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案》(1/5)-清-惜红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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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李公案》第 1/5 部分)

李公案
清·惜红居士编纂
李公案(又名《李公案奇闻》)
版本:
清光绪廿八(1902)年文光楼刊本。此书仅为初集,未知后续二、三、四集是否出版。三十四回。
作者:
题“惜红居士编纂”。
内容:
叙述李持钧为官公正丶公平断案的故事。李持钧即清光绪年间享有“北直廉吏第一”盛名的李秉衡。李秉衡,字鉴堂,奉天海城人。由县丞累官广西按察使丶山东巡抚丶巡阅长江水师大臣等官职。光绪二十六(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大沽,李率军北上抗敌,兵败,呑金自尽。清廷曾颁诏赐恤,其后迫于联军淫威,诏褫职,夺恤典。
第一回传奇闻野老闲评编新词稗官借鉴
第二回嘉善路初次登程天河馆一人独酌
第三回夜行船贼人探路天妃庙公子遇仙
第四回老道士预卜前程凶贼徒再窥踪迹
第五回忙中错黑夜偷头客船上天明惊盗
第六回偷上岸船户报案施铁锁地保诈钱
第七回写呈词代书刁难凭报单县官准状
第八回搭尸棚预备官临谒私宅初联世谊
第九回石门埠程官验尸杭州城李公返旆
第十回趁月夜荒郊赶路坐春风内署饯行
第十一回用严刑假逼供招设药笼巧施妙计
第十二回治奇病晨施药饵访真情夜上茶楼
第十三回缉贼踪茶坊得信感灵机古庙访仙
第十四回穷开心周起寻春趁利口虔婆接客
第十五回活神仙医病治人死囚徒杀人祭鬼
第十六回访神医恶贼投罗派捕役李公设计
第十七回割肉瘤凶徒就缚交银信众役销差
第十八回结命案了却前因叙出身言归正传
第十九回解京饷户部交银赴新任民房借宿
第二十回欺乡愚刁商受罚失娇女寡妇呼冤
第二十一回遣溃勇清官捐薄俸哄乡愚干仆访奸情
第二十二回得确情张荣复命听堂讯钟氏诉供
第二十三回陆大荣当堂具结李老婆意外发财
第二十四回李瞎子暗中遭害两公差堂上销案
第二十五回雪沉冤贤侯明察闯公堂泼妇咆哮
第二十六回问拐带许国桢到堂思爱女张王氏入梦
第二十七回门下生当堂对供杀人贼自行投案
第二十八回假和尚供出真情贤父母梦准鬼状
第二十九回还烟壶贫妇知大义斗纸牌更卒慢嘉宾
第三十回煮茶挑灯穷婆诉苦飞符召将酒店传书
第三十一回阔排场财主迎亲装胡涂大媒受责
第三十二回杜大隆娶媳得女徐二混因贪破财
第三十三回陆大荣狱底遇冤魂许国桢堂前供伙盗
第三十四回盗党设计放火烧衙众匪认供申详定案
第一回传奇闻野老闲评编新词稗官借鉴
藉藉颂声载道,悠悠众口铄金。是非功罪未分明,青史何年论定?一枕黄粱乍熟,半窗红日西沉。村言市语任纷纭,姑妄言之妄听。
这首词是惜红居士的杜撰,也算小说家的通例。凡作小说,无论高底好歹,必有一首词开首。这词的排调,十之有九是西江月。因此惜红居士编纂此书也不能不照例办理。
这部书说的是中国古代一位大员。这位大员不是科甲出身,亦非是军功保举,是从小小知县起家,一直升到尚书总督,五省的钦差。这也算得功名到头,富贵不尽了。谁知道这位大员生成一种古怪脾气,生平不喜银钱,不贪衣食,穿的是破衣旧帽,吃的是淡饭粗茶,见人破烂龌龊的他便喜欢,有人送金玉锦绣的他便生气。凡是他老先生的属下所有戏园、酒馆、估衣、绸缎、古董,以及柳巷花街,秦楼楚馆,多弄得一星生意毫无,只好叫苦连天,闭门歇业。所以,虽历任封疆,却未曾丝毫享用。偏又值国家多事之秋,兵连祸结,从长江钦差奉旨督师,带了数十营不练之兵、乌合之众,星夜赶程北上,鲁莽从事,竟至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呜呼哀哉,一命归天,尽忠报国。
朝廷加恩优恤,加官荫子,赐祭立祠。这也算得忠义流芳,传扬不已了。谁知道,倒树寻根,追原祸始,以纵庇匪人,定为罪首;官阶追夺,恤典撤销,可怜一辈子赫赫烈烈的声名,竟弄得此惨惨凄凄的结果。是非功罪,朝有信史,野有评说,此非吾辈所得议论,编这部书的更不敢褒贬多说。今就他做州县时,有几桩到处颂扬的奇奇怪怪的公案,故老相传,熟在人口,茶坊野店,你谈我讲,说是青天老爷的政绩,就是小地方的典故,活龙活现,彷佛宋朝的包龙图,国初的施不全一般。惜红居士吃饱了老米饭,穿暖了粗布衣,空闲得不耐烦,便将茶坊野店你谈我讲的一段段故事搬演出来,作为消愁解闷的活计。
其事之有无虚实、迟早后先,编书的得之传闻,并非目睹,不敢说句句为真,事事靠实。真的不得假,假的不得真,看此书的必能理会得,固然不必多虑。但说了这大半天,到底所说的这位大员姓甚名谁,诸公听我道来,这就是人人皆知、个个尽晓的铜锤李,李大人。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
第二回嘉善路初次登程天河馆一人独酌
前回说铜锤李,李大人,原本是辽东人氏,双讳持钧,表字镜轩。因有一身绝好的武艺,惯使两柄熟铜流星锤,所向无敌,因此人给他上个徽号叫作“铜锤李”。年轻时,因老大人在江苏做官,便随任读书,所以,虽则祖居北地,却生长在南方。
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方面大耳,虎背熊腰。论文,下笔千言。说武,百步穿杨。自幼便有大志,不肯以一笔一墨见长。
因此老大人就不肯拗他的性儿,便替他援例报捐知县,以成全他仁民利物的志向。这是贤父母因材施教的道理,是天下做老家儿的理当效法。往往人家子弟聪明伶俐,敢作敢为,就是不能埋头伏案做老学究的功课,无奈,这为父母的,偏偏指望他读书,想要中举,中进士,点翰林,盼个正途出身,却也不能说他不是正经道理。哪知道,正与他儿子的脾气不对,一年耽误一年,反弄得一事无成,青春枉度,到后来要另改旁的主意也来不及了。所以教子弟读书,只要他明白道理,便是真实受用。倘固执成见,妄想发科发甲,却是误人不浅。即如李公的父母,如果不是明白,定规要他念书,巴结正途功名,则功业成就反未可知。
闲言少叙,且说他做州县的公案。这公案从哪里说起?倘平铺直叙,未必处处都有奇闻,案案皆为异事,无非是行香拜庙、拦轿呼冤、枷杖发落及驱逐流娟、捉拿赌博、访察讼师、严办地棍。这些寻常案件处处皆是,年年多有,演说些老生常谈,岂不令看此书的讨厌?今只得将稀奇的案卷,拣那紧要的编出,其余寻常公牍,一切概不登录,也许买此书的不枉费钱文,看此书的不虚耗眼力,乃编书的一片苦心,并非偷工减料。
倘必说道:李公做过某县,为何不编?李公署过某州,因何漏载?某事在前,因何放后?某事在东,为何说西?这实是编书的限于才力。迫于篇幅,尚乞看书诸公包涵,这过节儿不得不预先交代明白。今先说他未做官以前一段奇闻:李公随任的时候,由江苏到浙江公干,禀明堂上,独自出门。皆因李公素性不爱排场,最不喜的是跟班家丁前呼后拥,所以江浙相去数百里之远,竟不要人跟随,为的是阅历程途,操练筋骨,正是有心人的深谋远虑,非少年哥儿怕拘束的可比。因此,家中上人也能放心。不然,宦家公子岂有独自出门的道理?却说李公自从出得家门,手携行李,不坐轿,不骑马,走尽大街,便将行李扛起,将雨伞柄挑在肩上,大踏步望官塘大路行来。饥餐渴饮,不一日到了嘉善地方。
这嘉善是个热闹去处,虽非六街三巷,富丽繁华,却也有两条五里长的大街,两边各行店铺收拾得十分齐整。李公一面行路一面看那街上买卖。
不觉迎面横着一条极高大的石桥,桥上有一酒饭面店,上写着“天河馆”三个大字,两边挂着三鲜大面、十锦小碗的招牌。李公走上桥来,望里看去,倒也清幽洁净,便转过身来,踱进店门,到里间靠窗的一座上坐下,将行李放在身边的板凳上,雨伞横在旁边。跑堂的带着笑过来说:“客人用酒?用饭?
今天有新鲜的大活鲤鱼,还有新出水的活剥虾仁。要酒,有牛庄高梁,陈陈绍兴,玫瑰佛手露,请客人随便点用。”一面说,一面将一双乌木筷、两碟小菜、一只五彩花酒杯放在桌上。李公正在思想,堂倌又说道:“近来本馆新添鱼翅扒鸭,客人爱吃,也可零拆。”李公说道:“你说这许多,我一概不用。你给我来二两烧酒,一大碗清汤面。”堂倌说:“菜呢?”李公伸手指指桌面上说道:“这两碟小菜就足够我吃的了。”堂倌心知没大意思,将嘴一撇,手拿带巾,回头高声叫道:“烧刀二两,清水面一碗。”少停,酒已烫热,便拿来放在桌上,回身就走。李公也不去理他,一边斟酒慢慢地饮,一边望窗下河边观望。此时正在二月尽,三月初天气,柳绿桃红,风和日暖,河沿上有淘米的,有洗菜的,有净衣服的,尽是妇女,却老少不一。岸上有十几个小孩放风筝,有一个小风筝钩在柳梢上,咋也下不来。一中年妇人替他拿竹竿去挑拨,竹竿短,树株高,又够不着。李公正看得出神,忽听得一棒锣声“咣……咣……”
震耳,李公突地的吓了--跳。正是:
春风三月桃花浪,惊起鸳鸯拍岸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夜行船贼人探路天妃庙公子遇仙
却说李公正在吃酒,观看河边春景,忽听锣声震耳,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见一只船从桥那边过来,上边插着黄旗,上面写着字,是天竺进香的。后面又是一只大船,旗上写的是“钦命头品顶戴四川总督部堂”。两只船一起敲锣,所以锣声震耳。探头望窗下一看,却有只航船停泊在那里,桅上灯笼的字是“杭州嘉善”。原来,南方与咱北省不同,来往尽是水路,有航船,搭客装货,定准日期来回,就叫航船,与北方的集船相似。这条船就是嘉善到杭州、杭州到嘉善的来回船。李公心中想道:我走了几天,旱路的风景也都领略过了,今何不就搭这航船去,也见见水路的情形,岂不方便。便赶紧催面,拿过来就吃。吃完算账,共是二十一文铜钱,又额外两文钱是赏堂倌的酒钱。立起身,取了雨伞,背上行李,刚要出门,对面来了一人,身穿红青哈喇马褂,头戴青缎边的夹毡帽,青缎套裤,白布长筒袜,扎着护膝,黑布皂鞋,马褂的钮扣都不扣上,胸间露出紫花布衬衣,扎着一条玫瑰紫搭膊,背着一小卷行李,那梢头露着刀柄,与李公打了一个照面。李公仔细一看,那人有三十来年纪,鹰头鼠目,凶恶异常,便知不是个善良之辈。
那人这一双眼睛也盯在李公身上。李公趁其回头的功夫,看见他耳朵后边有一个小瘤,便记在心上,转过身望外就走。心中想道:此人好生奇怪,难道看上我这一肩破烂行李不成?一面想,一面走下大桥,由东边小夹道转到河下。一看,正是停泊航船的地方,便向前高叫道:“管船的,什么时候开船?我是要到杭州,特地来搭船的。”那船上有个伙计,正在那里劈柴烧饭,听见有人搭船,他便探出头来招呼说道:“开船还早得很哩!我们这航船有一定的规矩,要到吃过晚饭,落过太阳,还要点完一支蜡烛方才开船。你看这太阳还在树头顶。客人有事且请去干,到掌灯时再来也耽误不了。”李公听说道:“这也罢了;我且问你,搭船到杭州要多少钱?”船家道:“每位四百,饭钱在外。”李公道:“饭钱多少?”船家道:“你这客人,真没出过门。一饭一菜,每客三十。这也是我们船家的老规矩,是祖宗留下的这个定例,出门人哪个不知道,你还要问吗?”李公道:“这就叫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搭船我就不问你了。我且把这行李放在船上,待开船的功夫我来。”船家说道:“可以,使得。”说完,便上前来接。李公把行李、雨伞就交待他,问道:“你这管船贵姓?”船家道:“我叫烧火阿二,本姓张,因为我妈嫁了姓李的,便又姓李。”李公道:“我这两件东西,你却收明白了。”阿二说:“错不了,你就是一包金子交给我也错不了。不要说你这点儿铺盖。你且瞧真了,这雨伞是拴在包袱上的,回来还照样交给你。”李公道:“是了,是了。”说罢,仍转身由夹道回到桥上。靠桥栏望西看去,见是十里塘河,两岸人家接连不断,房后多有水阁,一群群的鹅鸭随波上下游泳往来,甚是好看。怎见得?有诗为证:白毛浮绿水,红掌泛清波。
李公观看一回,见天色尚早,便想道:我既到此地,何不随喜一回,等吃过晚饭,然后下船。便顺着脚步走过桥来。
行不多远,见有一座大庙,修盖得庄严华丽。檐下竖着一块双龙蟠金的匾额,大书“敕建天妃宫”,正门却是关着。右边门洞里坐着一位道士,穿着青布道袍,手拿棕拂,面前摆着香盘卦筒,一块小小粉牌上写着“善断吉凶”四个字。李公向来不信九流三教。见有许多人在那里问长问短,便走上前去看个热闹。见那道士童颜鹤发,碧眼朱瞳,三绺白须飘飘欲仙。
李公虽不信江湖,见这道士品格非凡,倒也肃然起敬,不觉上前一步。道士抬起头来,看见李公,便立起身来,拱手道:“贵人何来?请里面待茶,贫道尚有一言。”李公道:“师傅看错人了。小可初学经商,路过贵地,即欲下船赶路,没有功夫耽搁,有负美意,改日再奉扰罢。”说完便转身要走。道士拦住道:“贵人不必相瞒,此非说话之所。贫道也非本地人氏,早知今日之会,自崂山专为阁下而来,在此恭候已非一日。缘分既到,岂可错过?阁下试看,贫道岂是江湖骗子?何必如此相拒!”李公听他说话有因。知非平常,便拱手道:“师傅言重,学生遵命就是。”道士哈哈大笑,叫一个小童将卦摊收起。道士将袍袖一整,深深的向四围作了一个揖,说:“有慢众位,改日再请光临,恕贫道不得奉陪。”众人看道士举动古怪,个个看着李公,想知个究竟。谁想这道士忽然下这么个礼,分明是撵大众走的意思,却又是恭而且敬,万不能挑他的错处。只得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多出门去了。道士让李公先行,叫小童领路,走过穿堂,转弯进月亮门,是一个宽大院子。松柏成荫,绿苔铺地,中有一个团瓢,便让李公进去。你道什么叫团瓢?就是在平地搭一个草屋,彷佛窝铺的样子,却比窝铺高大,并且整齐干净。大凡修仙学道的,多用这个去处存身,为的是云游天下,到处安身来得简便省事。闲话少讲,言归正传,李公走进团瓢一看,并无桌椅,地上铺着一张棕垫,壁上挂一个葫芦,西壁下一个石炉,炭火通红,煎茶初熟。道士让李公坐定,便亲将葫芦取下,探手进去,取出两只茶杯,就炉上提壶斟茶奉上。李公接在手内,觉得一阵清香,直通脑际,非寻常双熏官片的香味。正是:
宝鼎香浓茶乍熟,幽居人静鸟窥帘。
不知道士留待李公到底是什么意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老道士预卜前程凶贼徒再窥踪迹
且说李公接茶在手,问道:“老师傅留待学生有何指教?
一见学生便以贵人相称,是何缘故?请指示明白。”道士说道:“阁下家世、事业,贫道却不尽知。但观尊容、气度、骨相,将来必是方面大员。目下小有灾难,自有天彗星解救,可以无碍。但是贫道有一偈言,君须切记。”便在葫芦中探出一张纸条授与李公。李公接在手中一看,却是四言诗一首,上写道:
自南自北,自西自东。
四三长短,效忠则通。
李公看罢,说道:“蒙师傅指迷,奈学生凡夫俗眼,不识仙机,尚求明白指示。”道士说道:“这四句偈言,即是阁下一生仕途阅历的境地,日后自见分晓。阁下无份科名,可以不必应考。惟官星极旺,从二十八岁以后,便当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五十岁后小有风波,也无大碍。六十岁后更是顺利,致君泽民,在此十年。但有一言,请阁下弗忘。”李公道:“更有何言?并求指教。”道士长叹了一声,说道:“盛名难副,旁门多误。日后得志,莫忘此言。以阁下的骨相,倘能舍去红尘,修真学道,大罗金仙可到。可惜俗缘未断,不能徒脱。一生劳碌,徒博空名,可叹,可叹!”李公听道士的说话,有点不大投机,便起身告辞,说道:“天已不早,师傅请便,学生尚要赶路。”道士也不挽留,便送出团瓢,命小童引路出来。道土看李公出了月亮门,又遥嘱道:“方才所言,千万勿忘。”李公随声答应,一直走出庙门,别过小童,便一迳望西走去。细想道士的话,似乎在可信不可信之间。看天气,已过申牌时分,便道:“我且去找个地方吃了晚饭,也正是开船的时候了。”
便转向大街,找了个小饭铺吃饭,不必细讲。
看官要知,这道士的四句偈言,却是字字灵验。今且将这个道理破解一回:自南自北这一句,说李公随任南方,服官北省。自西自东乃由广西开缺,后来又放山东。四三长短,四三两个字,是四川与东三省。那个长字,想亦必是指着长江。这个短字,解说不来,或者是此后日子不长?也许是短见的意思?
至于末句,却分明说是效忠在通州地方。其盛名难副,旁门多误二言,又隐隐概括李公一生,且并其身后事,亦预知之,句句灵验,字字响应。倘非神仙中人,哪里能:这样前知?可惜劫数难逃,事机凑合,终为左道旁门所误,丧其生平,辜负了老道士的一片婆心,岂不可叹?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李公吃完了晚饭,出了店门,看天气已傍晚,日轮西下,明星东现,因是月初时光,却五月色。街上店铺半已点上灯火,各家下招牌,上牌门,满家噼噼拍拍乱响。李公趁着街上灯光,便急急走过大桥,到泊船的地方,见船家、水手、伙计,多团在一处吃晚饭。已有六七位搭客先已上船,在那里闲谈。李公便招呼道:“管船的,我那行李雨伞呢?”那烧火阿二见是先前来的客人;连忙放下饭碗,掀起舱板,将行李提出,对李公道:“客人,您的东西在这里。您请上船罢。”李公走上跳板,跨上船沿,阿二便将行李递过说:“客人,你瞧可对不对?雨伞照旧拴上,却没有动一点儿。查对明白,便不与我阿二相干了。”李公双手接过,说声:“劳驾。”便弯下腰走进船舱,将行李打开,铺得停当。将鞋脱下,同雨伞捆做一处,便当枕头。正在收拾的工夫,又来了四五位客人。船家晚饭亦已吃完,阿二点了一盏灯笼提进舱来,挂在横梁上说道:“众位客人都用过晚饭没有?如投有用,赶快上岸去吃。等这支蜡点去一半,就要开船了。”众人道:“都吃过了。”李公看舱中客人,连自己共十二位。却都是买卖场中的人,只有一个少年,方面大耳,举动大方,不像个生意人光景。少顷又来了一人,李公一看,正是白天在天河馆遇见的。那个人跳上船头,在舱门口望里一张,便说道:“挤得很啊;我另搭船走罢。”翻身复跳上岸走了。船家高叫道:“客人齐了没有?”阿二望舱中一看,说:“齐了。”管船的便叫开船。水手们解缆的解缆,拔跳的拔跳,撑篙的撑篙,七手八脚,忙乱一阵。李公回头看岸上,房屋灯火旋转移动,便知船己开了。只因这一开,有分教,血溅船头尸横舱板。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忙中错黑夜偷头客船上天明惊盗
前回说到李公上船,等得开船的时候,已是黄昏将尽。因是逆水,水手们上岸拉纤。李公因走了几天旱路,身体困乏,放倒头便呼呼的睡熟。到半夜里,忽然腹痛,起来大解,见船已停泊。两岸芦苇丛丛,一望荒凉,-不闻鸡犬。只看见满天星斗,映入水中随波荡漾,水手七横八竖的睡在篷席上。李公攀住船舷,蹲下出恭。管舵的正睡,脚下听、见有人起来,他便坐起敲火吸烟。李公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停船?”管舵的道:“此地名八里荡,前面河身宽阔,强人出没。这兵荒马乱时候,夜晚间都不敢走,须等东方发白,后面船来搭了帮方敢前进。”正说之间,忽听前艄“扑通”一声,像个人落水的声音。李公与管舵的都吃了一惊。李公连忙束上中衣,立起身来望前舱一看。并无动静,只听众客鼻息声如雷动。管舵的道:“此地水鬼很多,必是夜静出现。待天亮尚早;且睡他一觉再说。”李公也进舱仍旧安睡,却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等到天色将明,听管船的喊水手起锚开船。约行有一二十里,天才大亮,后艄已炊火作饭。李公坐起身来,见众客人多睡得很香。船家烧熟了水,喊众客人打水洗脸,方才一个个的起来。管船的将舱门卸开,透进亮光。众客人穿衣服的穿衣服,揉眼睛的揉眼睛。忽然,中舱一个客人大叫“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打舱板上爬起,连跳带喊的说道:“了不得了!你们大家伙快来。”众人听他叫喊,又见他这么着忙,便一齐凑向前去。那个客人向他身旁指道:“你们众位快看看,这位怎么脑袋瓜子没有了?”众人一听,各各惊得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吓得牙齿捉对儿的厮打,手脚瘫软、动弹不得。有胆大的,勉强望前一看,可不是,一个客人弯着身子躺下,那个脑袋竟不知哪里去了。枕边褥子上一大摊血。管船的听见舱中发喊,急忙进来,看见这个光景,早趴在舱板上,瞪着两只限呆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李公一看,却就是那个方面大耳的书生。虽然面目和耳朵都没有了,他的身段衣服,总还认得出来。那众客中有个年老的,便向管船的道:“人命关天,非同小可。你这管船的倒好,呆瞧着,还不快想个主意!”管船的哭道:“求客人救命!这个天大祸事,叫我怎么着好呀!呵唷,这个天大的祸事,叫我怎么着好呵!”李公道:“你且别哭,哭也是不中用了。且问你,这个客人姓什么,叫什么,你可知道不知道?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管船道:“搭船的你来我去,哪里个个知道他姓名居处去?”李公道:“这船到什么地方了?”
管船的便探头望外一看说:“叫毛家湾。”李公道:“是哪里该管?”管船的道:“是石门县。”李公道:“这里离石门多远?”管船的道:“只有二十多里。我的爷,千万不要报官,我可吃不了。”李公道:“不报官,你说这事怎样办法?”那老客道:“旁的且慢,你且将船拢岸,让我们上去。谁在这船上陪死人。”管船的急得说不出话。李公看他可怜,便说道:“老客人,咱们出门人,谁不愿意平安无事?今摊着这个没头的人命,哪一个也脱不了干系。古人说得好,同船共命。昨几个咱们十二个上船,今儿个只剩了十一个。这个死的,是怎么样个死法的?非经官追问,断然不能清楚。既经报官,咱们这十一个人自然免不得要做见证,也断然没有拿咱们十一个人给他一个人抵命的理。但要分辨清楚,大家便脱了干系。若然走了一个,问官必定追究,且必要疑心是他谋害的。所以,若要逃走,那时追拿到案,倒是有口难分。倘然遇见胡涂官,一动刑法,更是不得了了。老客人经历得多,仔细想想学生这话,务必出个妥当主意。”那老客人说道:“这位先生的话很是有理。但是,我们众人不过是个旁证,也要晓得些因由。若到官,一问三不知,不是去讨嘴巴吃吗?昨儿晚上你们众位到底也听见些声响没有?还有,中舱那位客人紧挨着他,难道一点儿影儿都不知道么?”这正是:
无端祸事从天降,凭是神仙也皱眉。
到底这个中舱客人能知道些影响也无,且听下回细细道来。
第六回偷上岸船户报案施铁锁地保诈钱
那个中舱客人说道:“唉,这是哪里来的晦气?我是到杭州去望看我丈母的。本来打算迟几天再走,只因我家里死活的催。昨儿个上船,不想撞着这倒霉的事。昨儿开船后,我便睡觉,并没听见怎么声响。今儿早起穿衣服,看见我袖子上沾着一片血,回头一看,就吓得我魂都掉了,急忙爬起来喊众位同看。不是众位大家都看见吗?”那老客人道:“你老贵姓?”
中舱客人道:“我姓黄,名叫道梅。没有领教,你老呢?”老客人道:“我就叫裴道运,世代行医。杭州上中下三城,提起姓裴的五世郎中,也颇颇有点小名气。”说话未毕,那管船的道:“怪不得那个倒霉,这个倒运。我这管船的更该死了。”
李公道:“少说笑话,且看看这个客人的脑袋是从哪里出去的。
我们大家的行李先齐一齐,等船靠码头,便找地保报官。”
那管船的便前后左右细缅地看了一回,并没有出路,就是舱上首篷窗上的销钉却没有了。再看那死的,身上穿着蓝绵绸小绵袄,裤旁边迭着一个茧绸大绵袄,一件红青羽毛夹马褂,上放着一条香色绸搭膊,一顶青缎瓜皮小帽,并无有动。一条印花粗布褥子,差不多被血湿透了。一条绿绸棉被,一半垫在身子底下,也有血污。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帖包,身后边有一个蓝布包袱。李公道:“若是谋财,怎么包裹一切都没有动?若是有仇,特地来害他的,这一船的人难道就听不见一些声响?
况且这船是水当中走的,这贼从哪里上来?从哪里下去?这事实属可疑。”那管舵的在后面说道:“昨儿晚上那声响不是吗?
还当是水鬼出现。那位客人在后艄出恭,不是也听见的吗?”
李公听说,也不能不疑心是这个缘故。这个时候,众客人吓坏的也都回过气来了,七嘴八舌的乱说,这个说:“必是能水遁的妖精。”那个说:“也许是能驾云的剑客。”还有一人说道:“这不是偷头吗?是有典故的,先前跟我舅舅听戏,有这么一曲,想必就是这个事。”
正说之间,船已快到码头,远远望见市廛的房屋。李公恐贼在船上,便悄悄嘱咐管船的,先上岸找着地保在船埠等候,免得拢船的时候逃跑。管船的喊个暗号,那拉牵的便将纤绳哩嗖嗖的拢起。管舵的把舵望怀里一带,那只船便慢慢的望岸边靠了,管船的趁势往上一跳,将脚往后一蹬,船身重复漾开,那拉纤的仍旧将绳放开,随走随放,随放随走,一直望前去了。
这里船上众客人仍是议论不了。李公细看众人,实在不像有杀人的凶手。看那死人的颈上和那块血渍,许多苍蝇攒满了。
因叫个水手,拿两块板竖在两旁,免得看着恶心。
不多时,船已到岸,管船的同着地保在那里等。看见船到,也不等铺跳,地保便跳上船头,钻进舱来,管船的也跟着进来。
地保将板拿开,将他的被子掀起看了一看,又叫管船的摸他腰里有无物件。管船的皱着眉,捏着鼻子,伸手往棉袄里一摸,说道:“有个搭膊,彷佛有一包洋钱。”地保亲自动手,将搭膊解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看时,却是本洋三十六元。又摸出一个小手折,上写着“李代记”,又有顺隆布店的红字戳记。
地保便向管船的说道:“这个东西你且收好,回来要呈堂的。
看这个折子,这位客人是姓李,这顺隆布店不知在哪里。既有字号,没有个打听不出来。”说罢,向众客人道:“你们诸位也都看明白了。昨天晚上到底有人听见些声响没有?”众人说没有。地保又对管船的说道:“你当众位的面,将这客人的行李点个数儿,好让我照数儿开个清单。”一面说,一面在衬衣内掏出一管笔,一本小账本。管船的点一件,地保就写一件,写完,又将尸身的服色、刀伤记上。又对众人说道:“这个事非同小可,船主人自然脱不了干系,就是众位也少不得委屈,做个见证。我们奉公而行,也叫无法。现在先同这位管船的老哥到县上报案。你们众位先不要下船,在船上等侯,回头大老爷来相验,伺候回话。”说罢,就拿出一条铁链,望管船的头上要套。管船的再三哀求,地保道:“公事公办,人命关天。就单单套这么个链子,还不是便宜你?请走罢!大清早起,为你这屁事,跑到这时候,水米还没沾牙,你倒偏偏有这许多讲究。
我们当官差的便该死吗?”说罢,将链子套上,还要加锁。管船的没法,在身边掏出两块洋钱,双手奉上说:“地保哥,地保爷,实在对不起您老。这两块钱权且先吃些早点心,再到县上报案罢。”地保看见钱,便说道:“这个客人也不是你杀死的,不过,谁叫你做船主人,还能不报案吗?咱们哥儿们有什么话不好说?又要您破费。”管船的道:“这也不是给你老哥,就给伙计们喝碗早茶。”地保笑道:“我倒看不出,你这位老哥真懂交情,我倒不好意思不收了。但是,衙门里的朋友眼宽手大,你须要明白。这是我为好关照你的意思。”说罢便将锁链退下,两人一同上岸。又招呼岸上的伙计,叫他坐在船头上看守,便一同到县上报案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就叫:
有钱使得鬼推磨,无事莫经官里人。
第七回写呈词代书刁难凭报单县官准状
却说地保同管船的上岸,拉到饭馆里先吃了个酒醉饭饱,又到烟馆里开灯吸烟。一面去找了个代书先生,同到烟馆内,叫管船的把原委细说,那代书先生摇头闭眼,叽咕了半天,说:“这个案件非寻常可比。人死在你船上,你便是个凶手。倒反要做原告,这不是太便宜了?要说是地保访闻,把你带到县里,先打夹你一回,下在牢监里,还算委屈你吗?”地保拍手道:“先生到底是老公事,见得到。好在船老哥也不是外人,这张呈子还能照常的老价钱吗?”代书先生道:“谁叫咱们相好?
也没有法。管船的,你先拿十块钱出来,少不得我笔下超生。”
管船的请安作揖地央告,地保从旁又假意的做好做歹,算拿了四块钱。写完呈子,吸完烟,管船的完了账,代书先生别过管船的。跟了地保到衙门伺候报案。
转弯抹角,来到县前大街口地保叫管船的先上茶馆内坐下,他先进衙门,找了值日的班头同到茶馆,先将呈子看过,讲好了价钱,又说了许多交情的话,一同来到衙门。却好午堂未退,大老爷正在坐大堂,收呈放告。这位大老爷姓程名方壶,是这门一位清廉正直的好官。自到任后,把这石门县治得个吏服民安。这日从早起坐堂审理案件,到晌午尚未退息。值日班头便将管船的呈子递上,程大老爷接过一看,上写的是:“具呈船户张富有,年五十四岁,嘉善县人。以航船为业。本月初二日,由嘉善开往杭州,共有搭客十二人。
今日天明,船行至本县毛家湾地方,忽见中舱一位客人被杀身死,并头失去。检点行李无失,其余客人未伤,亦并无失物。特此叫求青天大老爷恩赐相验,缉凶伸冤。伏乞宪施行,实为德便。”
程大老爷看完,见还有一张地保的报单,上写道:“本县十七都八图地保赵伯良禀报,本日卯刻,有嘉善杭州航船,行到本县毛家湾地方,搭客被人杀死。小的当时上船查看,见尸身侧卧无头,身带银洋并行李衣服无失。谨开具清单呈鉴:附黏单一纸计开包袱一个,铺盖一副,银洋三十六元,帖包一个,随身衣服均全。”
看罢,便提笔将呈子批准。该房立刻开了点单随同原呈报单,一起呈案。
程公便用朱笔在地保赵伯良名上一点,值堂吏役便一迭连声的喊。赵伯良上堂跪下,程公问道:“你就是地保赵伯良?”
回道:“小的十七都八图地保。”程公道:“杭州航船这被杀的客人,是盗是贼?还是谋财害命的?”赵伯良道:“小的上船看过,见船并无损伤。惟西边篷窗铺钉是用刀削断的,这显见得不是盗,若说是贼,船上货物并无遗失,就是尸身的铺盖包袱也是原封不动,这又显见得不是贼。若设是谋财害命,尸首身上所带银钱尚在,这又显得不是谋财。”程公道:“这必是有仇故杀。”赵伯良叩头道:“大老爷明鉴。但尸身的首级不知下落。”程公道:“船上客人有偷走的没有?”赵伯良道:“小的着伙计们看守,共是十一个人,一个也不敢放走。”程公点头,将手一扬,赵伯良叩头退下。
程公又将朱笔点张富有的名字,值堂的便将张富有带上,跪在案下。程公问道:“你是张富有?”回道:“小的就是。”
又问道:“你这船是自己的,还是租赁的?”张富有道:“是自己的。”又问道:“你自昨晚开船,路上停船没有?”富有道:“因八里荡地方荒野,晚间不敢走,在那里停了有一个时辰。”又问道:“停船是什么时候?”富有道:“有三更来天,东方发白的时候便开行了。到天亮,来到毛家湾地方,舱中客人都起身洗脸,就说这位客人的脑袋不见了。”程公道:“这位客人的名姓可知道?上船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朋友伴当送来的?”富有道:“姓名小的不知,今早地保哥看他身边有个折子,上写着‘李代记’,想必是姓李。上船的时候,并没有人来送。”程公道:“你船上有几个伙计?”富有说道:“共五个,一个是小的兄弟。”程公道:“那四个是旧人,还是新上的?”富有道:“没有新上的。”程公道:“昨晚一路开来,有同行的船没有?”富有道:“没有。”程公道:“你开这航船有几年了?”富有道:“先前是我哥哥开的,我哥死了,小的接管三年多了。”程公喝道:“你行船多年,这走熟的道路,哪里太平,哪里不太平,难道还不知道?致客人被人杀死,并取去首级。这不问你,还问哪个。来,给我拖下去打!”
两旁吏役齐声吆喝,吓得富有魂不附体,磕头不止,哀告道:“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实在冤枉。”程公道:“贼人下手的时候,上船下船,你们船上人难道都没听见?你管船的管的是什么?就这一节,还不该打吗?”富有道:“小的该死。伙计们拉了半夜的纤,小的把舵。指望停船歇歇困乏,倒下头睡熟了,竟听不见。求青天爷爷的恩典。”程公将惊堂一拍,说:“本该重责你的不加小心,因你话尚实在,权且宽免。候本县验过尸身,再行发落。”值日差便将富有带下;程公吩咐掩门退堂;地保和值日差头赶紧到码头搭盖尸棚,预备公案伺候相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搭尸棚预备官临谒私宅初联世谊
话分两头,且说这边船上,候管船的和地保去后,众客人你谈我讲,惊疑不定。唯李公仔细思想日间所见,夜间所闻,于这桩事猜透个八九。便想了个主意,知道这程大老爷本山东人氏,曾做过江苏华亭县,与老大人同寅至好。后来因丁艰起复,改归浙江,补这石门县。恐怕少停相验时候,同船的客人必定要一个个的提问,那时,倒不好回避。因向船家借副笔砚,在行李内取出护书,拿了名帖,写了一封信,就叫烧火阿二赶紧送县衙门投递。
看看天已晌午,船家便收拾早饭给众客人吃了。望见岸上来了七八个官人,扛了一大堆杉槁、芦席、绳索,将地下打扫干净,七手八脚便搭起一座席棚,中间摆上公案。那些看热闹的大大小小围了一圈,也有探头探脑往船上看的,也有三三两两想往船上跳的,都被那地保的伙计同官人拿马鞭子打开。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程公退堂,正想这起命案,为难得很。心想,凶手必在这众搭客的里头,须要细细盘诘。却好门上送进一封信来,拆开一看,知是同寅至好的李世兄在这船上。有的确见证,这事便好办了。又想同是搭客,提问时有许多不便。不如先请他来问个仔细,到相验的时候,胸中方有把握。主意已定,便叫门上赶紧打发一乘轿子,着差人拿本官的名帖,到杭州船上接李少爷到署,并行李等件,同跟随人一并带来。吩咐去后,门上就遵谕备办。一面传厨房开饭,一面发梆,传外堂伺候。申正一刻,赴码头验尸。
程公用饭已毕,恰好接李少爷的轿子已到。程公命请入书房,寒喧已毕,程公便问道:“贤侄因何在此船上?”李公道:“小侄奉严命到杭州公干,走旱路到嘉善,无意中碰见此船,心想趁便,不料赶着一桩奇事。”程公道:“夜来到底有无动静?”李公道:“小侄昨夜四更光景起来大解,这时候正停船在八里荡。听得船头水响,似一个人落水的声音。及至细听,并无动静。这时候满船的人尽皆睡热,-唯小侄与管舵的听见。
就此一节可疑,其余却都不知。”程公道:“据此说来,必是水贼。但行李财物并无损失,这其中情节不无可疑。”李公道:“老伯高见极是。”程公道:“既到此间,且盘桓数天,再为贤侄饯行。”李公道:“小侄既在此船,不幸遇此命案,便是案中证见。本不应脱身,但既蒙老伯推爱提拔,拟赶紧到杭州,将公事办完,五日后必可回来,或者于这桩案件上尚能助老伯一臂之力。”程公道:“贤侄如此说法,老夫到不好屈留。且请暂住一宵,略为贤侄洗尘。”李公道:“辱在世末,小侄不敢自外。但事关紧要,恐误程期。待回来的时候,再扰老伯。”
说罢,便欲起身告辞。程公坚留不住,只得允行,并欲派仆役护送,李公再三辞谢,仍是一身出来。到门房口立定,将行李取出,门上定要派人相送出城,李公也只得依允。便一径同到城外,另搭一只小船,前往杭州去了。这送的人独自回衙销差不提。且说程公送李公走后,复到书房,与老夫子商量了一回,即传问候。门上回禀,人马夫役均已齐备。程公道:“不必多带夫役。”仅点了仵作、刑房招房各一名,快皂二名,跟随出城验尸。门房便将点单传了出去,程公换上衣服,便出宅门,在大堂上轿,前呼后拥,打道出城。该房和地保带了张富有先往尸场伺候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石门埠程官验尸杭州城李公返旆
却说船上众客,见县衙门打发轿子来接李公,方才晓得这位客人是个少爷,又纷纷议论不休,有的说是私行察访的,有的说是改装游玩的,还有那管船的知道这事,更捏着一把汗,心中乱跳不止。今且搁过一边。
且说程公坐轿出城,来到码头。见尸场上看热闹的人围得铁桶一般,前导官人中马棒打也打不开。官轿到此落平,地保赶上前,分开众人,到轿前请安。程公下了轿,走入席棚,升公案坐定,跟随吏役分站两旁。喊过堂,送过茶,刑房便将点单呈上。程公便传地保将尸身搭上,谕仵作用心细验,招房研墨濡笔等候填写尸格。地保便同他伙计,又叫了两个水手,带同将尸身从船中搭出,扛抬上岸,在一张芦席上放平。然后拿他的铺盖、包袱也一件件都搬上岸。仵作将长衣掀起,一手拿尺,一手拿了一个签,走近尸旁,将尸衣前襟解开看了一遍,用尺从足量起,高声报道:“无头尸身一具,身长四尺五寸八分。颈上致命铁器伤一处,右胳膊不致命手足伤一处,斜长二寸八分,宽五分,青黑色,余无故。”招房便照他报一句写一句,报完,写毕,呈案。程公看过,起身出位,亲到尸旁相验,覆照尸格,报验相符。又叫拿行李过目,命将包袱打开,里边都是些单夹衣服,便命地保一件件的点过,开上清单,仍旧回到席棚升坐公案。传船上的水手回话。共是四人,烧火阿二打头,跪在公案前磕头。程公问了二遍,与早间张富有所供大略相同。那个管舵的往前爬了一步,跪着说道:“昨日四更天气,李客人起来出恭,小的敲火吸烟;两人正在说话,忽听前艄‘咕咚’的一声,小的当是水鬼出现,吓了一跳。再用心细细一听,又不响了,不想这水鬼会吃人。”程公道:“既听见声响,怎么不喊醒大众?”管舵的道:“那时候人都睡得好好的,大喊小叫不挨骂吗?”程公便喝声“退下”。便传众客问话。
计船上客人共十二位,今死一个,走了一个,还整整的剩十位客人,一齐上岸,到公案前跪倒,通报名姓。招房便将各人名姓照写一单,递在程公面前。程公道:“传张富有。”张富有就赶紧上去跪下。两旁报说:“张富有到。”程公道:“张富有,你船上的客人都齐了么?”富有道:“齐了。”程公道:“到底这个客人是怎么死的,从实说来,免得拖累。”众人齐声禀说:“实在不知。今早起身,是黄客人先看见了,大众方才得知。”程公便问黄道梅,黄道梅复诉说一遍,到底怎么死的也不知道。程公喝叫:“暂且退下。”众客人一齐磕头哀告道:“小的们多是出门在外,正经买卖的人,求大老爷恩典开脱。”程公道:“本县也知与大众无干。但俗语有的说道:‘同船共命’。今出这无头人命,凶手未获,本县就愿开脱你们也做不到。今且格外恩典,就带张富有、黄道梅、裴道运三名回衙,晚堂听审,其余且交地保在船上看管。尸身饬地方暂行棺殓,衣物封贮,候出示招尸属承领,统俟缉中凶手获日结案。”
众客无奈,磕头下来。程公起身打道进城,该班押张、黄、裴三人在后跟随。程公先到城隍庙拈香,然后回衙,礼房已预备鞭炮,在大门口点放。进了衙门,复开公座,排衙已毕,吩咐掩门回宅。这张富有、黄道梅、裴道运三人,权在班房候讯不提。
且说李公自石门县搭了个小船,一夜工夫便到了杭州,在武林门外大关停泊,离城尚有十里之遥。吃过早饭便进城,将公事办完,心中惦记着石门这起命案,越想越疑,料定在一个人身上破案。也无心游山玩水,办完事,便找了个宿店,住了一夜,次日出霸子门,沿着官塘大路,一迳望石门县进发。正是:心忙祗觉行程远,意急常嫌举步迟。
走了一日,饥用干粮,渴饮淡水。但遇凉亭歇脚,不寻客店打尖。看看天晚,到了个地方,名叫长安镇。是宋高宗南渡驻跸的地方,离杭州已有百里。便在路旁一个茶馆内坐下,问道:“此地到石门尚有多远?”那茶博士道:“此地离石门不过一九多路。”李公不懂什么叫一九,又叫回那茶博士细细问他。
欲知茶博士怎生回复,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趁月夜荒郊赶路坐春风内署饯行
茶博士道:“我们这里路程都叫几九几九。九里路叫一九,二九十八里便是二九。从此地望北去,过了七里亭,即是石门地界。再有五里,便进城了,所以说不过一九多路。”李公方才明白。吃了茶,用了点儿干粮,趁着新月朦胧,复又前进。
不到一更天,早已到了石门县城外。城门已闭,不便进城,且在城外找个宿店住下,便打听航船上这起命案。店主人道:“客人为什么问他?”李公道:“我有个朋友在这船上,闻知闯下祸,待来看望他的。”店主人道:“前日县太爷相验后,便带了船上两个客人到县晚堂细审,也没有问出根由。又密差得力家人押同差役到船上细搜一回,也没有搜出什么。县太爷也没有法,只得仍将船主人等还押,其余的客人仍旧在船上看管。
船是上锁又加封条。这真是叫没头的官司。”李公道:“也听见拿凶手没有?”店主人道:“没听见说。”李公道:“你们这位县太爷做官好么?”店主道:“若说这位太爷,真是好官,若换了别位官府,这管船的早该打得个稀糊脑子烂了。今听见问了两堂,并没用刑。但怕仁慈太过,这凶手总不肯招承,倒难为了陪打官司的了。”李公听说,点头称是,便回房歇息。
次日大早,起身梳洗,用过早饭,便换了衣服,备了柬帖,进城到县衙投谒。程公正因这命案,凶手未得,心中纳闷。见李少爷来到,甚是欢喜,便叫请进。李公就随执帖的走进宅门,到花厅坐下。少顷,程公出来,李公赶忙起身,上前请安。程公带笑还礼,说道:“老贤侄真是守信。”李公道:“小侄到杭,将公事办完,恐老伯盼望,所以兼程赶回。未知这案件有无头绪?凶手有无主名?”程公道:“正因此为难。连问两堂,毫无眉目。昨天签差往八里荡一带缉拿凶手,既无主名,恐亦难得。想贤侄必有高见,尚乞赐教。”李公道:“此事据小侄闻见,颇有形迹可疑之处。但无确据,也不敢冒昧指名签拿。
今特来请示老伯,求派干练捕快各二名,并带搭客数名,仍由原船放回嘉善。船上除管船的仍在县管押外,其余水手等交小侄带往。此外,搭客还求老伯恩典,准其取保开释,以免牵累。
小侄此去,也不敢说必能拿得凶手,但请限一月,或二十天,必可得一实信回报老伯。”
程公听说大喜,即起身打躬说道:“贤侄青年,具此干才,真是难得。顷所处置,无一不当,佩服之至。一切悉听贤侄指挥便了。”李公起身答礼道:“小侄尚有事禀商。今日午堂,请老伯提审管船,佯为发怒,用刑巡管船承招行凶,发监拘禁。
将黄二裴等数人管押,以便小侄密行带往。其余即当堂取保开释,使外边知道凶手已定,那真凶便不防备,庶容易缉访。”
程公道:“贤侄所见极是。但有劳贤侄,老夫心中实在不安之至。”李公道:“小侄亦系案中要证,蒙老伯爱护,已属格外。
既有所见,敢不竟力?”程公道:“既贤侄如此恳诚,老夫也不敢自外。俟成功后,再行拜谢。此去尚应备物,请详细开示,以便备办。”李公道:“别无所需,但请备药箱一个,大小药瓶十个,大小膏药二百张,药针、刀剪一副,白布五尺,破旧衣帽两套。”程公便命将纸笔录出,吩咐厨房备席,为李少爷洗尘饯行。李公再三坚辞,程公执意不允,一面传前稿进来,将李公嘱咐各节。命其严密备办。一面携了李公的手,请到签押房赴席,以便细谈。李公见程公如此至诚,只得从命。程公见李公年纪轻轻如此明决干练,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命他两位少爷出来陪席。少顷,酒肴已备齐,爷儿四个便一同入席,也不另请陪客。李公少不得坐了首位。程公对面主席,两位少爷侧坐相陪。李公看酒肴丰盛,十分局促不安。因是老世伯的面子,便不敢十分推辞。安席已毕,李公起身谢过,复把盏回敬程公,然后归坐。主宾酬酢,你谈我讲,十分酣畅;不必细说。那前稿奉命便去备办一切,并喊值日房班,传齐伺候,起点发梆、提案卷、开点单、标听审案,等候大老爷宴毕升堂。
这就叫:
酒绿灯红座上客,铁锁锒铛阶下囚。
要知李公预备这些药箱药瓶有何妙用,且听下回细细道来。
第十一回用严刑假逼供招设药笼巧施妙计
却说程公陪李公宴饮后,便命两位少爷陪李公在书房小坐,一面传鼓开堂。在班房提出张富有、黄道梅、裴道运等三人上堂听审。外边差役在船上带到众客人,水手亦已齐集辕门听候发落。程公先传张富有跪倒案前,便大喝道:“张富有,你这狗才,害了客人性命,尚敢巧言乱说,先自出首,希图嫁祸别人。不用大刑,想你必不肯招。来,拖下去打!”张富有听了吓得魂飞天外,把头磕得山响,连连喊道:“大老爷,小的实在冤枉!小的实实不曾害客人性命,青天爷爷明鉴。”左右不由分说,拖下去打了五十板。程公拍桌道:“打!”又打了五十,问道:“你招不招?”张富有喊道:“小的实在冤枉!”
程公命暂且带下,传众水手到堂,将惊堂一拍,喝道:“本县已访得这客人是张富有杀的,与你们无干,可从实说来。”众水手一齐叩头禀道:“小的们实在都不知道。”程公喝道:“不打决不肯实说。给我每人重打二十。”左右一齐动手,一个个按下,左右开弓的打个满堂红,只听得杀猪似的叫喊。打完问道:“还不快说。”那个烧火阿二喊道:“大老爷,小的那天上岸拉纤,张富有在船上杀人,小的实实不知。”程公便大声道:“张富有在船上杀人,是他伙计亲口供招,你们大众都听见了。”便传张富有,问道:“你在船上杀人,你伙计已经供出,快快将实情说来。那个人头放在哪里?有半字不对,看夹棍伺候。”富有叩头道:“冤枉,冤枉!”程公道:“还敢胡说,再打!”又打了一百,富有仍是不招。程公道:“这个后生倒会熬刑。且拿来钉上镣,发监拘禁,听候再问。”又标了一枝签,派两名差押张富有的兄弟去沿路寻取首级,其余水手从宽取保释放。原船本应追取入官,因是往来客船,暂免封锁,准其照旧航行。判毕,传众客人上堂,黄道梅、裴道运外,又点了张申、王福、赵甲三名,说道:“你们这五人,张富有供称知情,着还押听候再审。其余众客,着取具结实妥保开释。”
那黄、裴、张、王、赵五人不知头路;叫苦连天。程公也不去理他。吩咐退堂。那取保的俱退到外班,各人觅各人的亲友,取具保呈,候批不提。
程公退回书房,将堂上各情与李公说知,便叫班管家人进来,叫他将黄、裴等五人带到一僻静之处,听李少爷亲自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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