸凶人,夺其配也。人失而宁知已得之财复不可据乎?朱玉拯溺得妇,郑氏感恩委身,亦情之顺。第郑氏之财,归之郑氏,则安国之聘亦宜还之安国耳。事出异常,法难深约,姑从宽宥,仍立案以杜讼端。
县尊道:“这事谋财谋命,本宜重处。正是灾荒之时,郑氏尚存,那箱子还只作捞取的,我饶你罪,姑不重究。朱安国还着他出一结状,并不许阴害朱玉。我这里还为他立案,通申三院。”众人都叩谢了出来。那边朱玉与郑氏欢欢喜喜,领了这些物事家去。到家请邻舍,请宗族,也来请朱安国。朱安国自羞得没脸嘴,不去。他自得了个花枝样老婆,又得了一主钱,好不快活:
一念慈心天鉴之,故教织女出瑶池。
金缯又复盈笥箧,羞杀欺心轻薄儿。
只见朱安国叹气如雷,道:“当初只顾要财,不顾要人。谁知道把一个老婆送与了叔子,还又把到手的东西一毫不得,反吃一场官司,又去了几两银子,把追来的财礼也用去一半。”整日懊悔不快,害成一个黄病,几乎死了。里间都传他一个黑长不长进的名。朱玉人道他忠厚慈心,都肯扶持他。这可不见狠心贪财的,失人还失财;用心救人的,得人又得财。祸福无门,唯人自召。故当时曾说,江西杨溥内阁,其祖遇江西洪水发时,人取箱笼,他只救人。后来生了杨阁老,也赠阁老。这是朱玉对证。又到福建张文启,与一姓周的避寇入山,见一美女,中夜,周要奸他,张力止,护送此女,至一村老家,叫他访他家送还。女子出钗钏相谢,他不受。后有大姓黄氏,招文启为婿,成亲之夕,细看妻子,正山中女子。是护他正护其妻,可为朱安国反证。谁谓一念之善恶,天不报之哉。
型世言第二十六回吴郎妄意院中花奸棍巧施云里手
绰约墙头花,分辉映衢路。
色随煦日丽,香逐轻风度。
蛱蝶巧窥伺,翩翩兢趋附。
缋绻不复离,回环故相慕。
蛛网何高张,缠缚苦相怖。
难张穿花翅,竟作触株兔。
朱文公有诗云:“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见得人到女色上最易动心,就是极有操守的,到此把生平行谊都坏。且莫说当今的人,即如往古楚霸王,岂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输到虞姬身上,到死犹然恋恋。又如晋朝石崇,爱一个绿珠,不舍得送与孙秀,被他族灭。唐朝乔知之爱一妾,至于为武三思所害。至若耳目所闻见,杭州一个秀才,年纪不多,也有些学问,只是轻薄好挨光,讨便宜。因与一个赌行中人往来,相好得紧,见他妻子美貌,他便乘机色搭,故意叫妇人与他首饰,着他彻夜去赌,自己得停眠整宿,还道不像意,又把妇人拐出,藏在坟庵里。他丈夫寻人时反帮他告状,使他不疑,自谓做得极好,不意被自家人知觉,两个双双自缢在庵中。把一个青年秀才陪着红粉佳人去死,岂不可惜?又还有踹人浑水,占了人拐带来的女人,后来事露,代那拐带的吃官司,吃敲,吃打。奸人妻子,被人杀死,被傍人局诈,这数种,却也是寻常有的,不足为奇。如今单讲的是贪人美色,不曾到手,却也骗去许多银子,身受凌辱的,与好色人做个模样。
话说浙江杭州府,宋时名为临安府,是个帝王之都。南柴北米,东菜西鱼,人烟极是凑集,做了个富庶之地,却也是狡狯之场。东首一带,自钱塘江直通大海,沙滩之上,灶户各有分地,煎沙成盐,卖与盐商,分行各地,朝廷因在杭州菜市桥设立批验盐引所,称掣放行,故此盐商都聚在杭城。有一个商人姓吴名,字尔辉。祖籍徽郡,因做监,寓居杭城箭桥大街。年纪三十二、三,家中颇有数千家事,但做人极是啬吝,真是一个铜钱八个字,臭猪油成坛,肉却不买四两,凭你大熟之年,米五钱一石,只是吃些清汤不见米的稀粥。外面恰又装饰体面,惯去闯寡门,吃空茶,假耽风月,见一个略有些颜色妇人,便看个死。苦是家中撞了个妇人,年纪也只三十岁,却是生得胖大,虽没有晋南阳王保,身重八百斤,却也重有一百二十。一个脸,大似面盘,一双脚,夫妻两个可互穿得鞋子。房中两个丫鬟,一个秋菊,年四十二,一个冬梅,年三十八。一个髻儿长歪扭在头上,穿了一双鞋,日逐在街坊上买东买西;身上一件光青布衫儿,龌龊也有半寸多厚,正是:
何处生来窈窕娘,悬河口阔剑眉长。
不须轻把裙儿揭,过处时闻酱醋香。
只因家中都是罗刹婆、鬼子母,把他眼睛越弄得饿了,逢着妇人,便出神的看。时尝为到盐运司去,往猫儿桥经过。其时桥边有个张二娘,乃是开机坊王老实女儿,哥哥也在学,嫁与张二官,叫名张谷。张家积祖原是走广生意,遗有账目,张谷要往起身进广收拾,二娘阻他,再三不肯,只留得一个丫鬟桂香伴,不料一去十月有余。这妇人好生思想,正是:
晓窗睡起静支颐,两点愁痕滞翠眉。
云髻半□慵自整,王孙芒草系深思。
尝时没情没绪的倚着楼窗看。一日恰值着吴尔辉过。便盯住两眼去看他。妇人心有所思,那里知道他看,也不躲避。他道这妇人一定有我的情,故此动不也动,卖弄身份。以后装扮得齐齐整整,每日在他门前晃。有时遇着,也有时不遇着,心中尝自道:“今日这一睃,是丢与我的眼色,那一笑与我甚是有情。”若不见他在窗口时,便踱来踱去,一日穿梭般走这样百十遍。也是合当有事,巧巧遇着一个光棍,道:“这塌毛甚是可恶,怎在这所在,哄诱人良家妇女。”意思道他专在这厢走动,便拿他鹅头。不料一打听,这妇人是良家,丈夫虽不在家,却极正气,无人走动。这光棍道:“待我生一计弄这蛮子。”算计定了。次日立在妇人门首,只见这吴尔辉看惯了,仍旧这等侧着头,斜着眼望着楼窗走来。光棍却从他背后轻轻把他袖底一扯,道:“朝奉。”吴尔辉正看得高兴,吃了一惊,道:“你是甚人?素不相认。”这光棍笑道:“朝奉,我看你光景,想是看想这妇人。”吴尔辉红了脸道:“并没这事,若有这事,不得好死,遭恶官司。”光棍道:“不妨,这是我房下,朝奉若要,我便送与朝奉。”吴尔辉道:“我断不干这样事。”板着脸去了。次日这个光棍又买解,仍旧立在妇人门前,走过来道:“朝奉,舍下吃茶去。”吴尔辉道:“不曾专拜,叨扰不当。”那光棍又陪着他走。说:“朝奉,昨日说的,在下不是假话,这房下虽不曾与我生有儿女,却也相得。不知近日为些什么,与老母不投,两边时常兢气,老母要我出他,他人物不是奖说,也有几分,性格待我极好,怎生忍得?只是要做孝子也做不得义夫;况且两硬必有一伤,不若送与朝奉,得几十两银子,可以另娶一个,他离了婆婆,也得自在。”吴尔辉道:“恩爱夫妻,我仔么来拆散你的,况且我一个朋友,讨了一个有夫妇人,被他前夫累累来诈。这带箭老鸦,谁人要他。”光棍道:“我写一纸离书与你是了。”吴尔辉道:“若变脸时,又道:‘离书是我逼写的’,便画把刀也没用,我怎么落你局中。”光棍道:“这断不相欺”。吴尔辉道:“这再处。”自去了。
到第三日,这光棍打听了他住居,自去相见。吴尔辉见了怕里面听得,便一把扯着道:“这不是说话处。”倒走出门前来。那光棍道:“覆水难收,在下再无二言,但只是如今也有这等迷痴的人,怪不得朝奉生疑。朝奉若果要,我便告他一个官府执照,道他不孝情愿离婚,听他改嫁,朝奉便没后患了。”吴尔辉沉吟半日,道:“怕做不来,你若做得来,拿执照与我时,我兑二十两,人到我门前时,找上三十两,共五十两,你肯便做。”光棍道:“少些,似他这标致,若落水,怕没有二百金?但他待我极恩爱,今日也是迫于母命没奈何,怎忍做这没阴骘事?好歹送与朝奉,一百两罢。”吴尔辉道:“太多,再加十两。”两边又说,说到七十两,先要执照为据,兑银。此时光棍便与两个一般走空骗人好伙计,商量起来,做起一张呈子,便到钱塘县。此时本县缺官,本府三府,署印,面审词状。这光棍递上呈子,那三府接上一看:
具呈人张青,呈为恳恩除逆事:切青年幼丧父,依母存活。上年蹇娶悍妇王氏,恃强抵触,屡训不悛,忤母致病,里邻陈情、朱吉等证。痛思忤逆不孝,事关‘七出’,妇不去,孀母不生。叩乞批照离嫁,实为恩德。上呈。
那三府看了呈,问道:“如今忤逆之子,多系爱妻逆母,你若果为母出妻,可谓孝子,但只恐其中或是夫妻不和,或是宠妾逐妻,种种隐情,驾忤逆为名有之,我这边还要拘两邻审。”光棍道:“都是实情,老爷不信,就着人拘两邻便是。”三府便掣了一根签,叫一个甲首吩咐道:“拘两邻回话。”这甲首便同了光棍,出离县门,光棍道:“先到舍下,待小弟邀两邻过来。”就往运司河下便走,将近肚子桥,只见两人走来。道:“张小山,仔么这样呆?”光棍便对张甲首道:“这是我左邻陈望湖,这是右邻朱敬松。”那敬松便道:“小山,夫妻之情,虽然他有些不是,冲突令堂,再看他半年三月处置。”光棍道:“这样妇人,一日也难合伙,说甚半年、三月?”陈望湖道:“你如今且回去,再接他阿哥,同着我们劝他一番,又不改,离异未迟。”光棍道:“望湖,我们要做人家的人,不三日、五日大闹,碗儿盏儿甩得沸反,一月少也要买六七遭,便一生没老婆也留他不得。如今我已告准,着这位老牌来请列位面审,便准离了。”敬松道:“只可打拢,怎么打开,我不去,不做这没阴骘事。”甲首道:“现奉本县老爷火签拘你们,怎推得不去。”陈望湖道:“这也是他们大娘做事拙,实的虚不得。”光棍道:“今日我们且同到舍下坐一坐,明日来回话。”甲首道:“老爷立等。”敬松道:“这时候早堂已退了,晚堂不是回话的时节,还是明日吧。”陈望湖道:“巧言不如直道,你毕竟要了落老牌,屋里碗、碟、昨日打得粉碎,令正没好气,也不肯替你安排,倒不如在这边酒店里坐一坐吧。”四个便在桥边酒店坐下,一头吃酒一头说,敬松道:“看不出,好一个人儿,怎么这等狠?”陈望湖道:“令堂也琐碎些,只是逆来顺受,不该这等放泼,出言吐语,教道乡村。”甲首道:“这须拿他出来,拶他一拶,打他二十个巴掌,看他怕不怕。”光棍道:“倒也不怕的。”敬松道:“罢,与他做甚冤家,等他再嫁个好主顾。”差人道:“不知什么人晦气哩。”吃了一会,光棍下楼去了一刻,称了差使钱来,差人不吃饭,写了一个饭票。这三个都吃了饭,送出差使钱来。差人捏一捏道:“这原不是斗殴户婚田土,讲得差使起的,只是也还轻些。”敬松道:“这里想有三分银子,明日回话后,再找一分。”差人道:“再是这样一个包儿吧。”陈望湖道:“酌中,找二分吧。”差人道:“明日我到那边请列位。”望湖道:“没甚汤水,怎劳你走,明日绝早,我们三个自来吧。”差人道:“这等明早懊来桥边会,火签耽延不得。”次早差人到得桥边,只见三个已在那边,就同到县中伺候。升了堂,差人过去缴签,禀道:“带两邻回话的。”三府便道:“怎么说?”光棍道:“小人张青,因妻子忤逆母亲,告照离异,蒙着唤两邻番问,今日在这边伺候。”三府道:“那两邻怎么说?”只见这两个道:“小人是两邻,这张青是从小极孝顺的,他妻子委是不贤,常与他母亲争竞,前日失手推了母亲一跤,致气成病,以致激恼老爷。”三府道:“这还该拿来处。”光棍便叩头道:“不敢费老爷天心,只求老爷龙笔赐照。”三府便提起笔写道:
王氏不孝,两邻证之已详,一出无辞矣。姑免拘究准与离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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