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锦情林》(5/15)-明-余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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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万锦情林》第 5/15 部分)

却说涌金门外西湖之上,里有六条小桥,外有六条大桥。那水港通南北二山,山水灌溉,下培田禾。这两湖第一桥名曰映波桥,第二桥名曰锁澜桥,第三桥名曰望仙桥,第四桥曰压堤桥,第五桥名曰东浦桥,第六桥名曰跨虹桥。这每条大桥上,高宗天子常夜游于西湖之上,至晚不回宫。就在六条桥亭子内宿,至晓回宫。那六条桥上各建一座亭子,朱红栏杆,绿油飞槛,雕檐各立牌额一面,因此称为夜游湖,不问官员士庶,俱许游赏,与民同乐。这临安府城内开铺店坊之人,日间无工夫去游西湖,每遇佳节之日,未牌时分,打点酒樽食品,俱出涌金门外,雇倩画舫或小划船,呼朋唤友,携子提孙,公子王孙,佳人才子,俱去夜游,有多少密约偷期之事。名人游至三更以后,去那六条桥亭子上歇宿。时人称为"西湖里点灯东湖里明",说不尽西湖美景。有篇《折桂令》词,单道西湖好处,其词云:
苏公堤上,今古堪夸。春夏秋冬,四季奢华。潋艳湖光,冥蒙山色,掩映朝霞。紫陌上垂杨系马,断桥边流水人家。画舫撑棹,翠袖罗裳,韵悠悠笙歌嘹亮,醉醺醺笑语喧哗。
却说裴太尉一日见街坊上王孙公子,雕鞍骏马,佳人才子,香车暖轿,来来往往,纷纷嚷嚷,俱出郊外踏青。太尉回府,夫人出来迎接,至后堂坐下,夫人问太尉:"今日是三月十五日,来日是清明令节之辰,我欲同太尉往外闲走一遭,游赏西湖则个。不知太尉心下如何?"太尉道:"我今日特地在内推事早回,要明日早告假往北山玉泉寺前拜扫先茔化纸。夫人可吩咐厨下侍婢,打点肴馔,及女孩儿同往一游可乎!"夫人大喜,随即吩咐毕。次早,太尉入内告假回来,与夫人、小姐同出涌金门外下船,望西湖第三桥泊岸。太尉、夫人、小姐上了轿,同往玉泉寺中佛殿上烧香已毕,又同至玉泉池边看金鱼,往来出没。其日游玩佳人才子,不计其数,惟秀娘小姐猛见人丛中有一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如潘安重出世,似宋玉再还魂,年约二十,青春丰采。这小姐目不转睛,细视那少年书生,即心中忖道:"世上有如此美貌书生,使奴异日偕得如此少年,平生愿足。"欲向前问其居址姓氏,争奈双亲在旁,心虽爱慕,恨不能一语,正心中怏悒间。
却说那少年,乃东城褚家塘刘员外的儿子,名唤刘澄,字清之。其日外祖家上坟,请生闲玩同往。当日见小姐目不转睛,乃四目相射,徘徊不舍。
却说裴太尉与夫人、小姐上了轿,回至船边下轿,坐在船中,倚栏观看。端的好个西湖,胜似蓬莱三岛,古人有篇词道羡:
西湖到处矜夸。聒耳笙歌,满目繁华。十里湖光,六桥风月,三竺烟霞。观才子流觞泛,看游人荷插纷华。迭竹分茶,问柳寻花。描不成九曲高峰,画不尽十万名家。
话分两头。却说这刘澄,因在玉泉寺见了那小姐,遂乃潜踪,远远跟至湖边。见一号船开往湖中游玩,远诈身已不快,乃告外祖曰:"儿欲先回。"外祖曰:"既同来,何故自回。"生曰:"奈生染微恙,欲募划船先回。"外祖众人挽留不住,生乃别离了大船,雇一只小船,吩咐船家,可远远跟着那只太尉的画舫而行。
却说裴太尉船中鼓乐喧天,笙歌聒耳,太尉、夫人、小姐三位三棹,宴饮之间,遥见南北峰西湖景致,心中大喜。太尉开怀畅饮,至申牌时分,酩酊大醉,卧于船中。吩咐夫人:"今日天晚,如若入城不得,就在船上宿了。待我酒醒,今夜月光,我与夫人夜游湖。"夫人领诺,不在话下。
这刘生跟着画舫,迤逦而行,见大船泊在雷峰塔下,乃访问舟人,太尉姓甚名谁。舟人曰:"乃殿下都太尉裴相公与夫人、小姐也。今太尉酒醉,吩咐待太尉酒醒,要乘夜月游湖。"刘生乃恳告小船上人曰:"我有银子一两与你,你可上岸买些酒肴果品下船。我和你跟太尉大船夜游湖则个。"舟人大喜,即上岸买办下船,与刘生共饮之间,见一轮明月当空,已是一更时分,正值十六日夜,天气清高,月明如昼,山光湖水,一派清奇。
却说小姐正在大船之中,举目遥望,碧天似镜,皓月如银;六桥亭上,灯火荧煌,四顾湖中,大船小船,有数千艇。见一小船,止离大船丈余水面。船上坐着个少年,莫非玉泉观鱼者乎?细视良久,果是那生也。小姐无计奈何,乃口缀一词,名《诉衷情》:
乍逢两下想留心,妾意尚沉吟。游赏勤,心费尽,划地两离分。亲间阻,怎许情?今宵望,重相见,除非是梦中。
词罢,欲歌之,使此生知奴意有在也,恐母详之,乃以手击栏杆,歌古诗一绝,诗曰:
湖光潋滟晴便好,山色空□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两相宜。
歌其诗而声清韵美,这刘生听得,不觉手舞足蹈而止曰:"天生如此美女,人才奇绝,既歌此诗,必有情意,若得为夫妇,实出望外。"遂命移舟相近画舫边,听其歌词。这小姐见生移舟傍船,其心益深,不能一诉衷曲,乃取核桃一枚,以袖中白绫汗巾裹之,问天买卦曰:"妾若得此生为夫,此桃核投之于生怀,若不得谐和,此桃核投之于水中。"遂乃掷之,果入生怀中。生拱手称谢,已而开视,则双桃也。生遂取袖中香罗锦帕包核桃一枚,复投之于小姐大船上来,小姐急拾锦帕,揣入怀中,心甚喜悦,曰:"彼我有情,故相随至此,月光之下,有如蚌吸月之势,两下相望,各自有心,安能一会?"正犹犹豫豫相看之时,太尉命舟人移动画舫,复往清波门而去。刘生亦随而行,比天明登岸,其刘生自乃上岸,心中难舍,第事不由己,悒怏而回,不在话下。
却说裴太尉、夫人、小姐回府,小姐入于香闺之内,坐了半晌,心下郁郁不乐,缘此日则忘餐,夜则废寝,思思想想,心心念念,尽都为着那生。
时值七月七夕,太尉与夫人、小姐在后花园中穿针乞巧。饮宴之间,小姐想那牛郎织女之事,忽然情兴,乃回房中,取那生香罗锦帕见之,将文房四宝至香案上,乃作诗一首以解闷怀,诗曰:
忆昔清明事偶然,投桃报桃两情牵。
重逢七夕添新恨,独对孤星犯旧垣。
织女有心求月老,牛郎无路遘天缘。
几时共夸河桥会,不负当初到玉泉。
诗罢,掷笔于地,涕泣哽咽,和衣而卧,比天明,至午牌不起。阿香禀知夫人,夫人见说女儿有病不起,便至床前问道:"我儿,昨晚乞巧未完回房,不想我儿身体不安。"道罢出房去了。当晚太尉回府中,夫人备说女儿有病之事,"不知因何,自清明游湖回家,情思不乐,针指懒拈,没情没绪,面容憔悴,不知有何缘故?"太尉次日请太医院医官看治,诊其脉息,太医谓太尉曰:"令爱小姐贵恙,乃七情伤感,以致如此,某以药治之,自然平稳。"不想小姐卧病不起,一月有余,服药无效,饮食少进,问佛无灵,夫人甚慌,每日在房中看视,不在话下。
这小姐思慕那生,日夕不安,恹恹害倒。自思曰:"枉服药剂,若要痊安,除非遂奴心上之人。"勉强起来,将笔砚至床前,调词二首,名寄《西江月》:
强对妆台开鉴,容颜瘦比黄花。玉泉观景转回家,整日不饮不茶。不为闲花野草,休耽浪酒闲茶。西湖夜遇少年郎,放这冤家不下。
写罢,将词折就四方,压在砚池底下,依前上床睡了。
又过了两日,太尉因见女儿病症沉重,自与夫人同至房中看视,夫人问曰:"你如今或要什么,可对父母说知,可行即行,以遂我儿之心;你若含糊不肯明言,恐丧性命,悔之不及。"小姐只是微哂而已。太尉坐在房中,无甚事,猛然将砚匣一推,忽见四方折纸在下,把来展开观看,却是小姐写的那篇词。太尉看毕,即对夫人曰:"是我为父的不是,早知不教孩儿去游湖也。好夫人,你看他写下这般言语。"夫人亦看了,乃对小姐言曰:"我儿,你可宽心,我便对爹爹说,教人去访问那少年是何人家,在于何处居住,就使人求亲。我儿放心将息,父母止有我儿,不可执迷,殒了身躯。"道罢,同太尉出房,至后堂商议,叫过府里掌事王虞候至面前,备细说小姐之事,"你可去问湖上小船舟人,说三月十六日夜游湖,在雷峰塔下,小船上少年书生,姓甚名谁,那里居住,问得明白,速来回话。"
王虞候领了台旨,迤逦行到涌金门外,寻那当日载裴太尉画船舟人,寻得姓钱名大,其人说,那日载少年的是胡小二船。虞候乃同钱大去寻胡小二,问他"三月十六日夜雇你小船夜游湖那少年是何人家之子。"胡小二思量了半晌,乃言:"我听他说是褚家塘织缎子机房刘员外之子,你要知仔细,可去褚家塘打听,便知详细。"王虞候别了二人,自去褚家塘,到处问刘员外机房,诈称织缎子为名,直寻到他家。见了刘员外,叙礼毕,假织缎匹银两定下。待茶毕,少间,忽见一少年出,年可十六七岁,美貌清奇。乃问刘员外:"此少年何人也?"员外曰:"此我第二子刘澄也。"王虞候又问曰:"令郎曾有婚配否?"员外曰:"媒说颇多,未得其谐。"道罢,王虞候遂告别,回至裴太尉府中伺候。太尉回府,少顷,坐下,便问王虞候:"你去打听其事若何?"王虞候将前事一一告复太尉道:"这刘员外次子刘澄,年一十六岁,未有婚配。端的生得眉清目秀,丰标出格,若赘此子为婿,十分相称。"太尉听了,吩咐王虞候:"不可对别人说,待我商量。"王虞候自退。
裴太尉入后堂,对夫人细说此事。夫人乃言:"既是刘员外之次子,他家织机大户,可以相对。"又曰:"太尉,你今心下若何?"太尉道:"依孩儿之心,成了此事,若不依孩儿心性,倘有不测,如之奈何!"夫人曰:"太尉既肯成就,即便使官媒去他家议亲。"太尉出厅,叫王虞候去寻两个官媒婆至府中。少刻,媒婆至,夫人命入后堂,太尉说:"我夫人止有一个小姐,年方一十五岁,你今与我到褚家塘刘员外家说,要赘他次子刘澄为婿。"赏了官媒三杯酒,便令前去,来日傍速回说。
两个官媒相谢去刘家。见了员外妈妈,待茶毕,二媒婆说:"太尉老爷多多拜上员外,欲求令嗣二官人为婿,未知员外、妈妈意下如何?"刘员外道:"二位婆婆光临,又蒙太尉、夫人厚意,怎敢违命。但不知小姐青春多少,共有公子几位?"媒婆道:"裴太尉止有此位小姐,年方一十五岁。美貌非凡,且谙书史,相公、夫人甚是钟爱。今者特令老妇作伐,如若员外妈妈应允,便请出个团圆吉帖。"刘员外教备酒席相待二位婆婆已毕,员外取出一张销金鸳鸯笺帖,写了二官人生庚年月日时,封了,付与媒婆;又取过白银二两,少酬贵止步劳顿,教"多多拜上太尉、夫人,此事刘某不敢相攀,多蒙厚意,此事儿敢不奉命。"二人相别而回,天色已晚。过了一夜,至次日,媒婆径至裴太尉府中,直入后堂,见夫人并太尉说了备细,呈上吉帖。太尉大喜,便取红罗鲛绡绫笺回个吉帖,送与刘员外去了。
却说阿香听得明白,密去房中禀知小姐道:"与小姐贺万千之喜,今日官媒将刘员外次子吉帖送来,亲事已成了。俺小姐在玉泉寺见的少年便是他也。"小姐听说,心中大喜。少间,夫人走入香闺,对小姐道:"儿,你爹爹教王虞候去挨问船家,访得那少年乃是褚家塘刘员外次子刘澄,字清之,年一十六岁,今已姻缘成就,孩儿放心,将息好了,教你爹爹择日赘过府中为婿,我儿慢慢将息起来。"道罢,夫人自去。
却说这小姐欢来不似今日,喜来不似今朝,听说成了亲事,便觉身体清健,将息不一月,还原复旧,起来梳妆打扮。这夫人与太尉见女孩儿无恙,况且女子有家,父母之愿,心中多少欢喜,即二人商议教人择日成亲。太尉教人选得十二月初一日甲子良辰,便使二官媒去与刘员外说知:"十一月十五日下财聘礼,十二月初一日过门成亲。"两个媒婆大喜,来往两边说了。那小姐喜上眉峰,已谐所愿,花容玉貌,更加娇媚,恨不得挥太阳于咸池,走日晷如掷梭,届桃夭之期,效于飞之美。不觉时光似箭,转眼又是十一月十五日矣。是日,刘员外备办金花表里,羊酒礼担,送聘裴府已毕;至十二月初一日,裴太尉府中大排筵会,鼓乐笙箫,相请诸亲朋友戚属陪宴,歌《关雎》,咏《螽斯》,堂上屏开金孔雀,绣房褥隐翠芙蓉。至晚筵罢,诸亲属相谢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裴秀娘与刘澄官人,同携素手,共入兰房,进销金罗帐,成了夫妇。佳人才子,一样青春。云雨之际,如鸾凤颠倒,如鱼水相欢。刘官人曰:"不想那日游湖之时,隔船不能一语,今日却成夫妇,诚人间之好事,夙世之良缘也。"秀娘曰:"奴本深闺之女,自从游湖之夜一面官人,归即恹恹患病,寝食俱废,颜容瘦怯,自分不得与官人相见,岂图今日结连理枝也。岂人谋哉,良由天作之合耳。"于是二人各出当时所遗表记,生以白绫汗巾裹核桃一枚以示小姐,小姐以香罗锦帕裹核桃一枚以示生,正是美女才郎,情色相当。小姐乃口占一绝,诗曰:
妾本生长守深闺,游湖却会才人归。
越鸟南枝天一处,于今始效比翼飞。
刘官人亦口占一绝,诗曰:
白璧明珠一种奇,佳人才子两相宜。
今宵洞房花烛艳,再添金榜挂名时。
后来刘澄励志学业,文日益进,年余,补弟子员,三年之后,联登科甲,升授江西广信府通判之职,将带裴小姐前去上任。三年官满回朝,升山东兖州府府尹。三年告致仕回乡养病。裴秀娘得封淑惠夫人,生二子一女,俱为显官、夫人。这刘府尹寿年七十而终,裴夫人享年八十而逝。郡中人士,无不称为双美云。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卷之二下层
【三妙传锦】
[白锦琼奇会遇]
至正辛酉纪岁,三月暮春。花发名园,一段异香来绣户;鸟啼绿树,数声娇韵入画堂。正是修禊良辰,风光雅丽,浴沂佳候,人物繁华。时兵寇荡我郊原,乡人皆居城邑。纷纷雾集,皆显贵之王孙;济济云从,悉英豪之国士。
江南俊杰,白姓讳景云,字天启,别号黄源者,崇文学士裔孙,荆州别驾公子也。雅抱与春风并畅,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黉宫之选,抱骑龙之伟态,负倚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独步乌山绝项,吟诗一首曰:
玉树迎风舞,枝枝射汉宫。
余□犹染翠,飞袖想凌红。
海阔龙吟水,山高凤下空。
瑶天罗绮阁,独上骋阆风。
于是登书云之台,入凌虚之阁。适有三姬在庙,赛祷明神。绝色佳人,世间罕有。温朱颜以顶礼,露皓齿而陈词。一姬衣素练者,年约十九余。色赛三千宫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盖西子之淡妆,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娇蹙,淡映春云,雅态幽闲,光凝秋水。乃躬以下拜,愿超化未亡人。一姬衣绿者,容足倾城,年登十七,华髻玲珑朱玉,绿袍杂雅丽莺花。露绽锦之绛裙,恍新妆之飞燕。轻移莲步深深拜,微启朱唇款款言。盍为亲宦游,愿长途多庆。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尤丽于二妹。一点唇朱,即樱桃之九熟。双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钩。金莲步步流金,玉指纤纤露玉。且拜且笑,无祝无言。侍女数人,居傍鹄立。
白生门外窃视,久而不定情,突入参神。三姬见其进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礼。姬各奉身而退,生亦屏迹尾随。乃知衣素练者,赵富贤第四女,名锦娘,世居乌山,严父先逝。锦适于郑,半载夫亡,附母寡居,兹将二载也。衣绿绢者,李少府长女,名琼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琼于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罗者,中督府参军次女,名奇姐,父卒于宦,母已荣封,家赀甚殷,下惟幼弟也。时琼、奇居远城外,今避寇借居赵家,且与锦娘为姨表之亲,故朝夕相与盘桓者也。
三姬见生之丰彩,有顾盼情。白生见姬之芳颜,有留恋意。既知所在,遂策于心。因就赵之左屋附居,乃得与三姬为邻。赵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动。白生既得附赵女之室,而逸兴遄飞,因吟长短句一首曰:
十分春色蝶浮沉,锦花含笑值千金。琼枝戛玉扬奇音,雅调大堤恣狂吟,艳丽美容动君心。何时偿愿?作比翼附连枝,有朝飞绕巫山上。
于时,投刺比邻,结拜赵母,遂缔锦娘以妹,而锦亦以兄礼待生。然赵母素颇庄严,生亦莫投其隙。
一日,母有寒疾,生以子道问安,径步至中堂。锦娘正独立,即欲趋避。生遂进前曰:"妹氏知我心乎?多方为尔故也。予独无居而求邻贵府乎?予独无母而结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见谅,糜骨亦所不辞。"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岂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荐侍英豪。慈母严明,安敢少违礼法。"生曰:"崔夫人亦谨严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英也。"生言犹未终竟,闻户外有履声,锦娘趋入中闺,生亦入母寝室问病。母托以求医,生奉命而出。复至旧处,久立不见芳颜,惟见侍女去来,懊恨而出。
诘朝,生迎医至,三姬咸在问安,转入屏风后,不见玉人容矣。生大悒悒,归作五言古诗一首曰:
巫山多神女,歌舞瑶台边。
云雨不可作,空余杨柳烟。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凄然。
何当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翌日,生奉药至,遇锦娘于东阶,不觉神魂飞荡,口不能言。锦骇曰:"兄有恙乎?"生摇头。又曰:"兄劳顿乎?"复摇头。锦曰:"何往日春风满面,今日惨黛盈颜耶?"生良久曰:"吾为妹病之深矣。若妹无拯援之心,将索我于枯鱼之肆矣。"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岂无文君之意。但莫得其便,恐枉费神思。春英、秋英日侍寝所,未事先觉。琼姐、奇姐绣房联璧,举动悉知。我当为兄图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来频速,或有间可投。生前曳其袖,锦敛步而退,掷帕于地。生拾而藏之,进药母前。母呼锦至,谓曰:"如此动劳大哥,汝可深深拜谢。人家之子如此小心,我家小哥全不晓事。"女微哂而拜生,生含笑而答礼。生遂索炭烹药,女亦奉火以从。小哥者锦弟,年甫十岁也。母命相陪,潜出游戏。白生因得以目送情,锦娘亦以秋波频盼。两情飘荡,似翠柳之醉熏风;一意潜孚,恍晓花之迎滴露。盖形虽未接,而神已交矣。药既烹熟,女尝,进母。生在背后戏褰其裳。女乃转身,怒目嗔视,生即解意告归,女因送出切责曰:"兄如此,倘慈母见之,何颜复入乎,昨日之帕,兄当见还。倘若轻泄于人,俾妾名节扫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复然。"遂各辞归,两情悒怏。
自此女坐绣楼,啮指沉念,神烦意乱,寝食不宁。日间勉强与二妹笑言,夜来神魂惟白生眷恋。生亦无心经史,坐卧注意锦娘。口念有百千番,肠断已八九回。每欲索笔题诗,神昏不得句矣。因屡候母起居,往来颇见亲密。虽数次与锦相遇,终莫能再叙寒温。
一日,生至中堂。四顾皆无人迹,遂直抵锦娘寝室。适彼方闷坐停绣。生遇锦娘,一喜一惧。锦见白生,且骇且愕。生兴发,不复交言,遂进前搂抱求合。正半推半就之际,闻春英堂上唤声。女急趋母室,生脱身逃归。此时锦自不觉,琼姐已阴知之矣。题诗示奇姐曰:
蛱蝶采黄英,花心未许开。
大风吹蝶去,花落下瑶台。
奇姐带笑亦和以诗曰:
蝶为寻芳至,花犹未向开。
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台。
因曰:"此生胆大如斗。"琼曰:"此必先与四姊有约,吾姊妹当作磨兜坚可也。"
[白生锦娘佳会]
翌夕,生入候母。锦见尚有赧容。生坐片时,因母睡熟,生即告退。锦送至堂帷。见天色将昏,四旁杳无人迹,锦与生同入寝所。仓卒之间,不暇解衣,搂抱登床,相与欢会。女虽有微拒之态,怎奈生兴发如狂。况其娇羞无言。正是春风入神髓,袅袅妖娆夜露滴。芳颜融融,恹悒罢战,整容而起。锦娘不觉长吁,谓生曰:"妾之名节,尽为兄丧。不为柏舟之烈,甘赴桑间之期,良可丑也。君其怜之。但此身已属之君,愿生死不忘此誓。兄一戒漏泄,二戒弃捐,何如?"生曰:"得此良晤,如获球琳,持之终身,永为至宝。"生欲求终夜之会,锦以侍女频来为辞。且曰:"再为兄图之,必谐通宵约也。"因送生出,则明月在天矣。阖扉而入,静想片时,方忆琼姐、奇姐闻知,惶愧措身无地。
自是,结纳二妹,必欲同心。琼姐长于诗章,锦娘精于刺绣。昔时针法稍秘,至是女工尽传。奇姐茂年,天成聪颖,学锦刺绣,学琼诗章,无不得其精妙。遂为莫逆之交。锦之侍女春英,琼之侍女新珠,奇之侍女兰香,向皆往来春闺,今皆以计脱去。此锦娘之奇策,实为生之深谋。自此母病既痊,生亦盛仪称庆,仍厚赂童仆及诸比邻,事不外扬,母无疑忌,因得镇日来往,终夜与锦尽欢。然琼、奇二姬,属垣窃听。虽其未湛春色,岂无盎然春情。中夜,琼或长吁。锦知其情已动,暇间论及,锦桃之曰:"外间颇议白哥骄肆,自予视之亦然。"琼姐曰:"豪门公子,年值青春,且风流人豪,文章魁首,将来非登金马院,则步凤凰池,无惑其骄人也。"锦知其有爱重之意,复曰:"白哥夜来有梦,与妹相会巫山。"琼嗔曰:"我是女流,渠是男子,内言不出,况可同游。是何言也,不亦异乎?"锦抚掌而笑曰:"前言戏之耳。"是夕,锦与生密谋,作五言古诗一首曰:
绮阁见仙子,心心不忍忘。
东墙听莺语,一句一断肠。
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绿杨。
何当垂青盼,解我重悲伤。
锦以诗置琼绣册,琼见而哂之,谓奇姐曰:"锦姐弄琼妹乎?书生放笔花也。我若不即裁答,笑我裙钗无能。"乃次韵曰:
游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
解笑花无语,看花枉断肠。
自飞风外燕,自舞隔江杨。
芳节凭劲草,谁怜游子伤。
琼本与锦联房,中间只隔障板,亦有门相达。但虽设常关耳。诗成,而生适来。因自板问传递。生见其词,叹曰:"此琅玕妙句也。世间有此女英乎?"乃援笔立答曰:
花貌已含笑,爱花情不忘。
黄金嫩颜色,一见断人肠。
愿结同心带,相将舞绿杨。
相如奏神曲,千载共悲伤。
生亦于夜间传递。琼见之,微笑曰:"白哥好逼人也,吾今不复答矣。"
嗣后,生以入试届期,不暇复入锦室。即日试毕,潜访故人。锦既极欢,生亦尽乐。中夜谓锦曰:"细观琼姬,甚有美意。吾既得陇,又复望蜀何如?"锦曰:"君获鱼兔,顿忘筌蹄矣。"生誓曰:"异日果有此心,七孔皆流鲜血。"锦曰:"为君设策,事端可谐。"是夜,乘三更睡酣,潜开门,入琼卧内。掀开帐衾,二姬睡熟。生按琼,玉肌润泽,香雾袭人,皓白映光,照床如昼。琼侧体向内而卧,生轻身斜傍相偎,惟恐睡醒,不敢轻犯。片晌,锦持被去,琼阴知觉矣。锦笑谓生曰:"欲图大事,胆无十分。然吾妹既醒,吾当往试。"锦至,而琼已起,乃复巧说以情,琼正色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吾若隐忍不言,岂是守节之女。若欲明之于父,又失姊妹之情。况吾等逃乱,所以全躯,岂宜以乱易乱。"遂明蜡炬,乃呼奇姐,则奇姐已惊汗浃背,蒙被而眠矣。闻呼,犹自战惊。见火,瞿然狂起。琼笑曰:"汝不被盗尚然,何况我亲见贼乎?"二人共会,附耳细谈。载笑载言,千娇百态。生在门隙窃视,神思飘荡。时锦娘颇有逸兴,因与白生就枕。生慕琼之雅趣,尽皆发泄于锦娘。摇曳欢谑多时,二女潜来窥视。少者犹或自禁,长者不能定情。是时,生慕琼之意无穷,琼思生之心不置。然琼深自强制,不肯吐露真情。但每日常减餐,终夜多饮水。奇知其情,密以告锦,锦娘抚床谓曰:"尔之病根,吾所素稔,姊妹深爱,何必引嫌。况吾翁即若翁,白丈非尔丈乎?"琼曰:"姊误矣,岂谓是欤!"居一二日,生来,锦告以琼病,生遂问安,奇姐避入帐后。锦拽生裙登床,笑谓生曰:"好好医吾妹。"笑呼琼曰:"好听良医。"锦因辞去,生留少坐。生问琼病,因笑而不答。奇帐后呼曰:"好与四哥细言,莫使夜来发热。"琼笑曰:"有时亦热到汝。"生以玉簪授琼姐,琼以金簪复白生。生执手固请其期,琼以指书四月十日。
至期生至,又复不纳。锦苦劝之。琼厉声曰:"尔等装成圈套,络我于中,吾不能从,有死而已。"生、锦闻言,含羞而退。奇姐笑曰:"姊食杨梅又怕齿酸,不食杨梅又须口渴;前日许人,今又退心。今番锦姐不管,白哥不来,牢抱衾枕,长害相思谁顾。"
[饮宴赏月留连]
翌日,生偶以事见赵母,回至中堂,无人,因入锦娘寝所。琼自门隙度诗与生曰:
玉华露夜浓,侵我绞绡袜。
神思已飘摇,中宵看明月。
生见诗亦答曰:
几回拽花枝,露湿沾罗袜。
今夜上天阶,端拟拜新月。
锦娘曰:"琼姐已无,兄又不鉴覆车,徒使月老愁。此诗莫持去也。"奇姐窥视,笑曰:"今宵断谐月老约矣。请四姐过此一议。"锦以诗度与琼曰:"今夜若不谐,向后更不来。"琼见诗,含笑目奇。奇与锦附耳久之。
是夕,生未晚膳,锦吩咐春英买备。绐赵母曰:"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姊妹三人意图赏玩。"母喜而不疑,因益其肴馔,且戒婢仆曰:"汝辈无得混乱,与他姊妹尽欢。"因此固蔽重门,与生恣其欢谑,诚人间之极趣,百岁之奇逢也。
是夕,琼姐盛妆,枕衾更以锦绣,烂熳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药之迎风。饮毕,奇姐密启重门,直趋赵母寝室,绐以"不胜酒力,姊妹苦劝而逃"。赵母甚欢,因与共寝。琼忽失奇所在,锦亦不胜惊惶。既知其详,琼方就枕,固执不解衣带。生亦苦无奈何。锦隔房呼曰:"何不奋龙虎之雄,断鸳鸯之带乎?"生犹豫不忍。琼苦告曰:"慕兄上识,非为风情,谈话片时,足谐所愿。若必采春花,顿忘秋实,兄亦何爱于妹,妹亦何取于兄乎!愿兄以席上之珍自重,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则兄为士中之英,妹亦为女流之杰。不尔,当自刭以相谢耳。"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体相偎,金枝不挂。中夜,生复请曰:"予为子断肝肠矣。"琼曰:"吾岂无人意,甘断兄肝肠?但两玉相偎,如鱼得水,持此终身,予亦甚甘。何必弄玩形骸,惹人谈笑?兄但以诗教妹,妹亦以诗答兄,斯文之交,胜如骨肉。"生曰:"自见芳卿,不胜动念,得伸幽会,才慰夙心。若更以枕席为辞,必以鬼幽相拒。"琼曰:"妹亦知兄心,兄但体妹意。兄必索幽会,须待琼再生。"生知其意不可回,乃口占五言古诗曰:
我抱月前兴,谁怜月下悲。
空中云轻过,遥望岂相宜。
千里神驹逸,谁能挂络羁。
忍怀横玉树,无力动金枝。
高唱大堤曲,神妃不肯吹。
密云迷归路,际遇待何时?
相失齐飞雁,茫茫空尔思。
琼亦口占答曰:
君识吾爱尔,那堪为尔思。
春花莫摧折,掩映亦相宜。
神骏驰黄道,何须下羁络。
飘飘月中树,谁能剪一枝?
兰桥歌舞路,且待晓风吹。
云度横碧海,春来也有时。
愿至桃花□,油然为汝思。
生笑曰:"桃花,何时也?"琼曰:"合卺之际耳。"生既竟夕不寐,女亦终夜不眠。诗韵敲成,东方既白矣。
锦娘至,曰:"新人好眠,不知时候耶?"生曰:"枉尔为月老,使我怨苍天。"锦笑曰:"月老解为媒,能教汝作事耶?"琼姐和衣而起,生亦长叹下床。琼对锦曰:"与白哥说一场清话,正快我敬仰之私。"锦曰:"何以谢媒?"琼曰:"多谢,多谢!"又问生曰:"何以谢我?"生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相亲不知心,不如不相亲。"及梳洗毕,固辞归。琼曰:"不必出去,妹有一樽叙情。绣房无人往来,哥哥不必深虑。"生曰:"早教我归去也,勿磨我成枯鱼。"锦娘曰:"吾妹真好力量,一宵人畏如此。"生曰:"不磨之磨,乃真磨也;无畏之畏,诚至畏也。"锦笑曰:"我备细闻知,兄真无大勇,坐好事多磨,而又何畏乎?"生曰:"掌上之珠,庭际之玉,玩弄令人自怜,何忍遽加摧挫。"时琼方对镜,锦为之画眉,且谓曰:"我闻哥言,尚思软心,汝之所为,太无人意。"琼曰:"知过,知过。"
少顷,奇姐入来,盛妆靓服,云欲回家。拜锦娘曰:"暂别,暂别。"拜琼姐曰:"恭喜,恭喜!"问曰:"哥哥去矣?"琼曰:"尚留在此。"时生出见,奇亦拜辞。生曰:"适有一事,欲来相投,终夜无眠,肝肠尽断。"奇笑不答,密谓琼曰:"姐夫何出此言?"琼悉实告。奇笑曰:"姊姊如此固执,莫怪姐夫断肠。"生在锦房,闻言突至,曰:"愿妹垂怜,救我残喘。"奇姐逊避无路,被生搂抱片时,求其订盟,终不应允。忽锦娘至曰:"吾妹年幼,未解云雨,正欲告归,兄勿惊动。"生方释手。琼抚其背曰:"阿妹且勿回家,我有一杯清叙。"奇娇羞满面,不能应声。琼戏之曰:"不食杨梅,今番齿软矣。"因共出细谈曰:"吾与贤妹,生死之交,向时同遇郎君,今岂独享其乐耶?细观此人,温润如玉,真国家之美器,天下之奇珍也。欲待不从,吾神已为所夺;若欲苟就,又恐羞脸难藏。妹若先归,而吾亦去。妹归虽坚白无暇,吾去即枯槁憔悴。妹若有心,同此作伴。若必坚为贞女,岂忍吾染风流?"奇笑曰:"与姊同生同死,吾之盟也。与兄同欢,同乐,非吾愿也。但白哥风流才子,我爱之何啻千金。但非垂发齐年,安敢蒹葭倚玉?姊当怜我,我且不归,奉陪数时,少罄衷曲。"时琼、奇方掩扉而入,春英卒然叩门曰:"老安人来送姐姐。"锦应曰:"我留此饯行。"生曰:"几误事矣!"
于是锦入见赵母,绐以为奇送行。母曰:"幼女如嫩花,不可多劝酒。"于是入百花园内,相对尽饮。锦出令以劝琼,奇勒琼以尽饮。锦自称"主婚大姊",奇自号"年少冰人"。啐酒交欢,摘花相赠。琼姐不胜酒力,顿觉神思沉酣。正是:竹叶缀三行,桃花浮两脸,愈加娇嫩,酷似杨妃矣。
[白生琼姐佳会]
时,日方转申,扶琼就寝。生、锦为解罗带,奇姐为布枕衾。琼半醉半醒,娇香无那,谓生曰:"妾既醉酒,又复迷花,弱草轻盈,何堪倚玉?"生曰:"窈窕佳人,入吾肺腑,若更固拒,便丧微躯。"生坚意求欢。女两手推送,曰:"妾似嫩花,未经风雨,若兄怜惜,万望护持。"生笑曰:"非为相怜,不到今日。"生护以白帕,琼侧面无言。采掇之余,猩红点点;检视之际,无限娇羞。正是:一朵花英,未遇游蜂采取;十分春色,却来舞蝶侵寻。生于云雨之时,未敢恣其逸兴。只见:
容如秋月,脸斜似半面姮娥;神带桃花,眉蹙似病心西子。锦衾漾秋水,娇态袭人;玉露点白莲,和风入骨。生欲采而女求罢采,女欲休而生未肯休,神思飞扬,如风之抟柳;形骸留恋,如漆之附胶。诚天下奇逢,世间佳遇。
斯时锦、奇窃视,莫不毛骨竦然。生既战休,琼谓之曰:"妾生人世,落落此身,将图结王谢之姻,不意见崔张之事。便微躯已托之兄,愿终始如环不绝。"因以少时所佩玉环授生,永以为好。生曰:"此奇遇也,吾当作赋以纪之。"琼曰:"与兄联句何如?"生曰:"甚妙。"时天将暮矣,于是明豹膏之烛,索文房之宝,揭得"林"字韵。生为之首倡,曰:
爰朱明之佳候兮,花娇笑于上林(白)。
风乍和而乍暖兮,黄莺巧调夫奇音(李)。
兹良辰之可爱兮,展予布于花阴(白)。
怨中闺之寂寥兮,憎飞蝶之侵寻(李)。
予登瑶台以盼望兮,抚求凰之素琴(白)。
予容于鸾镜兮,饰环佩于绿襟(李)。
上凭虚之绮阁兮,见绝色之奇琛(白)。
与英豪而乍遇兮,拟天上之球琳(李)。
缘秋波之转盼兮,飘荡子之芳心(白)。
彼飘飘之元白兮,托孤凤以悲吟(李)。
凭栏百种情思兮,横忧怀之□□(白)。
守深闺以困念兮,亦凌风而顾影(李)。
比天上之嫦娥兮,虞空思夫画饼(白)。
亮中外之靡同兮,徒郁忧而自省(李)。
谢月老之勤渠兮,登予身于巫山之岭(白)。
朱履之遇金钗兮,惭花容之载整(李)。
感芳卿之怜予兮,傍日边之红杏(白)。
君似采蝶恋花兮,舞正阳之美景(李)。
弄珠环于掌中兮,缅此生之何幸(白)。
抱席上之奇珍兮,羞芳情之欲逞(李)。
问予二人其何若兮,拟桃源之遇刘(白)。
亦似文鱼比目兮,深芳沼之清流(李)。
赛连枝之琪树兮,偎玉骨于青丘(白)。
斜据胡床吟咏兮,宛银河之女牛(李)。
并头莲花似汝与我兮,开菡萏于芳洲(白)。
罗带同心共结兮,不解夫千秋万秋(李)。
指九天以为誓兮,情方钟而思悠悠(白)。
愿以日为证兮,吐誓词而含羞(李)。
千金难买此良晤兮,诚人世之所好逑(白)。
缘自天之五百兮,今夕谐此鸾俦(李)。
软玉温香在手兮,身外更有何求(白)?
作赋□□致祝兮,幸无使妾叹白头(李)。
词赋既成,各书其一,女制二锦囊藏之。时谯鼓三更,琼倦而就枕矣。
生伏枕片时,乃曰:"吾去谢冰人,免教他嗔恨。"遂开锦娘之户,上镂金之床。时锦睡酣,被生惊觉,曰:"适自何来,遽集于此?今番月老功效何如?"生具陈始终,不敢隐寂。锦曰:"吾悉闻矣,试君心耳。"生因求欢。锦固辞谢,曰:"妾闻人亦有言,一座岂有两主?"生笑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锦曰:"冠玉之英,亦不背本。"因与之久谑。锦附耳曰:"奇妹功亦不少,彼在东床独宿,兄可着意恳求,机会不可错过。"
时奇已醒,只得诈睡。奈生兴如狂,刻意求欢。奇幸着里衣,力以死拒,然形神虽未媾合,而骸骨亦尽偎依矣。牢抱甚久,坚守不从。生固请具期,奇答曰:"后会有日。"生苦恳,无奈何奇哀告不已。锦恐声迹外扬,乃起,劝生释手。
生既终夜不寐,不胜困倦,乃复就枕片时,赵家已进早膳。起而梳洗,以计脱归,不及告辞。琼甚悒怏,相送惶,泪倾春雨。琼既为生切念,又复为奇萦怀,寝食不安,衷肠闷损,唯锦娘调谐左右,曾莫得其欢心者矣。
[三妙寄情唱和]
是日,奇姐遣侍女兰香至,琼姐题七言古诗一首,密封付之。诗名《飞雁曲》。
日斜身傍彩云游,云去萧然谁与伴?
不见月中抱月人,泪珠点滴江流满。
并头鸿雁复无情,不任联飞各分散。
莫往莫来系我思,片片柔肠都想断。
奇读其诗,不觉长叹。母问其故,权辞答曰:"大姊病躁渴,欲求我药方。"母曰:"明早即令兰香送去,不可失信于人。"奇乃步韵制诗,翌日送去。诗曰:
彩云昨夜绕琼枝,千秋万秋长作伴。
举首青天即可邀,何须泪洒江流满。
江头打鸭鸳鸯惊,飞北飞南暂分散。
归来不见月中人,任是无情肠亦断。
琼见之,不觉掩泪。锦读之,亦发长叹曰:"二妹皆奇才,天生双女士也。"然锦亦通文史,但不会作诗,生称为"女中曾子固"。至是,琼强之和。锦笑曰:"吾亦试为之,但作五言而已。"诗曰:
巫山云气浓,玉女长为伴。
而今远飞扬,相望泪流满。
襄王时来游,风伯忽吹散。
归雁亦多情,音书犹未断。
琼见锦诗,曰:"四姊好手段,向来只过谦,若遇白郎来,同心共唱和矣。"锦曰:"贻笑大方耳。"
适生令小童奉杨梅与赵母,锦问曰:"大叔安在?"答曰:"往乡才回。"琼将锦诗密封与生,生意其即琼所为也。是夕,二姬度生必至。
生乘黑而至,琼且喜且怒,骂曰:"郎非云中人也,乃是花前蝶耳!花英未采,去去来来;花英既采,一去不来。锦囊联句,还我烧之!"生曰:"我若负心,难逃雷剑,实因家事,无可奈何。向来新词,卿所制乎?"琼曰:"四姊新制。"生曰:"曾子固能作诗乎?"琼曰:"向来只谦逊耳。"生对锦曰:"承教,承教!"锦曰:"献笑,献笑!"生曰:"末二句何也?"琼曰:"为二姐耳。"因道其由,及出琼、奇二作。生曰:"三姬即三妙矣。"琼笑曰:"四人真四美也。"生曰:"吾当奉和新诗,但适远归劳顿,求一瞌睡,少息片时。"锦曰:"请卧大妹之房,以便谢罪。"琼曰:"请即四姊之榻,亦可和诗。"二人相推,久而不决。锦良久曰:"妾已久沐深波,妹犹未尝真味。决当先让,再无疑焉。"生乃携琼登床。是夕,稍加欢谑,然亦未骋芳情也。罢战之后,琼谓之曰:"奇妹与吾共患难,结以同生死。今为爱兄,失此良友,兄妹之情虽得,朋友之义乖矣。"生曰:"吾见三姬,均所注意,由此达彼,良有是心。但苦情为卿,方才入手,又思及彼,非越分妄求乎!况此女未动芳心,又坚宁耐,是以不敢强。卿何以为谋耶?"琼曰:"此女心情比吾更脱,若驯其德性,犹易为谋。但恐见机不复来此,若更再至,易以图矣。且学刺而丽线无双,学诗而妍词可取,真女中英也。"因诵其《拜秋月诗》曰:
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
高照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万山骨。
清辉不减度年华,光阴转眼如超忽。
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负华发。
生叹曰:"奇才,奇才!恨不肯相倡和耳。"须臾,生起,与锦交欢。锦久待情浓,乃恣生欢娱。锦于得趣之际,未免啭出娇声,虽惧为琼所闻,然亦不能自禁矣。
次日,兵报戒严,狂寇肆集,琼、奇家眷,填满赵家。生欲入无门,乃绐于赵母曰:"母有重壁,与儿为邻,欲寄小箱,未得其便。乞凿一小门相通,庶箧笥便于寄顿。"母爱生如子,遂言无不从。生即得计,即制小门,自此可达琼房,昼夜往来甚便。锦娘亦谓赵母曰:"儿居幽嫠,不宜见客。今逃寇人众,闲往杂来,原西边诸门,儿自关锁。不用童仆,自主爨燎,与二妹共甘苦,俟寇定再区处。"母曰:"正是如此。"此二计可比良、平,任苏、张莫测其秘矣。
奇姐自归后,想生甚切,吟一绝曰:
巫山旧枕处,那堪临别时。
云卿频入梦,何日叙佳期?
此日复至,琼喜不胜,问奇曰:"别后思姊否?"奇曰:"深思,深思。"又曰:"思白兄否?"曰:"不思,不思。"琼曰:"何忍心若是?"奇曰:"他与我无干。"琼曰:"吾妹已染半蓝。"奇曰:"任他涅而不缁。"大笑而罢。午后,因检绣册,得见前诗,指之曰:"不思白兄,乃想佳期耶?"奇笑曰:"久与姊别,思叙佳期耳。"琼笑曰:"吾妹错矣。男女相会,是为佳期。本思云卿,如何推阻?"奇曰:"但思何妨?"琼曰:"吾为妹成之。"奇曰:"大姊不须多事。"琼曰:"恐妹又害相思。"奇曰:"我从来不饮冷水。"琼曰:"汝今番要食杨梅。"复大笑而罢。
是夕,赵母请奇叙别,琼推病不行。生自重壁而至,唯见琼姐在房,握手求欢,再三固拒。生曰:"初开重壁,适迩启行,若欲空归,恐非吉利。"因和衣一会,琼赧赧羞容也。因述奇芳情,且诵其佳句,乃献策曰:"今夜二更时候,兄当过此重门,牢抱鸳鸯,勿使飞去。"因附耳细语。生曰:"吾已谕矣。"生暂归家。奇亦饮罢入房,谓琼曰:"今夜我别处睡,只恐白郎复来。"琼曰:"此时人乱如麻,白郎永不能至,若欲有心相见,除非夜半梦中。"奇不知重壁可通,只将锦房门固锁,乃曰:"今夜任白郎至,不能过此门矣。"悉解衣,与琼共卧,怀抱如交颈鸳鸯。
夜半,奇姐睡熟,生自重壁而入。奇半醒半睡,以为即琼也。及蝶至花前,乃始惊觉。生曲尽蟠龙之势,奇嗔作舞凤之形。生亦无奈。奇曰:"哥且放手,我非固辞,但琼姐相会劝渠,我岂甘草率?"生曰:"何以为誓?"奇曰:"今宵若肯就,必早赴幽冥;明日若负心,终为泉下鬼。"锦、琼呼曰:"兄真无力量,今番又复空行。"奇曰:"姊姊逼人。"因以首撞床柱,生急抱持,稳睡至天明,含羞不起,琼再三开谕,乃敛容下床。时生已去,琼问:"今宵之约何如?"奇笑面点首。
是日,三姬皆盛妆,生为开佳宴。日前,生僦赵室,俱无一个居住;母亲从父宦游,生亦议婚未娶,因此得恣逸游。邀姬重壁过去,设案,当天诅盟。是时誓词,皆锦代制。锦先制姊妹三人告词,遂命拜参,当天焚奏。其词曰:
维辛酉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虔明香,上告月府之神曰:窃以女生人世,魂托月华,是太阴之精灵,实微躯之司命也。锦等三人,缔为姊妹,如负月前之誓,决受月斧之诛。明月在天,俯垂照鉴。
又制与生同盟告词,罗列展拜,上告穹苍。其词曰:
维重光作噩之岁,正阳旦之时,同心人白景云、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皆结发交也。荷天意之玉成,谅月老之注定。男若负女,当天而骨露形销;女若负男,见月而魂亡魄亡。煌煌月府,皎皎照临。
[白生奇姐佳会]
是夕,四人共欢,三鼓罢宴。琼、奇先归绣房,生、锦共撤肴馔。奇含羞缩,欲背前言,琼曰:"盟誓在前,岂敢相负?"奇执琼手,曰:"真个羞人!将奈之何?"琼为撤去金花,奇又不解罗带。琼笑曰:"吾妹有何福德,起动十七岁小姐作媒婆耶?妹夫来矣,衣带快解。"生亦突至,奇笑而从,因蒙被而眠。琼视生曰:"慎勿轻狂,嫩花初吐也。"生笑而登床,只见云雨之际,一股甘香,人间未有,但略点化,即见猩红,生取而验之。奇转身遽起,谓生曰:"十五载养成,为兄所破,何颜见吾母乎!皆姊姊误我也。"生细细温存,轻轻痛惜,待意稍动,乃敢求欢。奇曰:"只此是矣,何必复然?"生曰:"此是采花,未行云雨。二姬雅态,妹所悉闻,若不尽情,即丧吾命。"奇不得已,乃复允从。但见芳心虽动,花蕊未开;骤雨初施,何堪忍耐。乍惊乍就,心欲进而不能,万阻千推,口欲言而羞缩。愁眉重蹙,半脸斜偎。鸳枕推捱,顿觉蓬松云鬓;玉肌转辗,好生不快风情。虽其娇态之固然,亦其花英之未满。生亦轻试,未敢纵行,但得半开,已为至愿。须臾云散,香汗如珠,盖其相爱之情固根于肺腑,而含羞之态自露于容颜。固问真情,再三不应,贴胸交股而卧,不觉谯鼓三更。
琼姐举灯来,曰:"吾妹得无倦乎?"生兴大发,拽琼登床,尽展其未展之趣。琼亦乐其快乐之情,真盎然满面春,不复为娇羞态矣。既罢,奇亦曰:"姊姊得无倦乎?"琼曰:"但不如妹之苦耳。"三人笑谑,忽尔睡酣,日晏不起。奇姐之母,陈氏夫人也,在外叩门甚急。锦忙速唤,三人乃醒。生自重壁逃去,尤幸夫人不觉。琼因绐之曰:"五更起女工,因倦,适就枕耳。"夫人谕奇姐曰:"汝与大姊虽表姊妹,患难相倚,当如同胞,须宜勤习女工,不可妄生是非,轻露头面。昨赵姨欲汝三人同爨,不令女仆往来,此习勤俭一端,吾亦闻之自喜。"少顷,琼姐母亦至,见此二姬犹未梳洗,责琼曰:"鸡鸣梳头,女流定例。此时尚尔,何可见人!"琼曰:"五更起女工,因倦,复就枕耳。"二母信之而回,琼、奇胆几破矣。
奇深懊恨,琼亦赧然,相对无言,临镜不乐。奇曰:"自今痛改前过。"琼曰:"我亦大觉昨非。"锦隔墙呼曰:"只恐白郎来,芳心又依旧矣。"奇曰:"四姊固功之首,亦罪之魁。"锦笑曰:"吾罪诚深,须宜出首。"奇曰:"姊首何人?"锦曰:"专首二姐。"奇曰:"有何可据?"锦曰:"诗句尚存。"琼曰:"我与汝姊妹连和,从今作清白世界。"锦笑曰:"江汉以濯之,不可清也;秋阳以暴之,不可白也。"奇曰:"我当入侍慈母,不理许多闲非。"锦曰:"不过三五更,复想叙佳期矣。"奇不觉发笑。锦娘启扉而入,曰:"我欲为白哥制双履,愿二妹共乐成。"琼曰:"谨依来命。"奇曰:"吾弗能也。"锦曰:"吾妹尚未知趣,他日偏尔向前。"共笑而罢。于是锦娘制履,二妹协功,日暮倦勤,共成联句。推琼首倡,为五言排律云:
四月朱明候(李),
阳和乍雨天。榴花红喷火(赵),
荷叶绿铺钱。公子游琼苑(陈),
奇英奉碧泉。柳暗迷归路(李),
花香透坐筵。云钟敲清韵(赵),
锦瑟奏初弦。意马牢牢系(陈),
心猿荡荡牵。多情慵针线(李),
得趣赋诗篇。蛱蝶台前舞(赵),
鸳鸯水上连。愿为连理树(陈),
合作并头莲。信誓深银海(李),
风流满玉川。文君如何作(赵),
司马亦称贤。为制绿双履,高高步紫烟(陈)。
锦笑曰:"二姐口硬似铁,心软如绵。"奇曰:"何以知之?"锦曰:"看诗便知。"奇笑曰:"君子戏言,不可戏笔。"琼笑曰:"可是,可是。"是夜,生以朋友邀饮,不至。三姬无限惶,坐至四更方登床,比至鸡鸣,起梳洗矣。
生醉醒,不胜痛恨。清晨,即诣琼房,冀图一会,告以衷情。不意三姬各去候母。生疑事机漏泄,又惧心志变迁,题诗示琼曰:
酩酊不知夜,醒来恨杀人。
洞门空久坐,不见百花春。
生坐久,不见三姬,又欲候文宗揭晓,怅怅而去。
琼归,见诗,笑曰:"白郎夜来被酒,今朝无限惶。"奇笑曰:"他醉由他醉,我醒还自醒。"锦笑曰:"昨宵既已醉酒,今夜必定迷花。"少顷,家童来报:"文宗发案。"赵母令人去探消息。三姬相对深思,侧耳欲闻真信。久之,奇笑曰:"白哥既有探花手段,必有折桂才能。此行决应高选,不须姊姊猜疑。"琼笑曰:"汝是座上观音,说话自然灵验。"锦笑曰:"他只一夜夫妻,识破十年学问矣。"奇带羞含笑。时午膳犹未毕,家童入报赵母曰:"白家大叔考居优等矣。"赵母甚喜,来报三姬。锦、琼俱目奇,奇亦带冷笑。
赵母既退,锦、琼戏掖奇上坐,曰:"阿妹真观音也,每事拜而问焉。"欢笑而罢。
是日黄昏时候,白生归,入见赵母,因请见李老夫人及陈夫人。夫人曰:"好个清俊秀才,他日必成伟器。"生以所赏银花献之赵母。赵母分赐三姬,各妆为士宝花胜。奇姐一枝,尤加巧丽。琼姐戏以词曰《忆王孙》:
姮娥神已属王孙,坐对花神久断魂,燕语莺声不忍闻。想黄昏,花胜鲜妍独倚门。
是夕,入三姬之室,谈笑尽欢,不觉谯楼起鼓。锦对琼曰:"二姐尚未知趣,今夜当使尽情。"乃一与白郎解衣,一与奇姐解裙,勒之共卧。奇姐固辞。锦曰:"自此以始,先小后大,以此为序,勿相推辞。"生然之。但见轻怜痛惜,细语护持。女须有深情,但未堪任重,花心半动,桃口含芳,生略动移,即难忍耐。生曰:"但唤我作檀郎,吾自当释手。"奇固推逊,生进益深。奇不得已,曰:"才郎且放手。"生被奇痛惜数言,不觉真情尽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
锦来,呼曰:"琼姐相候多时,如何甘心熟睡?"生与锦去,即登琼榻。琼曰:"愿君安息片时,相与谈话为乐。"因询奇佳兴,生细道真情。琼闻言心动,生雅兴弥坚,于是复为蜂蝶交。及罢,琼谓生曰:"君为妾困倦如斯,妾不忍君即去,但锦姐虚席已久,君其将奈之何?"时锦立在床前,搂抱同去,相对极欢。
锦风月之态甚娇,生云雨之情亦动,在生已知锦之兴浓,在锦唯惧生之情泄,谓生曰:"君风力甚佳,妾意欲已足,但欲姊妹为同床之会,不知君意何如?"生曰:"此是人间之极欢,但恐二妹不从耳。"锦曰:"吾绐之使来,然后以情语之耳。"
于是,锦绐琼曰:"白郎适来发热,如何是了?"琼方醒觉,闻言战惧,即起问安,被生搂定,乃告以锦意。琼只得曲从。锦复绐奇曰:"白哥满身发热,琼姊在彼问安,汝何昏睡,不痛念乎?"奇曰:"今奈之何?"锦曰:"去问安便是。"奇遽起索衣,不得其处。锦曰:"快去,快去!夜暮无妨。"适至床前,被生搂抱,只得曲从。生刻意求欢,三姬推让不决。生锐意向锦,锦辞曰:"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向爱二妹妙句,兄当与之联诗,使妾得以与闻,亦生平之至愿也。"生曰:"妙甚。"即床上口吟,生为首倡。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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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锦情林》(4/15)-明-余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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