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28/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28/66 部分)
计全也便回房,暗道:“才听店小二所说的,恐怕一枝兰,就是这和尚的师弟罢!”靠在床上,歇了一会。半夜时分,走出房门,仍旧将门带上,蹑着脚走到院落中间,使一个燕子穿帘的架式,轻身一纵,上了墙头,复飘身跳下去,照着店小二的话,望东看去,一带丛林,四周环绕。计全到了树林,定神一看,见树林左边,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入林内,复轻身跃上树梢,只见一带红土墙,墙中间有座山门,星月模糊,匾上的字看不真切。计全在那里设想,往腰间掏出一块石子,望下一掷,探个路径。见里面毫无动静,跳将下去,四面一望,见东首是个三间屋,内有灯光。计全悄悄走到那里,就从后墙上了屋顶,将身飘下,侧身窃听。忽见有人喊道:“张三!酒焖鸡子曾好呢?师父等着下酒。”计全暗道:“原来此处是厨房。”又听道:“我们师父,这两日更闹得不象样!怎么将良家妇女藏在暗室,逼人家从他;人家不从,还要杀她,这是什么道理?”又听一个人说道:“你道这是咱师父的本意么?这个行为都是那个来的师叔叫他做的。他向来到处奸淫妇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着自己一身的本领厉害;他如果没有本领,做了大案,还敢画兰花?这明明是叫人晓得他做的,却又叫人捉他不住。”又一个道:“闻说施大人手下能人颇多,就是县里捕快没用,难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么?”正在那里说话,忽听又有人来催:快焖鸡子,并红烧猪首。厨房里人赶着将鸡子、猪头用碗盛好,给来人端去。
计全听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这一枝兰在此下落。今日访得实在,也不枉走一趟。”想罢,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转了几个弯子,见西首一座五间的房屋,那人走到里边。原来此间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计全蹑着足,走到檐口,将身子轻轻一伏,望下又使个燕子倒垂帘的势子,两只眼睛,探望进去。只见隔着窗格,里面灯烛雪亮。靠着墙边,设了一张方桌,对面坐着一僧一俗,桌上排列着酒肴。见那和尚,粗眉大眼,凶恶异常,不是良善之辈。另一人却生得仪表堂堂,年约三十岁光景,颇似书生模样,却不象是个采花大盗。计全颇为惊异。只见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说道:“你前日做的那个勾当,胆子也太过大了么!将施不全的金牌,也盗了来。幸亏他手下人还没访到;若竟访了出来,晓得是你盗的,再知道你住在此处,调了官兵来寻捉,那不是闹大了吗?现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块金牌藏在哪里?还须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风声才好。”一枝兰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干的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做则已,既做还怕什么?至于那块金牌,咱也藏顿好了,就在这殿后大仙楼上神龛内第二层夹板里,再没有人知道的。你老饮酒罢!”说着端起酒杯来,彼此痛饮。计全听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后,将金牌盗回。”不知计全如何盗取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241回神眼计乐陵城送信铁头僧龙王庙遭擒
话说计全正欲趁着一枝兰与普清饮酒之时,去到后殿大仙楼神龛下,盗取金牌。不意两脚挂在屋檐口瓦上,要将身子缩上屋面,因左足在瓦上用了点劲,那瓦咯噔一声响。房里的人知道,当下喊出来:“屋上有人!”普清与一枝兰就赶了出来。
却好计全身子灵捷,一缩身已上了屋,随将朴刀抽出,一面预备抵敌,一面就望原处走去了。幸喜一枝兰四面一看,见无影响,普清也就丢了不问。且说计全出了龙王庙,仍由原路回到饭店,已是三更时分,便悄悄的进了房,就在铺上睡下,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起来,梳洗已毕,唤进店小二,算明饭食,连点心都没吃,背上包袱直望乐陵而去。约有已牌时分,已到公馆。黄天霸等人正在那里盼望,大家都说:“计大哥去了两天,怎么没有消息?难道那个强盗不在境内么?”有的道:“本来这无头的公案,是最难办的。两三日工夫,怎么就会得确信呢?而且计大哥,是最精细的,不访得确实,他断不肯暴躁。”
正在说着,只见计全从外面进来。大家一见,忙着招呼坐下。
黄天霸本来性急,计全尚未坐定,他即抢着问道:“计大哥,所访之事如何?还有些消息么?”这计全便将在王家饭店内,如何听那老者谈论,如何问店小二情形,如何到龙王庙私访,如何听见普清、一枝兰二人饮酒对话,如何要想盗回金牌。
黄天霸听到此处,便大喜道:“敢是你老兄已将金牌盗回么?”计全道:“黄贤弟,你且莫急,听愚兄说来。咱正要趁他们饮酒时,悄悄的先将金牌取回,不是一件美事么?不想咱的两只脚,挂在瓦檐上,缩身子的时候,脚上劲用重了,将那檐口上瓦踏碎,咯噔一声,里面早喊出来。幸亏愚兄走得快,还算不成叫他瞧见。不然,要是叫那处瞧见了,必定争斗,那时反不美,金牌固不曾取到,而且是打草惊蛇。咱所以直跑回来,约同众兄弟同去,方可无失。”大家听了这席话,个个欢喜,金牌有了着落,只要取回就没事。
正说之间,施安已从里面出来,见计全已经回来。众人又将计全的话,大略告诉一遍,施安也是欢喜。大家就跟着施安进去。施安回明施公,即刻传见。计全等见了施公,行礼已毕,分两旁坐定。施公先向计全道乏,然后便问私访情形。计全又将对众人所说的话,说了一遍。施公深为叹赏。计全便道:“大人的洪福,金牌虽有了下落,但事不可迟,今晚就须前去;恐那一枝兰走向别处,不免又多一番周折。”施公听说,亦深以为然。于是计全等人退去。
用过了晚饭,约有申牌时分,黄天霸、关小西、李昆、何路通、计全五个人扎束停当:内穿夜行衣靠,各藏兵器宝囊,外罩大衣,陆续前去。只留郭起凤、王殿臣、李七侯在公馆保护。且说计全等出了公馆,直向王家集,将要日落,已是到了。
计全仍到王家饭店。李四见是昨日住在这店里的熟客,赶着接了进去。计全就将李四喊到后屋里,悄悄的说道:“迟一会子,还有四个人来,住在这里。”李四当时拿进酒饭,各人用毕,碗盏收去。计全说道:“咱们今夜前去:李五哥、黄贤弟,直奔方丈去捉一枝兰、普清;关贤弟与何贤弟接应,务要将一枝兰敌住。咱便往取金牌,使他首尾不能相顾。咱将金牌取来,可就先要回店,将此紧要物件寄顿妥当,然后再来助力。”商量已毕,即靠在铺上,歇息一会,已是二更将近,各人起来搓了搓眼睛,将外面大衣全行脱去,带了兵器,一个个皆从院墙跳出。
计全在前引路,不上一会,已到龙王庙树林里。计全引着众人,仍由厨房后墙上了屋,一直来到方丈厅。计全又说了暗号,便独自往殿后大仙楼而去。这里黄天霸、李五到得方丈,黄天霸使一个猿猴升木;李五使一个单龙出水,皆从屋檐上挂着身子,探了进去。只见房内灯烛微明,毫无动静。两个心中大喜,以为今日一枝兰合当该死,如何一点声息没有?两人想罢,就将朴刀、宝剑拔出,从屋檐口飘身落下,直奔普清卧室。
到得房门首,见两扇门紧紧闭着。黄天霸便上去,轻轻撬开房门,进了卧室。李公然亦跟着进去,四面寻找,没有踪迹。但见房间上首,设着一副床帐,紧靠床头有张书橱,亦是闭着。
黄天霸心中疑惑。李公然说道:“黄贤弟,你看这书橱,设在这里,其中必有缘故。那两个杂种,或者躲在里间,也可不定。咱们何不将橱子搬过来看,是甚么制度?”黄天霸道:“五哥之言有理。”两人正要上前搬移,书橱内忽闻隐隐有啼哭之声。
再细细一听,却是妇女声音,从书橱内透出。两人所得真切。
李五道:“黄贤弟,那两个杂种一定藏在里面,必是搞得民间妇女,在那里面逼奸。不然,何以有妇女哭泣声音呢?”黄天霸道:“不错。”李五道:“咱们先将橱门打开,如果实系暗室,里面人知道,必然出来。咱们可藏在黑暗之下,等他出来时节,叫他出其不意,将他捉住,可不省许多力呢?”李五道:“但愿如此。”二人主意已定。黄天霸便走上前去,要将书橱搬过来,哪知这橱子是砌在墙内的。黄天霸见书橱搬移不动,便将朴刀在橱门上劈。只见橱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扇,里面响铃一阵乱响。李五道:“黄天霸须要小心,恐有人出来。”正说之间,忽见里面跳出两人:一个胖大和尚,手执禅杖;一个少年美男子,手执双钩镰枪,大声喝道:“何处狂奴,半夜三更,擅敢闯入卧室?可知道铁头和尚、一枝兰两人厉害么?”
黄天霸见普清跳出,劈面一刀。普清知道是有能人到此,赶着闪过天霸朴刀,一纵身,跳出房外。黄天霸紧紧追来,才到房门,普清的禅杖,当头打下。天霸见来势凶猛,隔开普清的禅杖,就势一个旋风,从肋下扫到。普清哪里肯放?赶一步直奔天霸。刚进房门,忽听噗咚一声,普清栽倒在地。天霸赶上一刀,正中背上,复一刀,将背膊砍下一段。毕竟普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2回九龙龛神眼盗金牌一枝兰独力退天霸
话说天霸将普清背膊砍下一段,迈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将他右手剁下,然后跳出房来,擒一枝兰。你道一枝兰是何时出去的?在天霸战普清的时节,李五就接着一枝兰,两下争斗起来。一枝兰因房内褊窄,不便厮杀,他就一个纵身,一腿将窗格打落,从此跳出。李五即忙来赶,立脚尚未稳,一枝兰早将钩镰枪抓在手,向李五胸前刺来。李五赶着用剑接住。一枝兰右手的枪又来,李五复用剑架住。一枝兰左手的枪,从肘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仅能拦住,不能回手。正酣战之际,关小西从屋上跳下,就在一枝兰背后,举起倭刀,连头夹背砍下。一枝兰觉得背后一阵风过去,知有人来帮助,忽掉转身来,却好关小西的刀已到。一枝兰赶着让开,关小西的刀砍了空。
一枝兰就势一钩镰枪,从关太左肘刺来。关太急拿回刀,将枪隔在一边,正欲还力砍去,李五一剑又从一枝兰腰内刺下。一枝兰赶紧招敌,关太的刀又从迎面砍来。一枝兰力敌两人,毫不惧怯。三个人在院落内斗有数十个回合。此时黄天霸已到,举起朴刀向一枝兰便砍。一枝兰虽然勇猛,现放着李五、关小西,已成劲敌,再加上天霸,看看抵敌不住,便将钩镰枪望黄天霸虚刺一下,就势四面一扫,只见两足一登,说时迟,那时快,早已跳上屋顶,站在上面说道:“姓黄的,你们这一起杂种,敢上来与老子杀罢!倘不上来,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兰只顾上望下说,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后面,当头一拐。一枝兰赶着躲闪,已中在肩上,急忙转身来迎何路通。此时黄天霸已跳上屋;接着李五、关小西,俱已跳上。四人困住厮杀。一枝兰且战且走,黄天霸等紧紧追赶。看看到了大仙楼,一枝兰正望前走,忽然计全迎面撞来,两下接着又战。这一回计全被一枝兰的钩连枪在腿上刺了一下,计全立足不定,就从大仙楼第二层屋上,直滚下来。一枝兰见计全着枪滚下去,他也跟着望下一跳。黄天霸看得真切,随将金镖取出,一撒手,直向一枝兰打来。一枝兰见金光一闪,知是暗器,赶着闪开金镖,虽不曾着伤,李五的弹子却早到了,一枝兰却躲不及,面门早中一弹,打得血流满面。一枝兰遂不敢再战,认定了方向,望下就走。等黄天霸赶了下去,一枝兰已不知去向。
大家分头寻找,却好计全迎着李五、关小西二人,各处去寻,皆寻不着。三人走到大殿前面,方欲转弯,又遇着何路通。
一抬头,见两个人影一闪。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见那两个黑影躲在墙下。李五上前一看,原来是两个粗大汉,便问道:“汝等何人?快快说明。”那两人抖抖的说道:“小的们是庙里看香火的。因听得喊杀之声,小的们害怕,疑是来抢庙的,因此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着好汉到此,还求饶命。”李五道:“尔等不须害怕。你家庙里,那个外来的师叔,逃到哪里去了?”那两个相汉道:“小的们见那个大人,追着师叔,一直去了。”计全道:“如此你带老爷前去。”那两个粗汉在前引路,一阵出了后门。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条岔路,不知到哪道去,那大汉道:“正中一条路,是到茂州;西南一条路,是到乐陵;正西一条路,是到王家集。”计全一想:乐陵、王家集,一枝兰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领着我,向茂州赶去。”那两大汉听说,仍在前引路,直向中间那条路而去。
大家走入树林,忽听西北角上有喊杀之声。计全跳上树顶一看,正是黄天霸与一枝兰战斗。他跳下树来,望西北赶去,看见黄天霸渐渐的抵敌不住。李五即取出弹子,打了出去。一枝兰正与黄天霸杀个对敌,渐渐的黄天霸要败下来了。忽听见“嗳呀”一声,是一枝兰躲避不及,额角上正中了一弹。一枝兰晓得厉害,便舍了黄天霸就走。天霸抢去追赶,转过几个弯,已是不见,只得回头。李五等接着问道:“黄贤弟,你从楼上跳下,在哪里寻着这厮?”黄天霸道:“小弟正寻到后院,厨房背后,见有个人影一闪,咱便悄悄的赶上一刀,却好就砍中了一枝兰的肩背。小弟以为那厮,杀了一刀,总可将他捉住。
哪知他本领果然厉害,虽中一刀,毫不畏惧,掉转身躯,复战起来。且战且走,直至追出后门,他便窜入树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轻放,因此又追了下来。哪里晓得这厮依然逃去,倒是咱们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兰虽然逃走,却喜计大哥已将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销差了。”天霸道:“计大哥去取金牌,是怎么取法的?”计全道:“愚兄与贤弟分头去后,即到大仙楼第二层九龙龛子内,将夹板劈开,果然金牌藏在里面,咱即取出,握在怀中。”黄天霸道:“将来大人保你头功。”大家一路谈说,已至庙内。
此时天已大亮,黄天霸仍到方丈里面,见普清依旧躺在地面,进前细细一看,已是奄奄一息。又叫那两个粗大汉,带领着去看暗室。大家进去,但见里面有个妇人,赤着体,被缚在铺上。计全便上前解了缚,叫她穿好了衣服,然后问道:“怎么来的?”那妇人道:“小妇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好,来还愿。前日被这庙内和尚骗到此间,当晚就要强奸;还有那个少年,也助纣为虐。两人正欲强行,忽听外面响铃乱响,他们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爷们来。妇人要不是老爷们杀来,也只得拚了一死罢了。”说着便磕下头去,谢了计全等人。计全道:“你不要怕,咱们已将那和尚杀死。等会子,叫他到你家内送信,着你丈夫来接你便了。”说着计全等又到方文,就叫那粗大汉将地甲喊来,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后大家同到饭店,就着店小二去到那妇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来。诸事已毕,这才进城销差。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3回乐陵县施贤臣断案谢家庄一枝兰栖身
话说黄天霸等见了施公,就将各节情形,及一枝兰逃去的话细细禀明。施公慰劳几句,一面去传乐陵知县,往王家集踏勘。乐陵县当即前去,比及至龙王庙,普清已死,也不追究,即着人掩埋去讫。庙内僧众及香火等人,一概免究;随后另招清真和尚住持。各事办毕,仍回公馆,禀复一切。施公又命乐陵知县,认真缉捕。知县唯唯听命,然后退回本署。施公正拟歇息一日,即赴淮安。次日一早,施公梳洗已毕,才用过早膳,忽听公馆外面,有人喊冤。施公听得真切,便着人带来,手下人答应出去。
施公即刻升堂,只见一个老者,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手捧状词,跪在阶下,口称:“青天伸冤!”施公道:“状词递上来。”仔细看了一遍,原来被诬告毒死亲夫,求恩伸冤的案子。
施公看罢,望下问道:“你就叫刘丙禄么?”那老人道:“小人叫刘丙禄。”施公道:“你女儿嫁与李成的儿子李良几年了?”
刘丙禄道:“已七年了。”施公道:“你这女婿向来做甚么事业,多大岁数?”刘丙禄道:“小女婿读书未成,家中颇有些田产,一向在家管理田务,今年才三十二岁。”施公道:“你这女婿,向来为人如何?”刘丙禄道:“向来忠厚。自从我女儿嫁了他,七年以来,连气都未淘过。有时小人女儿,因他向有个叔子,因无家产,常来借贷。女儿不甚情愿,说他从前产业被他败完。虽这样说,到他叔子婶娘来时,多少都周济他些。”
施公道:“照你说,你女儿女婿,是向来和睦的,怎么又将你女婿毒死呢?”刘丙禄道:“去年十二月二十,我女婿出门收讨租钱,回来已是日落。我女儿正在晚炊。我女婿腹中饥饿,要吃晚饭。我女儿盛了一碗饭,女婿吃了,不一会,就七孔流血死了。其时我女婿的婶母也在他家。见他侄子身死,遂纠同他父母去告,硬说我女因奸谋害,毒死亲夫。后来县大老爷去相验,据报系中毒,遂将我女儿带去,严刑拷问,勒令女儿招出奸夫。可怜我女儿受刑不过,只得屈打成招,供出女婿的表弟袁正明。小人冒死前来,大人代女儿、女婿、袁正明三人伸冤。”施公道:“袁正明向来作何生理?多大岁数?”刘丙禄道:“袁正明约有二十来岁,亦是读书。”施公道:“你女儿多大岁数呢?”丙禄道:“女儿大女婿一岁,三十三。”施公又道:“你女儿可生过小儿子没有?”刘丙禄道:“女儿生过一子一女,男的今年六岁,女儿两岁。”施公听罢,即叫刘丙禄好好下去候审;提原、被告复讯。刘丙禄望上磕了个头,退出。
施公亦即退堂,着人传知县乐陵县。乐陵县即将原卷亲自送到。施公略一检阅,便问道:“这案因奸谋害,毒死亲夫一案,是贵县承审的么?其中无冤屈么?”乐陵县道:“卑职再三讯问,奸夫淫妇,毫无遁饰。且所招的口供,皆是亲自画供,叩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据刘氏之父刘丙禄在本院这里控告,说贵县是屈打成招,可竟有此事么?”乐陵县道:“卑职承审的时节,实未严刑拷问。刘丙禄老奸巨猾。”施公道:“既然如此,明日早堂,烦贵县在本院这里听审。”知县唯唯而退。
施公亦进书房,便将原卷重加检阅,也觉无甚疏漏。惟有据袁正明供称:与李良是姑表兄弟,平时并不常相往来,或三月一至,或五月一至。因见表嫂生得美貌,以致成奸,同谋毒毙表兄李良是实。刘氏供称:李良父母供,袁正明系内侄,平时并不常来。如何因奸谋害,不知底细。李成之弟李威,及魏氏同供胞侄李良死,系为侄媳刘氏毒毙。施公看罢,心中早已明白。
到了次日,乐陵县已将原、被告人证,全行带到。施公升堂。刘氏跪在一面,虽然蓬头垢面,却是和顺从容,绝非厉色。
施公道:“刘氏抬起头来,问你的话。你今年多大岁数了?所有实情,快实招来。”只见刘氏哭道:“小妇人确系冤枉。去年十二月二十,丈夫出外。傍晚回来,腹中饥饿。其时小妇人晚炊将好,丈夫叫小妇人盛饭去吃。不意丈夫吃下不一会,就七孔流血死了。彼时,小妇人见丈夫身亡,吓得魂不在身。忽然叔婆硬说小妇人将丈夫毒死。次日告在县里,经县老爷问了一堂,即勒令小妇人交出奸夫。小妇人真无其事,不肯承认。后来受刑不过,只得招了。”施公又问道:“你表小叔袁正明,是几时到你家来的呢?”刘氏道:“去年三月来过一次,七月来过一次,十一月又来过一次,以后就没来了。”施公又问道:“这袁正明离你家有多远呢?”刘氏道:“离小妇人家有十余里。”施公点点头。又叫:“带袁正明来。”差役答应,即刻带到,跪在阶下。施公又将袁正明看了一眼,问道:“你向来作何生理,为什么因奸表嫂,毒毙表兄?从实供来。”袁正明道:“童生自幼读书,素明礼教,断不敢作悖逆之事,还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汝在县里已供认,何以又到此翻供?”
袁正明道:“大人明鉴。童生在县里因受刑不过,只得供认,其实是诬报。”说罢痛哭不止。施公又喝:“带李成夫妇!”
问道:“汝儿子冤已可申了,尔媳妇即刻受刑抵命。数年翁姑,可有什么话说?”李成夫妇跪倒说道:“刘氏平时极孝顺。我子不知谁人毒死,累得他受此苦楚,我两人好不伤心呀!”刘氏亦痛哭不已说:“你两个老人家,无人侍奉了。”说罢,就大哭不止。施公看见,也觉伤心。又喝问道:“你既未曾谋害,为什么又将奸夫交出呢?”刘氏道:“彼时受刑不过,因表小叔不久来的,就顺口说出,哪里晓得袁正明也就认了;大人的明鉴,这不是前世冤孽吗?”施公又问道:“李成,你这内侄,是几时来的?”李成一一供出,皆与刘氏相同。
施公便命魏氏跪下。施公尚未问,魏氏即厉声说道:“叩求大人伸冤。胞侄李良实系被侄媳毒死。”说罢,又指着刘氏骂声不绝。施公看见,更加明白,忽将惊堂一拍,喝道:“魏氏你这泼妇!胆敢欺侮本部院?尔胞侄显是你毒毙,所欲未遂,竟暗下毒手。本部院明察如神,尔尚敢欺瞒贻害。”魏氏听了这番话,吓得面如土色。施公细看,更加无疑,喝令魏氏快招。
魏氏满口叫屈。施公又喝令用刑。魏氏因受刑不过,只得招出:原来魏氏久欲谋吞李成家产,凡至李成家,必带砒霜。这日又去,恰值刘氏晚炊,魏氏遂暗将砒霜放下,不意李良因饥先吃,遂服毒身死,魏氏故乘机诬害。施公一一录供,反令魏氏抵罪。
乐陵县问断不明,记大过一次。诸事已毕,次日即赴淮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244回因投宿李昆降妖思报仇谢豹行刺
却说施公自乐陵起程,直望淮安进发,走到茂州地界,栖云谷口,已是日落。尚有二十余里,才到茂州。计全道:“半山之上,有座庙宇,大人可暂借一宿,稍避风霜。卑职即上山去,呼招庙内香火,先行打扫,随后来接大人。”计全转身上山,不足半里之路,已至庙门口。抬头一看,见山门上写着四个大字,是“栖云古刹”。计全直入庙内,便有个老僧出来迎接,望着计全说道:“贵客何来?尊名贵姓?”计全道:“咱姓计,名全,是奉钦放总漕施大人之命,借宿一宵。但不知大和尚是何佛号?”那老僧道:“老衲名悟真,外号守一。贵官既奉命,欲在小寺暂避风雨,老衲敢不竭诚相迎。特恐破寺荒凉,难下长官之榻。”计全道:“既蒙大和尚不拒,还求拣一处稍大的房屋,缘我辈人多,褊窄了,恐难栖止。”悟真道:“小寺只此二进。老衲只有徒弟一人,却值今日前往茂州,非明午方可回寺。”计全作别下山,见施公备述一遍。施公大众一齐上山,至栖云古刹。施公与悟真作了揖。悟真在前引道,过了大殿,便是方丈。悟真就请施公在自己上首房内下榻。黄天霸等人皆在外间。其余跟随人等,悉在前殿。悟真将施公让入房内,谈讲了几句世务,即便退出。施公又命人借庙内厨房,预备晚膳。一会子,晚膳摆上,大家用过。
各人正拟安歇,计全、李昆才人神龛后面,见有两扇门关锁着。李昆暗道:“不好,明明后面还有一进房子,又是暗室。”
想着复出来对计全说道:“计大哥,你受这和尚骗了。”计全便同李五走去一看,果然是不错。说着便去寻找悟真,带怒说道:“咱们哪里晓得,你是个奸猾之徒!咱且问你这庙内,究竟几进?”悟真道:“原本三进,只因后进这三间去年出了妖怪,因此封闭起来,并非老衲欺瞒贵官。”计全道:“胡说!咱老爷是从来不怕妖怪的。你赶快将门开了,让咱老爷们进去住宿。”悟真道:“此门万不能开,其实里面有怪。”计全哪里肯信?复大喝道:“你若不开此门,其中必有缘故。”悟真道:“今既坚执要去,容老僧去取钥匙,请老爷们进去便了。
如果有什妨碍,那时即不要怪老衲言之不预。”说着便取钥匙出来,与计全、李昆二人,走到神龛内后面,将门开了,复取了个火,让计、李两个进去。二人到里面一看,果然三间破屋,两旁隔住房间,中间也设一座神橱,都是灰尘满壁,久不打扫的样子。计全道:“照此光景,刚才未免冤屈那和尚了。难道此中真有妖怪不成吗?”李昆道:“计大哥,咱且不管他什么妖怪不妖怪,且同你搬到这里住一宿再说。若果真有妖怪出来,好在小弟那口青锋宝剑,也是妖怪化身,拿妖服怪,有何不可?”
计全也无可说,就同李昆出去,搬了行李,在此住下。却好黄天霸晓得他们有这个所在,也就搬进来住在一处。施公房内,仍是施安、施孝伴宿。
刚到三更时分,计全等正在好睡,忽听神橱里面发出声音。
既而一阵腥风,吹得毛骨皆悚。计全从梦中惊醒,三个人立刻起立,抽出利刃,察看动静。不一会,神橱下出来一物,青面獠牙,毛蓬蓬的,似个怪兽,望着计全扑面而来。计全从旁一闪,那怪兽扑了一空,嘶的一声叫,又向黄天霸扑去。天霸手快,身子一偏,等怪兽来得亲切,迎面就是一刀。怪兽并不避让,空叫了一声,张口吐气,直向天霸脸上喷去。天霸只觉腥臊难耐,刚要举刀砍去,忽然恶心上犯,头一晕站立不住,跌倒一旁。计全见天霸跌倒,赶紧提起朴刀,在怪兽背脊上砍了一下。那兽就地一滚,复跑过来,向计全吐气。计全将刀刺去。
李昆抽了空,即将青锋宝剑取出,跳出房来,大吼一声:“妖怪向哪里走?看剑!”却好那兽听见,一声吼,正向李昆扑来。
忽被李昆宝剑一挥,只见一道白光,那兽已迎刃而倒。李昆复一剑,结果了性命。此时外面的人通晓得了,大家点着火,齐来看视,原来是个山魈。计全即命人拖去,将皮剥下,用火烧了。一面来看天霸,已是醒了,没事。
看看天已大亮,施公起来,众人请了早安。计全就将昨夜李五降服妖怪的话,告诉了一遍。悟真亦来问早候安,又谢了李昆,歼除妖怪。于是大家用了早膳。施公命施安取了十两银子,给悟真和尚。悟真又谢了施公。然后大家起身,仍望茂州进发。这日到了茂州,知州林士元当即上了手本禀安。施公随即传见林士元,便问了些风俗民情。林士元一一禀毕,然后退出,仍回本署。一会子又送了许多酒席,大家就开怀畅饮。酒过数巡,计全说道:“诸位兄弟,这茂州地界,风俗强悍,难保无歹人匿迹其间,今晚格外防备才好。”一会子酒席已散,惟黄天霸、李昆二人,进房安歇,其余皆各执其事。施公连日亦觉困倦,晚膳后也就安寝。施安、施孝不敢全睡,留着一人在房内。关小西、何路通在屋下防备。约到三更时分,忽见窗外有个黑影一晃。关小西正要向外面看去,又见桌上丢着一把七寸长的利刃。关小西知道有了刺客,随将利刃就灯下一看,上面有四个小字:“茂州谢豹”。小西看罢,即击了一下掌。
何路通也知有人,一个飞步跳出户外,复一纵上了屋顶,追赶前去。毕竟谢豹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45回防里防路通遭袖箭急中急天霸发金镖
却说谢豹自从那日一枝兰到了他家,请他报仇雪恨,次日他就着人迎上乐陵,沿途打听施公。谢豹得了信息,算准日期,何时可到。他便预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静处所;复又着人暗暗侦探。施公已到了行辕,即得报信。因此,施公日间才到,他夜间便去行刺,以为给一枝兰报仇雪恨,而且显了自己江湖本领。却想不到施公这里防备甚严。比及到了行辕,寻找施公卧室,将身挂在檐口,望里一看,还未曾睡,关小西与施安在那里。谢豹便知有了准备,所以将利刃丢在里面。哪里晓得刀是丢进去了,只不见里面的人出来,但听噗的一下掌声。谢豹知道此计不行,因此赶着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见前面一人,也是短衣靠扎,提着朴刀,迎面砍来。谢豹急架来迎。两个人在屋上大战起来。
此时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见前面两人,双刀并举,杀得难解难分。何路通举起拐来,当头便击。谢豹见背后有人打来,急从旁边一让,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势闪电穿针,谢豹的单刀已向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说声:“不好!”从旁边一跳,约有五六尺远,让过谢豹的刀;却好计全乘势,用了个枯树盘根的刀法,直望谢豹足下砍来。谢豹来的灵便,向上一跃,也就乘势将刀一举,用一个雪花盖顶,向着计全连肩带背砍下。计全躲避不及,即将刀望上架开。何路通一个猛虎下山,双拐一起,直望谢豹搠进。谢豹急转身躯,使了个金蝉脱壳,跳出圈子外面,只见一抬手,早将袖箭放出,直望计全射来。计全瞧得明白,见谢豹放了暗器,赶着避让,那枝箭已从肩上擦过,险些射中咽喉。谢豹见走了箭,不曾射着,复抢一步,提刀又砍。计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赶着来助。谢豹抵敌两个,紧紧招架,忽听一声大喝:“老爷黄天霸来了!”谢豹一听,即撇下何路通、计全来迎天霸。却好天霸的朴刀已到,谢豹赶即架开,也便喝道:“姓黄的,休得夸嘴!知道爷爷厉害么!咱若不将汝拿住,给江湖上朋友报仇,咱就不算好汉。是好汉休仗人多,咱与你双手两拳,杀个对敌。”黄天霸一听此话,气往上冲。两人斗战有三十余个回台,谢豹渐渐力乏,不能取胜,望天霸虚砍一刀,说道:“姓黄的,咱爷杀尔不过。今夜算输在尔小辈手里。”天霸二手一慢,早被谢豹跳出圈外,说时迟,那时快,一抬手又将袖箭放出,直望计全射来。计全赶着躲闪,已是不及,肩窝上中了一箭,受伤虽不过重,却吓了一跳,立脚不稳,身子一倒,跌落下来。只听谢豹复又喝道:“姓黄的休要赶,咱爷爷去也!”黄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谢豹猛回头,将手一抬。何路通在天霸背后,看得亲切,急喊道:“谢豹你这囚囊养的!休得暗箭伤人。”黄天霸听见,知道谢豹的袖箭又到,赶着让过。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将何路通面门上着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缭乱,由房上跌落在地,所幸不曾跌伤。天霸见何路通、计全两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强盗!咱老爷今若不将尔捉住,誓不为人。”说着复又赶去,转过大堂屋面,绕到上房,谢豹已不知去向。
黄天霸正望各处找寻,忽见对屋上一条黑影,直奔自己而来。天霸晓得又是暗器,赶着将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声落将下来。原来谢豹见袖箭射中了何路通,他即撒腿就走,转过大堂屋面,并未跑至上房,却伏在地沟以内,想:他万一再添上两个,帮助擒捉,那时更难逃走,不若先发制人,将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计议。因此又发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伤,不知天霸又躲过去。此时谢豹不能再伏在那里,只得提刀抢步前来,又与天霸交手。却好天霸躲过袖箭,已站起来,两个人接着又大杀一阵,仍是不分胜负。
却好关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齐跃上屋面,齐声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谢豹虚砍一刀,认定路径,纵身一跃,跳出五六丈外,一声大喝:“看箭!”说着手一抬,箭已放出。大家听说看箭,个个防备躲让。谢豹却一溜烟,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舍,还赶着追去,约离谢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镖,撒手打去。谢豹冷不提防,腿上中了一镖,带着镖跳出墙来,逃走去了。此时已有五更时分,只得回转行辕。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46回白杨岗踏勘双飞鸟茂州庙捉拿一枝兰
却说黄天霸、李昆等人追赶谢豹不着,回转行辕,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黄天霸等先去看了计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伤不重,尚自无碍,只要歇息数日,就可痊愈。黄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视已毕,便向内室去见施公,行过早参礼。施公就问起夜间捉拿刺客的缘由。关小西、黄天霸把前后说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听罢,当即面谕:仍宜严加防范,恐其复来;一面探访踪迹,以便捕获。各人唯唯退出。
施公又饬传知州林士元来见。却好知州尚未去传,先来禀见。当下施公传人。林士元行过常礼,坐在一旁。施公便将夜间行刺的话,告诉一遍。士元听说,只吓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向施公请罪,说道:“这总是卑职防范不严,有惊大人贵体。待卑职回去,赶紧加差缉捕,务获归案,尚求大人从宽。”施公道:“贵州为民父母,既据呈请缉获,姑免惩究。务要限日擒拿谢豹来辕,听候发落。若再延宕,定行参处。”
士元唯唯听令,当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悬赏缉获,不提。
且说施公早膳用毕,施安、施孝伺候两旁。忽见窗外飞进两只鸟,望着施公哀鸣不已。施公觉得讨厌,使命施安赶去。
任着施安去赶,终不出去。施公颇觉奇怪,即命施安:不必赶了。施公便道:“尔向本院哀鸣,还有什么冤屈么?”那鸟便将嘴在书案上啄来啄去。施公顺着他啄的样子看去,象写了个“冤”字。施公又道:“你当真有冤么?”那鸟又啄了一下。
施公会意,即命施安去唤郭起凤、王殿臣。施安出去一会,王、郭两个进来;站立一旁。施公望着二人说道:“此鸟有冤,着你两人跟它前去察看。”王、郭二人就跟着两只鸟,出了行辕,一路上直跟到城外。约有十里多路,到了一个土岗,岗上栽着杨柳。那两只鸟飞进岗内,歇在一个新葬的坟堆子上面乱叫。
王、郭二人看得真切,便望着两只鸟说道:“好鸟好鸟,如果此处坟是个含冤之地,尔再高噪三声!”那鸟果然又噪了三声,转眼间鸟已不见。王、郭两人就在坟上做了暗记,走下岗来,遇着一个老者,便走上前问道:“请问老丈,这个土岗叫做什么地名?”那老者道:“这岗唤做白杨岗。”王殿臣又道:“此间坟堆不少,想是义冢么?”那老者道:“此地并非义冢。”
郭起凤木匠道:“既非义冢,何以岗上累累皆是坟墓?我且问你,那新筑的那个堆子,系何人家的?”那老者道:“是前村朱家的。”王殿臣道:“所葬何人?”那老者道:“就是本人说起来,怪可怜的。这姓朱的,名唤天佑,今年才二十二岁,家中很得过去,娶亲还不到四年。他本来有的痨病,指望娶了亲,可以日渐其好。哪里晓得娶亲以后,更加坏了。前月二十,就一命呜呼,还丢下一个美貌娘子,才二十一岁。前五天才葬下去。”王、郭二人听罢,复又问道:“你老尊姓?家住何处?”
那老者道:“老汉姓石,排行第五,人多唤我石五,就住在朱家后村。还没请教你两位尊姓呢!”王殿臣道:“咱姓胡,他姓周。”说罢,石五道:“老汉尚有他事,不能陪你老,闲话了。”王殿臣道:“既然如此,请自便罢!”与石五就分路走了。
王殿臣、郭起凤也就回城。进了行辕,将刚才情形,并石五所说的话,细细对施公说了一遍。施公点头,即刻命传茂州林士元,带同差役仵作人等,明晨来辕候谕。手下人去讫。到了次日一早,茂州并差役人等齐到。施公当即传见,并将异鸟鸣冤的话,面谕茂州道:“此中显有冤屈,烦贵州随同本部院,前去勘验。”茂州唯唯。此时外面夫轿齐备,施公在大堂上轿,带随计全、李昆、王殿臣、郭起凤,并施安、施孝六人。此时林士元便请王、郭二人先行同去,留在辕门外上轿;差役人等,跟随直望白杨岗而去。不一会,已到茂州,当将地保传至,等候施公按临。少时施公也来,下轿之后,便叫王、郭并茂州林士元,齐到岗上。王、郭两人,正要指那坟堆与施公看视。只见昨日那两只异鸟,已歇在坟上,望着施公悲哀,又若迎接之状。施公唤道:“好鸟好鸟,不必哀鸣。本部院给尔伸冤。”
那鸟一闻此言,便自飞去。施公就走进坟堆,周围看过,但见新泥尚湿,青草全无。当即传命地方。地方答应,跪在面前。
施公向道:“尔唤什么名字?”地方回道:“小的名唤张标。”
施公又问:“尔知这新筑坟堆,姓甚名谁?何时下葬?因何疾症而死?”地方一一回答,悉如王、郭二人听那石五所说一样。
施公听毕,即命地方引导,前面行至朱家村,即在朱家升堂。
施公即传朱天佑妻出来问话。朱天佑妻大惊失色,赶紧毁妆,穿了重孝,出见施公,拜伏在地。施公见朱天佑妻生得颇为妖荡,知非善类,便喝道:“尔姓何氏?”朱天佑妻回道:“小妇人母家姓陈。”施公又厉声道:“本部院亲至汝家,非为别事。只因汝丈夫朱天佑,昨日托梦,跪在床前,诉称被汝害死,求本部院伸冤。尔可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吃苦。”陈氏听说,即向施公辩道:“大人在上,容小妇人上禀:丈夫天佑。
从小妇人未到他家,他即患痨病,于今已有四年。即是小妇人过门以后,尚为丈夫百般医治,终不见效,乡里党戚人所共知。
延至前月二十,竟至毙命。小妇人方自痛终身无靠,实命不尤,何敢存谋害之心,致罹悖逆?尚求大人勿以梦呓为凭。”施公道:“陈氏,尔休强辩,本部院与尔丈夫一面不识,何来知其姓名?”陈氏道:“丈夫姓名,本不可以藏掩,人人可得而知。
还求大人明察,公侯万代。”施公见陈氏委婉辩驳,虽言之有理,无隙可指;而见其妖荡之态,必非良善。即传里党亲族,来一一问讯。左思右想道:“非开棺检验,不能明白。”主意已定,即命开棺,明日检验。大家力劝,施公执意立行,甘心坐罪。大家不敢再说,当即打道回衙。
次日一早,复至白杨岗,传齐尸亲,并亲族邻里,登山开墓,启棺检视。朱天佑尸身,虽值天热,并未腐烂。施公更坚信不疑,随命仵作周身检验,由头至足,不但无致命之处,且无微伤,更非服毒。唯骨瘦细柴,实系痨病而死。施公据报无奈,只得令盖棺封墓。陈氏便上前,极口呼冤道:“大人以无凭之言,启墓开棺,翻尸倒骨。小妇人丈夫何辜,遭此惨毒?既已检验无据,又欲盖棺封墓,小妇人实不敢从命。”说罢,俯首大哭不已。施公一面谛视,见陈氏虽泣,毫无点泪,心中还是疑惑;一面婉转笑道:“汝言诚是,本部院此举,亦觉孟浪。我当具奏请命,甘受其罪。尔且暂行封盖,勿再暴露。”
复又命人盖棺封墓而去。回至行辕,闷闷不乐,虽再饬人暗至朱家及各处私访,终无头绪,施公终不肯置之不问。
这日沐浴斋戒,亲诣茂州城隍庙祈祷,求神示梦。当夜施公便梦城隍神差人赠红桃花一盆。施公醒后,仔细详辞,仍命王、郭两人,四出暗访,以便昭雪,暂且不表。
再说谢豹,自中黄天霸一镖,当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径回谢家庄去。黄天霸但知谢豹行刺,带镖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却不知他窝巢在于何处。次日,施公既命金大力:“改扮一个补锅的模样,挑了担子,出去私访。如有消息,却不可独自冒险,致误大事。可赶紧回来报信,大家并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后,访了四五天。这日探到实迹,便赶回来,先与大家相见,然后见着施公,慢慢禀道:“自从奉大人命前去私访。
这日走到离城八里外谢家庄上,小人便叫:‘补锅!’庄前有座大庙,庙内走出一人,唤小人进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锅,叫我修补。我见那口锅太大,便先要了价钱;然后问他:你用这大锅,庙里有多少和尚吃饭?那人道:‘咱庙里和尚倒没有,英雄倒多着呢!’我就假装问道:‘什么叫做英雄?要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你不知道,咱家庄主,数日前给人家吃了亏,现要在这庙里,大家聚义,前去报仇雪恨。’我又问道:‘你家庄主叫什么名字呢?’那人道:‘谁不知咱庄主叫谢豹呢?’我又问他:‘为首的共有几人?’他又说道:‘这有个一枝兰,本领是极好的。’小人听说,便假词说:‘这口锅须要火补,才能坚固,今日我家伙不曾带了出来,明日再补罢。’小人就此走了。后又细细探访,果是一枝兰、谢豹,聚集绿林豪客,要等大人经过那个地方,前来抢劫。因此小人就赶着回来了。”施公听罢,便向计全、黄天霸等说道:“诸位看这件事,是怎样办法呢?”计全道:“此事还宜从速。”欲知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247回一枝兰茂州庙遭擒黄天霸谢家庄施勇
话说金大力访明谢豹、一枝兰在茂州庙聚义,要拦劫施公报仇雪恨,他回至行辕送信。施公便与大家商议,赶往擒拿。
计全当下说道:“谢豹、一枝兰二人,本领高强,非大家并力前去不可。在卑职愚见,只留关贤弟与王、郭三位保护大人,其余一同前往。今夜黄昏起身,到他庄上,不过四更光景。”
那时计全说罢,施公点头,大家称是,于是各各退出。时将日落,便饱餐饮食,换了夜行衣靠,各藏兵器。一到黄昏,即悄悄出了行辕,直望谢家庄进发,沿路无事。
约有四更将尽,已到庄口。金大力在前引路。大家走进庄内,四面一看,见西首一带庄房,周围树林丛密。距庄房处约有两箭远,是一座倒后三进的庙宇,群房亦颇不少,四面围墙甚高,也有树木围绕。金大力遂指着说道:“那就是茂州庙了。”
大家看罢,悄悄走去。却喜静无人声,钻入树林。忽见远远来了二人。金大力等却躲在树后。一会子,两个更夫敲着锣,走了过来。金大力冷不提防,举起生铁齐眉棍,望着前头那个打更的腿上一扫。那更夫“嗳呀”一声,栽倒在地,已是昏晕过去。后头一个,正要喊“有人!”计全跳出,将刀在那人面上一晃,说道:“尔若要喊,咱便一刀。”那人吓跪在地。计全悄悄问道:“尔可是谢豹家打更的么?”那人道:“是。”又道:“谢豹与一枝兰,皆住前面庙内。因这两日议论拦劫总漕施大人的事,故此常住在此。”计全又问道:“这庙里就是他两人么?”那人又道:“现在不止他两人,有百十名庄丁。听说还请了两个好汉,尚不曾到。”计全道:“一枝兰住在这庙里第几进呢!”那人道:“住在末了一进,各住各处。”计全听罢,便将两个人,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又将刀在两人身上割下衣襟,塞在口内。
黄天霸等在树上听得真切,当时下了树,直望茂州庙前进。
这里四人,即由后墙上去。一看是一所院落,当先投石问路,里面无有动静,四人飘身落下。且说李昆由檐口挂下,望见窗内灯光未熄,将指尖着些津唾,在纸窗上浸湿,戳了一个小眼,闭着一目窃窥。一看,只见土炕上睡着一人,面却向外。李五定睛细看,正是一枝兰卧在那里酣呼大睡。李五不敢惊动,赶快取出香盒,燃着闷香,送了进去。这也是一枝兰恶贯满盈,合该当死,一会子,药料已到,一枝兰闻着这个香味,周身同软的一般,躺在炕上,不能动弹。李五满心欢喜,赶着招呼计全,一齐飘身落下,脚踏实地,轻轻把窗格推开,蹿进房内。
将桌上灯剔明,取出一根绳索,两人走到炕边,便将一枝兰翻转身来,四马倒攒蹄,捆缚个结实。二人欢喜。计全道:“不如就烦五哥同金大哥,先将一枝兰送回行辕去。”
再说计全,见一枝兰已由金大力、李昆押送回去,当即翻身蹿到第二进屋上,大喝道:“谢豹!尔这狗娘养的。还于此处拒敌,死在头上,尚且不知。尔的伙伴一枝兰,已经捉住送回城去了。”谢豹听了,暗暗惊心。那些庄丁先前并不知觉,此时通惊起来了。百十名大汉,个个从梦中惊醒,爬起来点上灯火,各执兵器,围绕上来。谢豹见有人接应,也就起了劲,一把刀力敌二人。计全在屋上见庄丁上来围绕,一箭步跳落院内,刀一起逢人便砍。那些庄丁远远的呐喊助威。谢豹正杀之间,见屋上又跳下一人,把那些庄丁杀得如砍瓜切菜一股,心中更加着急。将刀望着天霸一虚砍,便踊身跳出圈外,有二三丈远,复一跃上了屋房。白马李跟着蹿上,不提防谢豹的神箭打来。白马李尚没站稳脚,面上已中了一箭,立脚不住,咕咚跌落下来。却好黄天霸见白马李跟着谢豹跃上屋的时候,他也跃上屋顶,站在谢豹背后。谢豹见背后有人,一翻身又想放出袖箭,正要抬手,黄天霸的刀已到。两人就在屋上大斗起来。
计全见白马李中箭落地,赶上前,砍倒了两个庄丁,将白马李扶起,拉着就走。那些庄丁见他俩之中,倒有一人带伤,便又围绕上来。计全一面挥刀乱砍,一面说道:“尔等皆是良民,赶紧散去。”只见那些庄丁,一闻此言,都忙向门外逃走。
计全又说道:“尔等既然知罪,不帮恶霸逞强,且慢开门出去;门外尚有埋伏,尔等不知底细,此时出去,必遭杀戮。”众人听说,果然不走。计全就将白马李交与庄丁好好看守。众庄丁答应。计全又翻身进来,只见黄天霸与谢豹仍在屋上厮杀,便大喝一声:“黄贤弟,咱来帮你捉这狗娘养的!”
谢豹自知不好,难以抵敌,便想逃走,复又虚砍一刀,将身一跳,蹿到第三进屋上。黄天霸也越屋而走,赶着掏出金镖,对准他小腿打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谢豹不小心提防,左腿上已中一镖。谢豹本仍想带镖而逃,正要越屋,天霸又来一镖,打中右腿。谢豹站立不住,栽倒下来。计全见谢豹从屋上落下,知已受伤,急忙跑到后进,但见谢豹躺在院落以内。计全走上前,想来按住,哪知谢豹等计全走到逼近,一抬手,仍发出一枝袖箭。计全眼快,赶紧躲让,那枝箭仍在大腿上擦了一下。此时天霸已由屋上跳下,举朴刀背,就在谢豹右臂上用劲搠了一刀。谢豹喊了一声,真是不能动弹了。于是天霸、计全取出绳索,将谢豹背缚起来。却好天已大明,计全便走到前殿,开了大门,让何路通进来,把那些庄丁放了出去。计全又跟着庄丁,到谢豹家内,向着他妻子说明缘由,安慰一番。计全又唤了两个庄丁,将谢豹抬起来,大家押解回城而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48回施贤臣卖卜访冤屈老渔翁觅醉吐真情
却说黄天霸等人,将谢豹、一枝兰二人,先后解进城来。
施公一一讯明,当即就地正法,人人称快。施公见此案已结,心中也觉少了一事。惟白杨岗一案,虽曾有红桃花示梦,究竟未得其中端绪,必要有个水落石出,才可心安。不然冤屈难申,还要自请“无故开棺”处分。左思右想,暗想要此案明白,必须如此如此。一宿无话。次日用过早膳,施公改装卖卜的模样,却叫计全改扮摇串铃子的郎中,两人一齐出了行辕,沿路细细访去。头一日毫无消息,只得回城。第二日仍是如此。
直至第三日,夕阳欲下,施公走至一处,清溪曲曲,碧水滔滔,两岸垂杨覆地。下坐一人,手执竹竿,在那里垂钓。施公走在背后,低低问道:“借问一声,此去茂州,向何路径?”
那渔人回头一看,见是个卖卜先生,便戏问道:“先生善卜,能卜小人今日钓得起几尾鱼?如果灵验,小人当请先生到寒舍暂宿一宿。如不灵验,此去茂州,尚有七八里路,现已日落,定赶不到,左近又无客店,住宿一事,也不便相留。”施公听罢,亦戏答道:“据我所卜,可连得三鱼,计重五斤以外。”
那渔人笑道:“且看先生灵是不灵。”说着,又将钓鱼丝垂下。
一会子,果得一鲤、一鲢、一鲫。渔人大喜。复又笑道:“先生真是神仙,怎么这样巧法?小人家住不远,即请先生暂住一宵,明日再往茂州便了。”施公也不推却。那渔人提了鱼篓,收了鱼竿,便同施公转去。约走有半里多路,已经到了渔人门首,即请施公进屋。那渔人指着鬓发皆白的老婆子,向施公道:“这是小人的老母,今年八十二岁,幸尚强健,眼睛牙齿都不曾损坏,就是两耳不济。人家向他说,便牵七牵八。”又向施公道:“先生请少坐,我去换壶酒来。”说着在鱼篓内,捡一尾鲤鱼,交付他老母去煮。其余连篓子携出门去。一会子酒已换回,却好鱼已煮熟。当下摆了杯箸,请施公上座,老母对面,自己中间相陪。
施公向渔人说道:“我也太觉洒脱,酒是吃了,宿也有处住了。闹了半天,还不曾问你尊姓大名。”那渔人道:“小人姓洪。我也不曾请问先生。”施公道:“我却姓方。我看你如此壮年,怎么尚无妻室?”渔人道:“先生说我是壮年,小人已六十三岁了。怪不得大家送我个外号,叫我做红如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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