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62/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62/66 部分)
谁知普润到了前面,见庄前有个小孩子,同一苍髯老者,站在庄门里面,指东划西的闲谈。普润看在眼内,不禁动怒起来,心下说道:“咱们等如此苦恼,这般大雨,还在大路上赶行,腹中如此饥馁;这两个狗头,既看见我们冒雨而行,论理就应将我请进,即摆出酒饭,给我们饱餐一顿,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闲嚼他娘的皇天,明是看老子的穷相了。你既这样,且待咱吓你一吓,好令你知咱手段。”当时一声叱咤,一个箭步,蹿过麦场,高声骂道:“你这两个狗头,在这里说什么?咱乃云南普润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来迎接;如若稍迟,先送汝两个狗命。”说罢,身躯一落,却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着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坛一般,只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直叫:“大王,饶命,饶命!”普润见了这样,心下实是好笑,骂道:“汝这狗头,且没有眼乌珠,咱乃路过和尚,谁是大王小王?”那人听见,方才定心,乃道:“佛爷爷,今日来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说募化斋饭,便是起庙,也可随缘助施。咱们主人最喜布施,每年用够一千八百。只自出了好心,没有好报,遇见这班强盗,闹得人神不安,现在主人、主母正在上房痛哭,谁敢进去回禀?连咱们午饭还未到嘴,哪里有斋饭与你吃?”普润听他所言,却知是有了缘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为什么受强盗罗唣?可知咱这手段,要与强人为难;若你主人请我吃顿斋饭,并我朋友们一起前来,保管你安然无事。”那老者听他这派言词,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问道:“和尚,你法号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强盗么?”
普润见他不肯相信,忙道:“你这老奴,说咱撒谎,且令你看个见证。”说毕,举起袍袖,走到场前,两手一伸,举起两个极大的石磙,前三后四,乱舞了一回,然后一齐摔下。忙道:“你两人可能相信?若再不为我通报,便将你两人当做强盗,看你怕也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时,早已魂飞天外,忙道:“佛爷息怒,咱且进去禀明。”
正说之间,后面黄天霸等人,已到了门外。普润便将方才的话,告诉众人。天霸道:“这也难怪老者,想必这左近地方有什么草寇为害。”随即向老者道:“汝且进去报知主人,这淮安漕运总督施大人标下,有个黄天霸求见,他便可知道了。”
那个人听了此言,先将黄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忙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你若可是随施大人那个
黄总兵么?今日前来,该应我主人可以脱难了。且请在此稍待,容小人进去通禀。”说毕,站起身来,匆匆进去。普润向黄天霸问道:“咱也不少半个鼻孔,一对乌珠,为什么与他说话,他说我是个强盗,吓得如黄牛倒地一般?一见你来,便如此模样,岂不令人气煞!”天霸听他所言,心下实是发笑。还未开言,早见那个老者领着个半老官人迎走出来,高声说道:“在下庄野村夫,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抱罪之至!”说着,举手一拱,便请天霸入内。天霸也就还礼,回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实因大雨倾盆,难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初次识荆,有劳远接。”说着,也就进了庄门。后边赵氏兄弟、普润等一齐入内。
到了厅前,分宾主坐下。天霸开言问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种,乐享田园,何以与人家去结了仇恨?”那人见他询问,不禁长叹一声,道:“大人有所不知,且待老拙细禀: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荣,乃落第的举子,只因未谙吏治,不愿为官,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积蓄得数百余亩地,在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劳耕种,日有余资,以致家业日进。老朽苦守祖业,早年博得一衿,左近乡人便以李秀才称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唤秀英,只以择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一伙强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这庄东虾蟆山中,结伙为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地方官屡次出差捕获,无奈他人少地广,捕他不得。老朽庄上也来借粮数次。谁知前月初一,这秦明来送信,他喽兵说: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琅琊山王朗之命,请他上山聚义,共图大事;只因自己尚无压寨夫人,闻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择定初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个压寨夫人。说毕,不问老朽行与不行,转身就走。可怜老朽听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老朽这门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强盗为婿。至初四日,便前来行聘了。”说罢,不禁放声大哭。不知天霸听了此言,如何处置,且看下回分解。
第500回傻和尚努力加餐浑强盗艳装入赘
却说李根说了一派言词,不禁放声大哭。天霸连忙说道:“尊兄且勿悲伤,某等做宰为官,专除的强人恶寇,此时既知这事,断无坐视不救之理!汝且直说不妨。秦明初四行聘,那时你如何处置呢?”普润不等李根开言,连忙插言说道:“李根,你还自称是秀才,连这人情世务全不知道,也难怪秦明欺负于你。咱们冒雨而来,为的是腹中饥馁,想问你讨顿饮食,大嚼一餐。此时请咱进来,只顾你说长道短,我腹中乱响乱叫,便不听见,这不是你不识世务?俺与你明讲,你们将大壶酒、将大块肉,堆盘满盏,请俺们吃顿舒服午饭,莫说一个秦明,便是十个秦明,也要砍为肉酱。”这番话把个黄天霸说得发笑起来,只得向李根说道:“某等冒雨造府,实因腹中饥馁,尊兄既称慷慨,且命厨下略备一餐,加倍算给便了!”李根听了此言,连忙起身说道:“老朽因见大人前来,如拨云见日,遂将所有冤情尽情告禀,以致累诸位老爷挨饿,有罪!有罪!”
说毕,随命人到厨下去取酒肴。
顷刻之间,早摆得满桌。李根遂请众人入座。普润最饿得厉害,当时也不谦让,伸出五爪肉钉,夹了五块鱼,抢了半块肉,后又取了几个馒头,挤作一团,张开大嘴,向里面一纳。
只见他狼吞虎咽一般,一连几次,早吃得干净。赵五兄弟见他如此吃品,遥想吃他不过,不如不吃的为妙。哪知普润仍然未饱,复向李根说:“你这老汉也太悭吝,常言道:‘在生不饱,强如活埋。’这饮食也不是喂猫喂狗,先前不吃的时节,也还可以忍饿;此时将馋虫引出,正吃得高兴,已早干净,岂不令我受罪么?你如要咱们去捉强盗,照这样的饭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时吃得愈多,力气愈大,哪怕有上千上万的强盗,包管你捉干净。”李根见他这样,直吓得摇唇鼓舌。
复又命人如数的取出酒肴,请众人饮食。
普润吃毕之后,捧着肚皮,十分高兴。遂向李根说道:“咱们无功不受禄,且将秦明行聘时是何情形,与咱说明,好代你活捉强盗。”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后,心下正无主意,哪知初四早间,便先来两个强人,一个名叫赛活猴孙五,一个名叫恶老虎高三,说他前来为媒,所有聘礼,随后便到。当时老朽想翻过脸来,恐怕全家没了性命,只得忍气吞声,出厅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无数的喽兵抬着牛羊彩缎到了厅前,一齐放下,转身就走。那孙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择定八月十五日为上吉良辰,前来入赘,尊处所有陪奁,就此赶快备办。’说毕,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去。这伙强人,全不知天理国法,说将出来,便做到这地步。可怜我女儿得了此信,就两次三番寻死觅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来。今日是八月初十了,离十五还有五天,那时他前来招赘,叫我如何处置?因此为这件事,想不出个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万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这大害,不独老朽感激不尽,便是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说毕,便向天霸叩头不已。普润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儿,既然是他要来入赘,这也是他倒运了。不瞒你说,我也同他一类,从前在山寨里面娶那压寨夫人,如此这般,吃了那一次的毒手。秦明这事件也与从前仿佛,咱也用这条妙计,请他受用,汝看妙与不妙!”赵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来受过这种苦楚,方才削去头发。既然如此,咱们便在此等候数日,除了这地方大害。那琅琊山上也少一强人,岂不是一举两得!”黄天霸也以为然。李根见众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随命人收拾了三间房屋,取出衣服,请众人穿换。
当晚又备了酒肴,为天霸等人接风。这许多闲话,权且不表。
却说黄天霸到了十四晚间,向李根说道:“明日便是十五,咱们与秦明交手,若不将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归罪于你。动手之时,又恐汝女儿惧怯,不知在这左近地方可有间屋?且将汝女儿、妻子先行躲避,等秦明前来,汝与他略见一面,等到送房之后,汝便趁此躲去;随后之事汝且不问,只听了有锣声,然后再回转家中。”李根连连称是。只见普润笑道:“俺这个胖大和尚,妆做新人起来,也不十分丑陋。但是他进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个暗号,不然为他看出破绽,那时便为祸不浅。”天霸道:“这事咱自理会。咱们定个条例,在房外捉他不住,咱们三人担这责任;若进入洞房,擒他不得,这便归罪于你。”普润道:“这个主见也好。”说毕,当晚李根便将妻女送至别处,二鼓以后,方才回来。厨下备了酒肴,为天霸、普润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次日早间,也照着办喜事一般,前前后后挂灯结彩。到了午后时分,普润便饱餐一顿,然后换了紧身短袄,腰间藏着利刃,进了内堂。早有两个大胆的仆妇,命普润净面漱口,换了装束,在床沿边上专等秦明进来。外面天霸、赵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衣衫,命他三人换上,扮作儒士模样,好陪新人。
所有庄汉、长工,无不分派着执事。直至日落时分,远远的听人声喧嚷,鼓乐齐鸣。早有门丁进来禀报道:“离此约有里许,有顶绿呢花轿,前面许多执事,大吹大擂,向庄前而来,想必便是秦明了。”天霸听了此言,恐他们临时慌忙,乃道:“汝且前去等候,等他到了门前,然后再来报信。”正说之间,听门外一片人声、爆竹声音,到了里面,说是媒人来了。天霸见不是秦明,只得耐着性子,整束衣冠,同赵五迎了出来,向着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当时同至厅前,叙了寒温,分宾坐下。却巧李根正在里面,听说媒人前来,也只得出来与两人见礼。接着门外大炮连声,人喊马嘶,纷纷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随即迎了出来。到了门前,但见许多喽兵拥着大旗金扇,后面也有许多少年幼童,披红插花,两边开道,直至庄屋前面,排立两旁。当中远远的来了一匹五花大马,白铜鞍辔,五色争光,鞍鞒上一匹大红绸缎,打了十字两朵团珠,挂在后面;上面坐着秦明,也是满身的大红,红袄、红袍、红帽、红靴,远处看来,犹如火星菩萨相似,不是个财主官人,还是个黉门秀士。
当日秦明说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现出强盗的本相,不但他们见我,恐怕俺夫人看见如此,就要吓煞了!你是见多识广,喜事里的规矩,谅该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的衣服,预备应用物件。”高三听了这言语,哪里知道什么,乃道:“这事大王不必过虑,包管在咱们身上。常言道:‘大红大绿,婚姻成熟。’咱们买卖场中,虽忌的红色,无奈那绿衣、绿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观,还是红的为佳。”秦明当着他真个知道,听了哈哈笑道:“你也太无礼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红色的衣服,偏先说出绿衣、绿帽穿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来,哪里派戴绿帽子呢?”此时到了庄前,早有喽兵放炮连天,奏乐之声,不绝于耳。李根见他这般恶相,早已浑身发抖,站立不住,扑通的朝下一跪。秦明不知他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当时在马上相见,赶着撇了鞍鞒,飞下坐骑,高声呼道:“岳丈请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谒,下了全礼,方是子婿的道理。何敢劳岳父如此,是不将令小婿折煞么?”说着,便走上前来,一拉李根。不知李根此后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501回花堂上灌醉新郎洞房中误逢和尚
却说秦明来拉李根,早有高三将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合入内受拜。”说着,便命从人升炮,将秦明、李根一齐邀入厅上。李根心下直是乱抖,只得大着胆量,向秦明说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赘寒门,已万分之幸,何敢自居长辈,受此重礼?”高三哪里肯听?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厅下鼓乐喧天,倒也十分热闹。黄天霸与赵五弟兄早已换了装束,扮作文士模样,儒冠儒服,站立阶前;此时见秦明行过仪注,当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过莲茶,请秦明上座。但见他身高八尺开外,黑漆的面目,一双低眉,两个铜铃眼,高鼻阔口,腮下一部短须,丑陋之中露出杀气。他也不知是天霸等人,见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这两个朽烂腐儒,居然大胆前来陪我,俺且用两句话吓他一吓。”随向天霸说道:“这两人尊姓何名,两臂有多大膂力?每天能杀几人么?”天霸见秦明如此言语,明知他来吓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不知杀人。大王若肯教传,十日半月,照着大王头颅,即多几个,也可杀去。”秦明见他这样,也不知有意骂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厉害了,‘杀人’两字,乃性之所致,岂是教传而来;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烛之后,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杀人如何?”天霸道:“大王说不会杀人,今日便想显显手段,不知大王果惧怕么?”说着,大众也大笑起来。赵五道:“黄贤弟又发狂论了!常言道:‘书呆造反,永不成功。’也与你杀人的一样。”李根此时恨不得将秦明送进里面,早早完结他性命。当时说道:“今日天已不早,厅前备下酒肴,且请大王宽饮数杯,然后送入洞房,与小女百年和合。”说着,便请众人入座。
天霸与赵五有意将秦明灌醉,入座之后,任意传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个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烛,酒量不可使尽。黄秀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烂醉如泥,前去摆布。忽见高三插言拦阻,暗道:“你助纣为虐的强盗,他本人已情愿如此,你反这般讲究,若不将你灌醉,也算不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虽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开怀畅饮,不必拘礼;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为大王代饮呢?”说着,满斟一杯,递了过来。高三不好推却,只得一饮而尽。接着赵五、赵四,也是如此。于是你来我往,有半个时辰,早将两个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虽有几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内。心下尚是明白,向着李根说道:“岳父年迈,理当安息,令嫒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浅,设若误了佳期,反恐令嫒不悦。”说着,便想起身进去。天霸见他要走,恐他进去看出破绽,心下正然着急。却好李根女儿的乳娘甚为伶俐,见秦明尚未大醉,赶着上前言道:“老奴奉小姐之命,转告郎君,请郎君多饮一杯,以助兴致。因喜事吵闹,小姐身体柔弱,送房时节,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说着,取过大斗满斟一杯,奉敬过来。秦明听说是小姐之命,乐得心痒难熬,忙道:“多谢小姐,这酒是该饮的。”伸着两手接过,一饮而尽。乳娘又是两斗斟来,秦明俱皆饮下。谁知这里面放下麻药,顷刻之间,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时就结果他性命,无奈他带来的喽兵俱在厅下,只得令人奏乐,将秦明送入里面。一面命赵五兄弟拦着腰门,自己同他直至里面,向着那几个随身喽兵说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烛,这里面无须招呼,外边备下酒肴,汝等且去饮酒,待你寨主醒来,呼唤再来。”四个喽兵见天霸如此吩咐,如获至宝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饮酒,若寨主传唤,且请秀士方便。”说毕,便一齐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装醉,仍是照着送房的仪注,为秦明收拾。
秦明此时由外进来,已有好一刻工夫,嘴里虽醉得不能开言,心下却半醒明白。见天霸命了两个女仆,掌着两张灯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门口,见里面直是黑漆,一点灯光没有,不由得含糊问道:“俺今日前来招亲,正夫妻完娶之日,为何里面没有灯光,难道你家小姐不在里面么?”天霸听了,正吃一惊,忽见方才这个乳娘答道:“寨主,你也太粗鲁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体,兰蕙之姿,从来在闰房里面,不见生人。今日寨主前来,虽是夫妻,初次见面,总有点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将灯熄灭。寨主进去,脚下放稳一点,不要惊吓了小姐。”秦明听了笑道:“咱们既为夫妻,还有什么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轻轻走路便了。”说着,如怕踩死蚂蚁一般,走入里面。
此时普润躲在床上,吃了满肚的黄酒,将上下衣服脱个干净,直挺挺仰在床上。听见秦明进来,当时也不声张,先将那口戒刀顺在手内。但听秦明扑通一声,将门关上,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我的娇娇滴滴的心肝,魂灵儿为你想煞了。俺这样一个山头,金银财宝,哪件没有?现在琅琊山寨主王大哥那里,又约我共图大事,他如做了天子,我至少也封个王爵,你那时还不是随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亲亲热热的不可。”说着,走到床前,两手将床沿一摸,却巧普润直挺挺睡在那里。
秦明哈哈大笑说道:“我道你还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说着,便将磕膝跪在床上来。此时普润实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体向上一拗,高声骂道:“你这狗强盗,道俺是谁?还不代我滚去!”说着,向外一摔,只听“哎哟”一声,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变局,赶着在地拗起,直奔前来,以便开门逃走。普润哪里容他?跳下床来,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个会手,听见刀风到了身上,赶向左边一让,伸手摸个物件,可以招挡。却巧窗桶里面竖着个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乱舞一阵。无如木架甚大,房间里地方狭窄,虽然有这笨手家伙,不是碰了这件,便是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顺手;二来有几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处进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比不得普润本在黑暗处看,尚有个地步。两人乱打一会。此时天霸在外面早听见两人动手,遂赶着脱去长衫,拔出腰刀,跳了进去,高声喝道:“汝这无名的草寇,俺黄天霸是也!还不代我将头献下。”当时劈面进来,前后攻击。秦明听是黄天霸三字,已吓得魂不附体,架开单刀,便想夺门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2回贪女色秦明被获重友谊洪魁报仇
却说天霸劈门入内,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时,酒已吓醒了几分,听是黄天霸进来,哪里还敢怠慢?赤条条举起木架,左遮右隔,护着周身,想从房内跳出。无奈普润不肯稍让,大骂道:“汝这狗头往哪里逃去?吃我一刀!”只听刷的一声,秦明股头上早砍中一下,登时血流不止。手内又无兵器,眼望着明处,外面不见一个喽兵,知道为他所算。一时气冲牛斗,向着普润骂道:“俺道你是个三头六臂的天将,原来是一个无耻的秃驴,顶替着人家妇女,你也不知道羞耻。俺今日不将汝这秃头取下,也不知俺的手段!”说着,一个燕子穿帘,跳出房外,反将那个木架摔去,两个拳头摆出门路,专等他等两人的刀来。普润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胜,现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来;秦明两个拳头,直向命门打去,欲要砍中,难乎其难。
天霸到了此时,也只得将金镖取出,大声喝道:“狗强盗休得逞强,俺宝贝来也!”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与普润对敌,不防着一镖打来,“哎哟”一声,跌了下去。
普润用脚踹定胸前,顺手一刀,将他砍伤,然后取过绳索捆绑起来。此时赵五兄弟在腰门外面,听得里面响动,知已动起手
来,也就命人将庄门紧闭,拔出腰刀,向那许多喽兵喝道:“汝等这班鼠辈,胆敢助纣为虐,良家妇女,抢虏上山,还有什么王法么?俺乃漕运总督施大人标下黄天霸总兵的先锋赵五老爷是也!秦明这狗头已在后面为黄天霸擒获,眼见得死在目前,汝等随他前来,亦断无活命之理。但汝等无非左近百姓,为他逼入山上,入伙为寇,若果一律诛杀,俺也于心不忍。汝等山上还有几个寨主?共有多少强人?王朗几时招秦明入伙?从实说来,便饶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虚言,顷刻死在刀下!”说毕,与赵四各举腰刀,飞舞在手。那许多人听他这派言语,早吓得摇唇鼓舌,切盼两个媒人醒来,好将他两人敌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还未了,后面冲出个胖大和尚,持着大刀,向赵五说道:“那个狗头,已为咱们擒住了!这里还有何人,还不代俺动手?”说着,前飞后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杀死有十数个头目。其余喽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爷爷饶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顾了这性命,顺他做个喽兵,心中实在不愿。现在山上还有两个寨主,一个叫大刀洪魁,一个叫冷箭王杰,此二人皆是秦明结拜的兄弟。老爷们若饶我等性命,就此回转山中,将他两人诱来,为老爷擒住,将他置之死地。”接着,天霸也喊了出来道:“赵贤弟,汝且进去看守那强盗,俺有话问这班强盗。”当时也就照赵五所说的话,问了一遍。普润说道:“还说你是个内行,连这打草惊蛇,尚不知道;让他们回去,岂不与俺们有碍么?汝既放他前去,咱是不能饶过的,只留下一件宝贝,做了记号,方知俺的手段。”说毕,把那些喽兵耳朵每人割下一只,命他回去报信。
这里天霸等众人去后,知道山上必有来人报复,赶着将秦
明推到厅前,结果了性命,然后传齐庄汉,各执家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遥,早见远远来了两匹坐骑,灯球火把,蜂拥而来。但听他高声叫道:“黄天霸,你杀掩哥哥,俺洪魁来也!”天霸见敌人前来,赶着命庄汉排立两旁,执着腰刀,当先骂道:“狗强盗既闻俺的大名,便应束手就缚,秦明已被杀死,汝是何人?速来纳命。”洪魁见说是天霸,也不分皂白,按定鞍缰,一刀砍下。天霸见来得厉害,也就贯足了劲,一刀掀去。洪魁见杀他不得,登时喊叫连天道:“黄天霸,汝这无情无义的匹夫,咱们绿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杀死盟兄,逼死盟嫂,随那施不全做了这个鸟官,与俺绿林作对。今日前来,又将俺大哥骗醉,杀死庄前,此仇如何可恕!来得好,看刀!”说罢,随将大刀砍下。先前黄天霸见他这样厉害,疑惑他是个好手,此时几刀砍来,顺手掀去,也是个无用之辈。到了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边,向着洪魁骂道:“汝这不知死活的强徒,俺在北道上面,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杰,谁不知俺大名?汝这一把大刀,只能杀得他人,奈俺天霸怎样。王朗山上还去过数次,况汝是他的伙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说着,使了个蛟龙出水式,对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见他还手,在马上说声:“来得好!”响亮一声,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来还手,随即取出金镖,左手执刀,向马头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过一刀,又见他一刀砍来,忙将马头一拧,意想向左边让。谁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门之上,晓得不好,“哎哟”一声未曾唤出,脸上早中了一下,登时疼痛万分,栽于马下。
天霸正要结果性命,忽听有人喊道:“黄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宝贝来也!”说着,也嗖的一声,对太阳穴射来。天霸是惯走北道的,岂有不知道这暗箭?连忙将身子一偏,将一枝冷箭让过,原来便是那个冷箭王杰所放。王杰到了面前,对天霸说道:“俺们两人还是斗拳脚的功夫,不准斗那个暗器;大丈夫明来明去,说定在先,随后便没有反悔的。”天霸道:“汝乃无名的小辈,俺若开言,便说欺汝这小辈,马上步下,听汝便了。”王杰当时跳下马去,舞动双锤,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来一往,约有十余个回合。
天霸见胜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领不在俺之下,若能将他收服,做个内应,岂不是个上策?”当时将刀一隔,说声:“且住!俺与你有话讲。”王杰见他住手,也就站定说道:“黄天霸,你莫非斗俺不过么?”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问汝。咱在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汉英雄,无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么?”王杰听了笑道:“汝的姓名,岂有不知,连汝的忘恩负义的事情全然知道,绿林中谁不骂你?亏你不知羞愧,前来问人,休得多言,从速动手!”天霸道:“俺也不惧怕你,何必问这闲话。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绿林出身,何故不做这买卖呢?实因有个缘故,人生在世,不过‘忠孝节义,礼义廉耻’这八个字。自从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知干出许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总兵官职,即便此时为汝杀死,后人议论,皆说俺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周身本领也不在人之下,与其同王朗一类遗臭万年,何不及早回头,改邪归正。倘得一官半职,封妻荫子,为祖争光,方不虚生一世。汝且仔细思量,是与不是?”这番话,早把王杰说得哑口无言,心下想道:“俺闻施不全实是个清官,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屡次为人谋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职,此时既有这机会,何不趁此投顺呢?”当即问道:“天霸,你这派言词俺也知道。但是俺这山中不下有数千余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时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听了此言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03回施暗器普润受伤进谗言云龙动怒
却说王杰听天霸一派言语,心想归顺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岂不回头?大人可先上敝山,将秦明等尸骸埋葬,然后将嵝兵遣散,所有资财送回淮安。咱们一同齐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个内应,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听了大喜,忙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俺就与你上山便了。”说着,便命那些庄汉在山下等候。自己将一口腰刀撇下,单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杰便请他上座,拜了两拜,便道:“咱王杰虽是绿林草寇,也知顺逆利害,虽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路,所有事件,全凭大人做主了!”
说着,到了后面,先将人名册籍并粮草帐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将山上头目先行喊来,将洪魁、秦明犯罪该死,并王杰改邪归正的话,说了—遍。然后道:“汝等虽目前为寇,从前也是良民,无非为秦明这狗头逼迫所致。但是本总兵宽其既往,将这资财分给汝等,去恶从善,可速三思!”话犹未了,早有园山的喽兵纷纷而至,高声道:“大人开恩,情愿回去归农。”说着,一个个跪在檐前,同声感戴。天霸当时便唤了两个老年头目,命他按名散放;择定后日,各自回家,放火烧山,以除大害。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普润在李根庄上看见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喽兵非杀既剁,剩下许多酒肴,也无人吃。普润想道:“咱闷在那个房内,连声音不敢响动,肚皮中饥得如牛叫一般,这些杂种留下这许多酒肴,何不吃他一饱,然后再追了出去助天霸,岂不是好!”当时就狼吞虎咽,吃了一饱,随即提刀飞舞而出。谁知他躲在后面,乃是赤身露体,杀了秦明之后,便想将衣服穿好,后见赵五等人追杀高三,他便出来助战,一时将此事忘却。现在提刀出了庄门,那种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实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间,谁知秦明的喽兵躲在树林里面,见个胖大和尚赤身过去,知是天霸一类,赶紧取出一箭,对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润虽是鲁莽,这明兵暗器尚可遮护。正向前来,忽听嗖的一声对面而至,赶着将刀望下一遮。谁知他用力太过,将那枝箭头打断,穿人臂上,鲜血淋漓,痛不可忍。再将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没有衣服,骂道:“俺不是为黄汤灌死了,为什么不穿衣服,追杀出来?设若射中了和尚,连撒尿也不便当了。”登时拔出箭头,转身回去。却巧赵五劈面走来,见他受了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当时天霸已命山上的头目前来送信,令庄汉去请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后普润、赵五等人同上山去。一连数日,喽兵遣散已毕。王杰取了流星锤,先将山寨烧去,随后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来。在路非止斗一日。这日离琅琊山不远,王杰开言说道:“咱就此投往琅琊出,诸位兄长若有下落,务必设法报信山中,好让小弟知道他底细,送信过来。”
天霸道:“俺们此时不能预定,等到将殷老英雄寻到,各事使易商办了。”
不说黄天霸与赵五等前去,单说王杰别了天霸,走到琅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喽兵高声问道:“汝这大汉从何处而来?快将来历说明,好禀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王杰道:“俺乃虾蟆山寨主王杰是也!王寨主屡次相邀,请俺入伙,今日特地到此,汝可进去禀明,以便彼此相见。”喽兵听说是王杰,连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着,小人进去禀明,好请咱们寨主出来迎接。”说毕,命人看守着山寨,自己转身奔上山去。
此时王朗正因黄达弟兄为殷龙翁婿杀死,请飞云子整顿高楼各处埋伏,日前云鹤命他将楼图取出,当时并无疑惑,到了晚间,早有曹勇到他房内言道:“寨主以为黄达兄弟死在殷龙之手,抑死在云龙之手么?”王朗道:“此言是何说法?黄成先为殷龙打死,后来黄达前去报仇,遇着贺人杰,因此两个先后身死,怎么说是云龙呢?”曹勇道:“寨主无须执见,明是云龙置之死地。咱若不说明出来,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云龙初次下山,遇见殷龙,他若帮助寨主,理合便与动手。那时不肯交锋,反说他武艺高强,敌他不过,以免寨主命他出战,此是第一破绽;黄成心抱不平,欲与殷龙厮杀,他又故意拦阻他去,又出激词与他赌胜,是第二个破绽;黄成为殷龙杀死,自亲眼看见,不与他报仇,黄达前去,他反回来,此是第三个破绽。有此三层,回想飞云子临行之时,不辞而别,前日又无因而至,这不是他心存别见么?这楼是他所造,图又是他绘成,岂有忘却之理?此时寨主请他整顿,他应一望而知,何必取图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怀好意,欲想将楼图骗出,乘隙逃了,除了这个干系,那时回往潼关,尚是小事;设若投顺殷龙与黄天霸等人,联为一气,里应外合,攻破此山,那时悔之何及!咱见他事有可疑,因此与寨主说明,那个楼图千万不能取出,等咱们各处的朋友齐请上山,然后再将这高楼大家整顿,那时众目昭彰,飞云子方不能更变呢!”王朗听了此言,真是如梦初醒,忙道:“设非贤弟看破,几乎为他所卖。方才已允将原图取出,现在如何回答他?若真个改变,这个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虑,且待飞云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计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临时便就如此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齐,再行举办。”王朗本是个无谋强盗,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将此事提起。飞云子见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虽急,想取此图,恐说出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谁知云龙等待不得,当时向王朗说道:“大哥造下此楼,本想共图大事,外有殷龙窥探,内无十分埋伏之功,倘黄天霸一旦而来攻打山寨,那时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时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万无一失。昨晚与俺三弟已经说明,难道今日忘却么?还不趁此时将图取出,更造一番,岂不完美!”王朗听了,笑道:“云大哥,你不远千里而来,理合歇息数日,再行办事,方是正理。咱这山中,虽不能如铜墙铁壁一般,也不致轻易攻破;虽有一两个奸细,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数日,便请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蓰,请大哥另行别路便了。”云龙一闻此言,明知有人进了谗言,不禁大声怒道:“王朗你这狗头,这派言语,前来吓谁?俺三弟为你这强徒造下这铜墙铁壁的楼,大事未成,便尔相弃,还有什么义气!你若是好汉,同你闹个你死我活。”说着,便是一拳当胸打去。王朗见他翻脸,又恐飞云子动了真怒,兄弟两人,难以制服。登时向左边一闪,让过一拳,向飞云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一言之误,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为我劝解。”说着,便跳到飞云子身后,躲避云龙。飞云子也只得故作拦阻道:“大哥不必动怒,咱们义气,不可为人笑话,且请住手!”说着,跳到面前,将云龙拦住。曹勇听见,也就上前请云龙坐下。谁知云龙蹿到外面,携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骂道:“汝这狗头,不知进退,咱云龙再见便了。”说着,负气蹿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4回恶曹勇献计请名人妙赛花当场施毒手
却说云龙见王朗说他是奸细,登时大怒起来,便想动手。
此刻为曹勇劝解下来,一路下山而去。这里飞云子恨不得将王朗结果性命,齐星楼图末得,此图乃是家传宝物,奈他生死各门,以及八卦、五行之类,稍一错误,便坏了大事。虽因自已起造,到了用关键时节,仍然按图行事。若因一时之误,绝了交情,王朗自格外防备,那图依旧取不出外边来。当时见云龙带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说道:“王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胆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时为何造下此楼:此时与俺哥哥前来,难道另有别意么?非俺出大言,这合山之—中,如有人与我打个照面,破一门路,也是英雄好汉;在俺看来,也不过是无名之辈拨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艺。你乃是一山之主,用人好坏,尚不知道,尚能成什么大事?今日与你说明,这里俺在山中,这楼上事件须凭咱专主,不能由你牵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说我有始无终。我哥哥现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处。岂非是汝别寻烦恼哩!”这番话只说得王朗哑口无语。曹勇在旁,只是面红耳赤,当时只得答道:“云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鱼得水,岂有反听人语之理?这楼上制度请你摆布便了。但是各处朋友,尚未齐集,且等众人上山,再兴工役。那时施不全无人来,咱也要奔赴淮安,杀他个尽绝。此时三哥权请息怒,小弟明日下山追请大哥便了。”飞云子到了此时,也只得趁此下楼,回转书房而去。
这里王朗为飞云子一顿抢白,也是将信将疑,只得再将曹勇请来,暗下计较。曹勇道:“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开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处敦请,若将众英雄齐集山下,虽再有黄天霸等人,也无大碍于事。”说毕,便开了一单,写了名姓,并珍珠宝贝聚请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约定下月初一到山。两人分拨已定,拣了几个亲信的头目,带着喽兵分头而去。次日,王朗恐飞云子疑惑,就出来赔礼,请他上楼,商量各事。飞云子也有所耳闻,也就不动声色。
光阴倏忽,约有半月光景,这许多强盗皆陆续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阖山杀牛宰马,重新聚义。内中惟有黑阎罗同蛮和尚最为凶恶。黑阎罗头戴一顶豹子冠,身穿一件鱼鳞袄,兜裆衩裤,脚下铜裹铁尖鞋;另有一种绝技:那鱼鳞甲内藏着四百七十个铁弹子,到了争斗之时,遇见敌手,即使用此器伤人,听你再眼明手快,也要伤损。蛮和尚头戴束发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铁禅杖,十八菩提珠,百发百中。当时向王朗言道:“大哥这山中也有这许多人马,一个施不全尚摆布他不得,还想什么天下呢?非我出大话,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这狗官,共图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况一个殷龙,便各惧怯。”黑阎罗道:“殷龙这杂种,也只能在殷家堡独霸一方,见了我两人,恐那个盖世英雄,一朝丧尽。”两人你言我语,豪兴登时勃发,便要下山寻殷龙厮杀。王朗知道不能拦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龙店内而去。
却说云龙下山之后,便先寻了殷龙,与殷龙说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与我性情不同,此时未得楼图,断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润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万君召与天霸皆不见前来,你们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无益。我既与他翻脸,此处安身不得,不若此时投到淮安,催促众人到此,那时里应外合,一鼓可破。”殷龙也知道人少力薄,于事无济。见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当时即写了书信,禀明施公,速请天霸前来相助。云龙就此前去。
这日殷龙与赛花在店前闲谈所做的事件,忽见对面有个少年,在门前望了一眼。殷龙知道是巡风的喽兵,登时向赛花说道:“我儿,你曾看见么?”赛花道:“与爹爹就此前去,看有谁在此探窥?”说着,两人离了客店,约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带树林,早见方才的喽兵站在林外;后边一个束发金箍的和尚,手执禅杖,高声叫道:“殷龙这狗头,既在此地,我去试他一试。”说着,连蹿带蹦,跳出松林。赛花哪里忍耐得住?腰间拔出利刃,两个足尖向前一顿,早到松林近前,向着和尚叫道:“秃驴休得猖狂,奶奶乃殷龙之女殷赛花是也!汝是何人?敢来送死!”蛮和尚见来了一个女子,哪里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爷爷菩萨心肠,不肯犯色戒,若要你这贱货无用,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难挨一禅杖。今开莫大之恩,饶汝狗命,从速回转,命殷龙前来好好送死!”赛花听他这言语,不由得举剑就刺,说声:“秃厮,休得逞嘴,看剑!”说着,已望那秃头上一下。蛮和尚毫不介意,将禅杖望上一迎,说声:“来得好!”但听当啷一声,早将那利剑掀在旁边,接着一禅杖也就拦头打来。赛花见他来得厉害,也就不敢怠慢,两手贯足了劲,用了个古字式,将禅杖架住。
殷龙见女儿吃力,恐败在这秃驴手内,赶着到了面前,喝道:“秃狗头,与这女子交手,尚算英雄好汉么?要会殷龙,殷龙在此!马上步下,听汝前来。”和尚见殷龙出面,随即收回禅杖,望殷龙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个人间恶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样,在我看来,也不过寻常之辈。不要走,看我家伙!”说着,用了个拜佛听经式,身躯向上一蹿,禅杖头在上,铁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从头上打来。殷龙看见,吃了一惊,暗道:“这贼秃驴好一派身手,幸得我与他,若是别人,这一杖便难躲过。”当时赶将利刃握在手内,一个鹞子翻身,翻出圈外,用个四两拨千斤的刀法,对上禅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过去。和尚不等他还手,复又一下,拦腰扫来。殷龙反进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举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惊,随即骂道:“好杂种,汝这诡计,前来吓谁?”说着,拖着兵器,两足往后一退,方将一刀让过。殷龙恐他又来还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后上下,如刀山一般,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见了笑道:“殷龙,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杀了两下,汝便现出这模样,难道佛爷爷便怕汝这刀法么?”当时就将禅杖飞舞起来,对定刀头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盘旋,毫无半点漏空。殷龙一路刀法舞毕,未了一刀,稍有破绽,被和尚一禅杖掀落在下面;然后将禅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齐打来。殷龙幸知道他这门路,赶将利刃护着周身,对定了禅杖头儿紧紧的隔去。一来一往,力战了二三十合,彼此不分胜负。
赛花见父不能取胜,便从那袖内取出金镖,对着和尚一镖打来。蛮和尚正打之间,忽然一道白光对命门飞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将头颅一偏,两指头当中一夹,却巧那只金镖拿在手内。赛花见一镖未中,复又一镖放出,正对咽喉;蛮和尚将头向下,张开大口,随即咬住。此时赛花心下着急,一连又发了两只金镖,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接住第二只,又将才接的金镖放下。赛花连发四镖,俱未打中。忽见蛮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505回喜相逢击走黑阎罗诉离情恨煞恶强盗
却说殷赛花连发四镖,未能将蛮和尚打中,心下正然着急。
忽见他袖口一起,飞来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铁弹。赛花也跟明手快,拔出双剑,舞得如天花坠地相似,早把个铁弹子打落地下。殷龙见女儿也不能取胜,一时大怒起来,舞动朴刀,当头乱砍。那边黑阎罗孙勇见和尚力敌两人,恐有损伤,也就摇动铜锤,当先争斗。早有赛花接着厮杀。四人在树林外面,真个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杀得日色无光,烟尘四起。正是难解难分的时候,前面远远来了四人,当首十个出色英雄,手提单刀,到了前面,见殷龙在此厮杀,赶着高声道:“殷老英雄权请住手,我黄天霸来也!”叱咤一声,飞入圈内。
原来天霸与普润等人,自虾蟆山收服了王杰,次日便一起动身,向沂州进发。这日离琅琊山不远,王杰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长提拔。把给功名,本拟随兄长共破由寨。无奈王朗人多粮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现在离山还远,难得王朗与我有约,此去投他做个内应,岂不是条妙计?惟恐兄长来能相信,故而将这事禀明行止,请兄长定夺。”天霸听了笑道:“这皆是贤弟多疑,我们肝胆相照,凡事但求有济,何必拘于形迹,贤弟请自便罢!我们明日在山前会晤如何?”王杰见天霸答应,当即便分路投奔琅琊山而面去。这里天霸与普润、赵氏兄弟,到各处村镇去寻殷龙的下落。走了十数里地面,不说此人已走,便说搬移别处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访实,心中正然着急,忽听喊杀之声,震动山谷,赶急顺着声音而去。却巧殷龙正与和尚既杀,因此跳入圈内,拔出单刀,对黑阎罗便砍。
殷龙与赛花正斗两人不过,忽听“天霸”二字喊叫而来,抬头一看,已到面前。心下好不欢喜,就高声叫道:“黄贤弟,来得正好,万勿将这厮走了!”普润见天霸说出殷龙,知已寻着朋友,也就应声道:“我普润寻觅多时,不期在此相会,这秃厮且留下与我罢!”说罢,两柄利刃,一齐砍下,将蛮和尚的禅杖掀去。接着赵四、赵五各取兵刃,两边杀来。赛花见来了多人,愈加奋勇几倍。八个人,八件兵器,如走马灯相似,将黑阎罗、蛮和尚夹在中间,四面八方,全无漏空。此时他二人,虽有十二分本领,怎经得起他六人皆是个有名好手;到了此时,已是只能招架,不能还手。杀了有半个时辰,黑阎罗恐有伤损,虚晃一锤,冲开门路,直奔已前败走。蛮和尚见他逃去,也就随后而逃。普润还要追赶,还是天霸说道:“我们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寻着,正要有话面谈;这两个强盗,明日还不结果么?”赵五道:“他山中埋状甚多,胜他一阵,已是幸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为不当。”普润听了此言,当即转身回来。早有殷龙向天霸问道:“贤弟何时到此?何日由淮安动身?大人面前谅该安静?为何万君召与殷猛未曾回来?请贤弟说明与我知道。”天霸道:“我们一言难尽。这地方非言谈之地,你老现住在何处?咱们安歇下来,再行谈论。”赛花听说,便在前引路。却巧殷强与人杰坐在店内,闻殷龙、赛花与人交战,也就前来助战,不期在路又遇见众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杰首先向天霸叫了一声:“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强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备下酒肴,众人净面漱口,将包裹取下,送至里面。然后天霸便将殷猛送信,说人杰与赛花私自逃走,冒险攻山后,正想命人打听,却巧赵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两人,又说出人杰受伤,朱光祖救了他们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来,在路遇见普润,方知君召在河南有病;虾蟆山又收服王杰,此时去投王朗,做了内应的话,前后说了一番,殷龙才知道,又把飞云子弟兄已到此处,杀死黄成,气走云龙,现在邀约强人的话,复又告知天霸。天霸道:“咱们现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飞云子不知果能一会么?”殷龙道:“此人虽归顺咱们,无奈曹勇这狗头心怀不善,专门窥探他的破绽,现在楼图尚未到手,故他不肯轻易出来,连咱们至今日尚未见过。”
普润道:“咱们既晓得这缘故,若再耽延时日,此山何日能破?今晚咱们同上山头,先看一番动静,明日再设法攻山。”众人计议妥当,当时吃了饮食。到了二鼓时分,早有普润、黄天霸、贺人杰三人,换了黑衣的装束,各带家伙,飞奔而去。
且说黑阎罗孙勇与醉菩提蛮和尚为天霸等败走,当即到了山中,对着王朗说道:“咱们今日下山,不期巧遇着殷龙与他女儿,一同厮杀,满拟将他结果了性命。谁知交手之间,忽然黄天霸与一个和尚,共计四人前来助战。天霸的本领高强,真乃名不虚传;他那一口单刀,实是惊人出色,因此将殷龙救了回去。咱想殷龙父女在此,尚无妨碍,今又添了这许多人,眼见得不日便要攻山,还须请寨主加意防备才好。”王朗听了此言,道:“咱便请云家兄弟整顿高楼。现在二位贤弟杀败,而目下惟有紧守山寨,盘查奸细,惟恐天霸等夜间窥探。”黑阎罗道:“咱们今夜轮班上宿,若天霸大胆前来,务必将他擒住。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没有妙手了。”王朗道:“这事须告知那云家兄弟,请他防备一宵,专司楼上的埋伏;其余飞叉将军郭天保、急三枪郑得仁、双枪将邓龙,以及穿山甲刘飞虎等人,务宜尽上高楼,各守一面,方才无隙可入。”
三人计议已定,随即将众人请到聚义厅上,对着飞云子道:“今晚黄天霸必然上山,三哥乃齐星楼之主,故求上楼专司埋伏;余下八门及第二、三层的关键,愚兄皆派人分守。总期将来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们的厉害呢!”飞云子听了此言,心下甚是踌躇,不能言语。曹勇在旁言道:“云三哥,你莫非有退意么?大丈夫始终如一,不能半途而废。今晚天霸前来,正是绝好机会,何故半晌不发一言呢?”飞云子笑道:“你以为我惧怕于他么?只因此楼非一朝一夕可成,自从那日去后,以为黄天霸等人来过数次,不知可有损伤?今晚便想开了机关,将敌人拿获;设误触机关,不但不能擒人,反伤了自己的性命。日前王大哥将楼图取出,至今未曾交来,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听俺专主;设若冒昧应允上楼办事,那时误了大事,岂不将盖世英名一朝丧尽!有此一番情节,故此目下踌躇!汝今谓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与汝反疑心于俺了。在俺看来,今夜但防守一夜,只须将他败走,随后等埋伏步位齐全,再行与他厮杀。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发动,那时误了大事,与俺无涉。”王朗听了此言,又恐飞云子因此动恼,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们义气相投,已非一日。咱不过为黄天霸屡次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当时便命厨下备了酒席,大众开怀畅饮,直到二鼓以后。王朗向众人言道:“从前方厅里面皆是众人埋伏之所,自黄天霸追来之后,便换了他处。今日齐星楼下必须分了地段,谁人愿守何处,各人自己说明,此不过权宜之事;等到云三哥功成圆满,然后听咱调度!”飞云子当时说道:“寨主如此吩咐,极为妥当。”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506回普润僧再上琅琊山黄天霸三探齐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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