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51/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51/66 部分)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马虎鸾望窦飞虎不至,虎鸾就知道有人与他交战,此时也不能兼顾,只得各顾各的性命,他便虚张声势,舞动两刃刀,如旋风一般,或上或下,或前或后,专认定天霸、李昆、人杰三人那要害致命处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尽所长,遮拦隔架,合力厮杀;四个人在院落中间,三把刀、两柄锤,你来我往,足足杀了百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正杀之间,忽见马虎鸾将两刃刀望两边一扫,随即撤回,进一步直向天霸当胸就刺。天霸说声:“来得好!”正要招架,那马虎鸾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马虎鸾一面将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从左边向李昆一点。李昆正欲招架,不意竟来不及,肩窝上已着了一刀,只听“哎哟”一声,赶紧退了下去。马虎鸾明知李昆中刀,却又不敢追逐,因右边那贺人杰的铜锤又打了过来。他就赴着撤回刀去挡人杰。才把人杰的锤挡过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当胸刺来。马虎鸾急急招架,掀在一旁;复又一刀,在天霸面门上虚晃了一晃。天霸望后一退,马虎鸾一纵身就向对屋上一个箭步,跳上房檐。贺人杰见他飞身上屋,他也赶着纵身跳上屋檐。接着天霸也就上去。贺人杰才上了屋檐,只见马虎鸾右手一扬。贺人杰知道有暗器,说声:“不好!”赶着向旁边一闪,才闪过去,险些儿中了暗器。马虎鸾见自己的三棱箭不曾打中人,又从腰间百宝囊内,取了一枝出来,正要望外发,忽见迎面一道金光,从面门上打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赶着将身子一偏,却好那道金光也就从耳畔擦过,只听当啷一声落在瓦上。他听了这声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镖了,心中想道:“人说天霸的金镖百发百中,今观如此,咱虽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这镖法实在名不虚传,倒要好生防备。”话未说完,天霸第二只镖又打出来。马虎鸾见他第二只镖打出,心中暗道:“咱何不将三棱箭放一枝出去,单看你中我的箭,还是我中你的镖。”说时迟那时快,马虎鸾亦将三棱箭放了出去。黄天霸见马虎鸾手一扬,也知道他是放暗器。这马虎鸾早见天霸放了金镖。两个人你防我、我防你,却都身手快捷,不约而同。马虎鸾到金镖切近,左手一扬,说声:“往哪里走?”便将一只镖从半空里抢了过来。那边天霸见马虎鸾的三棱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将三棱箭抓在手内。他二人还不肯抛落,彼此复又打出,各还各人,可是皆未中着。二人到了此时,却是你羡慕我,我羡慕你,将那拚命捉贼,矢志报仇的意思,全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贺人杰在旁看见这般光景,他却不耐烦起来,依旧将两柄铜锤飞舞打去。马虎鸾见他铜锤复又打来,只得再用两刃刀招架。接着天霸又舞刀过来助战。马虎鸾此时一面招架,一面退后,又见天色将欲明亮,若再不走,那可就逃不脱了。因此且战且走,直退至后垣墙,一翻身已跳到墙外,连蹿带钻,把个身子一转,已逃得远了。及至天霸跳下来去赶,早已不知去向。
依人杰还要分头赶去,天霸却依遵古语“穷寇不追”四个字,只得由墙垣跳进,预备帮助计全等捉拿窦飞虎。哪知窦飞虎早已逃脱。你道为何?只因窦飞虎与计全等杀了五六十个回合,渐渐抵敌不住,并非他力不如人,实因众寡不敌。他便急急的想了一个妙法:乘计全一刀砍来,他故意向后一倒,计全以为他是中了刀了,便抢进一步,居心想要结果他的性命。哪知窦飞虎刁恶非常,出其不意,将双钩一起,认定计全肩窝上一钩。计全毫不防备,措手不及,竟被他钩中一下,所幸不曾钩到肉,只将紧身靠衣钩了下来。计全掉转身就走,关小西见计全败下,他便挥动折铁倭刀,飞舞过来。窦飞虎仍用前计,打量再将关小西钩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关小西才近身,窦飞虎已从地上站起来,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钩,向关小西钩去。关小西说声:“来得好!”急用手中刀,认定那钩下一削,把他的双钩削去一个。窦飞虎因此再也不敢恋战,只得飞奔,仍由墙上逃走去了。欲知窦飞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419回施贤臣受惊暂驻卫辉府悬赏缉拿
话说窦飞虎在草凉驿行辕,被关小西的折铁倭刀,将双钩削去一个,他却更加不敢恋战,立刻从墙垣上跳出来,飞奔而逃。所幸关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赶回客店,仍由店后院墙跳了进去。此时已将天明,自己虽然逃走出来,却记挂着马虎鸾尚在行辕之内。若要再去接应,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应,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敌大众。正在踌躇之际,忽见房门轻轻的推开,外面走进一人,再一凝神,就灯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马虎鸾,心中不觉大喜。因悄悄问道:“兄长,你如何逃得出来?”
马虎鸾就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又问窦飞虎:“如何先走出回来?”飞虎他将如何钩打计全,如何关太削折双钩,因此不敢恋战,急急逃走的话,说了一遍。虎鸾道:“为今之计,施不全固未将他刺死,又未伤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几个,这便如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万不能耽搁。黄天霸等虽不曾赶了下来,他一等到天明,必然各处寻找,那时他便寻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敌众。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断了,如何与他等对敌。咱们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来,此时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赶到前站再寻下客店。你赶将双钩配全,再设法报仇雪恨。”窦飞虎道:“兄长之言,甚合吾意。”于是二人赶将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门,仍从墙垣跳了出去。此时天已明亮,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哪敢怠慢,直奔来的路,向回头去了。暂且不表。
再说天霸等赶马虎鸾不及,只得回转房去,安慰施公。此时施公见强人已走,早已从床上起来,一见天霸、贺人杰进来,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险些儿又送了性命,若不亏黄贤弟与贺人杰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断然难保。贺千总之功,真莫大焉!”人杰当躬身谢道:“千总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黄叔父在先预备,千总亦不知这两个强人到此。”施公听说,便问天霸道:“贤弟何以有先见之明呢?”天霸道:“卑镇昨日私出辕门,在人丛中见有二人,相貌凶恶,带有杀气,在辕门外窥探。卑镇见了,恐有意外之虞,是以回来便与计全参将商议防护。然亦不过有备无虞之意,不期竟为卑镇所料,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贼在逃,李都司受有微伤,计副将亦有伤创。可喜关副将的折铁倭刀能将窦飞虎的双钩削去一把,还算差强人意。但此二人虽然在逃,那窦飞虎具有一腔杀父之仇,此时纵然不敢再来,恐前途尚有可虑。”施公道:“在本部堂之意,何不趁此趱赶前去,将这二贼捉拿前来,以免随后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人明鉴,何尝不是。但卑镇逆料二贼,自此以后决不敢再留此处,一定奔向他方。此时纵竭力追寻,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观望,于事无济,不若待他自来,卑镇等自当合力擒拿,以免后患。至前途防护,好在卑镇等随侍,料亦无妨,大人尽管放心便了。”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贤弟等随时保护,还怕有什么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贤弟等趱赶前去者,诚恐该贼远遁,将来兜拿不易。今据贤弟如此说法,亦系至稳至当之理。本部堂悉从贤弟之意便是了。”正说话间,关小西、计全等皆来请安,并请未能擒获窦飞虎、马虎鸾二贼之罪。只有李昆未来。施公见他等前来请罪,因道:“诸位贤弟,这件功劳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诸位贤弟暗中保护,恐不免已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况李贤弟因与贼斗,又复身受重伤,本部堂实深抱歉。但不知李贤弟所受之伤,尚不妨碍么?”计全道:“李都司不过身受微伤,谅无妨碍,只得稍为歇息,便可痊愈,尚请大人不必挂念。”施公道:“但愿无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说罢,众人退出。施公也就不睡了。
顷刻天明,施公梳洗、早点已毕。外面已有人传票进来,卫辉府柬见。施公传谕请见,卫辉府趋跄而进。参见已毕,施公命他坐下。卫辉府便请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府,已将车马齐备,所以过来请示。在卑府之意,拟仍求大人暂驻行旌,稍歇征尘,再行启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拟今日即行启行,只因昨日夜半,忽有刺客二人前来行刺。多亏本标总镇黄天霸等事先预备,当时保护,格杀一夜,本部堂方保无虞。又以该贼凶恶异常,乃竟被脱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闹了一夜,到这会儿还不曾睡,所以本部堂今日不走。”
卫辉府闻说,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谢罪道:“这是卑府防范太疏,致累大人受惊。卑府死罪,还求大人宽恕。”施公道:“贵府不必如此,这也非贵府所知。想本部堂向来严拿太甚,以致若辈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窦飞虎,一名马虎鸾。这窦飞虎即系窦耳墩之子,马虎鸾是帮助飞虎前来报仇之人。贵府可即移知各府州县暨防营一体缉获,务必拿获前来,照律惩办好了。”卫辉府当即又说道:“此皆是卑府分内之事,卑府一面赶令皂快两班购线缉获,一面移知各府州县暨防营一体查拿便了。”说罢,当即告辞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里,前去道谢保护施公。当日又送人几桌上等酒筵,以为供应。一面即签令本衙门三班衙役,先在草凉驿各客店内搜寻二遍。此时窦飞虎、马虎鸾二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见店中少了两个客人,正暗惊讶,忽闻总漕施大人昨夜遇了刺客,今日卫辉府雷厉风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闻此言,再也不敢声张说是客店内昨日住的两个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话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寻一遍,并无踪迹,只得回来复命。卫辉府仍令赶紧访拿,府差遵命退下。
卫辉府又来禀知施公,道:“卑府自闻大人遇盗之谕,即刻先令随来差役,往本镇各客店搜寻,并无踪迹,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赶紧访拿,务获破案,照律惩办。”施公只得点头称是,心中却道:“这两个恶贼,若靠你衙门里那几个差役,就便访拿一年,也寻获不到,这不过是官样文章罢了。”卫辉府回禀明白,复又退出,便到黄天霸那里,问明窦飞虎二人身材长短,面貌如何,以便画影图形,悬赏缉获。黄天霸即将二人身材相貌与卫辉府说明。卫辉府即用笔记下,收在怀中。候施公启行后,回至本衙,即便悬赏。闲话休表。
且说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即传谕大众启行。黄天霸等已早预备好,一闻传出此谕,即刻将行装等物,装上驿车,派人先行押往,然后与施公出了草凉驿馆,望前途而行。卫辉府自然恭送如仪,休要烦絮。我且这边搁下,再说卫辉府将施公送上了路,当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书差写了赏格,先拿出去各处张贴起来。卫辉府将此赏格,凡属通衙要道,城乡内外,令人遍贴晓谕,以冀缉获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20回毛家营强盗落店贺二房店主设机
话说卫辉府将赏格悬挂出去,并移知邻境各府州县防营。
不到数日,各处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别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画影图形,往来之人无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赏的心,也就处处留神。凡那些营汛兵丁,遇有往来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盘查。这个风声传出,远近皆知。
且说窦飞虎、马虎鸾二人,自从草凉驿逃走了之后,便从原路赶奔同行,且预备前途得空,再行动手。窦飞虎又将双钩收拾好了,准备再厮杀一场。这日走至毛家营。这毛家营系与山东、直隶交界地方,也是个极大的乡镇,做买卖的亦复不少。
他二人到了镇上,先住了客店。才进得店门,见有一丛人在那里观望,墙壁上贴了一张告示,大家喷喷咂咂念个不了。窦飞虎二人看见,也不认识,虽听得各人念道,却也不甚清楚;再一细听,却听出他二人自己的两个名字,说什么若捉拿着了,还有赏银五百两。二人听到此处,窦飞虎即将马虎鸾暗暗一扯,马虎鸾会意,当即走了过来。窦飞虎又向他做了个暗号,马虎鸾更加明白,当即便借话说道:“咱们到这好一会儿,你们店主连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们是过客么?既如此,除了你这家客店,难道没有别家!咱们走罢,免得这里受他娘的鸟气。”说着就掉转了身来,向店外就走。那主人先见他二人进来的时候,倒不在意,此时见他二人口中借话发作,又见他二人形色仓皇,便有些疑惑起来;再将他二人细细一看,与那赏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无二,因即吓了一跳,暗道:“原来就是他两个,怪道这般仓皇,欲借话发作,趁此逃走呢!咱何不作个见怪不怪,将那二人诳谎下来,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后把他二人绑起来。听说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将去请功,岂不是一件大大的财运么!”心中想罢,便即赶上前,向他二人说道:“二位尊客休得动怒,请宽恕小人接待来迟。只因小店过客甚多,往往有接应不暇之势,难得尊客前来照顾小店生意,小人岂有将生意推出门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来,所有一应茶水、面饭、米饭、酒菜,一切都件件精美;小二们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么有什么。在小人看,尊客还是在这里住下罢,省得又去别家了。”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听了店主这一番话,倒觉得委婉动听,又见那店主人一团和气,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也说道:“非是咱们要别家去住,你瞧你家可有招呼么?”那主人见窦飞虎等二人似有活动之意,因赶紧进言道:“你老如果住下,咱们必加倍照应,以赎前罪如何呢?”窦飞虎望马虎鸾道:“兄长你意下如何?”马虎鸾向窦飞虎道:“老兄弟,咱想这儿到处皆然,既是掌柜的这般殷勤,咱俩就住下罢,不必三心两意了。”窦飞虎听他说“这儿到处皆然”一句话,也早会意是含着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长看掌柜的好,咱们就住下便了。”说着二人复又转身进来。
店主人见他二人进来,心中好不欢喜,当即带着笑,将他二人引到店后那间空房内去。窦飞虎二人进了上房,将房子一看,果然洁净,心中也甚欢喜,便就坐下。那店主人在旁说道:“你老请坐,咱去唤伙计来伺候,并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请你老净面、饮茶。”窦飞虎答应,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两盆面水、两壶好茶,摆在二人面前。窦飞虎二人先净了面,这才喝了两口茶。店小二在旁又问道:“你老还是先饮酒?还是等一会儿?如果就饮酒,可要什么?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唤。”窦飞虎道:“你家有什么好酒菜,说两件给咱们听一听,好便咱们拣来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们店里顶好的酒,是竹叶青、菊花黄、玫瑰露、原封的顶好高梁。菜是醋溜鱼、白切鸡、烧牛脯、鸡子儿、油煎豆腐、黄芽菜、炸肉丸、炒鸡丝、玉兰片皆有,听你老拣点罢。”窦飞虎道:“你就给我俩把那烧牛脯切二斤,把肥鸡切一盘,黄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叶青打上二斤。有面饭么?”店小二道:“卖的是面饭,肉馒头、糖馒头、锅贴儿、大饼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马虎鸾道:“你就再给咱薄饼打上四十张,锅贴儿做二十个,再拿两碟甜酱就得了。”店小二答应,不一刻拿了两壶酒、两副杯箸、四个小菜碟,将桌子上排好。那四个小菜碟内,一碟是大椒黄芽菜,一碟是拌韭黄,一碟是猪肉,一碟是乳牛脯。窦飞虎在上首,马虎鸾在下首,二人对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说:“你老叫的菜顷刻就来,厨房里在那儿做了下锅,一会就到。你老先饮酒罢。”窦飞虎二人便将酒壶拿起来,先斟了一杯,在口边呷了一呷,觉得一阵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于是一饮而尽。正要催菜,只听外面喊道:“王家第二的快来端菜罢。”店小二听喊,赶着答道:“来了。”一声未完,早掉转身出去,顷刻间端了进来,在桌上一件件摆好。
窦飞虎二人也就执着筷子,一件件尝了滋味,觉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时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窦飞虎就向店小二问道:“你可是姓王,排行第二?”那店小二随道:“咱这店里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窦飞虎又问道:“你掌柜的姓什么呢?”王二道:“姓贺名唤世保。”窦飞虎道:“你这店里有多少人?在此开了几年了?”王二道:“咱这店是家老店,连我家少掌柜的已有三代。不瞒你老讲,南来的,北往的,谁不知道咱这贺二房,买卖公平,伺候周到。但是咱与你老两位谈了这半天话,咱还不曾请教你老两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窦飞虎见问,不敢说出真姓,随口应道:“咱姓张。”指着马虎鸾道:“这位姓李。”王二道:“你老两位是打哪儿来的?还是往北边去?还是往南边去呢?”窦飞虎道:“咱俩是往南边去的。”王二又道:“你老俩向来做什么贵业呀?”窦飞虎道:“咱向来做布业,这位李客人做烟业,一向是在北边做买卖;现在因为有两个朋友,咱俩到南方合作一家买卖,因此经过这里。”王二道:“原来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窦飞虎又问道:“王第二的,你这店里共计有多少伙计呀?”
那王二道:“没多少,连咱家掌柜的,总计十七个人。到了忙的时节,还是照管不过来,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柜的从来不曾见怪,都是笑脸相迎。因此来往的客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这里来的。”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1回恶强盗因醉遭擒贺店东半途送信
话说窦飞虎与马虎鸾一面饮酒,一面与王二闲谈,王二也不厌烦,有心有肠在一旁回答。窦飞虎二人,不知不觉已将两壶酒饮完;加之马虎鸾更喜饮酒,今日见了这上等好酒,只顾在这里痛饮,把那赏格上事忘了。两壶酒饮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二人叫添,他早到外边又拿了两壶进来。马虎鸾二人,见他灵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接壶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对面畅饮。马虎鸾又问道:“王第二的,咱且问你:咱们方才进来的时候,那边簇着许多人,在那儿看什么,你可知道么?”王二一听此言,心中暗想:“你这忘八羔子、狗强盗,你还在爷爷跟前装佯;你既装佯,咱倒不能不告诉你,给你知道。”因说道:“你老不知,只淮安有一位总漕施大人,奉旨进京陛见,打从草凉驿经过。于前月二十六夜,在行辕内忽然来了两个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后来被他手下一个天下闻名的人,现在做了总镇,唤做黄天霸,还有什么副将、参将等一干人知道了,因此那两个刺客就与他等大杀起来。哪知那两个刺客本领高强,不曾被黄天霸等捉住,反而脱逃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这两个刺客问罪。又恐这两个刺客走远了,所以各处行文,悬了赏格,就同古来那画影图形一样。那些人簇在那看的,就是赏格上面写得好不厉害,说是不论军民人等,如有将那刺客窦飞虎、马虎鸾二名擒获着了,每名赏银五百两;如有知风报信,因而拿获的,每名赏银一百两。有人看了这赏格,皆道这两个刺客,大概本领是天下无敌,连那天下闻名的黄天霸,总也不曾将他拿住,还有什么人能捉住他呢?这张赏格,还不是空贴了吗!咱看起来,这赏格也是不过他们做官不能不这样办法,好掩人耳目呢!你老两位的明鉴可不是么?”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听了小二之言,心中也觉有理,暗道:“有一个黄天霸,还有许多犬群狗党,皆是能征惯战之人,总不曾将咱等拿住,足见咱俩的本领,也可算得天下无敌了!”
想罢,因说道:“王第二的,你这话果然不错。就是咱俩看起来,这两个刺客,也是拿他不住,那张赏格还不是白贴吗?”
说着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饮起来。
他二人一壁厢畅饮,王二一壁厢暗道:“你这两个死囚,死在头上还不知道。眼见得用酒将他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里献功。”王二尽管暗想,他二人的两壶酒倒又饮完。窦飞虎饮了两壶却也够了,惟有马虎鸾最是贪杯,只要有了酒,虽把刀架在他头上,他皆不顾,还是吃酒,总要吃到烂醉如泥的时分,他才丢手不吃。此时的酒,只不过有了十分之四,他哪里就肯不吃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应,即刻又去添了两壶进来,不一刻倒又饮完。马虎鸾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暗惊道:“这两个死囚,如何酒量这般大!我家竹叶青,从来不曾有人能吃两壶,只要到一壶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至多两壶,从无不醉之理。他两个已经各人三壶了,还是要添,难道这酒不曾吃在他肚子里,吃到隔壁人家去了吗?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给咱献功得财。”想罢,又去添酒。窦飞虎见王二出去,便低低向马虎鸾道:“兄长,你老可留些量罢,不要吃醉了误事。咱们虽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竟有些不妥当。”
这一句话,方才把马虎鸾提醒过来。正要回答,却好王二将好酒又打了两壶进来。马虎鸾接着壶,又斟上一大杯,向飞虎说道:“咱们吃了这杯,也可吃饭了。”飞虎道:“可吃饭了。”
因向王二道:“那薄饼可曾打好吗?”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吃吗?方才两壶酒还不曾饮完呢!”窦飞虎道:“你去取来,咱们就要吃的。这两壶酒还怕不完吗!”王二答应,转身出去取饼,一会子饼取进来。二人便将酒壶放在一旁,来拿饼吃。此时窦飞虎已吃得有八分醉了,马虎鸾竟是有九分醉了。
你道为什么方才已不过十分之四,怎么顷刻间就醉到九分呢?
诸位有所不知,刚才王小二拿进来的这两壶酒,虽然同从前的一色,却是加了些作料进去了。就是如那《水浒传》上所说的蒙汗药,因此马虎鸾吃了一杯,就醉到有九分了。
且说窦飞虎已醉了八分,勉强吃两张薄饼,便就不能吃,就想去睡。马虎鸾正吃之间,忽觉头一晕、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时就往后一仰,跌倒在地。窦飞虎虽然想睡,心中却又明白,一见他倒下来,心中暗道:“这怎么了?咱俩俱醉了!咱虽不曾醉倒,如何也是四肢无力。万一此时有人将咱俩暗算起来,却才是睁着眼自投罗网呢!”一面想一面也就不觉得睡去了。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见他二人仰面朝天,酣呼大睡。当下飞奔出屋,走到店东面前,说道:“小掌柜的,那两个狗强盗已醉倒了,现在都已睡熟了,你老去动手罢。”店主一听,好不欢喜,赶着迈步上前,走到屋一看,果然不错,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俱是酣呼大睡。
当下店主人即与王二先将他二人的包裹打开来一看,只见里面包着有二三百两银子,外有一把两刃刀,一副双钩。店主人看见这两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二人拿出来,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备他二人醒来拿起来杀人。将他的兵器拿去,他虽醒来,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又在飞虎身旁搜了一回,并无他物。复在马虎鸾身上去搜,搜到腰间,有一件东西,有八寸长一个竹筒。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灯下仔细一瞧,见竹筒两头俱是消息儿,因此便不敢动,想是里面有什么伤人之物。幸亏他自家小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伤的。
原来这竹筒内就是马虎鸾所用的三棱箭暗藏在内。主人若要取出来看看,那就不妙了。店主也就将三棱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与那兵器放在一起。这才命王二寻了两根粗麻绳,又喊了五六个伙计进房来,大家一齐动手,去捆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大家七手八脚,一面捆一面骂道:“你这两个忘八羔子,施大人是当今的一个清烈贤臣,自从有了他老人家出来,代我们这些百姓除了多少害。你这两个狗强盗,不思改邪归正,又要仗着自己的本领,做那无法无天的事,前去行刺他老人家。
幸亏黄天霸老爷与一众英雄知觉,与你们格斗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不然就送在你两个狗强盗手内了。”骂着,早将二人绑缚起来,抛往一旁,贺店主率领众人出房而去。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2回恨店东马虎鸾杀店擒巨盗黄天霸施镖
话说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因醉酒之后,被贺家店的老板率领店伙将他二人绑缚起来,将他二人所有的兵器悉数取出,藏在一旁,把他二人闭在一间空房内。贺店主一至天明,便趱赶去迎施公送信,好献功领赏。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台驾。当下便由施公手下人传告进去,一闻此言,当即传贺世保问话。贺世保走到前面,见了施公。参见已毕,施公便问了姓名,又将拿住情形问了一遍。贺世保一一述说,因道:“小人虽将那两个强盗设计擒获,绑缚在店,惟恐该盗本领高强,万一醒来被他逃脱,不但有误大事,小人还要受伤。
务求大人速派大将前去,将他押解来此,听候大人惩办,方有不误。”施公道:“尔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带路,候验明本身不误,自当领赏。”说罢,令贺世保退下。贺世保也就磕了一个头,退下来。施公即命黄天霸、李昆、关小西、贺人杰四人前去。当下四人答应,即刻跟随贺世保而去,暂且不表。
再说窦飞虎被绑之后,到了天明时,酒已醒了。但觉身上四处疼痛,四肢皆动弹不得,心中暗道:“还是吃了两壶酒,醉到这样也是有的,为何身上痛得如此,这是何故?”此时倦眼迷离,欲将两手来揉两眼,正欲抬手,哪里抬得上来?却是被绑在背后。窦飞虎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着睁开眼向旁边一望,见马虎鸾也被绑在一旁,还未醉醒,尚在那边鼾睡。窦飞虎看毕,更加吃惊,暗道:“咱俩上了那忘八羔子的当了,他用酒将咱俩灌醉,设计害咱俩,他定是前去报功了。也罢,且待咱挣脱起来,若不逢命绝,尚可挣脱逃走;万一应死在这忘八羔子手里,也是命里所遭,不可设法。”一面想一面就运起气来,预备将身上绑的绳索全行挣断,他便可脱身了。哪知运好一回气,用尽平生之力来挣绳索,再也挣不断;心中着急,又平平气,预备再挣。却好马虎鸾已是将近要醒了,窦飞虎在旁只见他打了一个哈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两手抬不起来。他便即此一急,早将酒吓到九霄云外去了,当下已是醒来,向旁边一望,见窦飞虎也睡在一旁。他疑惑窦飞虎尚不知道,即便唤窦飞虎:“你醒来,咱们俩被店内那忘八羔子暗害了!你醒来罢。”窦飞虎不等他说完,当即说:“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挣脱,无奈用尽平生气力,只是挣脱不开。兄长尚有什么法么?要想一想才好。不然,难道我们俩还束手待毙吗?”马虎鸾听了此言,只急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大叫一声道:“真气杀我也!大江大海总走了过来,皆不曾存什么畏避,不料在这阴沟里遭风,须放着咱挣不脱,若能挣脱开来,不把这一起忘八羔子杀个尽绝,咱誓不为人。老兄弟且等着,不要惧怯。”说着便将浑身上下的气运足了,便来挣断绳索。不一刻气已运足,只听他又大叫一声道:“咱道你是钢绳铁索,也不过是两根麻绳,就想将老子绑住么?去罢!”一声未完,只听咯噔咯噔几声响,早见身上所有的绳索,一寸寸如刀斩一般齐断下来。窦飞虎在旁好不欢喜,因急喊道:“兄长!可速来将咱解下,好去一起动手,将这伙忘八羔子杀个干净,以泄心中之恨。”
此时,马虎鸾正欲去亲解窦飞虎的绳缚,忽见房门外拥进七八个店伙来。因在外边听得里面大声喊叫,恐有失误,怕他们挣断绳索,所以赶将进来。个个手中皆执着木杠、门闩等类,以防不虞。马虎鸾一见这些人进来,知道他们是预备要争斗的光景,他也等不得去解窦飞虎的绑缚,便去取他的两刃刀,好待厮杀。哪知掉转身去取兵器取不着,包裹都没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又向腰间一摸,想取三棱箭出来去打这伙人,哪知也不见了,这才知道是被店中人一起搜去。此时马虎鸾也顾不得手无兵器,又见外面进来这一伙店小二,已是拿着门闩、木杠,蜂拥打来。马虎鸾就大喊一声说:“好一伙忘八羔子,胆敢暗害爷爷么!还把爷爷的兵器藏了个干净。尔等以为爷爷失了兵器,就不能与尔等厮杀。好小子来得好!看爷爷的手段罢。”
说着便进身去打,却好那七八个小伙计,皆是一拥而上。马虎鸾先闪躲了一会,得了空便进了档,见迎面有个小伙计,举着大杠子当头打下。马虎鸾说声:“来得好!”只见他将腰一弯,右手一起,认定迎面来的那小伙计一冲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
那小伙计万来不及让,早中了一拳,“哎呀”一声,一个端坐子,跌倒在地下。只听得乒乒乓乓,所有进来七八个小伙计,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伤的打伤;还有见事不妙,趁着腿快溜出来的。
马虎鸾正打得落花流水,以为可解了窦飞虎的绑缚,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窦飞虎的绳索,又有十来个庄汉,手中拿着钉耙锹锄之类,蜂拥进来。内中还有两个人,拿着两柄铡草的刀。马虎鸾大喜,心中暗道:“将这两把刀夺一把过来,咱便可以无虞了。”正是心中暗想,那些庄汉已一齐不分横坚直打过来;马虎鸾也不分青白横竖,打了过去,一阵遮拦隔架,已打倒了几个;两只眼觑定那拿刀的两个人,只听他大喊一声:“进来。”直奔拿刀的两个打去。那拿刀的两人,见他恶狠狠的打过来,也就恶狠狠的举刀就砍。马虎鸾却毫不畏惧,见两个来的切近,他便钻身进前。那人便举刀砍下,他便趁势往上一托,却好将那人执刀那双手腕抓住,就此用劲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这把铡刀早已离了手,只听当啷一声,抛落在地。
马虎鸾也不去拾,复觑定那一个,赶着飞起一脚。那一个不曾防备,又复跌倒在地,手上的铡草刀又抛落下来。还有那些庄汉,见又打倒了两个,还不肯甘心,还是向前乱打。马虎鸾杀得兴起,也不管他有锹锄之类,就一阵乱冲乱打,早把那些庄汉打得个个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马虎鸾此时才把铡草刀从地上拾起来,退转身进房,就拿这刀去割窦飞虎的绑缚。窦飞虎爬起来,马虎鸾就将手中的铡草刀,分了一把与他。二人说道:“咱俩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将咱俩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无虞。
不然怎么样去得?”二人正在计议,要到后面搜寻贺世保,忽又听得一片锣声,接着人声鼎沸。窦、马二人正要赶紧逃走,忽见从半空中飞进一只金镖来。毕竟马虎鸾中镖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423回贺人杰追赶马虎鸾关小西捉拿窦飞虎
话说马虎鸾、窦飞虎二人,听得一片锣声,人声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从半空中飞进一只金镖,认定面门打来。
马虎鸾说声:“不好!”赶紧向旁边一闪,那只金镖却不曾打中。只听扑扑两声,从对面屋上跳下两个人来。再一细看,却是黄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见了面也不搭话,黄天霸舞动单刀,直奔马虎鸾。李昆舞动朴刀,直奔窦飞虎就砍。
我且先说黄天霸,一刀认定马虎鸾砍去。马虎鸾赶着将铡刀向上一架,就势向旁边一撇,隔开黄天霸的刀,便急急还了一刀,认定黄天霸半腰扫去。天霸急抽刀向中间一隔,随即向边一拨,早将铡刀拨在一旁。马虎鸾见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拨开,便即从下面往上一翻,这叫做海底捞月,向天霸脑门上砍到。天霸向旁边一跳,让过一刀,跟着就翻起一刀,向马虎鸾左肋下搠进。马虎鸾也将刀隔住,两人一来一往,斗了七八个回合。马虎鸾总碍着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内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杀一面向外退,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间,可以大展武艺。黄天霸的心也是如此,两人皆生了这般心,所以两人也就一齐想到院落内厮杀。哪知两人斗来斗去,总不能出那间店屋。此时两人杀得兴起,马虎鸾一声大喝道:“黄天霸你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与你有话讲,若用暗器伤人就不算是好汉。咱俩在这屋内厮杀,总不能各显神通,多半碍手碍脚;咱俩且到院落杀个痛快,你敢与你爷争斗么?”黄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内去杀,难得马虎鸾说出这话,正中心怀,当即骂道:“好杂种!既如此说,咱老爷还惧怕你不成!咱们走。”说着,两人都一个箭步跳在院落当中。
马虎鸾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的出其不意,一铡刀向天霸杀来。天霸喝一声:“好!”当即将两足一纵,离地有五六尺高,让过铡刀。马虎鸾这一刀又砍了个空,正想拔回来再砍,哪知天霸的刀已用个泰山压顶的架式,当即砍下。要在旁人,这一刀万万躲不过去。可是马虎鸾当一刀砍空了时,他早防备到这一着,因急急的将身子一缩,等他的刀离当顶逼近,他便一纵,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纵到一边。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往下砍,却万不能够。只听喀嚓一声,将院落中的一块石板,砍得粉碎,只见火星乱进。天霸说声:“不好!”正要将刀提回,不提防马虎鸾的铡刀,从他背后也用了个泰山压顶的架式,向天霸也砍来。天霸知道定有此着,却也不慌不忙,将手中刀执定十二分的足劲,等马虎鸾刀来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个翻身,背往下,脸望上,手中刀一翻,认定上面的将这刀一隔,只听叮当一声,两把刀金光乱进。接着又是一声响亮,原来马虎鸾的铡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掷落在地,所以有这一声响。马虎鸾当下一看,吃惊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恐不能保。”复又想道:“怕什么?只要拚得命,还怕敌不过他么?”正想之间,天霸的刀又到。此时天霸却欺他手中无合手的兵器,因此一刀连一刀,一刀紧一刀,如旋风般砍来。
马虎鸾先还用那半段的铡刀,遮拦隔架,斗了十数个回合,索性将那半段的铡刀抛去,凭着赤手空拳与天霸争斗。只见他蹦
纵蹿跳,闪躲避让,身躯却再没有同他那种灵便。虽是天霸武艺高强,刀法精妙,不曾伤他一下,还把天霸闹得要发昏。正在心力并用之时,居心想这一刀发出去,就要伤了马虎鸾的要害。哪知马虎鸾更加狡猾,不知不觉蹿到天霸背后,顺势右手一起,急将天霸的胳膊就顺一挈,左手便来夺刀。天霸不防备,胳膊被他挈住,正要将那双手来打马虎鸾,早被虎鸾将刀夺住。
天霸没法,又恐将刀被他夺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计,便赶将右手一起,一劈掌认定马虎鸾手腕一剁;马虎鸾手一松,不期那把刀就抛落在地。天霸也来不及去拾,只得将那被马虎鸾挈住的一双胳膊,就用力一挣,算是挣脱下来,赶着一翻身,又与马虎鸾交手。
所幸贺人杰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见天霸没有兵器,便舞动软索铜锤,从屋上跳下,就来助战。马虎鸾见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见,就是草凉驿只身保护施公的那个小孩子。此时见天霸有人来助,他也有些惧怕,惟恐随后还有人来。虽然自己本领高强,到底寡不敌众。并且不知窦飞虎究竟胜败如何,只得思想逃走。当下觑定空处,向着天霸虚打一拳,拨转身蹿蹦跳纵,一路飞跑出去。黄天霸见他逃走,想要取镖打他,却好贺人杰从后赶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将刀拾起来,也就赶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已不知二人去向。随后,黄天霸赶了一回,仍无踪迹,只得回来,暗道:“好在马虎鸾手无寸铁,又无暗器,大概人杰也吃不了他的亏。”掉转身回至贺二房,却好李昆与关小西二人,已将窦飞虎捉住。
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时那窦飞虎与李昆竭力抵敌,看李昆已有些敌不过,可巧关小西从店外进来,不问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将窦飞虎杀得头昏目眩,难以对敌。哪知窦飞虎手中的铡刀,又被关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却万万不能抵敌,因思逃走,
却又无处可逃。那时就急中生计,却好店内放着一只铁香炉,便急急抢在手中,认定关小西抛去,关小西怎能不让。李昆欲待动手,却被他奋身一纵,上了房檐,撒腿就跑。李昆一见他逃走,哪里肯舍,当下也就上了屋,急将弹子掏出,按在那弓上,急急认定窦飞虎的背后颈子上一下。窦飞虎此时却只顾向前逃命,万难兼顾后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弹;急将脸掉转过来,就望后看,再也没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个弹子又到,正打中面门。窦飞虎一声“哎呀”还不曾喊出来,李昆又一弹打到,正中左眼。窦飞虎血流满面,痛不可忍,只听咕咚一声打从屋上滚跌下来。关小西见屋上滚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窦飞虎,因又举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几下,窦飞虎此时真个不能动弹了。当下关小西就招呼李昆下来,遂用绳索将窦飞虎四马倒攒蹄捆个结实,抛在一旁。绑缚停当,黄天霸已是回来,便将追逐马虎鸾不着,并贺人杰追寻前去不知去向的话,说了一遍。关小西、李昆二人,便急急说道:“好在窦飞虎已经捉住,不如咱们再分头去赶罢。”毕竟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4回马虎鸾力竭势穷贺人杰餐风宿露
话说黄天霸、关小西、李昆三人,正议分头去赶马虎鸾,好帮助人杰。忽听外面传说进来:“大人到了。”黄天霸等一听,当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轿,天霸等上前请安。施公进店内坐下,天霸就将马虎鸾仍复在逃、窦飞虎业经就获、贺人杰追赶马虎鸾不知去向的话,说了一遍。施公道:“黄贤弟!贺人杰既追赶马虎鸾不知去向,诸位贤弟也须赶紧分头去赶。贺人杰年轻好胜。但是三位杀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人,再分头去追。”即向计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说道:“四位贤弟,分头去赶一趟,务要将人杰寻到。至马虎鸾能否就获,倒也不必偏执,就此一行,不可有误。”计全等四人当即答应,转身出店,飞赶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施公见窦飞虎已经捉住,当下便令天霸把贺世保传来,夸奖了两句,并着他去查受伤人。等一会子,贺世保进来跪禀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计受伤八人,身死一人;本镇庄汉受伤五人,却无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一同贺世保,将身死、受伤的人验看属实,回来禀明。施公又命将身死的备棺成殓,并将尸属传来,所有棺殓一切等费,均由施公发给,并赏恤银五百两;受伤的各给纹银五十两,备以养伤。贺世保店中所毁物件,着估价加倍赏银,亦如数发给。当下又命本镇地甲前来,饬令他到本地方官衙门禀明,并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随同地甲去请本地方官。
次日本地官即来,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赏给各项银两,均着本地方官如数发给,准其正用开支。本地方官哪敢不允,并将窦飞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毕,地方官告辞而去。
看书的人看到此处,又要说我作书的人胡说了。怎么一位钦差大人,沿涂经过各地方,没有该管地方官,要拿了帖子去请,哪里有这等事?诸位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先札饬各地方官,所有经过各地方,该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并转差各事,理宜关心民事为重。所以各该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随,不在这些浮文末节上讲究,因也遵命照办。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处,若放在那些专好礼节儿的大员,经过处所,该管地方官若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来,轻则借端记过,重则借词参劾,此等人还是好的。更有一种贪婪的,所有经过的地方,各该管地方官还要送程仪路费,若送少了,心中还不愿意。试问这些程仪,难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么?俗语说得好:“官出于民。”
也还是剥削民脂民膏,取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这等弊端,又以保民为重,所以才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得是清烈贤臣了。闲话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不必在此伺候。
本地方官不敢违背,只得唯唯听命,告辞而去。这里施公就在贺二房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也就起身。
再说马虎鸾自逃出贺二房,以为可以就此高飞而去。哪知贺人杰又从后紧紧追来。马虎鸾见他追逐得紧,要欲与他对敌,又恨手无寸铁;如不与他对敌,追到天边,也是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杀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饥饿,身上也有些困乏,跑也跑不快了;又看天色又将晓了,到此时真个穷无所之,毫无法想。
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区处呢?忽见前面有一带大树林。马虎鸾见这一座大树林,好不欢喜,当即一口气直向树林跑去。
你道他为何向树林跑去?自来做强盗的有个入林不追的规矩。
他仇深似海,只要一个人了树林,后面追的人便要止步。为什么呢?只因树林丛密,前面的人已经入了树林,后追的人看着里面,不甚清楚;若再追赶入树林,万一前面的人伏在林内,赶他的追了进来,便放了一件暗器,后面的人不及防备,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所以后面赶的人,一见前面的人进了树林,他便止步不赶,为的是防备暗器。马虎鸾见着树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气钻入进去,便以为贺人杰必不进来追赶。哪知贺人杰明知有此规矩,他偏要赶了进去。虽说他的好胜心重,偏要赶了进去,却也免不得小人行险侥幸。马虎鸾一见人杰复赶进来,若在平时,人杰今日是吃定苦了。可是马虎鸾所有防备的暗器,早被贺世保代他收藏起来,这也算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人杰既入了树林内,虎鸾心中—想:“咱若在平时,今日叫这小子杂种定然命丧我手,只恨手无寸铁,暗器又被那忘八羔子的贺世保偷去,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计,何不如此如此?是以在树林内各处藏躲,贺人杰也是无可如何。他二人就趁着月光,在树林内鬼闹了半夜。
到了二更以后,马虎鸾忽见树林内西北角上,有了所大村庄,因复想道:“咱何不抽个空,再跑出树林,向那村庄上借住一宿,他就不能再来追赶。”心中想罢,便一溜烟跑出树林去了。人杰正是在那里急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捉也捉他不住,赶也赶他不及,忽然间不见虎鸾的踪迹,心中更是气恼,因道:“难道他飞上天去了不成么!”于是在树林内,又寻找了一会,只是不见。此时人杰实在身体也困乏了,又想道:“这狗强盗,既不知去向,咱也困乏起来,此地又无村庄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内歇息一夜,明日天明,再做计议便了。”心中想罢,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时。不料坐下未久,两个哈欠一打,不知不觉睡着了。幸亏在林内,虽是孟冬天气,夜间不免风霜侵骨。所幸他睡的所在,是靠着一株极大的树根,上面又是树枝密交,尚不曾为风霜所苦。他因辛苦极了,也不知道寒气逼人,一觉直睡至天明,还未睡醒。忽然间耳畔有人喊叫,他才惊醒,两眼一睁,诧异道:“计伯父!你老为何也到此处?”
原来叫唤他的人是计全。当下计全就将来意说明,他才知道。
因向计全说道:“小侄赶马虎鸾到此,他便进了树林。小侄本不敢追近他,却因他手无寸铁,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赶入林中。实指望将他捉住,哪知咱四面兜拿,他却四面藏躲,隐隐忽忽,直闹昨夜三更以后。小侄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脱不知去向。小侄彼时因夜深了,又无处可以投宿,身上又困乏起来,因席地坐下来暂且歇息。哪知才坐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若非伯父到来喊叫,小侄还不能就醒呢。”计全道:“你睡在这里,也不怕风霜侵骨么!”贺人杰道:“小侄倒不觉怎么冷。”
二人正在谈论,计全忽见林外头西北角上,有所村庄,因作惊讶道:“原来那边还有一所大村落,贤侄昨夜可曾看见么?”
贺人杰被计全这句话一说,即便看去,果见林外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侄昨夜不曾看见。”计全道:“吾料马虎鸾这小子,定然向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贺人杰道:“伯父怎么见得?”
计全道:“贤侄到底年轻,不知他的诡计。他料你在此,只管与他追赶,断不致再有去处,即使见有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断不疑惑他前去。为什么呢?他却存了这个见解,以为你的心,觉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难道你不会再赶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
不敢去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却好你也不曾看见这所村落,只也是他不该朝擒。就便昨夜贤侄看见了这所村落,贤侄可去赶不赶呢?”贺认杰道:“诚如伯父所言,小侄也料他断不敢去。为今之计,伯父已到了,小侄可也仗胆了,不论他在那里不在那里,咱们暂去寻他一寻。在伯父意如何呢?”计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二人又追赶去了。毕竟寻得马虎鸾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425回大树林虎鸾遁迹花豹村人杰寻踪
话说计全与贺人杰出了树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庄而去。你道这村庄是何地名?原来唤做花豹村。只因当日有一只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浅。后来有个风水先生在此经过,知道那花豹厉害,便令村中将名改换叫做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此就叫做花豹村了。这村中聚族而居,约十数家人家,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猎为生。内中有庄首叫做花熊,绰号赛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约有三十多岁,习就了一身好武艺。在这庄中,算他是一庄之主,却有一层好处,平时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更喜打抱不平,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落难来,他无有不帮忙的;惯用一把牛耳泼风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十数家,每家的男子,没有哪一个不学武艺。他自己家中也养有十数个庄汉,也是个个武艺精强。平时放出各山打猎,得了禽兽,便拿去城中变卖,得的钱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数十亩良田,只有夫妇两个,倒过得极其舒服。官不差、民不扰,做一个小小富家翁。他却有一门亲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龙。那殷龙却与他是姑表兄弟。殷龙的妻子就是他的胞妹。这花豹村离殷家堡不过四十里地,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这日他已经睡觉,忽听有人叫门,他便命人出去动问。却好就是马虎鸾前来投宿。
马虎鸾却不曾说出是行刺施公,被贺人杰追到此,力穷无所之;他却说是往南方有事,不意在中途被盗,将盘川盗去,险些儿害了性命。现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过了宿头,因此前来暂借一宿。那庄丁见他说出这些话来,便进去告知主人。花熊听说,只以为他遇盗情实,又走过了宿头,当即命庄丁请他进去。花熊将他一看,见他颇有英雄气概,于是便问他的姓名。
马虎鸾却不敢说出真实姓名来,改了一个姓,他说姓熊名唤如虎。花熊也就信以为实,当晚又具餐以待。两人饮酒之中,又问他可会武艺。马虎鸾见问,倒也不曾瞒他,当下说道:“也曾学过,但不过不精。”花熊见他会武艺,便请他试演了一回,虽都平常,也还过得去。因又与他说道:“不怕尊驾见怪,如尊驾这般武艺,遇见了一个初出来的,你还可以抵敌;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的亏了。在愚下看来,如尊驾这样,能再练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强盗打劫了。”马虎鸾听花熊说了这番话,口中虽是唯唯,心内却暗暗笑道:“你真个是‘门缝子看人,少所见而多所怪了’。咱今日是因手无寸铁,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时,我把武艺显出来,要把你吓死呢!不必说你一个花熊,就是数十个花熊,也不是咱爷爷的对手。”
当下只得暗笑了一回。两人饮酒已毕,花熊就留他在西厢房住下。次日即交天明,他便起身就要告辞,花熊再三留道:“你我虽是萍水相逢,这也不可多得。尊驾既已到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尽地主之情。”马虎鸾推辞不过,只得不走。当时花熊备了早点,请他用点心。
二人正在用点之时,忽见庄丁又进来说道:“回庄主爷知道:外面有两个官家的模样,说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过来拜望庄主,有话要说。”花熊见说,心中暗道:“咱向来与什么施大人不曾见过,平时也绝无来往,为什么特地差人前来拜望?这倒有些奇怪。”因问道:“这两个差官有多大年纪?姓甚名谁。”那庄丁道:“一个叫计全,约有四十岁上下;一个姓贺名人杰,不过二十岁上下。”花熊见说,当下便命庄丁去请,庄丁答应出去。这里马虎鸾听计全、贺人杰前来,知道一定是寻他的,却也不便说出。若是见面,免不得就要动手;若即告辞而去,又要为花熊所疑。因暗想道:“何不如此如此,做个脱身计呢!”因假意说道:“尊府贵客到此,在下理当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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